40-50(2 / 2)

“我们要有底气,中国丝绸独步天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优势。心态上就得抱着:小姐落魄了还是小姐,你一个穷小子能来合作,是你的福分。”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咱们日化厂卖洗衣粉,搞买五送一、买十送三,薄利多销,那是快消品的路子。可丝绸是国粹,是高端品,要是也站在凳子上吆喝打折,姿态一放低,在客商眼里,档次先就掉了。”

方总听得连连点头:“这话精辟,我们就是太想做成生意,反倒把自己的优势丢了。”

陈秀珠端起汤勺抿了一口鸡汤,继续复盘今天上午的交锋:“那我再说说,今天我应对高桥的全盘打算。他一脚踏进展台,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李主任身子微微前倾,好奇追问。

“纺织品那边的同志,戆哒哒咯。”陈秀珠直白笑道,“这种人摆明了就是来挑事、拿捏姿态的,你们老老实实跟着他来,让他来拆我的台?”

张主任无奈苦笑:“没办法嘛!他一早放话非要过来,我们拦也拦不住,只能陪着小心,生怕得罪了。”

李主任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拦不住就往我们日化区这边甩麻烦,签单你们签,难题往别人头上推?”

陈秀珠点头应和,条理清晰地往下讲:“高桥一开口,他选咖喱刁难,我当时就想笑。我要是直接拿我们的洗衣粉,跟他日本品牌当场对测,一来现场没有日本货,二来昨天已经测过一次,即便两家都没办法完全洗干净咖喱,那又如何?如果我直接说姜黄粉怕紫外线,也没什么冲击力。”

张主任点头,陈秀珠说:“昨天我们能开门红,就是发扇子,现场测试吸引的人流,今天这些招数依旧有用,但是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高桥来得正好,我就想了这么个个间接证明的法子。搓洗那块白布的时候,我随口聊了几句西阵织的渊源。他是丝绸采购,对这个最敏感。我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随口就能说出他们行业的门道,他瞬间就知道,我不是随便糊弄的外行,对我的看法立马就变了。

咖喱没当场洗干净,我故意留了悬念,借晒布的一小时,讲项松茂先生的故事。利华兄弟公司当年是全球顶尖的日化巨头,六十年前,我们的前辈就能硬刚洋货、打赢肥皂大战。我借这个故事,传递一层逻辑:我们的前辈很厉害,我们现在也不差。这个推论,严格来说其实不成立。

可等一个小时后,那块布上的咖喱印迹彻底淡去,我的专业素养放在那里,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个推论就是成立的。这时候我再递上洗衣粉样品,请他回去测试。我的自信,让他从那一刻起,在他心里,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已经和日本本土产品站在了同一水平线。单从拿订单的角度,我到这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所有人听得屏息凝神,方总连连点头:“厉害。”

陈秀珠放下汤勺:“可惜啊,高桥先生不是我的客户,他不买日化产品。所以我多提了那一句,问他想不想知道项松茂先生是怎么死的。各位领导,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多说这一句吗?”

方总率先开口:“为什么?我猜,不为什么,就提醒小鬼子当年犯下的滔天大罪。”

陈秀珠点头:“为那段历史痛心,是其一。但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今天展台上,有很多东南亚客商,其中不少是华裔,二战中,他们的先辈也受过日军的苦难,也经历过被压迫、被欺凌的日子。项先生的故事,项先生的牺牲,能让他们共情,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我们同为华人的根。

卖产品不仅仅要卖东西,还有人心。消费者的感情偏好,往往会影响产品的销量。他们共情项先生,共情我们的民族骨气,自然会更愿意支持我们的货品。”

方总闻言,猛地一拍桌面:“听了陈工这一番话,我才彻底明白,我们之前的姿态太低了!一直被客商牵着鼻子走,尤其是面对日本客商,总觉得他们发达、我们落后,下意识就放低身段,拼命讨好,反倒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连最基本的底气都丢了。”

“那倒也不是说,我们不能讨好客商。”陈秀珠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张主任,“我们确实要靠着日本客商,毕竟像缂丝、织锦这些老手艺,目前还是日本用得最多、采购量最大。如果不卖给他们,这些代代相传的老手艺,没有人买,可能就会慢慢失传,断了传承,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

“是啊!咱们国家缺外汇啊!丝绸是挣外汇的大头,就盼着他们多给点订单,多买点咱们的丝绸,让咱们能有多一点的外汇,可以买先进的机器设备。”张主任无奈地叹息,“越是想卖,越是被拿捏。”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陈秀珠说道,“我被派来广交会,出发前想着怎么服务好客商,就去图书馆借阅了一些相关的书,想要临时抱佛脚。看到了一个故事。”

李主任笑出声:“小陈又要讲故事了?”

陈秀珠笑:“这个故事不用我讲吧?几位领导都是做外贸的,应该听过清朝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偷偷把中国的茶叶苗、茶种偷运走,带到印度,学着我们的种茶、制茶手艺,硬生生在印度种出了茶叶,还改良了品种,最后反过来抢占国际市场。”

“听过,可以说是影响了清朝的国运。”方总说道。

其实这个时候信息没那么多,即便是进出口公司的领导也不是每个人都听过,方总索性跟大家重新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当年,中国的红茶占全球出口量的90%,是我们外销的支柱,是我们赚取外汇的主要来源。可自从印度红茶崛起,中国红茶出口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步步被挤出国际市场,到最后,连立足之地都快没了。大家都是做外贸的,想来也明白,这一偷,偷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中国的国运啊!”

大家的脸色凝重起来,方总缓缓抬起头:“陈工,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只顾着讨好客商,却忘了守住我们自己的根本。当前咱们国家的外汇,卖绸缎就占了80%,绸缎要是成为下一个茶叶,成为下一个被偷走的手艺,那对我们国家的外贸,就是灾难。”

“我刚才跟高桥聊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希望我是多虑了。”陈秀珠说道。

张主任摇头叹息:“不是多虑,我回想起来,这几年日本人过来访问,必然带着照相机,问得比其他访客都细,我想即便是现在注意,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陈秀珠说道,“至少我们日化厂还来得急。”

她看向仇厂长:“在咱们日化厂所有人的心目当中,咱们的洗衣粉,是不是总觉得,外国的洗衣粉比咱们好几十倍?是不是打心底里,就觉得咱们比人家落后?”

仇厂长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自从改革开放,我们从外面拿回了不少外国的洗衣粉样品,拆开研究、对比之后,我们心里就清楚了,咱们跟他们,确实有二三十年的差距,不管是设备、原材料,还是生产工艺,都差了一大截。”

他看向陈秀珠,眼神里多了几分自豪:“但是这次不一样,咱们这款新研发的小白鹭洗衣粉出来之后,我们反复测试,发现清洁能力、去污效果,跟那些外国大牌子相差不大,甚至在一些顽固污渍的处理上,咱们还更有优势。这么一来,那种差距感,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

“这就对了。”陈秀珠笑了笑,“咱们的洗衣粉,清洁能力跟外国好货相差不大,但我们用的设备、原材料,却比他们落后不少,这恰恰说明,我们有自己特别的技术,有我们自己的核心配方。正是靠着这份独特的技术,我们才能在设备和原材料落后的情况下,做出不逊色于外国货的产品。”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再次沉了下来:“这次广交会,咱们的洗衣粉出尽了风头,吸引了不少客商,其中也有不少国外的客商,他们已经明确表示,想要去咱们厂里参观考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去厂里,真的只是为了看看生产流程、了解生产规模吗?”

仇厂长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小陈,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点头:“他们要是趁参观的机会,偷偷把我们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配方偷了回去,或者摸清了我们的生产工艺,然后用他们先进的设备、优质的原材料,把我们的技术用在他们的低端产品上,以更低的价格推向市场,会不会反过来,挤压我们的外贸市场?会不会让我们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仇厂长只觉得心有余悸:“要是真被他们偷去了,咱们的优势就没了,到时候,别说跟外国货竞争,就连咱们自己的市场,都可能被他们抢占!”

熊晓燕附和:“是啊!咱们这款洗衣粉,是咱们厂的希望,要是配方被偷了,咱们就真的完了!之前只想着吸引客商、拿到订单,根本没考虑到这个风险。”

陈秀珠笑道:“所以,不止是缂丝、织锦那些传统老手艺需要防范,咱们这些看似落后的工业产品,也有我们特有的技术,也有被人觊觎的价值。昨天已经不可追,明天还在继续,我们毕竟才开放两三年,来华的人有限。”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桌前的几位领导:“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传统的国粹,还是我们这些跟国际有差距的工业行业,在跟国外客商打交道的时候,都要秉承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态度,多留一个心眼,多做一层防范。既不能因为觉得自己落后,就放低姿态、任人拿捏,也不能因为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掉以轻心、疏于防范。”

方总说:“我等下就跟广交会的领导汇报。”

陈秀珠见几位领导都把她的这些话听了进去,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这些桩桩件件的惨痛教训,她记得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刚起步,国门乍开,国人一腔热忱,总以为外国客商来了就是真心交朋友,抱着“睦邻友好、技术交流”的心思,掏心掏肺、知无不言。

可日本那边,仗着发达国家的身份,打着友好合作的幌子,专挑中国刚成型、还没大规模产业化的核心技术下手,悄无声息窃取过去,转头就抢先注册、投产,反过来挤压中国市场,之后还要倒打一耙,指责中国抄袭。

这些事,她不能直白说出是上辈子亲历,只能借着机会点一下。现在刚打开国门,太急于接轨世界,太想拿出诚意,反倒最容易吃亏。

尤记得,八十年代初,沈阳一家工业自动化研究所,日本人打着友好合作的名义前来‘审定技术’,我们的科研人员几乎把整套成型的工业自动化项目全盘展示。那时候日本自身的自动化技术还只是雏形,结果第二年,日本就对外宣布自主研发成功整体化工业自动项目。我们几十年的心血,成了他们的成果。

这种事情不胜凡举,中国闭门造车几十年,也造出了不少好车,就这样被拿走了。

方总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鸡汤:“小陈,你年纪轻轻,心思怎么这么细密?能从日本客商的一个态度、一个举动,就看透背后的算计,还能联想到这么多风险,你以前跟日本人接触过?”

陈秀珠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我从来没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只是看到高桥先生那副傲慢贬低的模样,让我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七年,想起了那些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贬低的日子。”

“你?”

“算是家丑吧!”陈秀珠苦笑一声,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我十八岁那年,因为家里受过人家的恩惠,就报恩嫁入了所谓的大户人家。从嫁过去的那天起……”

陈秀珠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没用、没素质、没教养,他们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除了做饭洗衣服,还能做什么?’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信了。”

说到这里,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到了后来,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又给我加了一条罪名,说我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就是个废物。我被他们说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怀疑自己,甚至有一次,差点就爬了黄浦江,想一了百了。”

“啊?”方总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这样有才华、有远见的人才,怎么会被人这么说?简直是瞎了眼!”

陈秀珠笑了笑,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是啊,那时候的我,还真就相信了。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能围着灶台转,只能给他们一家子做牛做马。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前夫,在外头跟人乱搞,还搞出了小囝。”

“更可笑的是,他们脸皮厚到极致,居然把那个孩子抱回家里,跟我说,因为我不能生,所以特意给我领养了一个,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带孩子、做家务。”

“放他的狗屁!”方总气得猛地一拍桌子,“你这么厉害,懂技术、有远见,是我们见过最出色的人才,居然让你在家做买汏烧?”

仇厂长连忙摆手说:“方总,您误会了,我们小陈可不是什么外贸人员,她是我们日化厂最好的技术员,是我们厂的顶梁柱!”

陈秀珠说:“就是在那一刻,我才彻底幡然醒悟。他们一家子,从头到尾对我全是算计,故意贬低我、否定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做佣人,让我失去自我,永远被他们拿捏。”

“我忽然想起,我从小就很优秀,国家培养我上大学,厂里把我当成骨干培养,市里还给我颁过三八红旗手奖,我怎么就因为他们几句贬低的话,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否定的人?”她抬眼看向几位领导,语气意味深长,“各位领导,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跟日本客商贬低我们的产品,其实是一个道理?”

方总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差不多!他们都是故意贬低你、否定你,让你失去自信,失去底气,然后牢牢把你拿捏在手里,为他们所用!”

“小陈啊,你碰到这一家子,也算是碰到赤佬了!”张主任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种人家,看着光鲜亮丽,骨子里全是算计,太恶心人了!”

另一位纺织品公司的领导也附和道:“就是!这种人家真是昂三哦!打着大户人家的幌子,干着这么龌龊的事,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大户人家!”

有人好奇地追问:“小陈,你说说,他们家是什么来头?还敢自称上海滩的大户,到底是哪位大户人家啊?”

就在这时,熊晓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各位领导,你们别猜了,伊拉前夫,今天就在我们展台旁边呢!”

“真的啊?”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这么巧?他来这里做什么?”

熊晓燕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是外语学院派来的,在展会上做翻译。”

“外语学院的?叫什么名字?我记得这次来的大学生,大四的是已经确定了单位的,大三的是来了之后,以后大概率进我们这些单位的。”方总说道,“这种人,品行这么差,心思这么龌龊,我等下就跟兄弟单位打个招呼,这种人绝对不能要,太垃圾了!”

“对!方总说得对!”张主任连忙附和,“这种人,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算计,连最基本的人品都没有,不能要的。”

“小陈,不要有顾虑。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几位领导问陈秀珠。

陈秀珠摆手:“算了,算了。我举例这件事,是跟领导们说,我是怎么看出日本客商用的手段,没想过拿私事出来讨论,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不提他了。”

方总靠在椅背里:“小陈,你跟日本人玩心眼,那叫厉害,你跟我们这几个老头子玩心眼,就没有意思了啊!”

前世那些小说里的女主,一句“不爱了,也不恨了”清冷淡然,拎着行李离开,就算是赢了。陈秀珠自认小气,这个赢学说服不了她。

大半辈子的蹉跎,被欺骗了一辈子,她到死都恨那只宗生。这辈子有机会断宋明哲的前程,她能不抓住?

被领导们看穿了,怎么办?她只能笑着说:“外语学院,宋明哲。他们家……想来领导也知道信丰纱厂的宋家。”

第46章 喝多了

吃过午饭,仇厂长被李主任叫去商量后续客商参观的防范事宜,陈秀珠便和熊晓燕一起往日化展台走。正值午休时分,整个展馆都静了大半,不少工厂代表和外贸干事们找了阴凉角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直接趴在展台上打盹,唯有日化片区这边,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激烈的争执声,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两人加快脚步走近,就看见张强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对着姚永刚摆手,语气里满是鄙夷:“我不跟你这个木鱼脑袋说话!你人是从乡下走到了上海,可你的脑子压根没跟过来,还停在农村那套老思想里,拎不清!”

陈秀珠目光扫了一圈展台四周,没看见宋明哲的身影,又转头看向争执的两人。姚永刚脸色涨得通红,没半点退让:“对,我是乡下人,没你们城里人有见识,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想懂!”

“我让你懂了吗?”张强也来了气,“是你一直追着我反驳,我不过是说句实话,你就急眼了!”

姚永刚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实话?我让你嘴巴积点德!别整天叨叨叨、叨叨叨,从宋明哲拿警告处分就开始说他前妻的事,说到今天没完没了!你又不认识人家前妻,凭什么就断定人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女人?”

张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熊晓燕。他想起早上跟熊科长提过宋明哲前妻的事,当时熊科长还问他觉得陈秀珠怎么样,甚至要给他介绍对象,想来是认可自己的想法的。更何况,宋明哲的前妻也是日化厂的工人,熊科长肯定认识。

张强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熊科长,您可来了!正好,我跟姚永刚争论宋明哲他前妻的事,您肯定认识宋明哲的前妻吧?您跟他说说,是不是像我所说的,就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

陈秀珠和熊晓燕来了有些时候,把他们的争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陈秀珠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这张强倒像是上辈子那些非要辩出输赢的网友,揪着一件不相干的事不死不休。

熊晓燕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秀珠,陈秀珠轻轻点了点头。熊晓燕随即转头看向张强,似笑非笑:“我确实认识。”

张强一听,立马趾高气扬起来,转头瞪了姚永刚一眼:“现在有认识宋明哲前妻的人了。让人家说说看,那个女人是不是那样的。”

姚永刚鄙夷地说:“宋明哲自己在外头搞破鞋,跟对他老婆离婚,干的就是陈世美的勾当,难不成还要我们反过来称赞他忠贞不渝?没良心就是没良心,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有半毛钱关系?”

“姚永刚,你脑子清楚点,是你问我凭什么断定她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现在有人证了,你又说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

熊晓燕看着他得意的表情,笑了起来:“早上你跟我说起宋明哲和他前妻的事,我问你,觉得我们厂陈工怎么样,你跟我说,她年轻漂亮、气质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夸得天花乱坠。怎么这会儿在你嘴里,宋明哲的前妻,就成了没文化、木讷的女人了?”

张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茫然:“熊科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工是陈工,宋明哲的前妻是宋明哲的前妻,这不是一回事啊!”

陈秀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才说:“怎么不是一回事事?我就是宋明哲那个‘木讷且没文化’的前妻。”

而张强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尴尬的紫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支支吾吾:“陈……陈工?您……您就是宋明哲的前妻?这……这怎么可能?”

陈秀珠看向刚刚走过来的宋明哲:“你问他。”

展台上原本零散休息的人,全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秀珠身上。

有人悄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在陈秀珠和宋明哲之间来回打转,显然没料到,厂里最厉害的技术骨干,居然是宋明哲口中“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陈秀珠神色未变,抬手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大家安静一下,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馆迎客了,日化展台所有休息的同事,都过来集合。借着我个人的这点私事,我跟大家好好分析总结一下,上午接待日本客商高桥先生的情况,也说说后续咱们接待这类客商该注意的地方。”

等人到齐,陈秀珠走到展台中间,靠着桌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张强同学说,宋明哲跟他前妻离婚的原因,是他前妻没文化、木讷,配不上他。”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依旧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宋明哲:“我,陈秀珠,就是他口中那个‘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哗——”这话一出,刚才不在场、不知情的工作人员瞬间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小声议论着:

“什么?陈工居然离婚了?”

“陈工是宋翻译的前妻?”

“不可能吧?陈工又有文化又能干,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那么流利,怎么可能木讷没文化?”

“陈工这么会拉生意?她还木讷,那还有谁能算得上灵巧?”

“宋翻译怎么能这么说陈工?也太过分了!”

还有些不认识宋明哲的人,连忙拉着身边的同事打听,顺着大家的指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宋明哲身上。

“原来这就是陈工的前夫,居然这么贬低自己的前妻,实在太没品了。”

宋明哲被看得无地自容,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张强也站在人群里,尴尬得手足无措,不停地搓着手,心里懊悔不已,转头看宋明哲,这事儿只能怪宋明哲,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宋明哲在学校里的时候说得可比这个过分多了。

他说他老婆就是他们家老佣人的孙女,打小在滚地龙里长大,一身的市井气,粗鄙不堪,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尤其记得,有一次大家一起吃去吃饭,宋明哲喝了点酒当场说:“我跟你们说,跟她在一起的这几年,我简直受够了。她不懂情趣,不会弹琴,不会跳舞,让她打扮,永远一个解放头,一件两用衫。这是想要显示她会持家,过日子吗?可她知不知道什么叫得体?跟她出门,别人都以为她是我的佣人,哪里像我的妻子?”

张强当时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跟着鄙夷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觉得宋明哲实在是太委屈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宋明哲口中那个“粗鄙、无知、木讷、无趣”的女人,竟然就是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骨干陈秀珠。

想到这里,张强看向宋明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怼。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宋明哲在颠倒黑白,凭着自己的偏见,把一个优秀的女人说得一文不值,而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现在好了,得罪了陈工。

陈秀珠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展台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我的前夫是故意污蔑我。他只是不了解我,甚至可以说,他从来就懒得去了解我。在他心里,我出身普通,就算是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嫁给他,也依然配不上他宋家的门第,依然只是他家佣人的孙女。”

她语气微微加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叫什么?这叫成见。我曾经读到过一句话,‘人的成见像一座大山’,你怎么努力,都很难把它挪开。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我们接待的客户身上。”

“大家想一想,上午的日本客商高桥先生,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成见?在他心里,早就给中国的产品下了定论,落后、劣质,比不上日本的产品。当别人心中对你有成见的时候,你默默做事,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他就能看到你的努力、认可你的产品,有用吗?”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没用的!就像我在宋家七年,再努力做家务、再用心付出,在宋明哲眼里,依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佣人。就像上午,我们要是一味地讨好高桥先生,顺着他的话说,他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们,更加拿捏我们。”

她话锋一转,抛出问题:“今天早上开馆前,我就跟大家说过,面对这种带着成见、刻意刁难的客商,我们要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有工作人员立马接话:“不要浪费时间!”

“没错。”陈秀珠点了点头,“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如果这个客商确实带着大量的订单。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台下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就好好讨好他,满足他的要求?”

“不行,那样太没底气了,会被他拿捏的!”

“应该跟他讲道理,让他知道我们的产品不差!”

陈秀珠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提醒道:“大家可以从早上我接待高桥先生的思路上来想,我是怎么做的?”

话音刚落,姚永刚立马挺直腰板,大声说道:“拿出自己的本事!比他更专业、更厉害,用实力打破他的成见,让他心服口服!”

陈秀珠连连点头:“姚永刚同学说得非常好!就是要拿出我们的实力,用专业打破成见。但这背后,需要我们有足够的知识积累,这份积累,不仅仅是对我们自己的产品了如指掌。比如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清洁力、配方优势、适用场景,都要烂熟于心;更要对国际市场的产品、对客商所在国家的行业情况有所了解,就像我早上跟高桥先生聊西阵织,就是抓住了他的行业,让他知道,我不是外行,这是一个切入点……”

大庭广众之下,陈秀珠借着这个事分析了自己上午的做法,看着是分享心得,实际上有百来个学生跟着上海交易团过来,作为外语主力军,外语学院的学生有几十个。

今天来这么一出,整个上海交易团就全传遍了。上海的这些进出口公司不想要宋明哲,宋明哲只会以为是因为是张强乱传导致各家进出口公司对他有了不良印象。

“可是陈工,我们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你的口才,更没有你信手拈来的小故事。我们真不会啊!”

陈秀珠笑:“你确保自己努力过了,如果努力过了,还搞不定客户,那不是你的错,肯定是客户太难搞。有句话,叫做‘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放弃吧!想想下一个客户肯定没那么难搞。这种坚持就像往河里扔铜钿,听个响,没结果。那只能放弃,千万别像我一样,坚持七年,才想明白。”

实际上岂止是七年,是她上辈子最好的年纪,是大半生啊!

在大笑声中,展馆的广播响起,提醒各展台准备开馆,陈秀珠笑着说:“好了,时间到了,大家回去准备开馆。”

陈秀珠整理展台,张强走到她身边:“陈工,我是被宋明哲误导。”

陈秀珠抬头:“你是来观摩学习翻译的,我不是你的带教人员,没空跟你闲聊。”

“我只是想……”

“开馆了。”

人流陆续涌入,各个展台的工作人员都迅速进入状态,热情地迎接前来咨询的客商。日化展台前,陈秀珠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刚送走一批询问小白鹭洗衣粉的东南亚客商,又迎来了几位想要了解产品配方细节的香港客商。

另一边,张强站在展台角落,心里的懊悔和怨怼越来越浓。他越想越气,明明是宋明哲颠倒黑白,把陈工说得一文不值,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不仅在背后议论陈工,还当着陈工的面说她没文化、木讷,这下好了,彻底得罪了陈秀珠,她要是去跟上面说一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分配。

张强咬了咬牙,目光四处搜寻,找到了宋明哲。此时宋明哲正低着头,一脸沮丧地站着。张强快步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怨怼地质问道:“宋明哲,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明哲抬头看见张强怒气冲冲的样子,脸一沉:“我的私事,我让你说了?是你在不停不歇地拿着我离婚的事,翻来覆去说。”

张强气得发抖:“我是为你打抱不平,谁知道,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需要吗?谁愿意自己的私事被人这样讨论?”

“因为你撒谎,你才害怕讨论。”

姚永刚皱着眉头走过来,瞥了宋明哲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地对着张强说:“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我早跟你说说了,是陈世美变心,想抛弃秦香莲罢了。只不过没人能想到秦香莲也有状元之才,你们也不想想,如果陈工没有这个本事,没有今天的成就,现在被你扣上没文化、木讷的帽子,大家只会觉得她被抛弃是天经地义,只会同情宋明哲,哪会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颠倒黑白的小人?”

姚永刚的话,戳中了宋明哲的痛处,他脸色惨白,姚永刚看向张强:“别以为这里是学校,以后多做事,少说人。”

话音刚落,陈秀珠的声音从展台方向传来:“姚同学,你过来一下。”

“哎,陈工,我来了!”

刚才陈秀珠跟他说,他们只是来观摩的,她不是带教,但是现在她叫姚永刚过去做事?

姚永刚走到陈秀珠面前:“陈工,您找我?”

陈秀珠看着前面五六个人,这是一个美国商务团,自己一个人招呼不过来,她让姚永刚帮忙一起翻译。

张强站在展台另一侧,眼神死死盯着忙碌的姚永刚,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他们俩都是外语学院派来学习的,今天第一天到岗,本就该在边上观摩学习,可姚永刚已经过去了,开始接待外宾了。反观自己,却因为早上的事,只能站在角落。

他越想越气,若不是宋明哲颠倒黑白,他也不会在陈工面前出洋相,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张强借口上厕所,悄悄离开了日化展台。

上海交易团里还有不少他们外语学院的同学,分布在各个展台,他借机会找到同校的同学,跟他们闲聊。

“你们可不知道,出大事了!咱们学校宋明哲,你们认识吧?”

两人点了点头,一脸好奇:“知道啊,怎么了?他不是来做翻译的吗?”

“别提了,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张强故作义愤填膺,添油加醋地说着上午发生的事。

“真的假的?”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宋明哲也太离谱了吧?”

“可不是嘛!”张强越说越起劲。

听他说完,两人听得心痒难耐:“走,去看看!”

就这样,张强凭着一张嘴,把这事散播给了几个同校同学。

消息传得飞快,整个下午,日化展台前都格外热闹。时不时就有外语学院的学生凑到展台前。

陈秀珠即便再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接待客商时,总能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转头望去,就会看到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假装看样品,实则在偷偷打量宋明哲,见她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傍晚闭馆,学校领队老师召集新来的学生,宣布明天大家的去向,大部分人被分到挂靠在上海各家进出口公司下的外地展台,只有几个人被派去支援浙江交易团。

宋明哲被派去浙江纺织品分团下的湖丝展台,张强分到了浙江轻工的日化展台,姚永刚被留在上海日化展台。

老师讲完,就要离开,他们也要赶回招待所的班车。

宋明哲今天遇到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被嘲讽的目光包围,没心思去问老师。

张强追到老师身边:“老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和宋明哲的成绩都比姚永刚好,他可以留在上海展台,我们要去浙江展台。”

“张强,浙江第一次组团参展,各方面准备不足,你们这次过来本就是帮助外省市展团,湖丝说天下第二,没人敢说天下第一。浙江的日化不如上海,可底子也在。派你们去,怎么就是委屈你们了?”老师问。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毕业分配,留在上海展台,能被上海的领导看见,毕业分配有优势。去其他展台,领导看不见,不等于白来。而且要是入了外地展台领导的眼,到时候被分到外地,可怎么办?

现在的大学生分配,可是全国分的,谁都不想离开上海。

“姚永刚为什么可以留在上海日化展台区?”张强问道。

老师看了他一眼:“展台点名要他,你有本事也让展台点名。”

张强憋着一肚子气回了招待所,看宋明哲不顺眼,要不是他胡说八道,自己不会得罪陈秀珠。看姚永刚也不顺眼,这个赤佬能留上海展台,还不是因为站在陈秀珠一边。

刚要进房间,同学喊了一声:“大家十分钟以后下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同学们都是高考恢复的第一届和第二届考生,年纪大小差别很大,不过大多考上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多了,到这个时候都要二十六七八了。

聚在一起,发一圈香烟,有人带了黄酒,又要了几瓶啤酒,喝酒聊天。

张强管不住嘴,尤其是几杯黄汤下肚,心里憋着一口气,更是话多,他看向宋明哲:“宋明哲,我说你可真有福气啊!能把陈工那样又能干、又有文化的老婆给抛弃了,想来你现在的新老婆,肯定是个天仙吧?不然怎么能让你这么嫌弃陈工,把人家说得一文不值呢?”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宋明哲身上。

宋明哲已经忍了很久,自己在学校里拿了警告处分,丢了留学资格,来这里,本来就难受,这个张强还天天撕开他的伤口,刚才更是让他丢人丢到黄浦江。

“你说够了没有,不说你会死啊!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眼里满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和难堪……

第47章 宋明哲回家

张强被宋明哲吼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墩,“哐当”一声,溅出几滴黄酒。

他喝得满脸通红,眼神浑浊,酒劲上涌,原本憋在心里的怨气,瞬间被彻底点燃,哪里还顾得上分寸。

“我就说!怎么着?”张强拍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踉跄,语气又冲又横,“你这个钢笔样子,要不是你颠倒黑白,把陈工说得一文不值,我能在陈工面前出洋相?能被派去浙江展台?”

周围的同学见状,连忙劝道:“张强,别喝了,少说两句,都是同学,没必要闹成这样!”

“就是,酒喝多了容易冲动,坐下冷静冷静!”

可张强哪里听得进去,酒劲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一把推开身边劝架的同学,目光死死盯着宋明哲,眼神里满是怨毒:“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你个赤佬,为了轧姘头,为了抛弃老婆,还要把脏水往你老婆身上倒?我呸……”

张强一口唾沫吐到宋明哲脸上。

张强一次次撕开宋明哲的脸皮,宋明哲早已忍到了极限。这会儿又吐唾沫到他脸上,就算是平时自诩斯文的宋明哲,也忍耐不下去了,一拳头往张强脸上打去。

张强被一拳头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碰上后面的椅背,差点摔跤:“你个赤佬,害了我,还要打我?”

“我害你什么了?”宋明哲大吼,“是你在害我。”

在宋明哲的大吼声中,张强顺手抓起桌上一瓶没喝完的啤酒,张强嘴里骂骂咧咧,脚步踉跄着朝宋明哲冲过去,“我让你吼!我让你害我!”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张强手里的啤酒瓶,狠狠敲在了宋明哲的脑袋上。

啤酒瓶碎裂的脆响划破饭厅的嘈杂,紧接着,冰凉的啤酒混着温热的鲜血,顺着宋明哲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染红了他的脸颊、脖颈,还有胸前的衬衫。

他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下意识地抬手去捂额头,指尖触到黏腻的血渍,又疼得猛地缩回手。

张强举着手里半截碎裂的啤酒瓶,酒劲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嚣张和怨毒瞬间被惊恐取代,眼神浑浊地看着宋明哲脸上的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砸出血……”

他手里的玻璃碎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脚步踉跄着后退,浑身都在发抖。

饭厅里彻底乱作一团,围观的同学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急得团团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坏了坏了,砸出血了!”

“快,快报公安!这是伤人啊!”

“不行不行,得赶紧告诉老师,广交会期间出这种事,可不得了!”

还有人急着拿出手帕,想给宋明哲止血,却又手足无措,不敢轻易上前。

“别吵了!”姚永刚猛地吼了一声,声音洪亮,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宋明哲,又转头看向慌乱的众人:“别报公安!先送明哲去医院,赶紧把老师叫来处理!现在是广交会期间,这么大的事要是报了公安,惊动了交易团和市里的领导,咱们学校的脸就丢尽了。

姚永刚转头看向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张强:“你们俩最轻也是记大过,最重直接开除!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们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

众人闻言,瞬间冷静下来,脸上的惊慌变成了后怕。

是啊,他们都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第二届考生,能考上大学不容易,还有一年就毕业分配,要是因为这事被开除,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对对对,姚永刚说得对,先送医院!”

“我去叫老师!”

“我让招待所安排车。”

几个人连忙上前,扶住宋明哲,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姚永刚拿着干净的手帕,按在宋明哲的额头上,止血的同时,低声安慰:“忍一忍,马上到医院了,没大事。”

宋明哲脸色苍白,额头的剧痛让他浑身无力,只能靠在同学身上,眼神空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张强跟在后面,低着头,浑身僵硬,满心恐慌,本以为来广交会是个好机会,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皱着眉头说:“额头破了个大口子,得缝六针,还好没伤到骨头,不然就麻烦了。”护士拿来消毒水、针线,宋明哲咬着牙,任由医生缝合伤口,额头上的刺痛传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就在宋明哲缝合伤口的时候,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急匆匆地赶来了,脸上满是焦急和铁青,一进门就拉住医生问情况,得知宋明哲,没有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怒火依旧藏不住。广交会是全国性的盛会,结果才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伤人的事,不仅丢了学校的脸面,他这个带队老师,也难逃干系。

等医生处理完伤口,给宋明哲包扎好,老师把张强和宋明哲叫到走廊,脸色严厉地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强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宋明哲则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来。

老师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骂道:“你们太不像话了!广交会期间,竟敢在招待所酗酒斗殴,还弄出伤人的事,你们想毁了自己,还要毁了学校吗?我现在就必须跟学校领导汇报!”

眼看老师就要去打电话,姚永刚连忙上前,拉住老师,又转头看向张强和宋明哲:“老师,您先别着急。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谁对谁错,也没用,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不如让他们俩互相谅解,就说只是酒后失手,互不追究责任,您再跟学校领导汇报,尽量把事情压下去。不然,他们俩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一旦被记大过或者开除,这辈子就完了!”

张强和宋明哲对视一眼,眼里都满是不甘,可他们也清楚,姚永刚说得对,一旦事情闹大,他们俩都没有好下场。犹豫了片刻,两人都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无奈:“我们……我们互相谅解,不追究责任。”

老师看着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这两个学生,平时成绩都不错,要是因为这事毁了前途,确实可惜。

他点了点头:“好,我就按你们说的,跟学校领导汇报,但你们俩必须保证,以后再也不能惹事!”

老师连夜给学校打了电话,汇报了事情的经过,请求学校从轻处理。

学校那边也深知广交会期间出这种事的严重性,怕两人再留在广州惹出更大的麻烦,当即决定:让张强和宋明哲立刻返回学校,接受进一步的处分。

两人刚来就要回去了。

来的时候,因为是学校紧急派遣,他们坐的是飞机,可回去的时候,学校只给他们买了火车硬座票。

车厢里拥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火车开动后,“哐当哐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座椅硬得像石头,坐久了浑身酸痛。宋明哲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火车一路向北,颠簸了十几个小时,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车厢里闷热不堪,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有人在车厢里抽烟,有人大声说话,还有小孩哭闹不止,吵得人不得安宁。两人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只买了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去,浑身疲惫不堪。

就在火车快要进入浙江境内的时候,车厢里突然一阵骚动。张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

那里面装着他仅剩的几十块钱,还有学校给的返程补助。“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张强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脸色发白,“谁偷了我的钱包?里面有钱!”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同情,有人冷漠,还有人低声议论。“肯定是扒手,这趟火车上扒手很多!”

“刚才我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你身边晃了半天,说不定就是他!”

张强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挤在人群里,快步朝车厢连接处走去,神色慌张。

张强急了,就要冲过去追,可火车已经到站了,那个人已经下车消失在人群里。

张强返回颓然地坐下,唉声叹气,宋明哲则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两人一路沉默,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经过整整二十八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上海火车站。

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刺眼,两人疲惫不堪,宋明哲额头的纱布上,还隐隐渗出一点血迹,格外狼狈。张强口袋空空,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最后还是宋明哲拿出自己的钱,借给他买了车票。

下午五点出头,宋明哲终于到了弄堂口。

第48章 这间屋子给

这会儿的弄堂里格外热闹,家里有人的、下班早的,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公共水龙头边,洗菜择菜,老虎灶旁边,也围着不少人,灶僻间的窗户开着,阵阵饭菜香飘了出来。

当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的宋明哲出现,大家齐刷刷地看过去。张家阿婆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明哲?你不是去广州参加广交会了吗?我记得广交会要开一个月呢,你怎么就回来了?还弄成这副样子?”

“是啊明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额头怎么了?受伤了?”

“哪能回事体啦?”

宋明哲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不想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也不想被人围着指指点点。

“没什么。”他只想赶紧回到家里,关起门,逃离这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张家阿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怎么了?”

“不晓得呀!”

嬢嬢阿婆们还在议论,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往弄堂里走。

“冬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张家阿婆问,“你姆妈说你这几天吃睡在厂里。”

大领导一句话,锅炉厂脚不点地。王冬生更是住在职工宿舍不回家了。

“任阿姨要去香港了,离开之前,叫我一起吃顿饭。”王冬生说道。

“任老师下个礼拜就要走了吧?”

“是的呀!”王冬生推着车子往里。

进了他们家那个门口,任老师穿着一件素雅的蓝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冬生,去洗手。我们吃饭了。”

桌上摆着红烧肉、盐水河虾、葱油蚕豆、炸春卷,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蛋汤。

王冬生去洗了手,他妈盛了饭出来。

三个人坐在一起,任老师拿起酒壶,王冬生摇头:“阿姨,我不喝酒。”

“甜米酒呀!”任老师给母子俩倒了,举杯说,“秋娣、冬生啊!谢谢你们母子,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任老师是大上海有名气的越剧演员,在那特殊的几年里,演员这个职业让任老师吃尽了苦头,周围的人都怕被牵连,纷纷跟她划清界限,唯有王家姆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看身份,不看境遇,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待人。

她觉得任老师心地善良,待人温和,就不该被那样对待。哪怕最难的时候,王家姆妈也会偷偷给任老师送点吃的,任老师病了偷偷照顾她,从来没有疏远过她。

几年下来任老师累积了不少伤病,王冬生从云南回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比如换灯泡、修电线、买煤球,他都顺带了,在他眼里是真顺带。

这栋两层小楼,原本是任老师的私产。解放前用攒下的积蓄,买下了这栋楼。解放后,这栋楼被国家收走,分配给了王家这样的穷苦大众,任老师自己,住在东侧前厢房,王冬生母子住在东侧后厢房和任老师是一墙之隔。帮任老师那点事,就是看见了顺手。

“佩芸,说什么话呢?”王家姆妈摇头,“就是隔壁邻居,搭把手的事。”

任老师握着酒杯,眼眶微微泛红:“秋娣,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隔壁邻居,你就是我亲阿妹;冬生也不是外人,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外甥。”

王家姆妈眼眶也跟着热了,连忙摆了摆手:“阿姐,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搭把手,本来就是应该的。再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不值当你这么记挂。”

任老师笑了笑,轻轻擦了擦眼角,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王冬生,眼神里满是疼爱:“冬生,你现在找了对象,陈秀珠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好好相处,接下去就要谈婚论嫁、结婚过日子了。”

提起陈秀珠,王冬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尖也泛着粉色,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下午,陈秀珠还特意打电话到厂里找他,先是问了他紧急任务的进度,又轻声叮嘱他注意身体,末了还笑着问他的身高、肩宽,说过两天要去香港,顺便给他衣裳。

任老师看着他腼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你,一提秀珠就脸红,真是个戆度。”

笑过之后,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语气郑重地说道:“冬生,你也知道,现在外头的房子有多紧张,厂里分房子多难,你们俩就算结婚,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你们娘俩住的小厢房,就十二个平方,冬生要是结婚了,秀珠进门,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夜里连翻个身都能听见动静。”

王家姆妈低头,她哪不想让儿子结婚后能有个宽敞的住处,可现实摆在眼前,她也没有办法。

任老师放下酒杯,伸手拉住王家姆妈的手:“秋娣,我刚好要去香港,这一间房子,我也用不上了。我想把这间屋子留给冬生,做他和秀珠的婚房,也好让他们俩结婚后,能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这怎么行?”王家姆妈猛地摇头,连忙抽回手,语气急切,“佩芸,这可万万不行!这房子是你的根,是你年轻时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就算你去了香港,也该留着,怎么能随便送给我们?我们不能要,绝对不能要!”

王冬生也连忙抬起头,脸上的腼腆褪去:“是啊任阿姨,这房子我们不能要。您去香港,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这房子您得留着,就算您不回来,也该留给您的亲人,我们不能平白无故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要是以前,他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馈赠,可现在,他心里装着陈秀珠,想着两人以后要结婚、要过日子,看着自家拥挤的屋子,心里难免有几分触动,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占任老师的便宜。

“我从小被爷娘卖给绍兴班子,学唱戏。攒了两百大洋给男人,指望他出人头地,娶我回去。谁想到他出人头地了,嫌弃我这个戏子了。要娶大家小姐,让我给他做小老婆……”

王冬生听着任老师讲她的以前。

任老师哪里肯做小?跟那个男人断得干干净净,唱戏的时候,听那些捧她场的生意人炒股票,股票疯狂,她倒是抓到了一点钱,拿着这点钱,买了这栋楼。

“原本想着,我有了这栋楼,也算是有了底气。可……”任老师叹了口气不想说那些年了,“现在他得了癌,快不行了,终于想起以前,想起他发家的那笔钱是我给的,回来找我,要给我几个铺面,一笔钱。这钱,不要白不要。这些年我在上海也吃了太多苦,也想换个地方过日子。”

任老师看着母子俩:“这个世界上,要说有亲人,就是你们母子俩了。我都说了,你是我亲阿妹,冬生是我亲外甥,我把房子留给我外甥做婚房,天经地义,又不是给外人,做撒不要?”

她又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带着疼爱:“冬生,阿姨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平白无故收阿姨的房子,心里过意不去?”

王冬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受之有愧,这些年,他只是帮任老师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里配得上这么贵重的馈赠。

任老师笑了,伸手揉了揉王冬生的头:“小戆度,那你就当,是帮阿姨看着这房子,行不行?万一我在香港过不习惯,住得不舒服,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和你姆妈睡一张床,指不定还要你这个外甥养老呢!”

王家姆妈愣了一下,她知道,任老师这是故意找了个台阶,就是想把房子送给冬生。

任老师看着她犹豫的模样,又补充道:“秋娣,你就别犹豫了,你难道忍心看着冬生和秀珠结婚后,还挤在那十几平方的小屋子里吗?就算是帮我看着房子,也让孩子们能过得舒服点,好不好?”

王冬生看着任老师真诚的眼神,又想起陈秀珠温柔的笑容,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了。

他知道,任老师是真心为他好,他看向自家姆妈。

王家姆妈看着任老师的心意,又看了看儿子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说道:“阿姐,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疼冬生,这份情,我们娘俩记一辈子。”

任老师见她终于答应,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给王家姆妈和王冬生各添了一碗甜米酒,举起酒杯:“这就对了嘛!来,秋娣,冬生,咱们干杯,祝冬生和秀珠,以后和和美美,早……”

任老师想到了王冬生身体坏了,秀珠又不能生,一下子尴尬起来,王冬生举杯:“那我就借阿姨的吉言,早点跟秀珠结婚。”

三人刚刚碰杯,隔壁宋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崩溃的嘶吼:“我是触了什么瘟霉头,才被你这个东西缠上!留学没了,分配工作也没了,你还要怎么样?!”

第49章 家丑彻底外

屋里的三人瞬间顿住,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不约而同地看向墙壁的方向。

不止他们,整栋小楼里的邻居,几乎都听到了这声嘶吼。

任老师家隔壁就是天井,不过片刻功夫,天井的墙边就凑满了人,嬢嬢阿婆和爷叔,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前面几个心急的,恨不能把耳朵贴在宋家的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张家阿婆拿着菜篮子进来,看见一群人围在墙壁边上,自家孙子踮着脚,扒着墙沿,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钻到宋家屋里去。张家阿婆气得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要死快了!你个小赤佬,没见过世面是不是?要不要我去给你搬个扶梯,让你爬上墙去看个够?”

“哎哟哎哟,嗯奶,轻一点啊!”男孩疼得直咧嘴,连忙伸手去掰张家阿婆的手,小声求饶。

周围的邻居见状,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却又不敢笑出声,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宋家。

一个戴眼镜的爷叔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轻点轻点,都小声点!别吵到隔壁头,要不然就听不到了!”

众人闻言,立马收敛了笑声,纷纷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宋家的墙壁,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响。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搪瓷缸被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桌椅挪动的声音、东西摔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摔东西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吴慧的声音传来。

张家阿婆凑到李家姆妈身边,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听,是宋家姆妈的声音,看来是明哲跟家里人吵起来了。你说,明哲这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广交会,怎么提前回来,还弄伤了头,现在又跟家里吵架?”

“伊刚才讲,什么留学也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哪能回事体?”

隔壁的一家子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时候的宋家,满地碎瓷片混着洒落的饭菜汤水,客堂间里弄得一片狼藉。

哭声此起彼伏缠在一起,裘素心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肩头一抽一抽地放声痛哭,孩子受了惊吓,瘪着小嘴哇哇直哭。

吴慧靠在桌边,默默抹着止不住的眼泪,满屋子的悲戚,真如同办丧事一般压抑。

宋明哲僵立在屋子中央,额头缠着的纱布还透着淡淡的血色,他缓缓捂住整张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他从外语学院风头无两、前途无量的顶尖尖子生,落到如今前途尽毁、颜面尽失的地步,落差之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回到学校之后还有无尽的麻烦等着自己。此前他已背上了校内警告处分,如今又在广交会实习期间酗酒斗殴,这件事一旦正式定性,处分必定会记入个人档案。对于即将毕业分配的大学生而言,档案里留下污点,无异于亲手断送往后所有的出路。

宋老太太看着眼前颓丧崩溃的孙子,又瞧着哭闹不止的母子二人,急得眉头紧锁,追问:“明哲,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好好的人出去一趟,弄得头破血流早早回来,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骤然爆发,宋明哲猛地松开手,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瘫坐在沙发上的裘素心,满心的怨气尽数倾泻而出。

“全都是因为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裘素心,“全都是你造成的!你在医院当众大吵大闹,闹得人尽皆知,害得我背上处分,名声扫地!留学资格,就这么白白泡汤!若不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学校怎么会把我发配去广交会做实习翻译?

到了广交会也就罢了,因为这个处分,我们学校的同学全都晓得了我婚内变心、抛弃原配的丑事,天天嚼舌根,最后更是闹到酒后大打出手,我被人打伤头部,还落得一个被学校紧急遣送回校的下场!现在前程尽毁,工作分配根本不知道分到哪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你闹出来的!”

宋明哲字字刺骨的指责,裘素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连日来的操劳、熬夜、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闹?宋明哲,你良心被狗吃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把所有错、所有压力,全都压在别人身上!”

裘素心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积攒已久的苦楚,“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但凡上点心,我用得着一人扛所有事?那天孩子夜里高烧,浑身滚烫,是我熬夜陪孩子,你在哪里?你只顾着你的学业、你的前途。”

她胸口剧烈起伏:“结婚酒席,是你们家满口答应要办,热热闹闹办一场婚事,结果你一句要去广交会,说取消就取消!我图你什么?图你事事甩手掌柜?”

“你看看家里!姆妈常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阿娘年纪大了身体也虚,这几天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孩子发烧刚好三天,身上又起满疹子,痒得整夜哭闹,我天天抱着他跑诊所、熬药、守夜,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娃顾家,一刻都没有停歇!”

她死死盯着宋明哲,泪水不停滚落:“我熬得整个人快垮了,现在你在外头闯了祸、丢了前程、受了委屈,回来就把所有怒火、所有怨气全都撒在我身上?凭什么?所有错事都要扣在我头上,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屋内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裘素心悲愤的质问,回荡在狭小的客堂间里。吴慧和宋老太太站在一旁,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看着歇斯底里的两人。

可裘素心的辩解,不仅没有安抚到宋明哲,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悔恨与不甘。他听着眼前女人的抱怨琐碎,再想起广交会上所有人的嘲讽、对比,心里的落差和不值瞬间翻涌成滔天巨浪。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你累?你辛苦?可秀珠在的时候,家里从来不是这样!秀珠在这个家的时候,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她不光要天天上班挣工资、扛工作压力,家里所有家务、大小琐事,从来不用任何人操心!

她比谁都忙,比谁都累,可她从来没有一句抱怨!非但顾家能干,她还挤出所有空闲时间自学英语、钻研技术!你知不知道?这次广交会,她站在外商面前,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落落大方、从容自信,比厂里专门的外贸干事要专业、还要出彩!”

他想起广交会上众人的议论,想起旁人惋惜的眼神、嘲讽的语气:“所有人后来都知道了,这么漂亮、聪明、能干的女人,是我宋明哲的前妻!人人都围着问我,问我到底是有多糊涂,才会把这么好的老婆亲手推开!他们一个个说我眼瞎、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所有人都在替秀珠不值,都在笑话我蠢!”

宋明哲身形摇晃,语气里满是憋屈,还有无尽的悔不当初:“这次在广交会,张强一次次翻旧账、羞辱我、拿秀珠刺痛我,故意挑起事端。我为什么要跟他吵、跟他打?我是为了维护你!我是不想让人继续揪着我的家事嘲讽,不想让人说我娶错人。”

“我为了你,挨了一酒瓶,头破血流,被学校处分、遣返,丢了留学、丢了工作、丢了前途!”

这句话成了压垮裘素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裘素心双目赤红,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前途尽毁?宋明哲!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是我让你拿着陈秀珠的钱,跑来找我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陈秀珠不会生孩子。我怀了孩子,你们打的算盘?你敢说你忘了?!”

裘素心双目猩红,不顾一切地嘶吼,全然不顾隔墙有耳:“你当初打得好主意!你说,你在读书没办法跟陈秀珠离婚,如果你离婚,陈秀珠去学校闹,你的前途全没了。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把孩子领回家去,想办法让陈秀珠辞职,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等你出国两三年,孩子也四五岁了,可以上幼儿园了,那时候国内单位只会求着你回来。你再跟陈秀珠提出离婚,她再闹,也影响不了你。”

这话一出,屋外天井边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邻居们只知道宋明哲婚内出轨、抛弃原配,晓得陈秀珠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从来不知道宋家竟然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众人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满是震惊。

晚来几步、刚挤到墙边的林嬢嬢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忍不住低呼出声:“让秀珠辞掉工作,那是铁饭碗啊!现在要等一个岗位有多难?到辰光,秀珠一个没有工作,离了婚,还不能生的女人,要怎么活?伊拉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啊!”

“我讲这一家人心黑,原来比我想得还要黑。打的这种缺德主意,这是要把秀珠这姑娘的血肉都榨干吃掉啊!”

“册那,原来资本家真的是要吃人的。”

终于墙壁另外一边的人再也忍不住了,讨论声越来越大,终于屋里的人听见了。

原本还只顾着互相争吵的宋明哲、吴慧和宋老太太,骤然脸色煞白。

一家子吵架,完全忘了墙壁单薄,根本挡不住声音。

这些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透露半分的龌龊算计,是宋家最大的家丑,是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黑料,此刻被裘素心毫无保留地吼了出去,完完全全暴露在所有邻居耳边。

可情绪彻底失控的裘素心,早已收不住嘴,依旧嘶吼着控诉:“你现在怀念陈秀珠了?当初你是怎么算计她、怎么欺负她的!你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的私心,你把她当什么?我是活该,陈秀珠更是无辜!你现在后悔,晚了!”

宋明哲本就头昏脑涨、心神俱裂,羞愤难当,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捅出天大娄子的裘素心,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裘素心的脖颈:“你给我闭嘴!”

第50章 宋老太太中

裘素心瞬间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再慢慢转为青白,双手慌乱地扒拉着宋明哲的胳膊,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他失控的力道。

“明哲!你疯了!快松手!”吴慧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拉扯宋明哲的手臂。她身子本就孱弱,力气极小,拼尽全力拉扯,却撼动不了分毫。

宋老太太年迈体弱,常年病痛缠身,更是半点力气都无。看着孙儿失控发疯,看着孙媳妇被掐得濒临窒息,孩子在一旁吓得哇哇大哭,巨大的惊吓和急火攻心瞬间击垮了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救命!快救命啊!”

这声凄厉的呼救刚落,宋老太太双腿一软,浑身僵硬,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地上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瞬间没了声响。

宋老太太轰然倒地的那一刻,屋外偷听的邻居们再也顾不上看热闹,纷纷叫嚷着冲进门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拉开了彻底失智、死死掐着裘素心脖颈的宋明哲,彼时裘素心脸色青白,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息,险些窒息昏厥。年幼的孩子吓得缩在沙发上,哭声嘶哑微弱,早已哭脱了力气。

混乱之中,有人跑去居委会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帮忙收拾满地狼藉,有人安抚受惊的孩子。

宋明哲被众人死死按住,终于从疯魔的状态中回过神,看着倒地不动的奶奶、气息奄奄的妻子,再看着满屋狼藉和满院围观的邻居,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救护车连夜将宋老太太送进了医院,一番抢救总算保住了性命,可医生最终落下诊断,急性中风,半边身子彻底瘫痪,日后卧床不起、言语受限,再也无法如常行动,更不要说操持家务了。

直到夜里十点多,在外潇洒的宋兴业,才赶到医院,他一身烟酒气。

吴慧听见丈夫的声音,气得不行:“你还知道回来?家里都要彻底毁了!”

宋兴业回到家才知道,他们又出大乱子了。他着急着问:“姆妈哪能了?”

“医生说,姆妈半边身子彻底瘫了,以后再也站不起来,话也说不利索,接下去都要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吴慧说道。

他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浑身气场瞬间变得暴戾,死死盯着靠墙而立、死气沉沉的宋明哲。

宋兴业的爸,会赚钱,也花天酒地,外头女人一大堆,是宋老太太守住了这个家。

这个老娘在宋兴业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现在这个混账儿子,把老娘气成这样。

“你做的好事?”宋兴业压抑着滔天戾气。

宋明哲依旧靠着墙壁,头微微垂着,眼皮耷拉,眼神空洞麻木,既不辩解,也不抬头,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事已至此,千错万错,皆是他的错,他早已无话可说,无颜辩驳。

这般破罐子破摔的颓丧模样,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

“供你读书,盼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你把你阿娘给气瘫痪!”

宋兴业怒极攻心,抬手就狠狠甩在宋明哲脸上。

“啪——”

巨大的力道打得宋明哲脑袋狠狠偏向一侧,本就松动渗血的额头纱布瞬间被扯动,细小的血珠再次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席卷整张脸。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咬紧牙关,不躲不闪,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宋兴业怒火未消,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是接连两记耳光,力道一次比一次凶狠。

“你个忤逆种,你这是要把这个家败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吴慧,起初确实满心怨怼,只觉得儿子咎由自取、活该受罚。

是宋明哲糊涂偏执、失控发疯,才气瘫了婆婆、毁了整个家,挨一顿打半点不冤。

可看着儿子孤零零靠墙而立,狼狈颓败、任人打骂的模样,看着他脸上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和血色,心头的怨怼终究抵不过血肉亲情。

再怎么有错,也是她怀胎十月、辛苦养大的亲骨肉。

吴慧再也看不下去,心头一揪,冲上前一把死死拉开宋明哲,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宋兴业正怒火攻心、抬手欲再打,力道收势不及,一巴掌狠狠挥空。

“你让开!”宋兴业双目赤红,嘶吼出声,“今天我非要打死这个忤逆种!留着他迟早败光全家!”

吴慧死死挡在儿子身前:“你打!要打就先打死我!把我们娘俩都打死,往后你跟你妈两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

多年隐忍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宋兴业被她顶撞得一噎,怒火更盛,厉声咆哮:“都是你!都是你,把他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才敢闯出这般滔天大祸!”

“都是我?”吴慧忽然笑了,笑得满眼是泪,满是悲凉与恨意,“对啊!都是我。因为伊拉爷活着,也像死了,真是死人不管。养了儿子女儿,你管过一天?”

宋兴业怒喝:“你胡说什么?”

吴慧看着他:“你妈瘫在床上了,往后卧床不起、端屎端尿、日夜伺候的日子,你自己回来尽孝!我伺候不动了,也熬不动了!”

“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我老婆。”

宋兴业这辈子最敬重、最亏欠的就是母亲,母亲一辈子守着家业、护着他,从无半句怨言,如今落得瘫痪卧床的下场,现在吴慧甩手了。

吴慧不再看他难看的脸色,伸手紧紧拉住身后麻木僵硬的宋明哲,声音沙哑疲惫:“明哲,跟姆妈回家。”

宋明哲身形微动,浑浊的目光看向病房紧闭的大门,眼底满是不安与愧疚,声音微弱沙哑:“姆妈,阿娘……”

他放心不下瘫痪卧床、人事不省的奶奶,这是他亲手酿成的大祸。

吴慧泪水汹涌滚落,狠下心拽着他往外走:“走!要做孝子,也是你给我这个亲娘做,这里有你爸。”

母子二人并肩,步履沉重疲惫,一步步走出医院走廊。

宋兴业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急又躁,连忙追了出去,站在医院门口气急败坏地嘶吼:“吴慧!你走了,我妈怎么办?!”

清冷的夜色里,吴慧脚步一顿,回头:“谁的亲娘,谁孝顺!”

说完,她再也没有回头,拽着宋明哲毅然决然融入沉沉夜色。

一路沉默无言,母子二人回到家。

推开虚掩的家门,屋内依旧是昨夜的满地狼藉,碎瓷残片、水渍污渍遍布地面,乱糟糟一片,满目疮痍。

宋明思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堂中央,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小磊,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小声抽噎。

看见推门而入的母子二人,宋明思眼眶瞬间红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妈、哥哥……素心姐姐一个人跑了,把小磊扔在家里不管了!”

宋明哲无奈地转身冲出家门,一路找过去,没多远,就在他们弄堂外的桥头,宋明哲看见裘素心坐在桥栏杆上。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想干什么?”

裘素心被他死死拽住,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拼命挣扎,身子拼命往栏杆外探,凄厉嘶吼:“放开我!我死了算了!这个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你死?”宋明哲低笑一声,笑声凄厉,“你会寻死?你做什么戏?”

如果不是她,自己会到这个地步?

他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拖着她,大步朝着河边走去。

“既然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河水瞬间没过脚踝,裘素心反应过来,拼命扭动身体挣扎。

宋明哲任凭她如何拳打脚踢、挣扎嘶吼,都不肯松手。

他拖着她往河水深处走,他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狠狠按进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瞬间包裹住裘素心的整张脸,呛得她鼻腔喉咙全是带着烂泥味的河水。

她拼命蹬腿摆手,剧烈挣扎,就在她快要窒息晕厥的瞬间,宋明哲猛地松手,将她的头狠狠拽出水面。

裘素心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头发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滚落,满脸冰水,狼狈不堪,剧烈咳嗽着。

可她还没缓过一口气,头顶的力道再次落下。

宋明哲再次将她的头按入水中,一遍遍重复着:“你寻死就好好死,不要作天作地。”

一次又一次……

裘素心被反复浸水、拉扯,早已没了力气,喉咙呛得剧痛,浑身冰冷僵硬,手脚发软,再也挣扎不动分毫。

“还寻不寻死了?还做不做戏?”

裘素心无力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