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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谣言哪儿来

陈秀珠回到日化厂,刚进办公楼,踏上二楼楼梯,工会干事胡大姐立马快步迎上来,笑着拦下她:“陈工,你回来了,厂里工会名额敲定,20号到27号,庐山七日疗养,名单报上去了,外宾接待好了,你就过去,好伐?”

国营大厂工会福利优厚,每年夏秋都会批工会疗养名额,统一对接总工会几家疗养院,为期七日,疗养期间工资全额照发,厂里承担往返车费、食宿费用,专供骨干技术员、优秀职工放松休养。

陈秀珠脚步一顿,微微迟疑,没有应声。

胡大姐一看她神色,就猜到她又要推脱,当即摆手抢先开口:“又要说不去了是伐?以前是家里琐事多走不开,现在你又没这个问题,难道你们家王工还不让你去?可别再说厂里忙走不开。厂长特意交代,厂里工作永远做不完,不差你离岗七天,养好身子、放松心情,这个名额,你推不掉。”

陈秀珠凑近胡大姐身侧,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胡大姐,不是我刻意推脱,是我今早刚去医院检查,怀上了,才不到两个月,庐山路途远,坐车辗转颠簸,我不敢冒风险长途出行。”

“什么?你怀上了?!”

胡大姐眼睛猛地瞪大,音量不自觉拔高,满脸震惊。

隔壁办公室的会计徐大姐刚好端着搪瓷水杯出门打水,听见这话立马探头张望,高声追问:“什么怀上了?谁怀上了?”

“是陈工,陈工有身孕了!”胡大姐一时欣喜,脱口回道。

这一句话瞬间传开,二楼各个办公室的文员、技术员纷纷探出头,目光全都聚在陈秀珠身上,议论声细碎响起。

面对众人视线,陈秀珠拿他们没办法:“嗯,刚查出来,两个月都不到。”

人群里当即有人小声嘀咕:“之前不是说陈工先天身子不好,一辈子不能生孩子吗?闹得全厂都知道。”

陈秀珠笑着说:“是的呀!我也以为不可能的,今早闻到腥味反胃恶心,只当是三伏天吃多冷饮伤了脾胃,抽空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怀上了。医生说了,从前只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亏空气血,并非天生不孕,养好身子自然就能怀上。”

她转头看向胡大姐:“庐山疗养名额,麻烦工会重新安排给其他同志吧,我孕早期不宜远行,这次就不去了。”

说完她回技术办公室,留下走廊一众议论的同事。

等人走远,徐大姐放下水杯,看向胡大姐面色沉了下来:“开春那段时间,传遍全厂说陈工天生不孕,搞得陈工那段时间在厂里一声不响,我看她看得老作孽的。她不会四处宣扬自己妇科检查的私事,这流言根本不可能她自己传出来的。”

“我晓得的呀!”胡大姐皱着眉回道,“最早是仓库马月珍传的,她说开春去妇幼院开药,撞见陈工做妇科检查,偷听了几句,转头就添油加醋,说专家断定陈工终身不孕,还说陈工亏欠宋家,害宋家绝后。因为这桩事,我还专门去找马月珍谈话,让她不要乱嚼舌根。”

徐大姐性子爽直,抬脚就往楼下走:“原来是伊啊?我结账刚刚结完,我去寻马月珍噶三胡,跟这只死女人讲一句。”

胡大姐当即跟上脚步:“我跟你一道去。”

胡大姐与徐大姐并肩下楼,两人一起去仓库。

眼下临近德、日两家外企考察团到访,全厂突击整改库房规范,陈秀珠看了仓库后,提出整改意见:所有海外进口棕榈油、日化添加剂原料,原装外袋极易受潮霉变,统一更换本厂防潮编织袋,原厂外文标签、厂家信息全部覆盖粘贴,既规避原料受潮损耗,也防止外商实地看库时,不必要的信息泄露。

偌大仓库货架全部腾空,原料堆放在地面,几名仓库职工弯腰分装打包,库房里麻绳、包装袋散落一地,格外忙碌。

旁边职工附和叹气:“那有什么办法?现在陈秀珠说一句话,厂里领导全都当成圣旨,她说怎么改,库房就得怎么改。”

“我就是搞不懂,上头怎么事事都听这个女人的?”马月珍冷哼一声,手上动作越发用力,眼神鄙夷,“说到底就是豁出去了,女人离过婚、生不出孩子,就没了顾忌,专会讨好领导、拿捏男人。你看她再婚之后,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穿得妖里妖气,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

这话刚落地,窗口冒出两个人:

“哦呦,库房全员都在忙呀?”

徐大姐双手抱胸,倚着仓库门框,似笑非笑开口,刚好一字不落听完马月珍最后这番话。

胡大姐站在她身边,面色沉郁。

马月珍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收敛神色,转头堆起客套笑脸:“徐会计、胡科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能做什么?过来看看库房整改进度。”徐大姐说。

马月珍立马摆起委屈模样,叹气抱怨:“二位领导看看,上头张张嘴,底下跑断腿,既要打扫库房卫生,又要整库翻换包装袋,人手根本不够用。”

徐大姐往前走两步:“全厂整改动员大会,陈工当场讲得明明白白,人手不足、工期紧张,可以随时上报工会、财务科,厂里直接抽调后勤、文员临时过来搭手。我们财务科今天账务全部结清,全员有空支援库房,你们为什么不上报要人?”

国营厂里会计实权极重,管控仓库物料申领、工时绩效、评优奖金,库房所有人都不敢得罪徐大姐。马月珍脸色瞬间僵硬,连忙改口陪笑:“哎呀徐大姐,这点活儿不算难,我们仓库几个人咬咬牙,自己就能克服,哪好麻烦后勤同事特地过来帮忙。”

“既然能克服,满口抱怨做什么?”徐大姐眼神锐利,直直看向马月珍,“平日里仓库清闲得很,大半时间嗑瓜子、织毛衣摸鱼,难得赶上厂区重点整改,忙两天就背后嚼舌根、诋毁厂里骨干?”

几句话堵得马月珍哑口无言。

胡大姐懒得绕弯子,径直走到仓库闲置木椅上坐下,目光定定看向马月珍,开口问话:“夏永福出去两三个月了吧?他当初为什么长期驻外出差,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马月珍才想起自己刚才嘴贱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连忙说:“领导,我就是瞎讲八讲。”

“瞎讲八讲?”胡大姐语气沉下来,“那你怎么不瞎讲八讲自己家里的私事,去说陈工?”

她后背靠着木椅:“开春你在妇幼保健院,偶遇陈工,你回工厂添油加醋,到处散播她先天不孕,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亏欠宋家、害得宋家绝后,这不是你说的?”

“早前我专门找你约谈警告过,人家的私事,不许厂里乱传,你转头就忘干净了?”

胡大姐直直盯着脸色发白的马月珍:“夏永福的事才过去多久?他说的话和你现在污蔑陈工一模一样。

可结果呢?全厂攻坚厨房洗涤剂项目,夏永福耗了三年,配方调试屡屡失败,半点成果拿不出来。陈工不过三个礼拜,搞出来了。夏永福才被厂里外派外地支援,说白了就是发配。”

“你想怎么样?你一个管仓库的,就是去外地也没人要你。”

一旁徐大姐抱着胳膊,冷笑出声:“你真是造谣造花样劲了?”

马月珍后背沁出冷汗,手脚发僵,慌忙摆手拼命辩驳:“我没有故意害人!我就是大嘴巴而已!我承认我嘴碎,闲来无事多说几句闲话,我真算不上造谣!陈工不能怀孕是事实。”

“开春你说她终身不孕、天生绝育。今天陈工查出来怀孕了。你说你不是造谣,那是什么?”胡大姐说道。

马月珍愣在那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怎么可能?”

“哪能不可能了?人家怀上了就是怀上了。”胡大姐冷笑,“你诋毁工厂骨干,等着吧!”

仓库是工厂里清闲的岗位之一,能拿到这个岗位不容易。

想到夏永福的下场,恐慌吞没了马月珍,她脸色惨白,再也扛不住心理压力:“我不是主动要造谣的!我没那么坏!是宋明哲!是宋明哲找到我,让我在厂里说的!”

仓库内瞬间安静,打包原料的职工齐齐停下动作,满脸惊愕看向马月珍。

马月珍又怕又急,一股脑全盘托出:“开春宋明哲特意来厂区找我,私下给了我五块钱、一斤水果糖,跟我说陈秀珠天生不能生,让我在厂里多传话,让大家都知道陈秀珠不孕!”

陈秀珠还没回办公室,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就要下楼,让她跟着一起巡视工厂整理打扫情况,他们刚刚看完肥皂车间,到这边洗衣粉原料仓库,就听见了这句话。

预料到是这样,但是她还是被宋明哲的无耻给恶心到了。

她一直想不明白,就算厂里离开弄堂不算远,但是这种事,怎么就传到厂里,而且弄得人尽皆知?

那时候,她还没重生,在工厂听见这样的议论,回家还是这样的议论,她真的觉得,自己都没脸活着了。

宋家人安慰她,说没孩子就没孩子了,她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这份情他们都记得,大不了以后有机会领养一个,一样的。

她心里感激得,就算是宋家人叫她去死,她也心甘情愿。

“真的,我不是在造谣,我没去妇幼保健院,我没碰到陈工,就是宋明哲让我说的。”马月珍看见陈秀珠,连忙过去说,“陈工,对不起,您原谅我,好不好?”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下表:“快点整理,不要耽误正事。午休的时候,到办公室找我。”

第102章 给你个机会

马月珍在食堂看见陈秀珠打饭吃饭,她时刻看着陈秀珠,见她起身去洗饭盆,她立马跟了上去。

刚要想开口,陈秀珠就被洗衣粉车间主任叫住,陈秀珠看见马月珍跟上来,她看了一下表:“二十分钟后,来办公室找我。”

马月珍只能等,等一分一秒过去,提前五分钟踏进办公楼,提前三分钟到技术科办公室。

她往里看,大家都在休息,陈秀珠低头在看工作手册。

她敲门:“陈工。”

陈秀珠指了指手表。

她只能等,提早两分钟也不行了。

到了时间,陈秀珠合上工作手册,她站起身:“跟我走。”

陈秀珠带着她来到总务科,叫上胡大姐,进到一间会客室。

胡大姐除了是总务科长之外,还是工会干部。

胡大姐和陈秀珠落座,一言不发。

马月珍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肩膀垮着,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明显哭腔,低头致歉:“陈工,胡科长,我知道错了,我真心跟陈工说一声对不起。”

陈秀珠静静看着她,她压根不指望马月珍发自内心悔过,这人贪小便宜、嘴碎趋利,胆小又自私,只会怕丢工作认错,从来不会想自己给别人带来的麻烦。

陈秀珠看着她:“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你得消除对我造成的恶劣影响。”

马月珍连忙应声:“陈工您说!我什么都做!我一定做好!”

“今天傍晚,六点半到七点,整整半个小时。”陈秀珠看着他,“拿着五块钱,一袋水果糖,准时去石库门弄堂宋家大门口。”

“你站在弄堂过道人多的地方,大声说清楚:当初是宋明哲拿钱拿糖,指使你去日化厂造谣,谎称陈秀珠先天不孕、不能生孩子,害宋家绝后。你是受人指使,并非亲眼所见事实。

宋明哲躲在家里不出来,你就站在门口反复喊话澄清;他但凡开门出来,你就当着邻里街坊的面,跟他对峙争吵,把他花钱买通同事、污蔑前妻名声的事,全说出来,必须吵满半小时。”

此话一出,马月珍瞬间愣住,怔怔看着陈秀珠,下意识开口:“陈工,您这是……让我上门找宋明哲对质?”

“不然呢?”陈秀珠抬眸,“他专门跑到我的工作单位,找你造谣,我又没办法让你去他学校澄清,学校保卫科管控严格,进去两分钟就会被赶走,达不到效果。只能让你去弄堂了。”

马月珍瞬间连忙用力点头:“我愿意!我太愿意了!”

她半点不觉得为难。本来就是宋明哲哄骗她、拿钱指使她传谣,如今让她上门对峙,当众拆穿宋明哲的真面目,她不会受罚,还能把所有过错推回宋明哲身上,出口气,简直再好不过。

“我傍晚准时过去,一分不差站满半小时,保证整条弄堂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马月珍连忙表态。

陈秀珠淡淡颔首:“好,记住,实话实说即可,不用添油加醋。”

“我记得住!谢谢陈工!”马月珍悬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马月珍如蒙大赦,连连弯腰道谢,脚步轻快地退出会客室。

会客室木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陈秀珠与胡大姐两人。

胡大姐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语气带着不解:“秀珠,我倒是看不懂了。马月珍收好处造谣,你完全有理有据,完全可以借着机会,扣她奖金、记她处分,甚至直接把她调去车间流水线吃苦,趁机好好收拾她一顿,你怎么就轻飘飘放过她了?”

面对胡大姐直白的发问,陈秀珠笑着解释:“阿姐,借流言收拾旁人,一次解气可以,但不能次次都这么做。”

陈秀珠笑:“你想想,这次库房整改换防潮包装袋,全厂各科室都愿意抽调人手无偿帮忙,唯独仓库全员硬扛,宁可扎堆抱怨受累,也不肯上报申请外援,这本身就有鬼。”

“厂里厂长、分管的主任,已经察觉了。看着吧!等这次考察团走,上面会对仓库动手的。”

胡大姐愣了片刻,随即失笑,抬手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你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坏了。不过也好,以后要做领导的,没点心机可不成。”

听见上班铃声响起,陈秀珠说:“走了,我上班去了。”

“去吧!”

厂长知道她有了,特地找了她,让她注意休息。反正就生一个,等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她再拼也来得及,要是不舒服,可以随时休息。

下班铃声一响,小茅就说了:“师傅,厂长跟我们说了,下班就让你回去,不能在加班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也没准备加班。”

她换了衣服,拿起小皮包,往厂门口走,一路上,同事跟她恭喜,她连连道谢。

出了厂门,她正要往公交站台走,听见一声:“秀珠。”

她看见王冬生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陈秀珠快步走上前,轻轻蹙眉,嗔怪:“厂里下班高峰人多,我坐公交回去就好了,不用特地来接我的。”

王冬生看着她:“你刚怀上,公交拥挤颠簸,我放心不下。再者师傅说了,我在锅炉厂也就剩二十来天,也不会派新任务给我,晚点到、早点离岗,大家都理解的,没关系。”

陈秀珠轻轻捶了一下他:“特别认真的王工,有一天也会迟到早退。”

说罢侧身坐上后座,伸手环住他腰间。王冬生生怕颠到她,蹬车速度放慢。

到家时,天井里饭菜飘香,王家姆妈早已备好一桌晚饭,时不时看向弄堂口等候两人。

听见自行车停下的动静,王家姆妈立马迎上来,满眼关切:“秀珠,今天白天胃里还反胃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姆妈放心,好多了。”陈秀珠笑着回话,“就晨起闻到腥气恶心,中午食堂吃了精肉炖蛋、清炒豆芽,胃口蛮好的,半点反胃都没有。”

王家姆妈闻言松了大气:“我特意蒜子焖的黄鳝,去腥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土腥味都无。老话讲黄鳝补气血,专门养身子,我去拿出来,你试着吃两口。”

王家姆妈端来一盘黄鳝,今早王冬生杀黄鳝的时候腥气冲得一塌糊涂,才引得陈秀珠干呕,可这一盘焖黄鳝蒜香浓郁,肉质鲜香,几乎没有腥味。陈秀珠拿起筷子,小口夹了一块吃下,胃里平和无碍,当即点头:“味道很好,我吃得下。”

桌上菜式丰盛,一盘红烧嫩鸡块、雪菜肉丝炒毛豆,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母子俩看她吃完一样,立马又给她添另外一样。

王家姆妈一直盯着陈秀珠进食,陈秀珠抬眸看向她:“姆妈,我胃口挺好的,吃得下,您快自己吃饭,不用一直看着我。”

隔壁李家爷叔端着搪瓷饭碗走过来:“秀珠啊,你可不知道,你婆阿妈从得知你有喜,嘴巴就没合拢过!”

谁不是这样呢?说是无所谓。但是真有了,一家子都快高兴疯了。

陈秀珠轻声感慨:“我从前也半点没敢盼,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王家姆妈看着她,越看越开心。

一家人吃过晚饭,陈秀珠正要站起来洗碗,这下母子俩一点都不让她动了。

“我就洗个碗呀!”

“你给我坐下。”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无奈,她去墙角拿小板凳,也抢先一步被张家阿婆拿了:“秀珠啊!我来拿,你去拿蒲扇就好了。”

好吧!好吧!大家都把她当宝贝了。

家家户户收拾完碗筷,邻里街坊搬着竹椅、小木凳走出家门,扎堆主干道乘风凉。

陈秀珠坐着摇蒲扇,但凡路过相熟邻居,都要来恭喜她一句。

林嬢嬢搬着竹椅坐到她身侧,叮嘱孕期琐事:“侬现在才两个月,胎根还不稳,千万少弯腰、少碰井水冷水,夜里早点熄灯睡觉,不要贪凉睡风口。平时多吃点鸡蛋鱼虾补气血,胃口差就少食多餐,孕期心情最要紧,什么烦心事都别往心里去。”

“晓得啦嬢嬢,我都记牢。”陈秀珠乖乖应声。

张阿姨拎着一个干净粗布布袋快步走来,把袋子塞到陈秀珠怀里:“我家外孙囡的小衣裳,现在只生一个了,小衣裳穿不下了,又舍不得丢,我就收着,几乎全新,秀珠侬不要嫌弃哦!”

陈秀珠抱着布袋,摸着软糯布料,连忙摇头笑道:“怎么会嫌弃,只有穿过一个小囡的衣裳都是新的,还不磨小囡皮肤,最好不过了,谢谢阿姨。”

边上有看热闹的阿姨打趣开口:“哦呦,你全拿的小姑娘衣裳,万一秀珠肚子里是男小囡,这不合适咯,人家秀珠说不定想要儿子呢!”

这话一出,周遭邻里顺势起哄发笑。

陈秀珠立刻摆手:“男女都一样的,只要孩子健康就够了。”

“我明天把我家小华小时候的男小孩衣裳全部理出来送过来。”

“我家有小摇床,当年用完拆了收好放在阁楼,琴芳叫你们家张木匠帮忙收拾一下,给秀珠的小囡囡用!”

“晓得哉!又不急的啦!”林嬢嬢说道。

大家正说着呢,弄堂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马月珍提着一袋水果糖,面带戾气,快步直冲宋家大门,蓄力放声大吼,声音穿透整条弄堂:“宋明哲!你给我出来!”

第103章 收集证据

一嗓子吼完,马月珍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宋家紧闭的大门厉声:“宋明哲!你开春揣着五块钱、拎着这袋水果糖跑到仓库找我,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说妇幼保健院专家下定论,陈秀珠终身不育、一辈子生不出小囡!”

“你哄骗我,说我只是对外转述真话,就算陈秀珠找上门,我也占理,真话人人都能讲!结果呢?从头到尾全是你编的谎话!害得我今天被领导约谈,仓库岗位差点保不住,铁饭碗都要砸掉!”

这话落地,乘凉街坊瞬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李家爷叔手指夹着烟,烟火星明灭,语气鄙夷:“这也太昂三了,做人龌龊到骨子里!”

边上穿竹布短袖的阿姨立马接话,满是气愤:“伊拉宋家昂三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上半年秀珠刚查出不能怀孕那会儿,宋家姆妈吴慧天天弄堂里演戏,逢人就叹气抹眼泪,说自家命苦,香火要断在秀珠手里。”

“一口一个秀珠身子差,伊拉宋家有这么好的媳妇要珍惜,小囝没有就没有了,但是又装得可怜兮兮!”

另一个嬢嬢拍着大腿:“做精作怪第一名!我当初还好心安慰吴慧,劝她放宽心,现在回头想想,从头到尾都是演戏,把我们全当戆度!”

众人议论声里,宋家从内拉开,吴慧铁青着一张脸:“大喊大叫做撒,侬发什么神经病?搅得整弄堂不得安宁!”

“我发神经病?”马月珍双目通红,往前半步逼到吴慧面前,“叫你儿子宋明哲出来!我要当面问他,凭什么编谎话买通我!”

二楼阳台,王冬生把一台双卡收录机摆在阳台护栏处,这个地方离宋家大门最近,接好邻居家牵过来的拖线板,磁带转动,一字不落收录楼下所有对话。

楼下马月珍本就是市井长大,常年混迹厂区弄堂,吵架骂人花样百出。

吴慧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脸色青白交加,只能色厉内荏甩手:“我不跟你这种底层泼妇废话,粗俗不堪!”

这句泼妇彻底点燃马月珍火气,她当即冷笑回击,嗓门更大:“我泼妇?我哪里比得上你们宋家!一家子心肠歹毒,比甲安磷还要毒!”

围观邻里有人茫然小声发问:“甲安磷是什么东西啊?”

边上懂农活的大爷低声解释:“田里杀虫的烈性农药,沾到就没命,毒性顶顶大。”

马月珍越战越勇,指着宋家大门破口大骂:“你们家就是老甲安磷生出小甲安磷,一家子心黑透顶!步步算计陈秀珠,就是要让她认定自己不能生育,亏欠你们宋家,一辈子低人一等,任由你们搓圆搓扁,做你们家的老妈子!”

围观邻里纷纷点头附和:“就是这个心思!拿捏秀珠心软本分,让她愧疚,死心塌地伺候宋家老小!”

“后面更歹毒!趁着秀珠愧疚,直接把外面的野种抱回家里,谎称是可怜秀珠不孕,帮她领养回来的孩子,哄秀珠辞职回家,专心带娃伺候全家!”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不对哦!秀珠跟宋明哲结婚七年,半点动静没有,如今离婚改嫁冬生阿哥,轻轻松松怀上孩子,会不会根本就是宋明哲自己不会生?”

“不可能啊,那个小囝不是宋明哲的种吗?”

李家爷叔背靠砖墙,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野种终归是野路子来的。那个女人,敢勾搭有家主婆的宋明哲,就能勾搭第二个、第三个男人。这个谁讲得清楚?”

这句话传到屋里,宋明哲面色赤红,斯文荡然无存,快步冲出家门,指着李家爷叔:“我平日里敬重您年长有礼,但您肆意污蔑旁人清白,覅怪我不客气,请侬吃生活(吃拳头)!”

“吃生活?我先请侬吃!”

马月珍早憋了一肚子火气,抓起手里牛皮纸水果糖袋,狠狠砸在宋明哲面门上,纸袋碎裂,水果糖散落一地。不等宋明哲反应,反手干脆利落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颊上。

她抬手捏起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甩砸在宋明哲脸上,纸币弹落在地。

马月珍啐骂出声:“钞票还给你!你这个拉稀瘪三!”

李家爷叔挑眉,慢悠悠吐掉口中烟圈:“哦呦,实打实一记生活吃到身上咯。”

一巴掌打得宋明哲半边脸颊迅速泛红,马月珍依旧不肯放过,抬手就往前探,五指叉开,指甲往宋明哲脸上挠。

宋明哲慌忙抬手格挡,狼狈后退,嗓音慌乱颤抖,急着辩解洗白:“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有编造谎话!那时候妇幼院医生,确实确诊陈秀珠终身不能生育,这话不是我杜撰的!”

这个时候陈秀珠站了起来,站在自家门口边上:“伊讲得没错。市妇幼保健院莫兰舫副主任,亲口跟讲,我卵巢先天发育不全,就像瘪谷,是发不了芽的,一辈子生不了孩子。”

宋明哲连忙拼命点头,急切附和:“对!就是专家原话!医院副主任医师的诊断,不是我造谣,是医生判定的!”

他万万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会在此刻开口帮自己说话,瞬间抓住救命稻草,想要洗脱买通马月珍造谣的罪名。

陈秀珠侧眸,目光落在门口神色忐忑的吴慧身上:“吴阿姨,莫医生是妇幼院资深专家,当初是您带我挂号,托关系找的莫医生,对不对?当时医生给出的结论,您听得一清二楚,没错吧?”

吴慧一头雾水,摸不透陈秀珠用意,不过想想,陈秀珠是个一是一,二是二的诚实性子,就算是恨他们家,也会实话实说:“没错!莫医生院内口碑老好的,这话是医生亲口说的,我们没有瞎说!”

这个时候,陈秀珠弯腰,从凳子上拿出一本病历本,封面上印有市妇幼保健院的字样。

陈秀珠今天一天对当日对妇幼保健院给她下的诊断耿耿于怀,她原先以为自己离开宋家的时候,那份病历卡没拿出来,后来想到这份病历卡被她放在一件棉袄外罩衫的大口袋里,那件大罩衫上面没有补丁,她舍不得扔,就拿了出来。后来从宿舍搬回家里,因为是冬装,所以都没打开那个布袋,直接放在三门橱的下柜里。

她进屋去翻找了一下,翻出了这本病历卡,现在的她能看懂病历了。果然,那个医生是懂得保护自己的。

她拿着病历本,看向全场邻里:“那我当众念一下,莫副主任亲笔书写的纸质诊断记录。”

陈秀珠垂眸,病历本上是潦草难辨的字迹,她念出诊断术语:“妇科专科查体:外阴发育正常,子宫大小形态尚可,双侧卵巢形态偏小,无器质性病变;主诉:长期作息紊乱、重体力劳作致慢性气血亏虚,营养不良,情志郁结压力过重,内分泌失调,月经稀发伴黄体功能偏弱;临床诊断:继发性受孕困难;医嘱:高蛋白膳食补给,静养减负,调节情志,规律作息,补益气血调理三月至半年,即可具备正常受孕条件。”

念完最后一字,陈秀珠合上病历本,看向脸色骤变的吴慧,步步逼近:“白纸黑字,医师亲笔落款盖章。病历只写了我后天劳累体虚、受孕困难,调理即可受孕,从未写过卵巢发育不全、终身不孕。

莫副主任嘴上说我终身绝育,病历却写可调养备孕。吴阿姨,莫医生是您多年私交好友,是您托人情带我就医,请问,口头假话、纸面真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们为什么要串通医生,故意骗我?”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我的天!原来是串通医生演戏!”

“就是认为秀珠看不懂医生草书病历,专门合伙骗她!”

“册那,心思太恶毒了!从头到尾就是算计好的局!”

“骗秀珠自认亏欠宋家,拿捏她一辈子!”

吴慧后背瞬间冒冷汗,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手脚发紧,慌忙辩解:“医院病历书写有规矩!不能写绝定性话语!医生熟人好心,才私底下跟我们讲实话,口头判定不能生育,这很正常!”

“私底下的实话?”陈秀珠眼神清冷,咄咄逼人,丝毫不给退路,“我和王冬生领证结婚,满打满算三个月,医院确诊早孕。我不用吃药理疗,不用长期调养,顺其自然就怀上了。”

“所以到底是莫医生嘴上那句话为实,还是落笔有签名的病历为实?吴阿姨,您说呢?”

连环追问堵得吴慧脸色惨白,张口结舌,只能慌乱摆手推脱:“我不是医生!我又不懂的啦!我怎么判定真假!”

陈秀珠淡淡轻笑:“懂了。”

她不再看方寸大乱的宋家母子,转头看向蓄势待发的马月珍,给了她一个笑容。

收到示意,马月珍底气彻底拉满,转头对着宋家大门,再度拔高音量,市井骂声再起。

巧妹阿姨凑到陈秀珠面前:“病历卡给我看看。”

陈秀珠把病历卡递给阿姨,其他阿姨嬢嬢一起探头看,巧妹阿姨说:“哦呦,这个断命字写得比道士画的符还要花,谁看得懂?”

陈秀珠笑:“医生看得懂,我跟市三院有合作,三院的医生帮我看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看多了医生的病历就看懂了吧?陈秀珠收回了病历卡。

第104章 找人告状

第二天,陈秀珠将妇幼旧病历、自家早孕病历、那盘录音磁带放进提包里,去日化厂上班。

之前陈秀珠得知广交会防疫考察组要来,还为了这事烦恼。日、德外商日化考察团马上要来,厂里还在准备。她私下找熊晓燕商量,能不能恳请防疫组延后到访,等外商考察结束再过来核验。

可广交会防疫专班纪律严明,距离本届秋交会开幕仅剩一个多月,全市接待宾馆、展馆、餐饮点位消杀物资统一集采备案,流程排得满满当当,半点延后不得。陈秀珠没办法,只能同意日本考察团到达前一天接待广交会防疫专班。

现在她可高兴了,真是瞌睡有人递上枕头,草船借箭,东风立马来。

今年春交会,日化厂联合市三院研发的复合含氯消毒剂一炮走红,消杀能力过硬,可那时缺少进口食品级螯合剂,成品刺激性强、残留氯味重,只能做环境消杀,不能直接接触餐饮碗筷,使用场景受限。

春交会落幕之后,市里看中这款防疫产品价值,直接特批专项外贸进口配额,专为日化厂审批日本原装食品螯合剂进口资质。

原料进厂后,陈秀珠微调配方,中和消毒液腐蚀性与刺鼻气味,改良后的新款碗筷专用消毒剂,无毒低刺激,可浸泡餐具、婴幼儿用品,甚至适配医院产科病房消杀,全厂已经批量投产,加班赶制秋交会专属供货批次。

今天来人不少,除了广交会防疫专班的同志之外,市卫生局的同志也陪同一起过来。

一行人戴好防尘帽,走完洗洁精流水线、新款消毒剂灌装车间,全程观摩配比、灌装、封箱全流程,台账、质检报告逐一核验,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车间考察结束,一行人移步厂休息室喝茶歇脚,桌上摆着茶水、厂里自制桃酥。

这年头国营工厂营收利润全数上缴国库,钱是国家的,但行业荣誉、评优资质是归口单位自己的。

春交会消毒剂出圈立功,市级防疫表彰大会上,市三院、市卫生局和日化厂并列受表彰,牌匾荣誉各拿一份。哪怕消毒剂所有收益归日化厂,市卫生局依旧全力帮扶,原料审批、院内试点一路绿灯。

眼下秋交会防疫保障在即,刚好又是卫生局拿政绩、巩固评优成绩的大好机会,卫生局的同志非常积极。

趁着众人闲谈空档,陈秀珠起身找到分管全市医院防疫的刘主任。

“刘主任,能不能帮忙联系市妇幼保健院?”陈秀珠笑着说道。

“可以啊!”刘主任出席上次春交会庆功会,代表市卫生局领奖,他对陈秀珠可谓印象深刻,知道她是日化行业年轻的技术专家。这种小忙,他还能不帮?

熊晓燕拿着一块桃酥过来,笑着打趣:“刘主任,我们陈工怀上小宝宝了,往后产检、待产都要去妇幼,你人脉广,一定要帮她找院里最好的妇科医生。”

刘主任笑着恭喜:“哎呦!那可是天大喜事!恭喜陈工啊!妇幼院我熟,这事包我身上,帮你安排最好的专家!”

谁知陈秀珠摇头:“刘主任,多谢好意,不是这个事。我找您,是想问一问,市妇幼保健院在职医生违规行医、串通家属欺骗病患,我要走正规渠道,该向哪个部门投诉追责?”

这话一出,刘主任脸上笑意瞬间收敛,立马正色。

“哦?居然有这种事?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小事,这位医生当年一句话,差点毁掉我一辈子,毁掉我的前程。我们去隔壁,私下聊。”

“好!”

刘主任跟着她去了隔壁。

陈秀珠语气平静,不添油、不抹黑,一五一十道出过往始末。

从吴慧托关系找熟人莫兰舫看病,莫兰舫纸面病历开具体虚可调理受孕诊断,私底下刻意撒谎判定她终身不孕;到宋家母子拿着这句假话,拿捏她愧疚心理,逼她任劳任怨做佣人;宋家借她不孕为由,外接私生子、哄骗她辞职顾家,全部如实道出。

说完,她拿出新旧两本病历:一本妇幼原始病历,一本市三院早孕确诊病历。陈秀珠已经准备好了录音机,她放入磁带,播放昨夜弄堂核心录音片段。

磁带里,宋明哲、吴慧亲口承认采信医生口头假话、买通马月珍造谣污蔑的声音清晰直白,字字确凿。

“我从前看不懂医生草书病历,专家亲口说的,我深信不疑,自认亏欠宋家。若不是我发现前夫和外面女人的奸情,得知被抱回来的孩子是他们的私生子,执意离婚,如今我已经辞职在家,背负不孕名声,心甘情愿伺候宋家一家老小,也就没有今天的陈秀珠。我不夸大,如果没有我,至少到今天,也不会有咱们日化厂的这款消毒剂、新款的洗衣粉和洗洁精。”

听完所有原委,看完两份病历,听完录音证词,刘主任面色沉郁,脸色黑得近乎滴水。

“陈工,你放心。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卫生局之后,我立刻找医政科的同志,约谈妇幼保健院分管院长,彻查此事。”刘主任郑重表态。

“谢谢刘主任。”

陈秀珠心里清清楚楚。

若是她自己去妇幼保健院投诉,恐怕毫无用处。医生早就自保,病历书写合规合法,口头假话无纸面凭证,一盘邻里录音,顶多算旁证,医院内部只会偏袒本院职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由市卫生局主管部门,自上而下下压督查、专项调查,属于行政行风追责,医院无权包庇,更何况涉及她这个赚外汇有功人缘,莫兰舫徇私违规一事,就小不了。

谈话结束,刘主任神色凝重,特意叮嘱陈秀珠安心工作,后续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她,随后他们回到大会议室,陪着广交会防疫专班收尾座谈。

广交会防疫专班一行人核验完全部消杀样品、出库台账、秋交会供货备货量,新款碗筷消毒剂消杀参数全部达标,几位负责人提出的意见,也都是小问题,从他们表情就看得出来,非常满意。

收尾座谈结束,陈秀珠陪着厂领导将防疫专班、卫生局一行人送出厂区大门。

客人一走,休息室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茶水杯盏由后勤同志收拾清洗。仇厂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陈秀珠摆手催她休息:“秀珠,你赶紧回技术科歇一会。明天日本人来,全程由你牵头讲解,矮东洋最最难搞,有的累了。”

陈秀珠没有推辞,早孕本就容易乏力,一整天连轴接待,身子早已发酸:“好,那我先去歇着。”

仇厂长转头召集副厂长、车间主任、后勤组长集合,带人全厂巡场,逐车间排查死角。

日化厂建厂六十多年了,厂房有各个年代的、横梁多、通风管道排布繁杂。几人顺着生产车间、原料仓库、灌装后台、访客走廊一路排查,越看眉头越皱。

设备后背积薄灰,走廊立柱边角有污渍,最显眼的是厂房木质横梁、通风管道夹角,蛛网层层缠绕,密密麻麻缠成团,堪比深山盘丝洞。

仇厂长脸色不好看,毕竟已经准备一个月了,临到头还能查出来这么多问题。他让下面的一个个记录问题:灌装车间地面缝隙残料、原料区分类摆放杂乱、公共会客窗台积灰、全厂高处蛛网、绿化带杂草、厂区门口自行车摆放无序,大大小小一共十七处细节问题。

巡厂结束,全厂中层干部即刻召开临时整改会。

仇厂长排布工作,立刻整改,今天大家要通宵了。

好在仇厂长还记得陈秀珠,说:“小陈,你早点回去休息。”

“谢谢厂长。”

经过通宵整改,凌晨三点,领导们再走了一遍,这才满意。

次日早上,陈秀珠到的时候,厂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厂区正门拉起红底白字横幅,印刷中日双语字样“热烈欢迎日本高田日化株式会社代表团莅临我厂考察交流”,厂区沿道路插满彩旗,迎风飘动。

厂区主干道提前洒水清扫,道路两侧摆放盆栽。

陈秀珠进入办公楼,后勤的年轻女同志,穿着统一的服装,手里拿着塑料花,正在排练。

对此,陈秀珠在之前的准备会议上说这也太土了,但是领导执意如此,而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也认为有必要,这能显示他们的热情。她只能持保留意见。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也提早过来,再确认一遍。

这个认真劲儿,就能看出,仇厂长嘴上说矮东洋,但是对人家还是很崇拜的。这个时候,不管是东洋还是西洋,只要是洋,放个屁都香的。自信这个东西,还是得等有了战绩,才能腰杆子硬啊!

一切准备就绪,上午九点半,仇厂长带着厂里主要管理人员和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到门口等候。

十分钟后,两辆墨绿色外事专用面包车驶入厂区大门。

厂门口两排女同志分列两边,双手统一挥舞着塑料花,齐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第105章 态度强硬

在塑料花的欢迎声中,市外经贸分管轻工外贸的领导、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李主任率先下车,侧身恭敬接引日方人员。

日方人员从车上下来,之前日化厂已经拿到名单。这次他们来的人,算是重量级的,社长高田健一带队,一名专职翻译,还有一位营业课长、一位购买课长,一位品质担当,一位工艺工程师。

仇厂长一行人连忙上前握手寒暄,姿态客气谦和,一行人簇拥外宾,穿过彩旗主干道,走入主楼办公楼。

办公楼一楼西侧,厂里耗费一周专项布置的厂史产品展厅大门敞开,采光通透,实木展柜擦得一尘不染,按时间轴线分区陈列。

一行人入内,由日化厂供销科长熊晓燕讲解。

熊晓燕顺着展柜依次介绍厂史:“各位领导、高田先生,我厂始建于1923年,本土华商自筹资金创办,是上海最早一批民营日化作坊,最早手工炼制本土植物油脂洗衣皂、洗手香皂。”

一路走过去,柜台里是产品,墙上是照片,一张黑白照片里,一群工人往一条木头船上装运机器,后一张则是简易的平房里,工人正在生产肥皂,熊晓燕说:“1937年战事爆发,全厂设备技工内迁重庆,战时不停工,为后方军民提供肥皂。

1945年抗战胜利,原厂人马回迁上海原址复工;1949年上海解放,公私合营改制国营上海日化厂。”

接下去是建国后时间线,1952年产出上海解放后首款合成洗衣粉,替代老式皂角;1958年量产高泡去污洗衣粉,适配厂区大批量工装清洗;七十年代中期,攻克生物酶适配工艺,研制国内首款加酶洗衣粉,专攻衣物汗渍、油污;

熊晓燕带着走完建国后老牌产品展区,日方一行人只是缓步随行,神色平淡高冷,几乎没有互动。

时间轴来到当下,柜台上有三款本年度核心新品:哑光覆膜袋装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食品级桶装去油洗洁精、磨砂瓶装茉莉茶香衣物护理液,旁侧贴着手写纸质参数标签。

为首社长高田健一脚步停下,目光落在摆在首位的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主动开口,日语语速偏快,专职翻译即刻转述:“这款低泡洗衣粉,是本厂自主配方?还是引进外部工艺?”

不等熊晓燕作答,日方品质担当上前一步,伸手拿起袋装洗衣粉,手指揉搓袋面,面色挑剔。

当下日本日化工艺领跑亚洲,自产洗护产品主打低泡、节水、易漂洗,反观国内老牌洗衣粉清一色高泡,耗水量大、漂洗费力,这也是日方骨子里轻视国内日化工艺的缘由。

熊晓燕:“完全本厂自主研发。”

话音刚落,日方工艺工程师立刻发问,直击工艺痛点:“原料沸石配比多少?阴离子表面活性剂含量多少?单次洗涤,泡沫高度控制多少毫米?”

一连三个专业工艺问题,现场外经贸领导、李主任神情微紧,下意识看向展厅侧边静默待命的陈秀珠。

熊晓燕主营供销,懂市面销路、不懂精细化工配比,一时语塞,答不上精准工艺数值。

日方营业课长顺势跟进,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继续追问:“中国北方水质普遍偏硬,低泡去污力会下降,这款产品,去污达标吗?做过多少次对标洗涤测试?有无完整纸质测试报告?”

接连不断的问题扑面而来,从配方配比、生产工艺、洗涤数据、适配水质、量产稳定性全覆盖,这群日方人员绝非走马观花参观,是带着挑错、核验、对标碾压的心态,逐一摸排本厂技术底牌。

高田健一冷眼旁观,抬手指向一旁桶装洗洁精,再度出题:“这款食品洗洁精,去油依靠什么助剂?高温水洗是否分层?能否适配食堂大批量碗筷循环使用?”

最后,他目光落在那瓶茉莉茶香护理液上,眼神玩味,语气轻慢:“贵国工厂,现在已经有能力做香氛乳化留香工艺?这款护理液,乳化设备进口自哪里?香精原料采购渠道是哪里?”

这是质疑上海日化厂,没有自研精细化香氛洗护、低泡日化的技术能力,所有新品,大概率仿制日方日化工艺。

全场一瞬安静,熊晓燕侧身看向身侧的陈秀珠:“这款系列新品,全部由我厂陈秀珠工程师牵头研发,工艺数据、测试报告,由陈工解答。”

所有人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陈秀珠原本安静立于展厅侧边,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的短袖套装。听见熊晓燕引荐,她走上前,站到三款新品展柜前,面带微笑地看着六位日本客人:

“首先说明,这三款洗护新品,全套自研工艺,国际专利现已递交申请,流程审核中。”

这个时候国营工厂,极少有主动申报国际专利的意识,大多只求国内投产、省内评优。敢申报国际专利,本身就代表配方工艺独有、不惧对标核验、不存在仿制抄袭。

陈秀珠目光平视高田健一:“诸位刚才一连串提问,我总结两点。一问低泡洗衣粉,工艺是否外部引进;二问香氛护理液,我方是否具备乳化自研能力。从头到尾,你们提问的底层假设,都是默认我们上海日化厂,做不出精细化日化工艺,只能依靠引进、仿制外方技术。”

她笑了一声:“基于这种偏见的提问,我不会作答。麻烦各位放下预设,重新提问,提尊重自研成果、合乎商务礼仪的问题。”

展厅瞬间落针可闻。

外经贸领导脸色微僵,厂里这位年轻的女技术员,对外商说话如此强硬,半点不懂迂回。

轻工进出口李主任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想起数月前春交会期间,陈秀珠曾经跟他们聊起,改革开放,外商来投资是好事,但是要防备对方,别有用心,窃取技术。

那时候他们还专门开了一个会,道理都懂,可今日日方外宾身份尊贵、气场强势,又是合作引资方,在场领导、厂里干部下意识矮了姿态,一心只想讨好配合、有问必答,早就把防技术泄密抛之脑后。

对面日方一行人脸色彻底变化。

原本面带轻慢、优越感十足的高田健一,神色沉了下来。从业多年,虽然他跟中国工厂打交道不多,但是跟台湾和香港的代理商、工厂打过不少交道,那些人无一不是恭敬讨好、有问必答,从来没有一个工厂工程师,敢当众驳回日方提问、驳斥日方偏见。

陈秀珠静静等待着,终于高田健一收起轻视傲慢,看向日方工艺工程师,那位工艺工程师开始提问:

“请问,你们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分别针对棉质工装、化纤面料,国标洁净检测数值为多少?清水漂洗后,表面活性剂残留数值是否符合民用标准?”

“食品级桶装洗洁精,适配食堂沸水反复冲洗工况,冷热交替使用是否分层?果蔬清洗、碗筷清洗双重检测是否合格?”

“这款茉莉茶香护理液,留香四十八小时数据,出自厂区实验室自测,还是第三方公立医院化工实验室联合检测?产品开发初衷,专为衣物柔护,还是配套洗护产品线布局?”

这些问题不涉及核心数据,中方领导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番陈秀珠强硬表态,非但没有得罪外商,反而倒逼对方放平姿态,平等商务洽谈。

陈秀珠带着笑意:“我逐一作答。低泡浓缩洗衣粉,经上海轻工质检所核验,棉质织物去污洁净率百分之九十二,化纤织物去污率百分之八十五,适配南北方软硬水质;两遍清水漂洗后,残留物远低于国家民用洗护限定标准,节水省力。这个样品,我记得上次春交会上我送给一位高桥先生。”

高田健一听翻译这么说,点头:“是的,高桥先生通过商会找到了我们,将那个样品转交给了我们。”

“那款洗衣粉样品是我们初版,后来我们在,适配水质,温和度,香型上做了调整。主要考虑到我们的洗衣粉,虽然是针对机洗,但是实际上我们国家现在大部分家庭买不起洗衣机,洗衣粉的洁净力要比肥皂强好多。所以根据手洗的感受,做了调整。”陈秀珠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陈秀珠又回答了洗洁精的问题,她拿起那瓶香氛护理液,递给高田健一。

高田健一拧开瓶盖,一瞬清润淡雅的茉莉茶香散开,不刺鼻、无化工香精齁味,温润绵长,层次干净柔和,香味非常好闻。

“茉莉花茶香,是非常有中国特点的味道。所以我整个系列都用了这个味道。”陈秀珠笑着说,“这款香氛护理液,算不上专项立项研发,属于配套衍生、灵光一动做出来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