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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田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心生反感,这些天谈判处处拖沓、层层设限,中方想要的条件远超他本部最初的预估,他私下盘算,实在谈不拢,索性只签浅层次小合作,不必投入重资产建合资工厂,省去诸多麻烦。

这个退缩的念头冒出来,又让他不甘。今天下午他刚到,已经在宾馆偶遇好几家本土日化同行。

中国的日化行业是个什么水平,之前他们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一众竞品全来了,是个什么意思?要是他们接触了陈秀珠,只怕也会和他一样,他要是这个时候放弃,只怕大有人会顶上。

若是就此放手,独家樱花香型、成熟中国供销渠道全要落入对手囊中,高田日化会直接错失抢占中国内地市场的先机不说,还会失去那些有巨大市场潜力的产品。

宴席散场,众人到了酒家门外,一行人互相作别,陈秀珠打开皮包,从中取出一小瓶樱花香氛护理剂小样,递到高田健一手中。

“高田先生,先前劳烦您特意从日本寄来多款樱花香精、香水供我们调香参考,这款护理剂做出来之后,我迫不及待想要请您鉴赏。”陈秀珠说道。

高田接过玻璃瓶,旋开小瓶盖,一缕柔和温润的香气缓缓漫开。开篇是如云似雾的东京晚樱清甜,不齁不腻,柔婉绵长,中段掺着新鲜水蜜桃水润鲜活的果香,冲淡花香的单薄;待到气息落于鼻尖尾调,一丝丁香内敛温辛缓缓浮出,压住浮甜,褪去单薄,像是穿着和服,打着伞站在樱花雨里的少女。

仅仅一闻,高田心底那点“随便做个小合作应付了事”的念头瞬间动摇,满心不舍就此放弃这条合作线。

恰在这时,斜侧街道走来一行人,是丝绸进出口公司陪同的高桥他们,高桥看见陈秀珠,招手招呼,陈秀珠用刚刚学会日本称呼:“高桥桑!”

高田健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桥,见陈秀珠如此热情,不免以为是竞争对手的人:“陈小姐,这位先生是?”

“高桥先生主营日本和服缂丝面料贸易,当初春交会我送他洗衣粉样品,是他送去日本商会,样品辗转才交到高田先生您的手上,算是我们两家结缘的牵线人。”陈秀珠解释。

高田恍然大悟,连连朝高桥颔首示意。

陈秀珠顺势借着话头,看向高田健一继续说道:“今日搭乘同一班航班,高桥先生一路同我诉苦,如今日本市面售卖的真丝洗涤液效果太差,真丝面料洗涤两三次便暗沉发灰、失去光泽。我打算后续研发专属丝毛中性洗涤液,只是部分温和乳化、护丝专用原料不好找,不知后续能不能麻烦高田先生,帮忙寻找日本乃至海外原料渠道?您对海外市场的了解,要比我们多得多。”

高田健一爽快应下:“乐意之至。”

简单道别过后,中方一行人各自乘车返回招待所,高田带着两名日方下属驱车回到宾馆,一行人没有立刻回客房,转而落座大堂咖啡厅,点了几杯冰咖啡。

高田把樱花香氛护理剂给他们,让他们轮番看。

两名日方专员连忙凑上来,挨个接过小样旋开瓶盖细嗅,咖啡厅淡淡的咖啡香都盖不住瓶里清柔的花果香气。

年届五十的研发部长中岛先接过瓶子,慢悠悠旋开盖子凑到鼻下深吸一口气。

他在日化研发一线干了三十年,从前一直固执地认定,香精只是掩盖原料本身异味的辅助辅料,根本算不上产品核心竞争力。从前本部开会,只要市场部提出他们的产品香味太冲了,他当场就要反驳,直言一群人舍本逐末、不务正业,把心思该放在去污配方、乳化基底上,不该花精力折腾香气这种虚浮的东西。

中岛开口:“老实说,从前我一直瞧不上靠香味做卖点的路子,总觉得洗护品洗净力才是根本,香精不过遮异味的辅料,谁要是一门心思钻研香气,我都要说他偏离主业。直到前阵子本部拿到那款茉莉茶香护理液试样,我们做了测试,衣物清洗晾晒过后,在柔软度和防静电方面的表现和我们的护理产品基本一致,静置两天,织物纤维里依旧留存温润柔和的茶香,不冲鼻、不闷人,我才彻底改观。”

他又将瓶口凑近鼻尖再嗅一遍,樱桃花蜜混着蜜桃清甜散开。

“那款茉莉茶香已经足够出彩,可这款樱花调层次更完整。这款花香、果香、辛香层层递进,留香能力只会比茉莉款更出众,光是香气这一点,就能甩开市面上所有同类竞品。”

一旁年轻的市场专员田中连忙接过瓶子,接连点头附和:“中岛部长说得没错!这些年我们国内经济增速越来越快,现在越来越多的主妇喜欢精品,喜欢有格调的产品。每年樱花季各大化妆品品牌疯狂推出限定款,就是抓住大众对樱花香的偏爱,这款产品却是洗化类第一个樱花香型产品。”

随行负责合资谈判的山本也接过小样闻了闻:“社长,同业厂商就等着我们谈判谈崩。我们要是只签小额代销,放弃合资建厂,等于亲手把这条爆款产品线、整个中国内地供销渠道拱手送人。更何况陈小姐还打算开发丝毛专用中性洗涤液,只要我们打通海外原料供给,后续又是一条独属于我们的独家产品线。”

中岛把玻璃瓶递回高田健一手中:“社长,是我从前眼光狭隘,低估了香型带来的市场价值。这款樱花护理液具备成为年度爆款的全部条件,为了几台二手设备的作价僵持不下,错失独家合作权,实在得不偿失。”

高田健一靠在沙发里:“旧设备作价让步我可以点头,设备无偿入股的条款本部那边我能去说服董事。但卡在两个人身上,中方最多松口,允许熊晓燕出任合资公司总经理,可陈秀珠,他们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不肯放人到合资公司任职。”

中岛闻言,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社长,我倒有个折中两全的法子。”

高田抬眼:“你说。”

“我们单独和上海日化共建一所独立的联合研发中心,资金、进口设备、海外香精与乳化原料渠道全部由高田日化全额投入,研发中心独立运营,不归属于高田本部,也不隶属于上海日化厂。”中岛笑着说,“两家工厂日后有新品开发需求,都可以委托这所研发中心定向调配配方、调试洗护香型。我们只提一个硬性条件:陈秀珠必须出任这所联合研发中心的总负责人。”

年轻市场专员田中立刻皱起眉头,面露迟疑:“中岛部长,这么做等于额外多投入一笔研发基建与设备资金,成本凭空抬高不少,划算吗?”

中岛摆了摆手:“这笔投入不是多余开销。合资工厂要不来陈小姐,但独立研发中心,中方没有理由拒绝。只要她手握研发中心主导权,所有新品洗护配方第一时间由我们共享,等于变相把她的技术能力牢牢绑定在我们的合作链条里。”

中岛看向高田健一笑着说:“而且,我可以确定,她来了研发中心,慢慢地会变成我们的人。”

“怎么说?”

“我们拿出最大诚意,以日本本土同层级高端岗位标准,核定陈小姐与熊小姐的劳务津贴,白纸黑字写进合作协议,对外讲明是尊重专业人才、给予人才应有的待遇。我们的资深研发人员,月度固定基本工资二十七万日元上下,算上年终两次大额奖金,年均总收入接近四百五十万日元,折合他们的薪资,年收入大约是三万五人民币。这样的薪资拿上三五年。您说她还愿意去拿一年一千多的薪水吗?”中岛笑着说,“到时候抛出更加诱人的日本本部岗位,可以帮她们安排全家移民日本。”

高田健一沉默片刻后抬眼,笑意在嘴角蔓延:“中岛桑,你这个方案,非常高明。三五年下来,优渥的待遇,会改变她的生活习惯,悬殊的收入差距会慢慢磨掉她对上海日化厂的归属感。她回不去了。”

第117章 秋交会

秋交会已然开幕第三天,日化展台从开馆起就人头攒动,往来外商、各地采购商层层围拢,连过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化妆品厂和日化厂合力推出的中国雅韵洗护香氛系列是全场焦点,茉莉茶香调作为整套系列第一个香型。

展台前台备好了批量分装的五毫升小样,凡是驻足询问的客商,人人都能领到一支茉莉茶香香水试用。

这支香水和展台陈列的面霜、护手霜、洗洁精、护理液共享同源香调,香水做得层次更温润高级。

这款香水初闻是鲜活纯粹的双瓣茉莉花香,干净不艳俗;转瞬裹住炒青绿茶烘烤过后醇厚柔和的茶韵;尾调缓缓浮起当归温润内敛的淡药香,香茅自带清浅柔和的草本柠香冲淡甜腻,最后佛手柑一丝微苦收尾,整体清甜不齁,温和治愈,没有工业香精的冲鼻感,闻过一遍就很难忘记。

不少外商原本只是路过浏览洗护,拿到香水小样一闻,当场转变主意,围着何美玲追问香水量产、供货、定价全套事宜。

日化厂只主攻清洁洗护,香水生产线归化妆品厂。可化妆品厂展台的何美玲只是埋头做调香研发的技术员,头一回参与规模盛大的秋交会,不善应对各路客商连珠炮式的提问,遇上外商深挖香型配比、代工起订量、海外合规资质这类复杂问题,便慌得频频探头,四下张望想找陈秀珠解围。

奈何陈秀珠这边同样分身乏术。好几家老客商,特意打听好她今日抵达展馆,专程挑这天过来面谈,团团围在洗护样品陈列区,根本抽不开身。

一众客商热议最多的,还要数展台全新陈列的升级款无磷椰油洗衣粉。

此前日化厂洗衣粉生产线改造完工,近两个月大批量向外发货,不少海外采购商刚收到春交会敲定订单的现货,开箱验货后纷纷惊喜反馈,成品品质远优于当初春交会展出的试样。

春交会结束后,陈秀珠带着两个徒弟针对去污力、衣物护色、残留刺激度做了一轮全面微调。

而今日展台展出的版本,又是一轮全新迭代,核心升级便是无磷椰油皂基配方。

传统洗衣粉以磷酸盐为助洗剂,去污力强,但废水排入水体极易造成水体富营养化,污染河湖;粉末碱性偏重,频繁洗涤会磨损棉麻、丝毛织物纤维,洗完衣物发硬,漂洗多遍仍有化学残留。

这款洗衣粉,以马来西亚进口天然椰油提取皂基为核心清洁成分,完全舍弃磷酸盐,依靠天然油脂乳化污垢;酸碱值温和,不伤面料不伤手,低泡易漂洗,废水天然可降解,贴合全球环保洗护的发展风向;同时浓缩配比,同等去污效果下,单次使用量仅为传统洗衣粉一半。

一位东南亚客商捧着皂粉样品反复翻看,连连追问环保配方细节,陈秀珠笑着应答:“上半年春交会我就同各位提过,我厂一直在攻坚无磷洗涤配方,咱们自主研发的洗洁精,从投产之初就坚持零磷添加,如今洗衣粉也完成无磷迭代,紧跟海外环保新规的趋势。”

她拿起样品盒,补充介绍核心优势:“这款是浓缩型皂粉,用量省一半,去污、护色、柔顺三合一,适配各类机洗、手洗场景。”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视线穿过拥挤人群落在她身上。高田健一带着中岛、田中一行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展台那排无磷皂粉试样上。

这些日子,陈秀珠只同他聊樱花护理液、待研发的真丝中性洗涤液,半句未曾提及这款全新无磷浓缩皂粉。

高田心底瞬间涌上紧迫感。日本本土近期正在推进立法,逐步限制、后续全面禁止含磷洗涤剂的生产与市面流通,日本的日化厂商全都在加急迭代无磷产品线;而浓缩低泡皂粉,更是日本近两年洗衣粉主流研发方向。

贴合日本当下政策、市场刚需的重磅新品,陈秀珠压根没有跟他提过,只在广交会展台公开展示,面向所有外商开放观摩。

高田健一拨开围在展台前的客商,走到陈列台前,伸手拿起一盒包装规整的无磷椰油皂粉,面上笑意淡了:“陈小姐,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樱花护理剂、日后要开发的丝毛洗涤液,你都早早同我沟通,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及这款全新升级的无磷洗衣粉?”

周遭几名客商闻声都下意识侧过身,留出一小块交谈的空地,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

陈秀珠手上还拿着讲解用的产品宣传单,她笑:“因为是朋友,所以想到开发一款樱花味护理剂,缺少适配的樱花香精,我请您帮忙,往后研发丝毛专用洗涤液,海外专用乳化原料也需要依托您这边的渠道,自然要提前同您沟通商量。”

她指了指手中的皂粉样品:“但这款无磷浓缩皂粉不一样,原料我们有渠道,整条生产线、配方调试全是我厂独立完成,全程没有需要劳烦高田日化协助的环节。如果我把所有开发任务都告诉您,我就是泄露商业机密了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高田健一,他与陈秀珠、与上海日化的合作,至今仍停留在谈判拉扯阶段,合资协议未签、研发中心未落地,说到底,双方只是有意向的合作方,绝非从属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陈秀珠将所有新品研发动态告诉他。

“是我冒昧了。”

陈秀珠闻言莞尔,并未顺势接话拉近关系,也没有刻意疏离,而是从展台侧柜取出一袋正装样品,双手递了过去:“高田先生不必放在心上。这款无磷浓缩皂粉,是我们专门针对海外环保市场研制的出口专属产品,今日首次公开展示。您可以带回去测试核验。”

方才二人对话落在周边客商耳中,众人本就对这款洗衣粉兴致浓厚,此刻听闻是出口专供、无磷环保、浓缩省力的全新迭代款,瞬间彻底沸腾。

原本只是零星问询的客商一拥而上,有人伸手索要样品,有人追问出口报价、起订量、还有人主动咨询长期代加工合作。人群之中,几名混在采购商里的日本日化同行,默默挤上前领取样品。

展台原本储备的、计划分发一整天的洗护样品,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就被申领一空。货架上的小样瓶、试用装肉眼可见地飞速清零,连陈列边角的备用样品都被取走大半。

熊晓燕看着空荡荡的样品托盘,无奈扶额,转头招呼着小茅赶紧去展馆库房补货,边走边轻叹:“照这个势头,我们这次运来的所有样品,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住,顶多七八天就要见底。”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让厂里再送来。

高田一行人刚走没多久,周明远提着一个大袋子进来。

走到展台侧边空档停下,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天气闷热,大家都歇歇,我带了可乐。”

周明远熟稔地分给工作人员。

陈秀珠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手里的可乐,再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别馋了,不能喝。

她没接可乐,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远站到她身侧,低声闲聊起来。

“咱们的莉奥拉品牌,上市满一个月了,市场反响比预想中还要好。”周明远语气雀跃。

做戏做全套,为了给大众一个澳洲进口高端洗护品牌的印象,周明远特意远赴澳洲拍摄广告片,里面还有袋鼠出镜。

周明远看着展台络绎不绝的人流,他带着几分顾虑问道:“莉奥拉我们投入了巨大的资金,万一后续上海日化厂和高田日化的合资协议敲定、深度绑定合作,日方介入你们的生产与研发,会不会对莉奥拉这个品牌造成冲击?毕竟这是我们一手做起来的独立品牌。”

陈秀珠端着茶杯:“不会。我已经跟领导汇报过了,莉奥拉的品牌权属、海外商标、外销渠道全部独立拆分。我们和高田的合资,仅限国内厂区生产线共建、技术互通,品牌运营、海外独立经销完全不受日方约束。”

“我知道了。”周明远一口气喝完了可乐,“陈工,还有件事,是我父亲特意让我转达的。”

陈秀珠看向他,周明远说:“我爹地说,如果你日后真的考虑去往日本发展,不必受制于高田日化,诚裕愿意单独为你投资,全资投资一家设备最先进、工艺最顶尖的现代化日化工厂,所有研发、生产权限全由你掌控。请你务必留在国内,他相信国内日化市场未来几十年大有可为。”

周老先生啊!陈秀珠两世为人,依旧被周老先生暖到。她笑:“麻烦你替我转告老周先生,我由衷感念他的厚爱与器重。我的目标是让小白鹭展翅高飞,不会轻易离开。”

“嗯!”

中午闭馆,吃过饭,陈秀珠就被领导赶回招待所休息。她睡了一觉下午三点出头回了展馆,继续带着小茅接待外商。

她正在回答外商问题的时候,李主任,不是,李总往她这里过来。

领导他眉目舒展,脸上带着喜色:“小陈、小熊,过来。”

陈秀珠和熊晓燕过去,李总兴奋地说:“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高田松口了,而且这次给出的条件,好得简直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完全不敢想!”

李总说了高田全盘答应他们的要求,还另外提出共建研发中心,而且跟她们俩说:“你们俩,一个是合资厂的总经理,一个是研发中心负责人,日方尊重人才,按照日本待遇给。”

即便是家境优渥、见惯世面的熊晓燕,闻言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惊喜与振奋。

陈秀珠却吐出四个字:“糖衣炮弹。”

第118章 糖衣吃掉,

“糖衣炮弹?”

李总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愣了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方才满心满眼的振奋,被陈秀珠这句清冷的点评浇得骤然降温。

陈秀珠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侧头看向身旁的熊晓燕:“阿姐,我问你。”

“什么?”

“几年之后,日化厂要我们回去了,你接班仇厂长的位子,我接班我师傅的位子,你再看日化厂一个月一百多块的死工资,你还愿意拿吗?如果日方再顺势加码,薪资翻倍、权限放宽、待遇升级,只求你长期为他们所用,你还心甘情愿回到国营厂,哪怕做个厂长,一年也就两三千块钱,还不如你在日本人那里干半个月的。你还愿意吗?”

李总方才被突如其来的优厚条件冲昏了头脑,此刻被陈秀珠一点拨,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瞬间通透了日方的算计。

他喃喃感慨,语气沉了下来:“这么一说……东洋人坏是真坏,心思太深了。”

“倒算不上阴损诡计。”陈秀珠摇头,“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人家不玩算计套路,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打法,爷有钱,爷砸你。高薪养人,更能拴人。日子久了,人心自然会偏,底线自然会松。”

她看向李总:“所以这笔特殊高薪,我们不能接。我们是上海日化厂正式外派的中方工作人员,任职合资厂、入驻研发中心,身份归属永远是国营厂。薪资待遇,就该按照中方外派人员标准核算。合资厂效益好,薪资比国营厂高出一倍,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我们坦然接受。但日方刻意对标本部高端岗位、远超常规几十倍的天价津贴,一分都不能要。”

这不是薪资福利,这是钓鱼的诱饵。

李总彻底回过神:“你说得对!这事儿看着是天上掉馅饼,实则是深坑陷阱。好在你冷静,看得通透。这条件只是日方初步松口的提议,还有得商量,我立刻去找几位领导汇报、重新商议谈判口径!”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展台,直奔领导休息室。

此时,熊局长与外经贸系统主抓本次合资谈判的领导,正坐在会议室里复盘谈判进度。连日拉扯僵持的僵局终于破冰,日方全盘让步,还主动追加共建研发中心、放权岗位,这个成果实在喜人。

李总推门而入,神色郑重,上前便开口:“熊局长,各位领导,这个合作条件,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内里藏着不小的隐患。”

他当即把陈秀珠的分析全盘托出。

他看见所有人都在对着他笑,一位领导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刚才你一出会议室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这事儿熊局长已经分析过了。”

他笑着说:“熊局长说,高田健一之所以一改之前油盐不进的态度,又是无偿设备入股,又是共建独立研发中心,还主动让出核心岗位话语权,根本不是突然大度、诚心让利,归根结底,就是盯上了咱们的两个宝贝。”

李总心头宽松:“那就好,那就好。两位姑娘也是聪明人,小陈说这个待遇,她们不要。”

“哈哈哈!”一位领导笑,“可大领导说,这高薪待遇,我们不仅不用拒,还可以大大方方接下来。”

“啊?”

熊局长说:“我见有进展就跟陆部长汇报了,部长说,现在全国都在推行厂长责任制、按劳分配改革,破除大锅饭、鼓励多劳多得。我们体制内,不能永远只要求有本事的人讲奉献、谈觉悟,一味让人才吃亏、让实干者清贫。陈秀珠、熊晓燕,一个手握核心研发技术、能持续开发热销产品,一个精通市场供销、能打通内外销路,是我们日化厂乃至整个轻工行业最稀缺的顶尖人才。她们创造的价值,本就远超普通岗位。”

另外一位领导也笑着说:“日方愿意开出国际标准的高薪,恰恰证明我们的人才值钱、我们的技术值钱。既然对方主动给,我们就坦然接。糖衣吃掉,炮弹退回去。让有能力的人拿到匹配能力的收入,才是真正留住人才、尊重人才,比空喊一百句奉献,都管用。”

熊局长点头:“就让两个小姑娘安安心心接下这个位子,大让她们放开手脚施展本事,拿出实打实的成果,开个好头。国家在引进外资,高田日化这个项目算是最早的一批,做个榜样,让更多的外资看到,来中国投资,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打开对外开放的新局面。”

展馆闭馆,陈秀珠和熊晓燕去职工餐厅吃饭,正吃着,李总端着餐盘走到他们这里来。

“我刚从领导会议室出来,跟你们俩传达一下最终决议。”

他把领导的意思跟两人说了。陈秀珠愕然,自己看穿日方的阳谋,一心想着守住底线。领导居然是这个想法,只能说领导就是领导。

能拿这个薪水,她当然高兴,这饭也吃得更香了。

几人正笑着闲谈,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小陈!我还以为你怀着身孕,这次秋交会不来了呢!”

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韩总笑着走来,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早知道你要来,我就让小王也跟着过来凑凑热闹,学习学习了。”

“我问过医生了,孕期稳定,只要不过度劳累、正常出差没什么问题的。”陈秀珠笑着说道,“我就来几天,马上就回去的。”

韩总坐下,看向一旁的李总:“听说你们和高田日化的合资谈判谈成了?”

“成了。”李总笑着点头,“后续还要大批量进口日方的二手生产线设备,你老兄,到时候可要你这边多多大力支持。”

不料这话落下,韩总皱眉,连连摇头:“你一句大力支持说得轻巧,你们是真不知道二手成套生产设备进口有多麻烦。手续繁琐、核验严苛、海关抽检严格,最怕的就是日方拆机混乱、零部件错乱、资料缺失,运回来一堆散件,咱们对着图纸都拼不回去,到时候耽误工期、白费成本,麻烦无穷。我真的是很反对,进口二手设备。不是说二手设备不好,实在是我们的人,没这个本事。”

这个倒是陈秀珠没想到的,她只记得上辈子七彩日化一直在外购买二手设备,那个时候这种做机械进出口的公司很多,现在?想想那台乳化设备一点小毛病,都搞成那样。成套设备进来,可怎么办啊!

“刚开始都没想过。”陈秀珠说道。

韩总见她这般说话,笑着说:“哪有事事想得周全的?就是真麻烦,我们人手又不足。这种项目,最好就从日方开始拆生产线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派技术人员全程驻场跟进。每一个工位、每一台机器、每一颗零部件,全部逐一编号、拍照记录、建档归类,装箱分门别类、清单明细对应。严格按照拆机顺序打包封存,杜绝混装、乱装、漏装。”

“这方面,您是专家,都听您的。”陈秀珠说道。

韩总看着陈秀珠:“我原本计划让你家小王,搭配你们厂里的设备老师傅一起赴日驻场跟进。但你算算时间,从最终谈判签约、敲定细则,到日方拆机、海运报关、设备落地,前前后后起码要大半年时间。这段时间,你不是临近临产,就是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到时候你们家里小王走得开吗?家里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领导是想说这个啊!如果王冬生去日本,驻日跟进二手设备是长线苦差,耗时耗力,恰逢她产期,确实两难。

陈秀珠稍稍沉吟:“真要是工作需要,那就以工作为先。只要不是我生产那几天,只要我生孩子的时候,冬生在家,就好了。预产期就那么几天,最多就一两个礼拜,应该不会耽搁太多吧?”

“这个肯定的。”韩总笑着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陈秀珠正要低头吃饭,韩总说:“说起来,你家小王,我真没看错,特别认真。”

“谢谢领导夸奖。”

“不是夸奖,是说实话。这次汽轮机厂从法国进口的设备,我只是叫他在边上熟悉熟悉,他跟在进口的那几个人边上,一点一点问,他是国庆节后进来的。我出来之前,听这个项目的汇报,他本来就是进来听听的。没想到下面几个浆糊朋友,连时间都能搞错。还是你家小王给纠正的。要是听那几个。这几台设备涉及重大工程。我要是把那个日期报出去,最后达不到,又要吃排头(批评)了。”

王冬生在锅炉厂是从学徒做起的,本身又老实,陈秀珠怕他进机械进出口公司,还是用学徒、技术员的态度去做事。

她一直在跟他强调,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是厂长了,是领导,有机会就要展现自己的能力,看来他是听进去了。

第119章 他是吃软饭

王冬生是听进去了。

他性子本就踏实稳重、谦卑内敛,早已习惯低头做事、少说多做。

可陈秀珠反复提点他,如今身份早已不同,他不再是基层技术员、而是一厂之长,是韩总想要培养的自己人,站位、眼界、做事方式,都要彻底转变,不能再一味谦卑退让、被动等待安排。

道理他都懂,可这厂长的派头是这么好摆的吗?

尤其是在人才扎堆、资历盘根错节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最不缺的就是经验老道、人脉深厚的老员工。

广交会期间,韩总带着公司所有精兵强将、核心骨干悉数去了广州参展,留守在本部的,大多是混的老油条。没人愿意主动配合新人,更没人把他这个半路调来、年纪轻轻的“新厂长”放在眼里。

汽轮机厂那批法国进口大型设备已经顺利装船,到港后,短途运输、进厂吊装、厂房适配、地基加固,每一项都是重中之重,牵扯重大工程进度,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厚厚的一叠英文资料、施工图纸、安装规范,被人连带着外包装纸箱,随手一摞,“啪”地一声扔在了王冬生的办公桌上。

来人语气随意敷衍:“王厂长,全套资料都在这儿了,后续进场安装、落地调试的事,就辛苦你安排了。”

这人扔完资料转身就走。

王冬生看着他,直摇头。

韩总临行前特意交代过他,这两个月不用急着接手实操工作,只需沉下心多看多学、熟悉流程,等他广交会结束回来,再帮他招兵买马、正式铺开工作。甚至放权给他,若是遇到合心意的得力人手,大可直接推荐,系统内调动,各单位都会放行。

他确实可以等韩总返程回来亲自定夺,也可以等陈秀珠从广交会结束归来,帮他翻译资料,教他做事。

可秀珠也说:做领导的,不能等着别人给你拿主意,而是自己要有主意。遇事先厘清症结,再落地执行,永远不要等、不要靠、不要拖。

王冬生俯身拆开纸箱,将一叠厚重的英文资料放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英文专业词汇扑面而来。

他底子本就薄弱,不过是跟着陈秀珠系统学了两个月基础英语,分得清How are you?和How old are you?就已经不错了。

面对这种工程级专业外文资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王冬生站起身,拿着资料去项目组办公室,想找对口的工作人员请教学习。

这次负责汽轮机设备对接的项目主负责人,跟着韩总奔赴广州参会,办公室里只剩几个留守的普通科员。

他找到资历最老、平日里负责资料初审的顾阿姐,客客气气地请教:“顾阿姐,麻烦问下这份资料是不是设备安装前置指导文件?我刚接触这类进口设备,很多专业内容看不懂,能不能麻烦您抽空帮我简单讲解一下?辛苦您了。”

这位顾阿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王厂长,不好意思啊。这可是进口设备的核心专业文件,牵扯重大工程安全,我水平有限,万一讲解错了、误导了你,出了问题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冬生又接连找了办公室另外两名同事,结果一模一样。

王冬生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的临时办公桌设在维保科,和科室主任的办公桌面对面。

刚走到座位坐下,手里拿着满是晦涩的外文资料,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钟主任端着搪瓷茶缸,看向他:“王厂长,忙着呢?”

王冬生抬头:“不忙。韩总安排我这两个月先熟悉业务、积累经验,本来没分配具体任务,刚刚小李把这批设备的资料送过来,让我趁着空闲多学习学习。”

钟主任笑了笑,没再多问,拿起烟盒走了出去。

王冬生拿着字典,凭着这两个月死记硬背攒下的基础,一字一句磕磕绊绊比对,勉强把文件标题、资料大类拆分归类,挑了一沓资料放进皮包里。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等他回来,办公室吵闹得像是养鸭场。

“啧啧,伊正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厂长了?”

“可不是嘛。我们本来都以为新设立这么一个安装维修工厂,厂长的位子么,板上钉钉就是钟主任的。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当年还陪着苏联专家对接过设备,资历、技术、经验,哪一样没有?熬了半辈子,结果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有人唏嘘一声:“是啊!最后输给一个乡下上来的小年轻,叫伊怎么不胸闷?”

“没办法的呀。老钟本事再大、资历再深,可惜没个能撑场面、能往上走的家属。”

另一人压低声音:“老韩多会做人、多会看风向。这王冬生说白了就是沾老婆的光,他那位爱人现在可是市里重点看重的人才,风头正盛,老韩这是顺水人情,特意把厂长位子给了他。”

有人满脸诧异:“伊拉老婆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啦!胡明怎么丢了工作的?你们不记得了?就是这个女人。告状告到副市长面前,老韩亲自带着老钟和胡明上门道歉,最后胡明还是被开除了。”

众人瞬间恍然,倒吸一口凉气:“是她啊!那难怪了,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一般人根本比不了。”

“可我就想不通了,她这么能干、眼界这么高的人,怎么会找个初中生?学历摆在那里,差距也太大了。”

“初中生怎么了?人家卖相好!”有人笑着说,“再说了,你们怕是不知道,伊拉老婆是二婚!”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声。

“啊?二婚?”

“那个前夫,老许,就是外语学院那个英语老好的宋明哲,正经大学生、要卖相有卖相,要学历有学历。谁能想到,人家放着名牌大学生不要,最后寻了这么一个初中生。”

宋明哲之前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翻文件,还是有人知道的。

“那个小伙子啊!很斯文的,长得真的老好的。”

“那这么说,这王冬生是真有点东西啊。”

“肯定的。假设我是老韩,给他安排个清闲的岗位,白天轻轻松松上班养精神,晚上好好伺候老婆。给这种真要干活的岗位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真要干活?老韩不是说了,让他先玩两个月。到时候老韩回来,直接让老钟给他当副手,大事小事老钟扛着,他只管坐享其成,多舒服。”

立刻有人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做梦呢!真当我们所有人都是死人?老钟干了一辈子,凭什么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副手?”

“汽轮机厂的资料不是扔给他了吗?正儿八经安装调试的资料。看他怎么办?”

有个人拿声捏调地说:“伊不是说,韩总让他两个月学习吗?他又不会负责的啦!”

“不要紧,只要资料在他手里。就是他耽搁的。我们就说给他看看,他放在边上,都不晓得还回来。我们一忙,也忘记问他要了。老韩自己拉过来的人,有什么问题,也是他自己吃进。”

王冬生推门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屋里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瞬间掐断了开关。

方才还扎堆闲谈、阴阳怪气的众人,瞬间噤声低头,各自飞快端起水杯、翻开台账、拿起纸笔,装出一副埋头忙碌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全都偷偷瞟着他,暗自观察他的神色。

王冬生径直走到位子上,拎起皮包,出门下楼。

身后办公室的人悄悄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王冬生下楼,骑车去外语学院。

韩总说过,他已经跟外语学院说好了,姚永刚定下来给进出口公司,就分给他们工厂。

赶到外语学院时,正值上课时段,王冬生找人打听清楚班次,得知姚永刚正在上课,在走廊里等了十来分钟。

下课铃声响起,王冬生走进教室:“永刚。”

“王工。”姚永刚走过来。

“永刚,耽误你一点时间,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姚永刚已经知道自己毕业的去向,未来王冬生是他的直属领导,而且陈秀珠帮了他不少忙。

他热情地走了过来:“王工,您找我。”

“有些资料想要让你帮忙。”

“里面有空教室,我们进去说。”

两人一同走进一间空置的自习教室,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王冬生当即打开皮包,将一叠厚厚的进口设备资料、施工图纸尽数取出,平整铺在课桌上。

他直接说明来意:“这批是汽轮机厂法国进口设备的安装资料,后续吊装、运输、厂房适配、地基加固全都要靠这份文件参考。公司骨干都去广交会了,留守的同事没人愿意帮忙,我英语底子薄,根本啃不动这些专业内容。”

姚永刚低头快速翻阅资料,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专业英文和精密设备图纸,大致摸清了内容框架。

王冬生适时补充,理清轻重缓急:“这么多资料不用急于一时,我分了主次。这份《基础施工准备》是眼下最急用的,要在设备到港前全部准备完成的,最好能尽快翻译出来,剩下的技术细则、运输注意,维保说明,过两天也没问题。”

姚永刚翻看这本最紧急的文件,页数不算厚,且图文参半、图示清晰,翻译难度不算太高。

他当即爽快应下:“既然急用,我现在就帮你翻。我跟老师请个假,大四课程宽松,而且我的工作去向早就定了,院里都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找到任课老师说明情况。

老师得知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项目实操需求,又是早已敲定入职的学生,全力支持他工作。

重回空教室,姚永刚落座,拿出纸笔高效开工。

他翻译一页,就递给王冬生一页。王冬生坐在一旁认真细看,遇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拿捏不准的技术表述,就立刻开口询问。

两人一个译稿、一个梳理实操问题。

听见下课铃声,姚永刚说:“王工走,先去吃午饭,吃过午饭咱俩继续。”

“我请你。”王冬生说道。

“不用了,出去吃很麻烦。去我们学校食堂一起吃一点。你等等我,我去宿舍再拿一副碗筷。”

说着姚永刚冲回了宿舍,拿了碗筷下楼,带着王冬生去食堂吃饭。

两人打了饭,姚永刚带着他去同学那里,宋明哲坐在那里正在吃饭。

姚永刚问同学说:“你们吃好饭,谁有空?一起来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法国项目翻一下紧急文件。”

他们这群大四学生,最拔尖的一波,已经确定了出国名额,和其他学校的即将出去的学生一起,补外语和其他一些课程。

特别突出的那些,都被抽调去广交会了,剩下的大多数,学了外语,张口都还有些勉勉强强,就留在学校里。

姚永刚算是个例,他留下是因为机械进出口公司一大堆资料要翻,而且机械进出口公司不缺会翻译的人员去现场,所以让他留在上海,一门心思把文件给翻了。

宋明哲也算是个例,他英文好,但是拿了两个处分,再说人家老婆已经去美国了,不走公派了,等着凭关系出去,现在他就是混个毕业文凭。

“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机会哦!”姚永刚看着王冬生说,“我以后的直接领导,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工厂的王厂长在这里。想要表现,今天是比去广交会还要好的机会。新建的工厂,不可能只有我一个英文翻译。”

王冬生笑着说:“你们应该都听永刚说了,咱们公司刚刚建了这么一家工厂。从零开始,我是第一个职工,另外一个小姚是二号,永刚是我们的三号职工。永刚这里的英文翻译,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

机械进出口公司啊!

“我去!”

“我去!”

宋明哲在这些声音中,看向王冬生:王冬生,一个云南乡下上来没几年的人,一天到晚在晒台上念着洋泾浜英文的人,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册那!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第120章 似是而非的

吃过饭,姚永刚喊上刚才应声的三名同学,让他们去拿字典,再去教室。

姚永刚拆分资料、分派任务,将剩余的设备运输细则、吊装规范,安装指南,维保说明等文稿拆分。

“王工,我们四个人一起赶工,明天一早就能出全部初稿。”

“辛苦你们了。”王冬生说道。

《基础施工准备》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是里面有好些专业词汇,就算是通过词典,翻译了出来,他们也搞不清楚是什么。

这个姚永刚是没办法了,王冬生看时间还早,说:“永刚,那我先走了。我去趟汽轮机厂,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边翻译就辛苦你们了,我明天一早再来。”

“行!”姚永刚应下。

王冬生离开,教室门合上,几名同学一边低头翻书译稿,一边忍不住小声闲聊起来。

“永刚,这个王工看着跟我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吧?到底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居然能当上国营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也太厉害了。”

“是啊!”

在他们的心目中,“厂长”这两个字,起码也是人到中年,特别有气势的人。

姚永刚手上笔不停,一边快速校对译文,一边开口解释:“哪有什么特殊来头,有本事被看上了呗。”

姚永刚听姚莉说起过王冬生是怎么被韩总看上的,实在是机缘巧合。

听他说王冬生是在日化厂施工,被机械进出口公司老总看上,就成了这个厂长。

众人若有所思,依旧有些唏嘘:“可我们专业对口、学历够格,怎么就没这么好的机会。”

姚永刚笑:“我能提前敲定进机械进出口公司,也不是靠外语水平,我之前外语水平也不拔尖。刚好有了一次机会,认真翻了,才有了下一次,才能被领导看上。”

他看向垂头的同学,继续开导:“你别还没做事,就先想着要待遇。你们今天翻译了这些资料。我回头跟王工说一声,让他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表扬信,分配的时候,肯定也有点作用。他今天有紧急资料,明天肯定还有,要真被看上了,咱们这种不是拔尖的学生,也能有好单位。”

教室里几人边翻译,边低声闲谈,没人留意教室门口的身影。

宋明哲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心口堵得发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和过往彻底剥离,只需熬到毕业、等着去美国就好了,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折返过来。

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他出身大户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一身斯文书卷气。反观王冬生,整条弄堂里最贫苦的人家、十五岁去云南,一口上海话都不标准,回来进锅炉厂做学徒,靠着笨力气干活。自己无论学识、眼界、底子,方方面面都碾压王冬生。

之前听说王冬生调入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他已然吃惊不小。

可此刻亲耳听见“厂长”二字,听见同学们艳羡的口吻。

王冬生,竟然一跃成了国营重点进出口公司下属新厂的厂长,成了这群外语高材生都要仰望、想要攀附的直属领导。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心底翻涌的落差与不甘,搅得他心绪纷乱,再也无法平静。

宋明哲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出外语学院教学楼,径直走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项目组的熟人电话。

此刻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留守的一众老油条正闲得发慌,聚在一起议论着上午发生的事。

电话铃声响起,顾春芳随手接起,听清楚对面的声音后,瞬间来了精神。

电话那头,宋明哲问:“顾阿姐,我想问一下,咱们公司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王的厂长?叫王冬生。”

顾春芳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语气瞬间热闹起来:“哎呀!是小宋啊!”

她对着办公室众人比了个噤声又兴奋的眼神:“你问王冬生?是的呀,他是我们新开设的安装调试维修厂的厂长。”

是真的,宋明哲深吸一口气:“是真的呀!”

顾春芳本就带着一肚子八卦,当即热情应声:“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要是有空,直接过来一趟,来办公室坐坐,吃杯茶!”

理智在拦住宋明哲,但是他的嘴说:“好,我马上过来。”

他骑车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已经好几个月不过来了。

那会儿他英文流利、样貌周正、谈吐斯文,大项目组里,不少前辈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那时候他暗地里有裘素心这个红颜知己,明面上有陈秀珠这个老婆,这种事情当然拒绝,他就跟顾春芳说,自己结婚了,爱人很好的。

一路疾驰,宋明哲停好车,迈步走进熟悉的办公大楼,径直走向大项目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顾阿姐。”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顾春芳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满是错愕:“小宋?侬哪能回事体?!”

“怎么整个人变了个样?”

曾经的宋明哲,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自带书卷清气,是个英俊小生。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他,面色蜡黄干瘪、眉眼憔悴暗沉,身形清瘦单薄,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布满疲惫,浑身的精气神彻底垮了下去。

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蔫蔫的、灰蒙蒙的,活像一只长期窝在灶台边、被烟火熏得黯淡无光的煨灶猫,颓靡又落寞。

宋明哲眼里满是疲惫,语气含糊,带着有苦难言的苍凉。

“这半年……家里发生了太多事,熬得人身心俱疲。”

顾春芳看着他这副全然脱了往日风华的模样,心里唏嘘不已,连忙上前拉过椅子让他落座,转身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办公室里其余几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看向宋明哲,满心好奇,却又刻意装作温和关切的样子。

顾春芳斟酌着语气:“小宋啊,我早前听你们学院的同学随口提了一嘴,你……是不是离婚了?”

她所知的消息并不完整。

早前陶老师不再安排宋明哲来公司翻译资料,众人心里就颇有疑虑。后来副市长发话,胡明去道歉了,还被开除,他们这里讨论了好几天,恰好有外语学院的学生来公司,偶然听见陈秀珠的名字,随口提了一句这是宋明哲的前妻。

突然冒出来一个王冬生成了新厂的厂长,众人拼命打探底细,顺着线索一查,赫然发现王冬生的爱人,正是那个陈秀珠。

新旧人事一对照,加上脑补,大家已经把故事圆了圈。

宋明哲沉沉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无力:“离了。我阿娘突然瘫痪,卧床两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丧事刚办完没多久,我姆妈又摔伤了腰,如今卧床不起,家里里外外一堆事,压得我有点吃不消。”

一番话落,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啥?家里接连出这么多大事?”顾春芳满脸错愕,心头五味杂陈,“我的乖乖,难怪你整个人垮成这样,换谁连着遭这么多事,都扛不住啊。”

下一秒,她下意识追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你前妻在这个时候跟你离婚?听说离婚没多久,她就马上再婚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宋明哲垂着眼,捧着茶杯,一言不发。

到别人眼里,就是默认了所有。

有人低声感慨:“厉害的女人是真厉害,狠心也是真狠心。落难见人心,这话一点不假。”

有人跟着附和:“当初小宋你到处夸你前妻好,我们那时候还羡慕你娶到了好福气,谁能想到如今变成这样。”

他问:“我听说,王冬生,来你们这里做厂长了?”

提到这个,众人立马就起劲了。

“厂还没正式揭牌开张,岗位是早就定死的。你也清楚,我们公司新设这个安装调试维修厂,按理来说,就是钟主任的。”

“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苏联时期的设备都经手过,是个老法师,资历、技术、功劳样样都够格。谁也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王冬生。”

顾春芳感慨着,语气里满是唏嘘:“昨天刚下来的最新消息,日化厂和高田日化的合资谈判彻底敲定,要共建研发中心、引进整套新设备,你前妻是头功、是最大的功臣。厉害是真厉害。”

宋明哲愣了,没想到陈秀珠居然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有人说:“老韩多会看风向,顺着这层关系提拔王冬生,既是留人,也是给人才面子。”

“能力是真没话说,就是人心太狠。前夫落难转身就走,转头就扶持新老公上位,普通人真做不到。”

“这么快结婚,不会是以前就在一起吧?”

“小宋啊!不是我们揭你的伤疤,实在是,我们不得不这么想。”顾春芳说道。

宋明哲扯出一抹笑容:“我走了。”

说着,他落寞地走出了办公室。

原来王冬生能当上厂长是因为秀珠,秀珠怎么就这么厉害了?

他往楼梯走的时候,一脚踏空,摔了一跤,滚到平台上。

有人听见惊呼,连忙过来扶着他站起来。

他道谢后,忍着疼,一拐一拐地出了办公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真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