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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封举报信里却是另外一面,所以领导让他们务必调查清楚。

现在王冬生的邻居们已经给出了前因后果,心知这是一场典型的恶意诬告、构陷好人。

现在他们要去调查,这个谣言是怎么来的,举报王冬生的人是什么目的。

“我们先走了。”两人离开。

看着两人走出大门,天井里的众人依旧余怒未消,纷纷摇头叹气,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真是离谱!现在什么人都能写举报信胡乱咬人了?”

“冬生和秀珠两个孩子本本分分、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干干净净,居然也能被人揪着泼脏水!”

“摆明了是单位里有人眼红、心胸狭隘,自己没本事,就只会躲在背后搞阴私小动作,害人清白!”

大家替王冬生和陈秀珠不平,骂背后造谣生事的小人。

王家姆妈站在原地,收拾着自家儿子的荣誉,半点轻松不起来。

哪怕所有人都帮着自家孩子作证、洗清污名,可有人举报这件事,还是堵得她心口发闷。

邻居们看她情绪低落,纷纷出言宽慰,王家姆妈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

就在天井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众人准备重新收拾案板、继续蒸糕时,弄堂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陈秀珠家属在伐?”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意调查,王家姆妈此刻俨然成了惊弓之鸟,心脏猛地怦怦直跳,瞬间绷紧了神经,快步迎了出去,生怕又是来为难孩子、造谣生事的。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邮电局工装的年轻师傅,手里扛着整卷的黑色电话线、接线工具。

不等王家姆妈开口询问,师傅主动说明来意:“我们是邮电局的,接到加急装机工单,过来给你们家里装私人电话,看看装在哪一间屋子?”

这话一出,整个石库门天井瞬间彻底安静。

在场所有阿姨阿婆爷叔伯伯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里也就巷口那一台公用电话亭,整条弄堂几百户人,都共用那一部电话,谁家能装得上一部私人电话,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私人住宅电话,大多只分配给高级干部、重点大厂一把手、资深专家学者,普通工薪家庭、市井百姓,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邮电局师傅,专门上门给王家装私人电话!

“我的妈呀!私人电话?王家要装自家电话了?”

邮电局的师傅一边整理线缆,一边笑着说:“这不是普通民用电话,是上面特意批的加急专线,权限不一样,这部电话可以直接拨打国际长途。”

“能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噶高级呀!”

王家姆妈站在原地,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云里雾里,呆呆看着忙碌的师傅,一时间缓不过神来。前一刻还在被人恶意举报、上门调查,这一刻居然天降殊荣,上门装专属国际长途电话,巨大的落差让她心绪翻涌。

师傅们从弄堂口公用电话亭主干线单独牵出专线,一路布线,穿过巷弄、绕开院墙,接入王家屋内。

“两间房间里都留了口子,电话机只有一个,装哪个房间?”师傅问。

王家姆妈指着儿子儿媳的房间:“装这间。”

师傅把电话机插上,拨号测试:“好了啊!”

说完,他拿了一张单子,让王家姆妈签字。

装好电话,王家姆妈继续去蒸糕,一笼白糖,一笼红糖糕出炉,已经下午四点出头,她转进灶披间,忙着洗菜淘米、张罗晚饭。

没过多久,下班的人流涌入弄堂,上班的人陆续回来了。

陈秀珠提着一只尼龙丝袋走进来。

巷口闲聊的街坊邻里见状,有人立马上前,想要替她提手里的袋子。

“秀珠回来啦!肚皮里有小囝了,怎么还拎这么重的东西!”一个阿姨顺手接过了袋子。

陈秀珠笑:“不重的,你们放心。袋袋打开来呀!里面是刚出来的洗衣粉,你们试用一下。”

这是她去广交会前给小黄布置的任务。

薰衣草的味道,哪怕不是复合味,也很好闻,而且这个香精价格不高,香型又稳定,最适合走大众市场。

她让小黄试着调配一款适用于大众市场的洗衣粉。

等她回来,小黄兴奋地给她看了样品。

她这两天在单位测试了,各项指标还不错,她微调之后,打算让小黄带着这个洗衣粉去广交会,这个产品可以低价走量。

本来就安排了小茅上半个月,小黄下半个月过去。

小黄可开心了,进厂这么久,一直打杂,跟了师傅半年不到,已经自己能研制洗衣粉了。

陈秀珠跟大家说:“这是新出的配方,味道、手感都不一样,价钱便宜的那种。你们用完了一定要跟我说说感受,厂里还要收集大家的反馈。”

大家拿着洗衣粉样品说:“晓得晓得,我们用完肯定告诉你!”

“秀珠,听说你们家里今天装电话了?还是能打国外的长途电话,噶高级!”

陈秀珠浅浅一笑:“嗯,工作上刚需,单位特意报批的加急专线。现在厂里和日方敲定了合资建厂,我牵头负责新产品研发,日常要和日本的技术团队高频对接、同步进度,普通电话不方便,这才专门申请了私人长途专线。”

“哦呦!那这么说,你以后是不是要去日本出差、工作啦?”有人连忙追问。

“去是肯定要去的。”陈秀珠说道,“只不过我现在怀着孕,远途奔波不方便,暂时不去。等后续项目审批落地、资金全部到位,我生完小囡休养好,肯定要去的……”

她笑了一声:“倒是冬生,说不定比我还要早出去。”

“啊?冬生也要去日本?”

“冬生现在调去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那条日本进口生产线比较特殊,后续要派她过去的。”

“哦呦,你们都要出去了呀!”

张家阿婆想起下午的事,连忙拉住陈秀珠:“秀珠啊,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来家里调查你们!乱七八糟瞎编排坏话,造谣你和冬生没结婚前不清不楚,我们整条弄堂的人都帮你们作证,把他们瞎话骂回去了!”

“肯定是有人眼红你们日子过得好!”

他们一个个把下午发生的事,跟她说了。

“是有人看不得我们俩过好日子,要害我们夫妻俩。”陈秀珠看向弄堂口。

只见宋明哲垂着脑袋、面色灰白,拖着一身疲惫,失魂落魄地往自家方向挪步,整个人憔悴又萎靡。

“冬生接手新项目、当了新厂厂长,前途越来越好,有些人心里就失衡、发痒,非要搞点龌龊手段害人。”

弄堂里的街坊只知道王冬生调去了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已是天大的本事,却从没人知晓,他竟是新厂的一把手厂长!

“我的天!冬生是厂长啊!”

“年纪轻轻就当厂长了!”

众人哗然议论间,宋明哲脚步愈发僵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快步逃离这片议论声。

可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

“宋明哲。”

陈秀珠出声叫住了他。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宋明哲脚步僵在原地。

他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一张脸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眼底满是慌乱与心虚,不敢直视陈秀珠的目光。

陈秀珠缓步上前,她气场凛然,对比他的萎靡怯懦,高下立判。

不等宋明哲开口辩解,她抬手扬手,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直接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喧闹的弄堂。

“侬真是垃圾到极点了。”陈秀珠目光冰冷,“我自问,待你、待你们宋家,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我离婚,是因为你烂泥扶不上墙、人品败坏!你居然颠倒黑白、到处造谣,还恶意举报,污蔑我和冬生在没离婚前就私通?讲我是因为不想照顾你阿娘,所以跟你离婚。”

“我见过覅面孔的,但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覅面孔的人!”

宋明哲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发烫,眼底慌乱无措。

下午调查人员已经专程去到他的学校,当面约谈核实情况。他百般抵赖,最后只能含糊其辞,说是进出口公司的人打探消息,他碍于面子随口乱说、没有据实澄清。可调查人员已经明确告知他,后续会将他造谣诬告、恶意构陷的情况,正式通报学校,记录档案。

街坊们此刻恍然大悟。

“又是侬啊!宋明哲,你真是一点人味都没有!”

“秀珠触了什么瘟霉头,才碰上你这种垃圾。她护着你这么多年,她在你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倒打一耙!”

“自己噶姘头、生下野种,逼秀珠辞职养野种,如今还造谣抹黑恩人、诬告好人!真是宗生都没你这样的。”

“太龌龊了!这种人怎么配读书、怎么配做人!”

“伊拉一家门,一直这样的呀!前面不是还造谣秀珠不能生,现在秀珠肚子都大了。”

宋明哲退后一步:“我没想……是他们……”

“你等着吧!”陈秀珠说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第127章 你个十三点

宋明哲被陈秀珠当众打骂,又被整条弄堂的邻里指指点点、唾骂鄙夷,脸上火辣辣的,下午调查组找到学校,了解情况后,说会将他造谣的劣迹通报学校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心里只剩无尽的悔恨。

有钱难买早知道。他当初不过是一时嫉妒,见王冬生一个普通工人,一步登天,再对比自己一地鸡毛的人生、黯淡无光的前途,心生不甘。被进出口公司那群刻意打探的人套话时,碍于面子,随口应下。

他从没想过,随口的几句闲话,会被人利用发酵,变成一封实名举报信,最终闹到纪检调查组上门核查,将自己拖入深渊,断送学业前程。

若是早知道。他打死也不会随口乱说,可事已至此,一切都无力挽回。

宋明哲拖着沉重麻木的脚步跨进家门,还没站稳,屋内骤然响起一声怒吼,宋兴业拿着鸡毛掸子,脸色铁青、怒火冲天,一下下狠狠抽在宋磊身上:“我让你乱吃!我让你什么都往嘴里塞!不长记性!”

自打裘素心远赴美国、吴慧卧病在床,宋家彻底乱了套。往日里从不沾灶台、不干家务的宋兴业,被迫扛起家里的柴米油盐,上班回来,还要伺候吴慧、照看孩子,早已身心俱疲、满腹戾气,一点小事就瞬间引爆积压的情绪。

楼上房间里,宋明思带着崩溃的怨气陡然响起:“你们能不能别吵了!能不能安静一点!我还要做作业!”

宋明思今年升入高二,明年七月就要参加高考,正是埋头苦读的关键时期。

可家里日日鸡飞狗跳、纷争不断,她都烦透了。

年幼的宋磊再也忍不住,嘴巴一瘪,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吴慧做完手术回来,就睡进了底楼,老太太原本的房间,听见宋磊大哭,连忙虚弱地出声阻拦:“别打了!孩子还小不懂事,没人看着看管,他哪里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别下手这么重!”

白天拜托隔壁弄堂的李家阿婆照看宋磊,中午给吴慧送一口热饭。到傍晚,李家阿婆也要烧一家子的晚饭,只要宋兴业一到家,就会把宋磊送回来。

宋兴业下班回家,要忙着生火做饭。无奈之下,只能把宋磊关进吴慧的房间,让行动不便的吴慧看着。

小孩子天性顽皮懵懂,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的吴慧的药片,好奇之下随手抓起,就往嘴里塞。

吴慧见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在外做饭的宋兴业听见惊呼,疯了一样冲进房间,一把拎起宋磊,硬生生从孩子嘴里把药片抠了出来,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才忍不住抬手狠狠教训孩子。

心魔崩裂,自取毁灭

满屋子的哭闹、争吵、烦躁的呵斥,宋明哲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宋磊哭得撕心裂肺,稚嫩的哭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着宋明哲濒临崩溃的理智。

看着孩子哭闹不止,看着满屋狼藉,看着自己彻底毁掉的人生,宋明哲猛地冲上前,一把从宋兴业手里抢过那根鸡毛掸子。

宋兴业本来只是憋着怒火教训孩子,下手尚有分寸,只打屁股、避着要害。

可宋明哲此刻已然失了心智,扬起鸡毛掸子,红着眼眶,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地朝着宋磊身上狠狠抽下去。

“我让你哭!我让你哭!”

“都是你这个孽种!都是你害的!”

鸡毛掸子落下的力道又狠又重,宋磊吓得哭声都戛然而止,愣了两秒,才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宋兴业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心底的烦躁,立马冲上前死死护住孩子,又惊又怒:“你疯了?!你要把他打死是不是?他只是个小孩子!”

“疯?我就是疯了!”

宋明哲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眼泪落下来,声音癫狂崩溃:

“是啊!我巴不得他死!他为什么要生下来?他为什么要活着?!”

他指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宋磊:“我的一切,都是被这个孽种毁的!”

“如果不是他,我和秀珠好好的,根本不会离婚!”

“如果不是他,我阿娘不会活活气死、早早走了!”

“我原本公派出国留学,前途一片光明!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都说是秀珠不能生,怀不上孩子!可秀珠根本没问题!她好好调养身体,明明就能生!如果没有他,我和秀珠会有孩子。”

“我为什么要鬼迷心窍?!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野种,把好好的家、好好的人生,全部毁得一干二净?!”

楼上的宋明思彻底被这恐怖的场面吓住,连作业都忘了写,呆呆地站在楼梯口,看着失控发疯的大哥,满心惶恐。

床上的吴慧也怔住了,虚弱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宋明哲。

宋明哲双目赤红,满脸泪痕,他这些日子,只要到夜里,翻身看见裘素心,就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悔恨。只要到白天,在晒台上看见王冬生,也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妒忌。这些都是剜心刺骨的利刃,时时刻刻在凌迟着他。

他死死捂着头,崩溃地喃喃自语:

“明明我喜欢的人是秀珠……”

“我当初到底是脑子坏了,还是鬼迷了心窍?我为什么要跟裘素心纠缠不清?”

“我明明有最好的人、最好的前程、最好的日子……是我自己,亲手把一切全都毁了啊……”

一墙之隔,陈秀珠坐在小板桌旁,笃悠悠地吃着热腾腾的糖糕。

“姆妈,糖猪油还可以多一点。”陈秀珠跟王家姆妈说道。

“晓得了。下个礼拜再蒸,我提早腌好糖猪油。”王家姆妈说。

隔壁的吵闹声又传了过来,整条弄堂早已经习惯了宋家日日鸡飞狗跳的日子。

往日里,邻里听见了也就听见了,愿意听的凑个热闹当个闲话戏看,不愿意听的关窗做饭,懒得掺和。

可今天不一样。天下午,调查组上门、王家装上全弄堂唯一一台国际长途专线、王冬生升任新厂厂长的消息,三件大事叠在一起,整条弄堂的焦点从头到尾都落在王家、落在她陈秀珠身上。

众人还没从这份震撼里缓过神,隔壁宋家又爆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崩溃闹剧。

所有目光、所有议论,再次齐刷刷落回陈秀珠身上。

听见宋明哲说他喜欢她,陈秀珠香甜的糕都吃不下了。

嫁给宋明哲,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洗不干净的污点。

太脏了。脏得听见他喊她名字、听见他的疯言疯语,都觉得反胃恶心。

周围邻里看着她神色复杂,一时无人说话。

陈秀珠抬眼看向邻居们:“你们不用看我。当年是我嗯奶、我爷娘把我推进粪坑里的。我已经凭着自己的双手,爬出来了。出了粪坑,还被一只苍蝇念念不忘、纠缠不休,不是我的荣光,是很恶心一件事。”

天井里邻居附和陈秀珠的话,一个个面露嫌厌,连连摇头。

“真是这个道理!好好的人,被这种烂人惦记,太晦气了。”

“听得人头皮发麻,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众人正说着,自行车铃铛声传来,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走进天井。

在一旁闲聊的李家爷叔,立马抬高声调,笑着打趣,声音响亮得传遍半条弄堂:“哦呦!王厂长回来啦!”

突如其来的调侃,惹得旁边几个邻居跟着笑起来。

王冬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失笑:“爷叔,侬寻我开心。”

“你这个厂长,又不是假的啦!”

“冬生啊!你做了这个厂长,工资涨了不少吧?”

“冬生,你是这条弄堂里工资最高的了吧?”

“不是的,我肯定不是咱们弄堂工资最高的。”王冬生说道。

“这怎么可能啦,我们弄堂还没有这么好的单位的厂长呢!”

王家姆妈连忙上前两步,催着他洗手吃饭:“快点去汏手。”

“嗯。”王冬生应声,把车停稳靠墙,转身去灶边洗手。

陈秀珠跟着走进灶披间,帮着王家姆妈端菜。

一家人落桌坐定。

陈秀珠顺手把一碟刚蒸好的糖糕推到王冬生面前:“姆妈今天刚蒸的,新鲜的时候特别好吃。”

王冬生拿起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大口。

陈秀珠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焖得软糯入味的葱油芋艿送入口中。

她咽下嘴里的吃食:“今天调查组的人,上午先去我们日化厂了,厂里要接待广交会过来的访客,我根本走不开,我就让他们先核对我、冬生、还有宋明哲三个人的档案,查清我和宋明哲的离婚时间、他和裘素心的登记时间,还有我们俩领证的时间,他们就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了。回来了,我听说中午他们又跑到我们弄堂家里来问话。”

她话音落下,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接话,把刚才调查组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冬生吃掉了糖糕说:“我快下班的时候,也接到了调查组的电话,伊拉老客气的,说明天早上找我谈话,做最终核实。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反正明天韩总也回来了。”

正说着,一道癫狂又凄厉的嘶吼,穿透过来:

“我就是嫉妒王冬生!我嫉妒他!”

“我嫉妒他能和秀珠在一起!我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能当厂长!我嫉妒他和秀珠有了孩子!我嫉妒他拥有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满巷寂静。

王冬生放下碗筷,走到墙壁边上,朗声道:“你少嫉妒一样,阿拉秀珠马上要成中日日化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了,拿的是日本人发的日本标准的工资。”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无奈:“你这个十三点。”

第128章 韩总回来了

中日日化研发中心负责人!

拿日本标准薪资!

这哪里是普通国营厂工人、普通干部能比的待遇。

短暂的沉寂后,邻居们一个个满脸惊奇,凑上前连连追问,眼里满是艳羡:

“哦呦!日本标准工资?!那得多少钱啊秀珠?”

“是不是比我们上海厂里的工资高出一大截?”

“我听说香港那边做工的工资,比内地翻好几倍!日本比香港还要发达,这待遇不敢想啊!”

“一个月能拿多少?秀珠你给我们说说!”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打听,好奇心拉满。

陈秀珠浅浅一笑:“别围着工资问啦。对了,我昨天分给大家的新洗衣粉,你们回家试用下来感觉怎么样?”

话题总算转到新的洗衣粉上:

“好用的!比以前老牌子洗衣粉干净多了!”

“味道老好的,晒完衣服满身香,闻着特别舒服。”

“就是有一点,洗完手容易发干、发涩,和老式洗衣粉的毛病差不多,不如肥皂温和。”

陈秀珠点头:“这个配方主打的就是低价走量、去污能力强,面向普通大众家庭。成本压得低,就没办法兼顾护手的温和度,这就是它和高端洗衣粉最大的差距。以后就用它来替代老的产品。”

“这样啊!”

“好的多少钱,这个多少钱?我们也想用好的。”

“好的那种,就是我前两天给你们拿回来那种,我们出厂价是两块一袋。”陈秀珠说道。

“两块?我们厂里普通工人月薪也就四十来块,光是洗衣服一个月都要贴出去好几块。”

陈秀珠笑:“两块是出厂价,那款洗衣粉在香港一磅,不满一斤,九两,定价是二十五港币,促销什么的,也要卖到十七八块港币,换算成咱们的钱,卖出去大概六块多,一袋。”

邻居们听完集体倒抽一口冷气。

“六块多?就小小一袋洗衣粉?”

“哪里舍得天天用这种高级货!”

“也就香港人用得起,我们实在负担不起。”

陈秀珠点头:“所以那个是我们创汇的。这个也创汇,不过马上也会在国内卖,替代老的洗衣粉。定价也就是两角到两角半。全用得起的呀!”

有人连连摆手:“这个价钱么,还可以的。又香,洗得又干净。”

“我们什么时候能用好货啊!”

“是啊!用过好货了,差距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油脂化工和欧美、日本的差距,原料都是靠进口的。等我们国家自己发展了,就好了。”陈秀珠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中国成了工业中的卷王,上海平均月薪都破万了,洗衣粉一斤也就是四五块,还要有买有送。

陈秀珠和大家闲聊,王冬生打了热水回来。

天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家,陈秀珠回到房间里,掐了一把王冬生:“你个十三点,说那些做什么?”

“就让他眼睛更红。”

好吧!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

*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简单扒完早饭分头出门上班。

王冬生踩着八点的钟声踏进办公楼,这是连日来他头一回准点到岗。楼道里、办公室进出的职工,目光齐刷刷往他身上飘,交头接耳,视线里藏着打量、看热闹,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对面办公桌的钟主任搁下笔,皮笑肉不笑哼出一声:“王厂长,真是难得,今天倒是准时来上班了。前阵子半个钟头露个面就走,我们都快见不着你人影咯。”

王冬生淡淡一笑:“今天韩总出差回来了。”

说完端起空茶杯转身走到水房冲洗,回来拎着热水瓶笃悠悠泡上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雾气袅袅。

他坐下,摊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细细梳理昨日跑毛纺厂,了解印染设备记下的资料。

大家苦机械进出口公司这帮人已久,听见他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主动去询问项目情况,都怀疑他是不是骗子。

他只能拿出工作证,拿出进口机械的资料,毛纺厂的人才相信。

他跟毛纺厂的人了解情况,那位同志一边说项目情况,机械情况,一边抱怨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这群大爷。

有他这样态度好,愿意听他们讲的人,对方是知无不言。跨行业,怕什么?多看几遍就懂了。

笔记很多,整理誊抄,王冬生只管做自己的事。

直到他身边站了一个人:“王厂长,市外贸系统纪检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在二楼会客室等候您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王冬生合上工作手册,起身往二楼走。

人刚走出办公室大门,屋内压抑许久的议论立马冒出来。

“你们看他,到这个关头还一点不急。”

“他说什么?今天韩总要来,所以准时上班,噶嚣张哦!”

“上头调查组都找上门核实举报材料了,等核查结果下来,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这事要是被坐实作风有问题,别说刚到手的新厂厂长位置保不住,连带他老婆的岗位都要受牵连,两个人一锅端。”

“就是,仗着韩总撑腰目中无人,这回有苦头吃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冷不丁韩总的秘书推门走进来,扫了一圈屋内,开口通知:“钟主任,十点到大会议室集中开会,全员中层干部到场,不准迟到。”

众人瞬间噤声,各自低下头装作忙活手头工作。

办公室里众人手上虽扒拉着报表、单据,心思却全然不在工作上,隔个两三分钟就有人偷偷抬眼瞟一眼门口。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分针一格格挪过,半个钟头一晃就耗了过去,王冬生始终没有回办公室。

有人按捺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去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我看问题小不了。”

“可不是嘛,寻常问几句话十来分钟就完事,哪有谈半个钟头还不回来的道理。”

顾春芳说:“你们说……会不会直接扣下,带走问话了?严重一点说不定当场就抓起来了。”

“也有可能。”

钟主任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钢笔,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时不时假意呵斥两句,却半点没有真的制止。

“你们少胡乱猜测,事情还没定论,别到处乱传闲话。嘴上积点德,等当事人回来再说。”

嘴上说着劝阻的话,可他半点没阻拦众人议论。

“都一个多小时了,人还没回来,这下真的悬了。”

“中层会议?上次哪个单位,领导开会,开着开着,把领导带走了。韩总不会也被带走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钟主任站了起来,拿了工作手册去五楼大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全是前阵子跟着韩总赶赴广州秋交会驻场的各科室骨干干部。

秋交会为期整整一个月,行内人都清楚,整场展会八成的订单、成交洽谈机会全都集中在前半个月,单位人力、业务骨干也全都扎堆在前半段驻守;等到后半旬,重要负责人、核心业务人员便会分批撤回上海本部。

众人分开半个多月才重新碰面,一时间氛围活络起来,互相起身打招呼,口袋里摸出香烟递来递去,烟气缓缓漫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广交会上遇到的外商、谈成的单子,顺带说起这几天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调查组上门核查王冬生的事。

一位分管食品设备出口的中年干部弹了弹烟灰:“我们走了半个月,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今年春交会的时候,我就关注日化厂了。以前,日化跟我们一样,主要出口就是针对亚非拉市场。今年春交会,日化就不一样了,放了卫星。这次秋交会,日化厂成交额增长保准又是拔头筹。人家可不是只跟日本高田日化敲定合资这么简单,当场还签了好几笔欧美长期供货订单。这里面的功劳,不能说多,三成都是陈工的。”

边上负责农业机械出口的老科长连连点头附和:“这话不假。我们想拿欧美客商订单难如登天,人家本土品牌垄断市场,门槛高得吓人。人家日化厂,东南亚、中东客商抢着订不说,西欧、北美采购商也大批量下单。人家轻工品进出口的人,人五人六,搞得像是他们的功劳似得。明明就是日化厂的功劳。”

角落里一名跟钟主任走得近的人低声插了句:“业务做得再好又能怎么样?私德要是有问题,一切都是白搭。现在调查组专门找上门找王冬生谈话,传出来的举报内容可不轻,真要是核实坐实,夫妻俩全要吃夹子。”

那位分管食品设备出口的干部说:“广交会上我跟陈工打过交道,陈工给人的感觉老正气的。这种话,我是不太相信的。”

“可无风不起浪啊,不然调查组为什么约谈王冬生?”年轻科员依旧不肯松口,“你们不在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不来厂里上班,来了也就坐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就走了。”

外头脚步声响起,韩总出现在门口,他身边正是据说正在被约谈的王冬生。

第129章 当面告状

韩总往里走,站在主位前,王冬生一路走过去,走到钟主任身旁落座。

韩总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会议室彻底鸦雀无声,连抽烟的人都悄悄摁灭了手里的香烟。

“人都到齐了,开会。”韩总沉声说道。

韩总看着大家说道:“前半月攻坚阶段,各位驻场坚守、全力对接外商、跟进订单,辛苦大家,目前看下来,我们机械进出口,传统优势项目稳中有升。农用手扶拖拉机、小型柴油机、农田排灌设备,对东南亚、非洲、中东的援外与商业订单大幅增量,纺织成套设备、印染单机设备,更是拿下了多套整条生产线的外销订单,是轻工机械出口的主力增长点。

更值得肯定的是,这次我们打破了固有格局。我们成功打入西欧、北美市场,实现了品类突破、市场突破、口碑突破。”

听到这里大家脸上露出喜色。

在此之前,欧美市场门槛极高,能大批量签下长期供货合同,放在往年想都不敢想,实打实是扬眉吐气的好事。

有人按捺不住感慨出声:“以前总说欧美客商眼光挑、门槛高,只认他们本土牌子,只要打开了大门,以后会越来越好。”

钟主任脸上堆着热情笑意附和:“打开欧美市场,可不容易。咱们好好庆贺一番!往年广交会,能稳住亚非拉订单就已经算圆满,今年直接敲开欧美大门,属于突破性成果。等会后,咱们得安排福利物资,让全公司上下都沾沾这份喜气。”

“就是,就是!得庆贺一番。”

韩总示意大家安静:“庆贺肯定庆贺,等秋交会结束,等同志们都回来了,好好庆贺。但大家要清楚,我们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单纯跟风创汇。我们的核心职能,是引进先进设备、引入前沿技术,为全国各大工厂升级技术,帮各行各业提升产能、创造更多外汇。”

说完,他目光落在全场留守干部中资历最深、职位最高的钟主任身上:

“钟主任,你留守本部主持工作半个月,把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度、项目推进情况,逐一汇报一下。”

钟主任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起身颔首:“韩总辛苦,各位驻场同事辛苦了。我们留守本部的同志,始终守好本职、稳好后方,全力保障公司日常运转、这半个月整体平稳,无重大纰漏。”

他翻开工作台账,开始逐条汇报日常琐事,往年骨干全员外出驻场,留守人员只需要安稳度日、不出差错,就是圆满完成任务。

韩总正在点头,钟主任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汽轮机厂的那些设备……”

“这个项目进展怎么样?这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技改工程,半点拖延不得。”

钟主任汇报:“汽轮机厂进口成套设备,已经出港离岸十余天,法国方面的全套技术资料、安装调试细则也已经送到,就是……”

“就是怎么了?”韩总问。

钟主任立刻侧身看向身旁的王冬生:“小李想着让王厂长多熟悉核心项目、积累经验,就把全套资料移交到王厂长手上了。王厂长,这批资料应该还在你那里吧?”

满室目光聚焦在王冬生身上,王冬生淡淡应声:“资料在我这里。”

钟主任笑意温和:“这半个月小李多次找你,想要取回资料、完成翻译梳理、对接法方后续工作,可你大半时间不在公司,一直没能对接上。重点项目搁置至今,也是没办法的事。”

寥寥数语,轻轻巧巧就把项目停滞、资料未对接的责任,全部推到了王冬生身上,暗指他长期脱岗、拖延工作、耽误重点工程进度。

王冬生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钟主任,怕是误会了。我接手资料时,李干事明确跟我交接,清关环节归他负责,后续的现场安装、设备调试、中外技术对接,全部让我安排。我本以为是完整工作交接,并非临时转交学习。”

钟主任脸色一僵,强行辩解:“话不能这么说!韩总早前只是安排你观摩学习,这么重大的汽轮机成套项目,怎么可能贸然全权交给你?自然是等你熟悉透彻,再逐步交接!你私自扣下资料、搁置工作,确实不妥。”

“我并未搁置工作。”王冬生语气平稳,“我拿到全套资料后,第一时间咨询了顾干事、邹干事、陈干事三位老同志。三位老同志对我说,这套法国进口设备参数精密、技术专业度极高,属于市里头号重点技改项目,普通干事不敢擅自翻译、随意解读,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三位老同志拒绝翻译。”

他翻开手边的工作手册,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参数、对接记录,一目了然。

“我看设备还有一个月出头就要到港,耽搁不得,就另外找人进行翻译。”王冬生这话刚刚说出口。

王冬生这话刚刚说出口,钟主任眉头一皱:“外面找人翻译?王厂长,你这就太草率了!这种国家级重点技改项目的精密技术文件,全是专业工业术语、设备参数、安装阈值,专业性极强。外头的人根本摸不透咱们工业设备的门道,只会生硬直译,翻出来牛头不对马嘴,错一个参数、误一个刻度,到时候设备落地安装出故障、汽轮机试运行出问题,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话说得义正辞严,转头看向满室同事:“大家都清楚,这套设备是汽轮机厂的核心技改工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外行翻译出来的资料,非但没用,反而会误导后续施工对接,耽误工期、浪费外汇,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会议室里不少人面露迟疑,纷纷看向王冬生,所有人都觉得,王冬生刚进来,还没摸清楚门道,为了功劳,乱找外人接手核心资料,实在莽撞。

王冬生点头:“钟主任说得没错,外语学院的学生,只懂文字、不懂工业,硬翻技术文件确实不行,很容易出现偏差纰漏。所以我除了找学生翻译,还请了汽轮机厂的宗工和沈工,还有设备维修的葛师傅,帮忙这校对、逐句核验这份法国设备资料。我拿着原件和翻译稿,配合他们的设备实操经验,一字一句对照、一段一段校正,把所有专业术语、安装阈值、调试标准,全部核对清楚。有疑问的,发传真给法国再次澄清。而且汽轮机厂有老款设备,所以这些资料都是澄清了的。”

“各位等一下,我去把资料拿过来。”王冬生站了起来,回到办公室,用钥匙开了柜子,拿出了一摞资料。

他走进会议室把资料放在桌上,他递过一个档案袋给管重工机械进出口的科长:“马科长,这是跟法国的往来传真。这是几份翻译稿件,从第一版到终版,以及中间修改的几个版本,都有。这是市三建基于法国的基础图纸和汽轮机厂情况出的施工图纸,和预算清单……”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今天进公司就听说了新来的那个厂长,脱岗摸鱼、玩忽职守,而且更加精彩的是他和他老婆的桃色新闻。

马科长问:“王厂长,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这群人看着一份份的资料被摊开,大家都是公司的老人,谁不知道这些资料,要外方,还要跟使用方沟通,哪怕是一组人来做,一个月完成算很快了,有时候遇到卡点,拖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我怎么有这个本事?是外语学院四个学生帮忙,是宗工、沈工,还有葛师傅他们上心。也是市三建的老凌卖我面子。我就是每天张开眼睛从家里跑虹口,从虹口跑徐家汇,再去闵行,再去虹桥。”王冬生笑着说,“唯一的小插曲,是法方传回的传真,被传真室工作人员误归为废纸,扔进了废纸篓。”

这话一出来,有人说:“还有这种事?”

韩总往后勤科长那里看去,后勤科长咽下一口唾沫:“王厂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也不来说一声,这样重要的文件,直接让他们送到你桌上。”

王冬生笑得憨厚:“不敢,不敢。那位阿姐说她每天要处理几百份传真件,看错也是老正常的,阿姐那么忙,怎么好让她送文件呢?我生怕她再收错文件,后来我就去外语学院,借他们的传真发文件了。”

韩总的脸色越发黑了。

有人打圆场:“王厂长工作真的老勤奋,老主动的。”

韩总笑:“这当然了。他是锅炉厂有名的小黄牛。薛工的关门弟子,技术好,还肯干,市劳模。要不然我怎么会看上,把他给抢过来?”

“韩总,也不是。我天天这样跑,也吃不消的。这两天我在跑毛纺厂的印染设备。天天跑外语学院和毛纺厂也很头疼。顾干事、邹干事、陈干事三位老同志说他们不敢帮我翻译,我想问问有没有敢帮我做紧急翻译的?那四位学生还是要上课,他们能进行整份文件翻译,但是收到传真,就几句话,我还要跑外语学院,请他们帮忙,实在太累了,最好还是身边的人,随时能帮我个忙,帮我翻译一下。”王冬生看着韩总,“您说是不是?”

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哪里听不出王冬生这番话的意思。

这哪里是请教问题?这是把钟主任牵头的留守班子、推诿的老干事、故意找茬的后勤传真岗,全部挨个告了一遍状。

钟主任脸上的笑意彻底僵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坐立难安。

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韩总说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上级部门纪检调查组的一位同志。

“韩总,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韩总看向这位同志:“你宣布一下。”

第130章 调查结果

纪检干部走到会议桌主位旁,面向众人,朗声开口:“韩总,各位同志,针对近期收到的、关于市机械进出口公司新任安装维修厂厂长王冬生同志的实名举报,市外贸系统纪检组已完成全部核查、走访、取证工作,现将调查结果当众公示。”

他翻开手中的官方卷宗:

“本次实名举报共计三条问题。第一,举报王冬生、陈秀珠二人,在陈秀珠未解除婚姻期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第二,举报陈秀珠利用个人人脉与行业影响力,违规为初中学历的王冬生谋取厂长职务,属于违规提拔;第三,举报王冬生个人能力不足、工作态度恶劣,长期脱岗旷工、玩忽职守,不胜任岗位。”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凝神静听,等待最终定论。

“经核查取证,第一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根据街道、居委会、邻里走访记录,以及陈秀珠同志前夫单位取证结果,陈秀珠此前婚姻破裂,系其前夫长期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且非婚育有一子,导致婚姻破裂。陈秀珠正式办理离婚手续、恢复单身之后,才与王冬生同志正常交往,两人品行端正,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纪检干部继续宣读:

“第二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王冬生同志履历清晰、提拔有据可查,不存在任何人情破格、违规谋职。王冬生十五岁主动响应号召下乡插队,插队期间工作勤恳、作风扎实,多次获评先进个人。曾在重大火情事故中,三次逆行冲入火海,成功救出五名群众,自身造成全身大面积烧伤,获评市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雷锋式好青年等多项荣誉。”

“返城进入锅炉厂工作后,王冬生同志从基层车间学徒做起,刻苦钻研技术,凭借过硬技术能力与突出工作成绩,一步步成长为技术骨干,获评市劳动模范,是靠实干、靠勤奋成长起来的技术干部,绝非传闻中无学历、无能力靠关系上位。本次调任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厂长岗位,是组织择优选拔结果。”

众人彻底懵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被众人嘲讽、贬低、造谣的年轻厂长,居然有着如此耀眼的履历。火海救人、身负重伤、市劳模、实干技术骨干,每一项荣誉,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纪检干部目光扫过全场,落下最终定论:

“第三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经半个月全程核查、走访相关单位,王冬生同志入职机械进出口公司以来,无一次无故脱岗、旷工记录。众人所见的‘不在办公室’,均为下沉一线、走访工厂、对接项目、跟进重点技改工程。”

“尤其是汽轮机厂法国进口成套设备重点项目,在本部多名老同志畏难推诿的情况下,王冬生同志主动担当,联动厂区工程师、施工单位、院校资源,加班加点完成资料翻译、参数校对、图纸落地、外方对接等全部前置工作,项目推进高效、扎实、规范,不存在任何玩忽职守、拖延懈怠行为。”

“综上,三条实名举报均为不实举报,无任何属实依据。特此公开澄清,为王冬生同志正名。”

话音落地,足足好几秒,没有人说话。

最狼狈的莫过于钟主任。

他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坐在原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才他还当众甩锅、刻意构陷、暗指王冬生渎职误事,如今真相大白,所有罪责、私心、嫉贤妒能的心思,被扒得一干二净、摆在台面之上。

韩总坐在主位,神色冷冽,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说话。

纪检干部收好卷宗,补充道:“后续组织将追溯不实举报源头,严查恶意造谣、传谣、诬告陷害干部的行为,坚决杜绝抹黑实干干部的不良风气。”

这句话出口钟主任额头冒汗。

纪检干部收好卷宗,对着韩总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咔哒。

会议室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声响,屋内死寂。

所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死寂之中,韩总手里拿着打火机,钢制的打火机敲着桌面。

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钟主任的心口上。

半晌,韩总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带着滔天怒火:

“我带着骨干班子去广交会半个月。我不求留守的各位,能做出多大业绩。我只求一件事,给我太太平平守好本部,混过这半个月,等我们回来。”

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结果呢?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给我闹出这么一桩天大的荒唐事!”

屋内众人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与之对视。

韩总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

“你们都是做外贸、搞机械引进的老人,你们比谁都清楚,国家现在外汇有多紧缺、有多金贵!

可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设备基础施工,要等外国工程师来;设备进场安装,要靠外国工程师来;整机调试校准,必须外国工程师来;后期故障维修、参数优化,还是离不开外国工程师!”

他语气愈发痛心:“你们谁不知道,现在欧美、法国、日本的资深设备工程师,来华驻场服务,日薪按国际标准结算,一天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四百块!这还仅仅是基础薪资!往返国际机票、一线城市涉外宾馆单间住宿、专属翻译、专车接送、一日三餐伙食补贴,样样都要我们全额承担。赶上节假日加班,他们放假,我们照样给钱!”

他把打火机拍在桌上。

“一套大型汽轮机设备,调试落地至少一两个月,光是付给外方专家的人工服务费,就要消耗掉国家多少宝贵外汇?你们算过没有?最要命的是,对方心情不好卡进度、技术封锁卡参数、漫天抬价卡工期,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国内无数重点技改工程,只能被动等待、无限延期,工厂产能上不去,创汇能力提不上来,年年白白流失大量外汇!

所以我一直在想,能自己做的,我们一定要自己做!能自主吃透的技术,绝不依赖外人!能省去的外方人工成本,一分都不能浪费!只有万不得已、核心精密环节,再请外方工程师来华!”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王冬生:

“所以我把王冬生调到我们公司。他年轻、肯吃苦、能下沉、懂设备、懂施工、懂图纸原理,从一线车间摸爬滚打出来的技术骨干。除了欠缺外文能力,其余方方面面,都是当下最适配我们的优秀年轻人。是我特意挑出来,帮公司啃硬骨头、破技术困局的人。”

说完,他转头,目光重新凌厉地扫过全场所有留守干部:“可你们呢?!”

韩总猛地站起身,伸手抓起烟灰缸,狠狠朝着墙面砸去!

哐——!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瓷片四溅,落在地面。

满室众人浑身一颤,吓得心脏骤停,一个个脸色煞白。

韩总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整日造谣生事、污蔑扯皮!想方设法抹黑实干的人、挤走干事的人!就因为人家破格提拔、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戳了你们混日子、熬资历、怕担责的舒服日子?!”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无人敢辩驳一句。

就在众人以为韩总还要继续暴怒追责的时候,他胸口起伏几番,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陡然自嘲般冷笑一声,突兀笑了出来。

“也好,真的挺好。”

他环视全场:“你们这帮人,整日闲得无事生非,凭空捏造谣言也就罢了,偏偏把小王的爱人陈秀珠同志也扯了进来。你们是真的无知无畏,胆子大得离谱。轻工局能让你们这样污蔑他们的宝贝?轻工局局长闹到市里去了,上面专门点名,要求彻查到底、肃清谣言、严惩诬告,还陈秀珠同志一个清白。”

他重重哼了一声,怒骂道:“简直是脑子被厕所门轧扁了!”

“日化厂谁不知道陈秀珠同志当初为什么离婚?整条弄堂、日化厂、外语学院都清清楚楚!打个电话问一句就能搞清爽的事,你们偏要瞎编乱造、以讹传讹!这下舒坦了?自己给自己买棺材睡。”

韩总疲惫又愤怒地挥了挥手:“散会!”

广交会回来的人,事不关己,往外走去。留守的那几个,一个个垂头耷脑、脸色惨白如纸,浑浑噩噩地走出会议室。

钟主任更腿抖得不行,短短一段路,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心里清楚,这次的祸,彻底闯大了。

已经是中午饭点的时刻,王冬生抱着资料回了办公室,锁了资料,拿了饭盆下楼去。

刚踏入食堂大门,就看见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公告刚刚张贴完毕,是市外贸纪检组下发的调查结果公示,将三条举报全部失实、王冬生同志清白履职、履历过硬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同时明确标注将溯源严查造谣诬告行为。

“我的天,原来全是谣言,讲得像真的一样。”

“火海救人、市劳模,被我们瞎议论这么久,太不应该了。”

“那几个当初传得最凶、说人家脱岗摸鱼、私生活混乱的,这下麻烦大了。”

“调查组约谈,我还真以为王厂长出了大问题,搞了半天是被人诬告的。”

“最荒唐的是私生活那档子事!原来错的全是前夫,轧姘头,生私生子,真是离谱。”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变味,从最初的震惊愧疚,慢慢转向追责溯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谣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视线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食堂角落的一张餐桌。

顾春芳孤零零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饭勺,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整个人坐立难安。

这半个月以来,办公室里绘声绘色的流言,大多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

是她最先言之凿凿,说王冬生、陈秀珠二人私德败坏,是她添油加醋,四处散播王冬生一无是处、靠老婆上位;更是她特意找来前夫宋明哲,拿一面之词当作铁证,在办公室大肆宣扬,弄得全公司上下人人深信不疑。

可到头来真相大白,荒唐得让人可笑。

“原来是宋明哲自己不正经,自己乱搞,还连累两个好人背黑锅。”有人低声冷哼,“当初说得跟亲眼看见一样,害得我们全都跟着瞎传、瞎猜忌,现在好了,闹出这么大的事。”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天天在办公室吹风、带头造谣,谁会知道这些子虚乌有的事?现在市里要溯源严查诬告传谣,我们这些跟着随口议论的,全都被她连累了。”

顾春芳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会惊动市里,会公开公示、溯源追责,想想胡干事的结局,她不寒而栗。

全是宋明哲这只宗生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