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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宋明哲开除

外语学院正是上课的时间,学生们正在上课。

下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合上教案,快步走到讲台前,开口点名:“姚永刚、周建华、吴援朝、陈宇,你们四个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通知。”

四人闻声一愣,连忙起身,跟着老师快步走出教室。

走进教师办公室,老师说:“刚刚接到市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通知,点名你们四人,从今天起,前往公司参与专项实习。”

“考虑到你们还在上学、课业未结束,公司特意协调了轮岗制度,你们四人轮流到公司蹲班坐岗,日常的技术翻译资料,可以带回学校完成,不耽误课业。”

话音落下,另外三名学生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带着忐忑与狂喜轻声询问:“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能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实习?”

老师点点头,笑着补充道:“正式分配去向还没最终盖章敲定,但你们心里要有数,这次是王冬生厂长亲自点名要的人。接下来实习表现好、态度端正、能力达标,毕业后基本就能直接定岗在机械进出口公司。”

这话一出,周建华、吴援朝、陈宇三人瞬间满脸通红,压抑不住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们只是这所学校成绩中等的学生,有望直接进入顶尖外贸单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实习机会,是一步登天的跳板。

老师看着欣喜的几人,继续宣布待遇:“公司那边特意交代,你们四人实习期间,每月发放五十元实习工资。姚永刚,你是四人组长,全程由你带队对接王厂长,负责统筹翻译资料、轮岗排班、进度对接。”

“五十块?!”

三名学生齐齐惊呼,彻底绷不住了。

谁都清楚,这个年代学生实习,清一色无偿干活。哪怕是去广交会高强度打杂、熬夜跑腿,全程也只是包吃包住,没有一分钱薪资。能拿到实习补贴已是罕见,五十块的月薪,甚至远超不少正式基层岗位的工资,待遇优厚得超乎想象。

四人道谢离开办公室,走出走廊,阳光洒落肩头。

周建华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喃喃自语:“永刚,我不是在做梦吧?咱们真的拿到进出口公司的实习名额了?”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满脸激动,难掩亢奋。

唯有姚永刚神色没变:“是真的,不用怀疑。机械进出口公司里面水很深,王厂长刚调任过去,手里握着重点项目,急需靠谱、肯干、听话的人手。咱们现在跟着他,踏踏实实干活、好好积累经验、做好每一份翻译稿件,这个新搭建的工厂,咱们就是第一批元老。”

“嗯!”

四人刚回到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过来。

年轻人心性本就藏不住事,加上天降好运太过振奋,没一会儿,四人去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实习、王厂长亲自点名、每月有高额实习工资、表现优异可直接定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教室。

一时间,教室内满是此起彼伏的懊悔声、叹息声。

“早知道我当初也留下来帮忙翻译了!”

“谁说不是呢!那几天看着他们天天熬夜翻译,我还笑他们傻。”

“我怎么就这么懒呢?但凡我勤快一点……”

“你先勤快一点把你那一排臭袜子洗了吧!”

同学们还在讨论,宋明哲坐在座位上,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口堵得发闷,他给机械进出口公司翻译了一年多。什么都没得到。

就在他心绪翻涌、满心憋屈之际,教室门口一道身影快步冲来。

顾春芳面色惨白、眼底通红,浑身带着戾气,一眼就锁定了座位上的宋明哲,几步冲上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把死死揪住他的头发!

“宋明哲!你个赤佬!”

响声震天,瞬间压过教室内所有议论声,全班同学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顾春芳吼叫到声音嘶哑:“你把我彻底害死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了!”

宋明哲完全没有防备,头皮被扯得剧痛。他又疼又怒,猛地抬手推开顾春芳,狼狈地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嘶吼:“你发什么疯!莫名其妙打我干什么?!”

“我发疯?”顾春芳红着眼眶,手里是一把头发,“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满嘴谎话!我会去造王冬生的谣?”

“你当初跟我说,是陈秀珠婚内不安分、是王冬生攀附关系、私德败坏!是你跟我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结果呢?!”

她满心悔恨与愤怒尽数爆发:“真相全反过来了!是你婚内出轨!是你在外乱搞、私生子女!是你自己品行败坏!你骗我!利用我!害得我在公司身败名裂、人人喊打,现在市里要溯源追责,我这辈子的工作前程都被你彻底毁了!”

面对全班同学的注视,宋明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是你这么想?我从来没让你去公司乱说!是你自己多嘴、自己胡思乱想、自己到处散播!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说?”顾春芳死死盯着他,“不是你言之凿凿跟我哭诉婚姻不幸?不是你扭曲事实、颠倒黑白误导我?所有人都被你骗了,所有人都被你连累了!现在我工作要没了,你一句没关系就想一笔勾销?!”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直直盯着两人,连窃窃私语的同学都闭紧了嘴巴。

顾春芳手里扯下来的几缕黑发,胸口剧烈起伏。

可面对她的控诉,宋明哲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被彻底激怒,脸面彻底撕破,红着眼眶对着她狠狠吼了回去。

“你毁了?我才是被你彻底害死的那个!”

他声音尖利:“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举报?什么时候让你去公司到处造谣抹黑?!”

“是你自己听风就是雨,是你自己嘴碎到处散播,是你们主动拿着那些闲话去举报!现在事情捅破天了,丢了工作,来怪我,我都被你连累了。”

宋明哲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怨毒:“原本我只是婚姻私事,顶多家里闹矛盾!是你添油加醋、无限放大,把私事闹成公事,把闲话闹成举报案!你毁了你的工作,你以为我好过?你是把我一辈子的前途,也一起埋了!”

宋明哲双目赤红,理智彻底被愤恨冲碎。看着顾春芳死死瞪着自己、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明明是她把自己拖进深渊,还这样。心底的戾气瞬间彻底爆发。

他猛地探身上前,双手直接死死掐住了顾春芳的脖颈!

“到底是谁害了谁?”

顾春芳脖颈被死死箍住,呼吸瞬间滞涩,脸色涨得通红,手脚慌乱地扑腾着,拼命想要挣脱,却根本掰不开宋明哲发狂的双手。

“住手!宋明哲你疯了!”

“快点拉开他!要出人命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离得近的男学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死死抱住宋明哲的腰身、掰开他紧绷的手臂。

四五个人合力拉扯,才终于将发狂的宋明哲硬生生拽开。顾春芳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喘气,眼底满是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宋明哲被众人死死按住,依旧挣扎不休,双目猩红、面目狰狞,嘴里还在嘶吼怒骂。

混乱之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学校保卫处的两名同志闻声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教室内失控的打斗场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干什么!公共场所肆意斗殴,简直无法无天!”

保卫处同志立刻上前,直接控制住还在挣扎的宋明哲,冷声呵斥:“老实点!跟我们走!”

众人松开手,宋明哲被保卫处同志当场带走,一路拖拽下楼,教室门口终于恢复清净。

事情闹得太大,短短片刻,学校分管学生工作的领导、他们班的班主任全部赶到教室,当场彻查整件冲突的来龙去脉。

随着同学们逐一举证、如实反映情况,整件事的始末彻底浮出水面。

原来是宋明哲婚内出轨、私生子女,婚姻破裂却颠倒黑白、歪曲事实,刻意误导顾春芳;顾春芳被蒙蔽心智,听信片面之词,在外恶意造谣、诬告陷害实干干部,最终引发连锁风波,闹至市里纪检部门介入溯源追责。

宋明哲在校期间已经累计吃过两次校纪处分,此前两次处分学校尚且本着育人原则,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他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这个年代,大学生无比金贵、供不应求,是国家重点培养的青年人才,但凡有一丝余地,都绝不会开除学生。

但宋明哲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可饶恕。

校领导当即召开临时会议,连夜敲定处理结果。

次日,外语学院张贴出正式处分公告:

学生宋明哲,品行败坏、私德有亏,歪曲事实、恶意造谣,引发社会不良风波;公然在校斗殴、暴力伤人、扰乱教学秩序,且屡教不改、多次违纪,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坏。经学校研究决定,对宋明哲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第132章 修电机

外语学院宋明哲一人的开除处分。

但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内部,却是腥风血雨。

这场诬告风波,不是简单的个人纠纷、职场口角,是公司盘踞多年的老派系,借着新人上位、岗位调整的契机,精心策划的一场倾轧构陷。

市领导震怒,专门批示外贸系统肃风正气,韩总手握尚方宝剑,大刀阔斧。

连日来,公司内部处分通告一张接一张贴出,层层追责、一查到底,没有半点姑息。

最先被拎出来的就是钟主任。

此前所有人只当他是嫉妒新人、私心作祟,带头甩锅构陷、煽动流言,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实际上,钟主任从来不是真正的操盘手,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出头鸟。

真正的根,是在公司那位资历最深的李副总身上。

这位副总是土生土长的公司老人,早年公司总经理岗位空缺时,他本是板上钉钉的接任人选,只差最后一步登顶。谁料上级直接空降韩总执掌全局,打碎了他多年的晋升期许。

自此,这位副总便在公司暗中拉帮结派、培植心腹、抱团排外,把持着维保、项目、后勤多条关键口子,表面依规办事、各司其职,实则私下结党营私、推诿掣肘,是韩总的心腹大患。

韩总隐忍数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契机、没有确凿实据,无法轻易撼动这股根深蒂固的老势力。这一场诬告风波,反倒是给了韩总机会。

钟主任带头构陷、煽动谣言、恶意打压实干干部,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开除。

负责汽轮机厂进口设备的核心大项目组主任,虽是随队奔赴广交会、身在外地,未曾直接参与造谣,但作为派系核心骨干,平日里纵容手下、遇事包庇、长期躺平推诿,默许下属抱团排挤新人、延误项目推进,负主要管理责任。最终被免去项目主任职务,降级调离本部核心业务岗,发配至边缘辅助岗位,扣除全年所有绩效奖金。

顾春芳作为谣言传播核心、诬告推手,肆意歪曲事实、煽动舆论、是整场风波的关键执行人;加上此前屡次推诿工作、消极怠工,拒不配合项目翻译攻坚,阻碍重点工程推进,也开除处理。

另外两名拒绝为王冬生翻译技术资料,刻意卡滞项目进度的老干事,也调岗。

传真室那位开除。

后勤科长管束不力、监管缺位追责调岗,免去后勤管理职务,下调至军工路港区仓库,专职负责仓库出入台账登记,彻底退出本部权力圈层。

短短数日,副总手下多年培植的一众主力心腹,走的走,调的调,盘踞公司多年的派系势力,终于土崩瓦解了。

那位老副总一夜之间羽翼尽失、势单力薄,彻底沦为架空闲人。

全公司上下人人震慑、噤若寒蝉。

韩总单独将王冬生叫进了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

韩总指尖夹着一支烟,靠在办公椅上,十分悠闲,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来这么司几年了。一直搞不定这群人。没想到你一来,就给搞定了。”

王冬生真想跟韩总说,他也不想被骂,不想被查。

秀珠说了,其实当干部了,哪有不站队的,韩总是个实干的领导,可以跟,从今以后,他就是韩总的心腹了。

既然叫工厂,总要有实际操作的地方,韩总划了他们公司军工路的一间仓库,大概两千平米的地方,做新厂的厂区。

广交会圆满结束,被派去广交会的姚莉也回来了。

回来后,她直接调派给王冬生。

加上四个外语学院的学生轮番过来,对外交流的人是有了,但是新厂主打设备安装、故障维修、实地调试,最缺的不是笔杆子,是能上手、懂实操、肯吃苦的一线技术工人。

可到底该招什么样的人、怎么挑人手、去哪找踏实靠谱的技术骨干,王冬生毫无经验。

连日忙碌过后,回到家,夫妻俩吃过晚饭,在桌边闲聊,王冬生跟陈秀珠说:“后续大批量进口设备进场、安装调试、日常维保,我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偏偏我不知道该怎么挑人、招什么样的人。”

陈秀珠想了一下:“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是去各家厂?多盯一线干活的人。专挑那些年轻、踏实、肯闷头干活、手脚麻利、愿意学技术的年轻人。本事可以慢慢教,心性踏实、干活靠谱,才是最难得的。”

王冬生点头:“嗯,那就先看,不过要去日本,你们那些二手设备,我怕我搞不定。”

两人正说着,张木匠的声音:“冬生,出来搭把手!”

“我马上来。”王冬生站起来,走出去。

张木匠拿了工具箱等着他。

张木匠是弄堂里出了名的巧手能人,一手木匠活精湛扎实,除此之外,电工、机修、绕线、五金装配样样都会,是里弄里有名的百搭头。

王冬生的电工手艺,还是跟张木匠学的,张木匠最想教他木匠手艺,想要教王冬生做八仙桌,可惜王冬生做了一只小方凳就讨饶了。

木匠这个手艺,他还是放弃了。

他现在日常骑的这辆老式自行车,也是当年张木匠带着他,去中央商场淘了配件,一件件配齐车架、车轮、轴承、链条配件,两人亲手组装的。

张木匠指着地上这堆零件说:“弄堂里的抽水泵坏了,前天那场大暴雨过后,彻底转不动了,你帮我搭把手,一起拆开修修,重新给马达绕个线。”

这条老弄堂地势低洼,年代久远,排水设施老旧落后,每逢暴雨天气,必定积水倒灌。雨水排不出去,家家户户院子、屋内都会积水漫延,桌椅、木箱、被褥、家具全都漂浮在水里,家家户户苦不堪言。

为了应对积水难题,整条弄堂的居民凑钱合买了一台抽水泵,接在街边公用配电箱上。每逢下雨,邻里轮流值守,开启水泵往外抽水,才能勉强保住各家的财物。

可前日一场特大暴雨,狂风骤雨接连冲刷,水泵超负荷运转,硬生生烧坏了马达线圈,彻底瘫痪罢工。

若是修不好,再来一场大雨,整条弄堂必定又要淹水,家家户户都要遭殃。

王冬生应下:“爷叔,走,我跟你一起去。”

王冬生跟着张木匠快步走到弄堂口,放水泵的铁箱已经打开,水泵就躺在那里。

夜里巷道路灯昏暗,昏黄的光线堪堪照亮路面,根本看不清机器内部细小的线路与零件,根本没法拆机检修。

张木匠从工具箱旁拎出一盏老式手提太阳灯:“路灯太暗,看不清线圈,我带了灯,你接个电,咱们抓紧弄完。”

“好。”

王冬生走到街边公用配电箱旁,接好线路。

啪的一声。

雪亮的白光瞬间铺开,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张木匠蹲身下地,手里着扳手,打开水泵罩壳::“应该是线圈烧短路了,暴雨里一直硬撑,超负荷烧得彻底,不重新绕线,装回去也用不了。”

罩壳打开,王冬生和张木匠一起看,王冬生指着一块说:“是匝间短路,绝缘层烧穿了,连着几股铜线都熔在一起,要全部拆干净,重新绕线、重新做绝缘。”

说话间,张木匠开始拆水泵。

邻居们过来凑热闹,看两人修水泵。

“说起来,这几天我天天看见宋明哲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上学,还在家带着小孩、照顾吴慧。他不是大学生吗?正是上课的时候,怎么天天在家里?”

“对啊,我也看见了,请假了?”

外语学院的处分消息没传到弄堂。

王冬生手里拆着电机,听见他们这么说,他说:“他被学校开除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围观邻里齐齐愣住。

“开除了?!”

“好好的大学生,前途无量,怎么会被开除?”

王冬生一边清理泵内残留的烧坏铜线,一边随口解释:“他之前在校已经吃过两次处分,屡教不改。这次又在外造谣生事、歪曲事实、影响太恶劣,学校直接依规开除了。”

“我的乖乖,两次处分还不知收敛?”

“这可是大学生,多金贵的身份,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上,说开除就开除了?”

“那这么说,毕业证书彻底没了?十几年书白读了?”

“太可惜了!”

陈秀珠手里拿着一个玉米,啃着玉米看他们修水泵,怀孕了容易饿,她随时想吃东西。

“其实呢!伊英文这么好,靠英文,混口饭吃总归能行的。就怕是放不下身段,脸面。”陈秀珠说道。

一旁的张木匠手上不停,整理着全新的漆包线,摇头叹息:“宋明哲心胸太狭窄,自私自利,再高的学历也没用。”

王冬生小心翼翼剔除电机内部残留的烧焦杂质,清理干净卡槽,张木匠开始绕线,每一圈铜线排布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

看着张木匠专注干活的模样,王冬生心里有了想法。

第133章 请张木匠

一老一少,张木匠绕线,王冬生清理打磨,铺垫绝缘纸、再接接线端子,半个小时候后,烧坏的电机机芯修复。

“试试。”张木匠从李家爷叔手里接过香烟抽了起来。

王冬生合上电闸。

嗡——

一阵平稳低沉的电机嗡鸣响起,水泵叶轮飞速转动,抽水口瞬间产生强劲吸力。

“可以了!”张木匠叼着香烟,收起工具箱,“漆包线和材料,买掉了三十五块八,巧妹帮忙收一收。”

“晓得了。”巧妹阿姨说一声。

水泵是大家集资购买的,张木匠和王冬生出个人工修,材料钱还得大家均摊。

这笔钱摊到整条弄堂这么多户底楼的人家,每户只需出四毛钱,算不上什么大钱,不过是几分几毛的零碎开销。

礼拜天早晨,巧妹阿姨趁着大家都在,挨家挨户上门收钞票,每家都二话没说给钱。

一路收下来,只剩下宋家。

敲开宋家大门,巧妹阿姨看见宋兴业:“宋老师,弄堂水泵修好了,这次换配件、修机器一共花三十五块八,底楼的人家,每家每户摊到四角钱。”

谁料这话一出,宋兴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拉屋里地势高,凭什么要出这个钱?”

一句话,当场把巧妹阿姨问得懵在原地。

当初凑钱买水泵,本就是逐户征求过整条弄堂所有底楼人家的意见。

宋家确实地势偏高,不像底楼人家,暴雨天积水能淹到小腿肚、漫进卧房厨房,家里家具被褥全泡水里。宋家顶多天井积点水,再多就屋内地面薄薄一层水渍,从来不会淹过脚背,受灾确实最轻。

可当时集资筹款,宋家老太为人好面子,主动说自家房子面积大,要多出一份,还是邻里们纷纷劝阻,说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统一摊分,不用特殊对待,最后依旧按一户一份收了钱。

而且每逢大暴雨,弄堂里所有壮年男人,都会自发出来搬沙袋、堵路口、排水清淤,守住弄堂口子,防止马路积水倒灌。宋兴业是白相人,宋明哲是读书人,本来力气也不大,大家也从来不计较,从来没喊过宋兴业、宋明哲父子出力。

谁能想到,如今区区四毛钱维修费,宋兴业竟然要当众翻脸耍赖。

巧妹阿姨愣了几秒,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的,宋老师,再怎么说你家也要进水的,只是比别人家好一点而已。当初集资买泵,你家老太可是同意出两份的,我们认为你们家出一份就好了,现在修泵摊费用,家家户户都一样,你为了四毛钱,弄得这么难看,值得伐?”

不提还好,一提过往,宋兴业瞬间炸了,当场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嚷嚷起来:“难看?谁难看!你们就是欺负我妈年纪大、心肠软、好说话!平时一般性的小雨,我们屋里半点水都不进!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场大暴雨,客堂间里进了水,扫一扫,有什么事?

这水泵本来就是给你们地势低、年年淹水的人家用的!我们家根本用不上!当初那十二块集资买泵的钱,我还没找你们退呢!凭什么现在还要我们再出钱?”

蛮不讲理的一番话,巧妹阿姨被气得胸口发闷:“我真是碰到赤佬了!宋兴业,你脑子是不是不清爽?!”

“谁脑子不清楚?是你们常年习惯性占我们家便宜!”宋兴业叫起来,“以前次次摊钞票,我们能不计较就不计较,现在我不愿意再吃亏,你们不高兴,来指责我?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册那!”

这话彻底点燃了巧妹阿姨的火气。要死快了!秀珠在宋家的时候,大家帮宋家,秀珠总是不好意思,帮大家买肥皂头,给大家买点小零食,哪怕摊个鸡蛋饼送给帮他们家忙的邻居,那也是谢过了。

而且宋家老太在的时候,老太还是要面子的,嘴巴上还是说得很好听的。

所以帮忙就帮忙了,大家从来不觉得宋家麻烦,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家的各种喇叭腔就出来了,越来越难看了。

“占你便宜?宋兴业你摸着良心讲!整条弄堂谁占过你家半点便宜?”巧妹阿姨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宋家大门,“这些年我们帮了你们家多少?你们家下水道堵塞,你们这一家子干净人是不会干这种脏活的。是冬生和老李、老张,一起帮你们家通阴沟洞……”

巧妹阿姨气得细数邻居们对宋家的照顾,宋兴业冷笑一声:“我请你们上门了?”

“宋兴业,侬这个拉稀棺材!”巧妹阿姨气得手指戳到宋兴业脸上,引得弄堂里没睡的邻居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邻居连忙上前拉住巧妹阿姨:“好了好了,为了几角钱,犯不着。”

林嬢嬢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塞进巧妹阿姨手里:“巧妹,算了算了,别气了。就四角钱的小事,犯不着伤了邻里和气。我这里出一角。”

二楼的李家爷叔见状,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角纸币,递了过来:“水泵修好了,弄堂不积水,我们楼上的人进出走路也干净方便,不要蹚水了。这两角我出,就当沾光了。”

楼上的陆家伯伯也快步走来,补上最后一角钱,轻轻拍了拍巧妹的手背:“好了,账齐了,就这样了。”

四个角钱,被楼上三家邻居补齐,替宋家免了这笔公摊费用。

陆家伯伯看着门口脸色铁青宋兴业,叹了口气:“大家都别再说了,体谅体谅人家。以前宋家宽裕,秀珠在的时候,月月一百多块工资贴在家里,自然大方阔气,不用计较几分几毛。

“现在全家就靠兴业一个人的死工资撑着,家里躺着一个病人,底下还有小姑娘在读高中,还有一个学走路学说话的小毛头,处处要用铜钿的。偏偏最有希望、明年就能毕业端铁饭碗的宋明哲,又被学校开除了,前途彻底断了,工作没有着落。”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唏嘘:“说到底,是家里实在拮据,一分钱都要掰着花。阿拉就当帮衬困难户了,这四毛钱,以后不必再提。”

末了,他转头对着一众邻里说:“以后但凡弄堂公摊出钱、出力的事,都直接跳过宋家,别再为难人家。哎呦!真作孽啊!”

这群穷瘪三是什么个意思?

宋兴业一直觉得自家是大户人家,从来就看不起这群从棚户区里出来的穷鬼。

可短短时日,风水轮流转。

曾经体面阔绰、不屑计较分毫的宋家,这大半年,陈秀珠走了,拿走了三千多,老娘瘫痪,治病,丧葬,又掏了一笔钱出去,吴慧生病又是一笔,裘素心去美国,又挪走了一笔。几番折腾下来,宋家老底早就空了。

现在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算。他八十多块的工资,要养病人、撑全家吃喝用度。哪有多余的钱给出来?

但是不给归不给,被这样一群小市民说,他心里也不舒服:“啥意思,本来就不应该我们家出的。”

隔壁小阿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们还在这里为了几角铜钿争来吵去,搞什么名堂劲?秀珠阿姐新买的汏衣裳机送过来了,快去看呀!”

“走了,走了,看洗衣机去。”

一听来了洗衣机,大家没空管搭理宋兴业赖掉四角钱,三三两两簇拥着往王冬生家那间厢房走去。

宋兴业站在门口,气得脸通红。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全靠手洗衣服,洗衣机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要张工业券都很难,进口洗衣机更是想都不要想,能不稀罕?

王冬生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来送货的司机师傅把洗衣机搬到厢房门口。

自从知道陈秀珠怀上,医生让陈秀珠少碰凉水,王冬生就把这个当成金科玉律,洗衣服他全包了。可再过一阵子他就要动身去往日本接收二手设备,一走便是十好几天,陈秀珠肚子一天天显怀,总不能让挺着大肚子洗衣服吧?

陈秀珠看着这个十三点,为了这件事烦恼。

她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相熟的同事闲谈时顺口提了一句想要一台家用洗衣机。

轻工品进出口的同志,立马回去查了一查,最近有一批日本原装家用洗衣机到货,内部预留名额,对方直接给她留了一台,今日货一到,立马就让公司里的人给送了过来。

老式石库门楼房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灶披间、卫生间全部公用,本来就很挤了,根本腾不出一块完整空地摆放洗衣机,有水管的地方就不要想了。

只有自家厢房窗外,这片空地不挡行人过路,只需要搭一个简易雨棚,日晒雨淋都不怕。

“张家爷叔、李家爷叔,帮我来接一下水管。”王冬生从屋里把自来水管拿了出来。

自来水龙头统一集中在公用灶披间和卫生间。

三人拎着软管、扳手、管材,开始接自来水管。

三个人干活,一大堆人围观,今天礼拜天大家都在家,看热闹的人更多。

陈秀珠端了一盘水果糖,一盘瓜子出来:“大家一起吃糖,吃瓜子。”

众人手拿着着瓜子,靠在墙边、窗沿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窗边忙活的三人。

张木匠蹲在灶披间接自来水管,李家爷叔随便在墙上比划一下,就要钻孔打膨胀螺丝,张木匠瞥了一眼:“侬做生活真叫粗糙,管子要斜掉的。”

李家爷叔不恼,两手一摊直起腰杆,嘴上还不服软:“斜一点又不碍事,通水顺畅不就行了,何必抠得这么细。”

“走开走开,你搭不来,换我来固定。”张木匠摆摆手上前接手。

李家爷叔乐得清闲,摸出裤兜里的香烟,抽出一支塞到张木匠嘴边,划火柴给他点上火,吞云吐雾间笑道:“这种精细活,还是要你跟冬生搭伙才行。”

王冬生正蹲在一旁加工接头,手里拿着管件绞出螺纹,一层层裹好生料带,接上弯头:“我会的这些,都是爷叔教的。”

一旁站着的巧妹阿姨心里还憋着方才被宋兴业气到的火气,嗑着瓜子时不时往宋家方向看去,嘴里小声嘟囔两句,数落宋兴业。

李家爷叔听完,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鞋底一碾踩灭:“戆度,犯不着跟他生气。往后弄堂公摊出钱出力的事,直接跳过他们家。下次再下大暴雨,我多搬些沙袋堵在他家门前,他家虽地势高,可处在里侧死角,不用水泵,积水排不出去。我们只管守住底楼出入口抽水,他家门前积水,谁都别搭手帮忙疏通。”

巧妹阿姨一下子被逗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个十三点,正经事情不上心,歪门邪道的脑筋倒是转得飞快。”

一旁拧水管的张木匠听见两人说笑,看向李家爷叔:“先去路边窨井那里把地面石板撬开挖沟,排水管要埋进土里,反正挖完还要回填抹平,挖得难看一点也没人计较。”

“叫我干活,还要说我两句。”李家爷叔,立马拎起墙角放着的铁锹,几步走到弄堂边的公共窨井,双手用力撬开厚重水泥板,顺着墙根往下挖土开槽。

王冬生这边进水管道已经全部接牢,来回开关水龙头试了两次,接口滴水不漏。他起身走到窨井旁,把排水胶管顺着沟槽铺好,三人分工配合,不多时进出水两路管线全部铺设到位。

张木匠寻来几根旧松木方,钉出支架支在窗沿上方,再蒙上桐油防雨布,四角用铅丝扎牢,一方简易雨棚成型,日晒雨淋都不怕,刚好罩住下方放洗衣机的位置。

王冬生扯开外头裹着的厚纸板包装与防潮塑料膜,一台奶白色日本松下双缸洗衣机完整露了出来。机身用料厚实,没有国产铁皮那种单薄感,左右分隔洗涤桶与脱水桶,中间一块黑色操控面板印着日文旋钮标识,桶盖半透明能看到里面。

他把进水软管一头扣牢洗衣机进水口,另一头接上引过来的自来水管,又将长长的排水胶管放进窨井沟槽里固定好,拧开水龙头。

陈秀珠见机器已经接好了,转身回屋抱出一大幅厚棉床单,又把一包樱花味的洗衣粉撒进去,伸手拨动洗涤定时旋钮。

嗡的一声轻响,桶内波浪形波轮缓缓转动,水流跟着来回翻涌,厚实的床单被卷在水里来回揉搓。

忙活完水电管路的张木匠,仔细检查了一遍接口、雨棚与支架,手上的活计彻底收尾。他洗干净手上的油污,拎起墙角的工具箱,要往回走了。

陈秀珠见状,连忙开口:“张家爷叔、李家爷叔,你们别急着走呀,等会儿就在家里吃饭,辛苦你们忙活大半天了!”

张木匠闻言连忙摆手推辞:“哦呦,这点举手之劳的搭把手小事,哪用得着专门吃饭,太客气了!”

李家爷叔笑着实话实说:“我倒是想留下来,就是今早早就跟家里说好,中午要去阿妹家吃饭。”

“没事的,吃不上饭也带点东西回去。”陈秀珠笑着转身,快步走回屋内,片刻后手里拎着一网袋鲜活的大闸蟹走了出来,个个壳青爪壮、鲜活有劲,一共五只。

她把蟹袋递到李家爷叔面前:“这是冬生乡下合作厂里送来的,你拿去。”

李家爷叔见状连忙摆手推辞:“不好意思地。”。

王冬生笑:“爷叔,别客气,厂里一次性送了二十多只,她怀着孕忌口,我们娘俩根本吃不完,这种东西放着要死掉的呀!。”

李家爷叔接过螃蟹。

王冬生看向张木匠:“张家爷叔,有大闸蟹,家里还有一条新鲜鳜鱼。你和嬢嬢晚上不用做饭了,直接过来我家吃,我有话跟你们说。”

张木匠看着夫妻俩真诚的模样:“我去放掉工具箱,不过你嬢嬢没空过来,阿健和阿英在家呢!”

阿健是林嬢嬢的儿子,去年刚刚参加工作,阿英是他们的女儿,还在读书。

陈秀珠也拿了一袋螃蟹出来:“螃蟹拿回去,等嬢嬢和阿英、阿健他们吃,”

张木匠接过螃蟹:“那我不客气了。”

“自己过来哦!不要让我们三催四请了,我们是真有事跟您商量。”

洗衣机一阵蜂鸣声,提醒洗涤完成,开始漂洗,陈秀珠加入香氛护理剂。

自己做了护理剂,但是手洗,一会儿加洗衣粉,一会儿加护理剂,真麻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天天用。

漂洗干净,王冬生掀开洗涤桶盖子,伸手把沉甸甸的床单拎出来,放进侧边独立脱水桶,扣紧安全盖板,拧动脱水定时。

短短几十秒,高速旋转的桶身把床单里的水分甩干,掀开盖子一摸,床单只剩微微湿润,完全不用往日费力气双手拧绞,省了大半力气。

“这个香味老嗲的。”一个年轻姑娘说道,“秀珠阿姐,这是什么味道啊?”

“刚开始往日本出口的一种护理剂,用了它,衣服又香又软。”陈秀珠跟她说。

小姑娘抱住陈秀珠的胳膊:“阿姐,我也想要。”

陈秀珠进去给她拿了一袋:“给你用。不过这个东西在国内买不到的,目前仅供出口日本。”

“谢谢阿姐!”小姑娘拿了护理液走。

小姑娘欢欢喜喜拿着护理剂跑开。

陈秀珠摇头,这款护理剂最近还挺麻烦的。

眼下高田日化已经和上海日化厂敲定初步合作意向,因为中方要报备审批,双方还没签约。

高田日化等不及了,先直接订购成品樱花护理剂。

但是日化厂老旧的生产设备,生产出来的洗衣粉,各方面都不错,但是细腻程度,分解速度,他们不满意。他们希望在他们的生产线上生产这款洗衣粉。

双方约定本月下旬正式签约,在落地合资公司、搭建全新研发中心之前,上海日化厂只能代工生产成品,核心配方绝不对外外泄。

唯有签约落地、新机构成立,日本这边才能拿到完整配方。

所以比起上海日化厂的不急不躁,日方高田日化的心态要紧迫得多。

催着签约,催着安排人过去学习设备拆装。

高田日化已经跟机械进出口公司沟通,让人过去。

那只能王冬生带姚莉过去。

但是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里,不止上海日化厂的设备要进来,其他厂也有一大堆的设备也要进口。

就像今天家里的大闸蟹和新鲜鳜鱼,是乡下一家村办集体企业专程送来的谢礼。

这家村办厂前些年靠着五金工具出口订单站稳脚跟,赚了不少钱后,听信外商建议,咬牙购入了一批进口焊接设备。可设备到港落地后,硬翻的说明书看不懂,外方工程师过来,大概是翻译问题,厂里的人听了个云里雾里,最后强硬上线,结果故障频发、产能拉不起来,找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外商沟通,已经拖了很久了,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厂里的人这次又来机械进出口公司找人,王冬生接待了他们。

王冬生看了资料,发现这几台焊接设备跟锅炉厂的焊接设备是同一家厂同系列不同型号的设备。

他请锅炉厂的焊接工艺技术员看了,确认了。就带着锅炉厂的焊接工艺技术员和焊接工去乡下跑了一趟,手把手教学,没有了语言障碍,一天时间,就把问题解决了。

厂里感谢他,执意要给大红包,王冬生肯定不能收,对方一想,这个时候刚好是大闸蟹上市的季节,送来了大闸蟹和鳜鱼。

这让王冬生成就感满满。

原先以为,自己去日本出差一阵子,并不会耽误太多事。现在他发现一大堆的项目缺不了他。

韩总倒是乐乐呵呵:“这就证明我眼光好,用对了人。”

王冬生好想到孙悟空那里要三根毫毛,变三自己出来。

陈秀珠让他赶紧招人,做领导不可能都自己做。

王冬生把床单晾在三楼晒台上,下楼来,去灶披间和王家姆妈一起烧饭。

一个个菜上桌,螃蟹放进锅里,王冬生见张木匠还没来,他去隔壁找张木匠,果然张木匠不打算过来了,被他拉了过来。

王冬生指着一桌菜说:“跟你说好了,我们才做这么多菜的,你不来,我们这些菜要吃好几天了。”

张木匠看着桌上的菜,清蒸鳜鱼、红烧鸡块油、炒菠菜,还有一锅排骨冬瓜汤,饭桌中间还有一盘大闸蟹。

这年头寻常人家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素菜当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这么一桌菜。

张木匠摸了摸脑袋:“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秀珠摆好碗筷,拿出一瓶黄酒放桌上。王冬生打开瓶子,给张木匠倒上一杯。

“爷叔,喝酒,随便吃,别客气。”

陈秀珠笑着拿起一只大闸蟹,放到张木匠碗里:“爷叔,吃螃蟹。”

张木匠拿起蟹轻轻一掰,通红的蟹壳分开。金黄流油的蟹膏满满当当裹在壳内,雪白细嫩的蟹肉一层层撑开。

“这蟹可真肥。”陈秀珠叫起来。

王冬生也剥开一只,这只公蟹满膏,陈秀珠,目光落在王冬生手里的螃蟹上,挪都挪不开。

张木匠见状笑了笑:“秀珠,你也吃呀,这么好的蟹。”

陈秀珠抿了抿嘴,无奈看向王冬生,小声叹气:“我想吃的,但是他不让我多碰,说蟹寒。”

王冬生闻言,剥出蟹腿肉,放进她碗里:“就吃这点解解馋,多一口都不行。你现在特殊情况,稳当最重要,乖乖多吃鳜鱼。”

陈秀珠只能吃这么一点蟹腿肉,馋人啊!真馋人!

王家姆妈给她夹了一块鳜鱼肉:“秀珠吃鳜鱼。”

陈秀珠吃着鳜鱼,想着螃蟹。

王冬生看向张木匠:“爷叔,我跟你说件事。”

第134章 老张调去进

张木匠喝了一口酒:“侬讲。”

“我想请您,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王冬生直言道。

这话一出,张木匠当场愣住,连连摆手:“这不来塞的呀!我这辈子就只会做木匠活,十七岁进家具厂当学徒,一做就是二十六年,今年四十三岁了,一辈子都钉在厂里做木工。机修、电工、钣金这些手艺,我都是半路摸索的半吊子,能修修小电机、接接水管线路,纯属日常干活攒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正经单位的技术活,我扛不下来,别耽误你们公事。”

在这个年代,工人大多一辈子守着一个厂子、一门手艺,铁饭碗稳当,张木匠早已习惯了家具厂,从未想过人到中年,还要换单位、换工种。

陈秀珠笑着说:“爷叔,您恰恰是冬生那里最需要的人。”

张木匠抬眼看向她,满脸疑惑。

“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全是进口成套工业设备。”陈秀珠解释,“厂里专精一门的老师傅,只懂自己的领域,电工只会电路、机修只会机械、钣金只会壳体,遇到综合问题反而束手无策。但您不一样。您木工、电工、机修,什么都会一点,看着每样都不是顶尖专精,可样样都能上手。您只要知道是哪里的问题,我们找这方面的老法师解决就好了。

王冬生紧跟着补充:“爷叔。您现场经验足,做人靠谱,弄堂里所有人都信得过您。进出口公司现在缺的,不是顶尖专家,是能盯现场、查问题、协调各方、稳得住的老师傅。”

张木匠沉默下来,他在家具厂做了二十六年木工,日复一日锯木、刨木、打榫头,日子安稳,却也一成不变。

人到中年,从未想过自己这身杂糅的手艺,有一天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王冬生见他松动,继续劝道:“不用您马上答复,您回去好好想一想。家具厂那边我去帮您沟通,工龄、待遇都能衔接妥当,不会让您吃亏。”

张木匠点头:“我回去跟琴芳和孩子们商量商量。”

王冬生没有再催,只安静给他添了些许酒水。

陈秀珠的思绪飘回了上辈子。

她重生回来,除却王冬生母子,她最想拉扯一把的,就是张木匠和林嬢嬢这对老实和善的夫妻。

老弄堂里邻里众多,有人贪小利、有人怕吃亏、有人遇事袖手旁观,但张家两口子,一辈子本本分分,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偏偏上辈子坎坷多难、晚景凄凉。

阿健知青回城,林嬢嬢疼孩子,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了阿健,自己彻底闲赋在家,平日里靠着接点外贸毛衣挣钱,贴补家用。

而张木匠守着家具厂的铁饭碗,一做就是大半辈子,以为能安稳到老。谁也没料到时代浪潮来得迅猛,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改革,老式国营家具厂迅速衰败、效益暴跌,厂里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张木匠提前退休,薪资缩水大半。

儿子阿健所在的水泥厂,也紧跟着行业下行,大批工人下岗,年纪轻轻就丢了工作。

一时间,父子俩双双断了正经收入来源,日子拮据窘迫,一家人过得捉襟见肘,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后来老弄堂拆迁改造,他们家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要了偏远郊区的拆迁房,总算解决了一辈子的住房难题,不用再挤逼仄老旧的石库门厢房。可居住条件勉强安稳,家庭境况依旧没能翻身,一辈子困在底层,苦苦熬日子。

最让陈秀珠耿耿于怀的,是林嬢嬢的身子。

一辈子操劳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小病小痛全都忍着扛着,从来不舍得花钱看病体检。日子熬得太紧,情绪常年郁结,硬生生熬出了大病。等察觉到不对劲去医院检查时,已经是子宫癌四期,回天乏术。

那时候陈秀珠已经有了能力,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好不容易联系到肿瘤医院的权威专家,用尽办法帮她治疗,终究只是勉强拖了一段时日,没能留住人。

陈秀珠收回纷乱思绪,抬眼看向依旧犹豫的张木匠:“爷叔,您回去好好跟嬢嬢商量。冬生那里是个好去处。”

“我知道,自己家里敲敲打打,给弄堂里的邻居修个小东西还行,可外头,还是这么大的公司,真要肩膀上挑担子,我怕干不了,丢了冬生的脸。”张木匠说道。

王冬生笑:“刚开始,我也以为领导让我坐这个位子,我做不了怎么办?后来我发现要相信领导的眼光。”

一顿饭吃完,张木匠回到家里,把王冬生想调他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林嬢嬢听。

林嬢嬢一开始也是愣的。

大家脑子里都是一个单位干一辈子,老张四十多了,儿子都工作了,要找对象了,从来没想过要换个单位。

可细细听完利弊,又想起王家小两口的为人处事,从来不会害人、只会帮人,林嬢嬢先松了口。

“冬生和秀珠,不会坑我们。”林嬢嬢坐在床边,低声说道,“你在家具厂耗了二十六年,看着是铁饭碗,其实一年比一年没盼头。人家年轻人看得比我们远,既然他们真心要你过去,你就试试。”

“我就是怕自己干不好,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快,别去了给人家添乱。”张木匠低声顾虑。

“人家既然点名要你,就是你有用。”林嬢嬢说道。

夫妻俩终于拿定主意。

下午三点多,张木匠带着林嬢嬢一起往王家走去。

进门就看见陈秀珠正坐在桌边,端着小碗吃红豆沙小圆子。

见两人过来,陈秀珠连忙放下碗起身招呼:“爷叔、嬢嬢,你们来啦,快坐。”

王家姆妈也连忙拿来碗筷,盛了一碗温热的红豆沙小圆子,递到林嬢嬢手里。

“刚煮好的。”

张木匠摆手:“我不喜欢吃甜食。”

林嬢嬢接过碗,没急着吃,先伸手捏了一把陈秀珠的脸。

“秀珠啊!你这阵子可是长了不少肉。”

这话一出,陈秀珠瞬间垮了脸叹气说道:“我上半年最轻的时候只有八十五斤,现在都一百一十八了,硬生生长了将近三十多斤。姆妈和冬生,天天塞我吃。”

“胖一点好。”王家姆妈在一旁笑着接话,“她之前太瘦了,就剩下一把骨头,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养得气色红润、肉肉乎乎的,多好看。再说肚子里怀着孩子,长肉是好事。”

林嬢嬢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胖点身子扎实,到时候好生,养个白白胖胖的小囝。”

张木匠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冬生,我们夫妻俩商量好了。我去。你放心,我过去一定好好干。”

王冬生笑:“我明天去公司,就办调动手续。”

*

此时正值广交会落幕,上海各家老厂子借着展会东风,陆续接到外贸订单。家具厂也分到一批东南亚的外销家具单子,工期紧、要求高,厂里人手全部扑在生产上。

车间里木屑飞扬,张木匠伏在木料上细细雕花。外销家具款式繁复,花纹细密考究,张木匠是厂里挑得出的好手。

他正埋头赶工,车间门口传来喊声。

“张金荣,来一下!劳资科找你,到办公室一趟。”

张木匠放下刻刀,擦了擦手上木屑,往办公楼去。

办公室里,科长坐在桌前,看着推门进来的张木匠,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他指了指桌上一张盖好鲜红公章的调动文件:“老张,你可以啊,藏得够深的。悄无声息的,居然能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可是大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张木匠笑了一声:“哪里是什么本事,就是邻里帮衬。我隔壁邻居,在机械进出口公司下面管着安装维修工厂,缺我这种懂点现场杂活的老人,喊我过去帮忙搭把手。”

科长闻言更是意外,拿起文件递到他手里:“别谦虚了,手续全部走完了,公章都敲好了。从今天起,你的人事关系正式转出,直接去机械进出口公司报到就行。厂里这边,不用再来上班了。”

张木匠双手接过这几张纸,从楼上下来,回到更衣室,换掉了工服,拿出两袋子糖果和一条香烟。

他没跟任何人说,是因为陈秀珠的爸,陈根兴之前也是这家厂的职工,他怕早说了,人多嘴杂,到时候,传来传去,传到陈根兴耳朵里,陈根兴去找秀珠和冬生。

所以冬生昨天跟他说调令马上到家具厂了,他就买了这些东西,给工友们甜甜嘴,也算是告别。

他拿着糖果和香烟进车间,全车间工人顿时没了做工的心思,纷纷围了上来,打探。

“老张,听说你要调走了?去机械进出口公司?真的假的?”一个中年工人凑上来急着问道。

张木匠把手里的糖果和香烟递出去:“嗯,手续批下来了,过两天去报到。分一下甜甜嘴。”

我的妈呀!”旁边年轻徒弟满脸震惊,“师傅,你居然能调去进出口公司?那单位待遇肯定很好吧!”

有人满脸不解:“老张,怎么突然就拿到这么好的调动名额?这种单位一般人做梦都进不去的。”

张木匠只说是邻居帮忙,反正少讲两句的为好。

第135章 夏永福回来

1981年12月18日,上海日化厂与日本高田日化举行了合资签约仪式

部里、市里轻工系统领导、日方代表、工厂管理层悉数到场。

随着双方落笔盖章,筹备已久的中日合资日化公司彻底敲定,配套的全新研发中心同步启动筹建。

陈秀珠与熊晓燕,也在这一天正式划入合资企业编制,脱离了老牌国营厂的普通职工体系,分别成为研发中心和合资工厂的负责人。

以后,由研发中心负责配方调试、新品打样、工艺优化,敲定成熟样品后,再交由双方厂完成中样测试与批量量产。中日双方各司其职、协同配合,既保留了本土工厂的生产根基,又引入了日方的精细工艺与研发标准。

消息传开,整个上海日化厂技术科彻底沸腾了。

厂里人人都清楚,新成立的合资研发中心和合资工厂待遇远超老厂,最诱人的是薪资福利,入职研发中心,基本工资、绩效补贴、岗位津贴全部翻倍叠加,算下来薪资是老厂普通岗位的三倍不止,合资工厂的待遇虽然略差于研发中心,但是工资翻倍总归有的。

在这个工资固定、涨幅极慢的年代,这种薪资无异于一步跨进优渥阶层。

一时间,技术科人人都铆足了劲想要挤进研发中心,工厂里的工人也天天讨论能不能进合资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