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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里所有人都暗自羡慕小黄和小茅,早早抱上了陈秀珠的大腿。

就在众人纷纷揣测、暗自竞争之时,厂里传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无论是合资厂还是研发中心,除了有限几个人员之外,不从日化厂抽调人员,工厂工人,优先接收有高中学历的回城知青,技术员则是从化工学院、化工中专、轻工业中专三所学校派出的实习生中选优秀的毕业生。

一来,老厂若是批量抽调人员入驻新研发中心,等于掏空老厂技术底子,会导致原厂生产线、工艺维护出现断层,影响正常生产,辜负老厂多年的积淀与栽培。

二来,合资公司刚落地,日方本就对中方技术体系心存试探、暗自防备。若是开局就全盘沿用日化厂原班人马,极易让日方判定,新合资公司依旧依附老厂、没有独立创新能力,反而会处处掣肘、提防施压,不利于后续配方落地、设备引进和自主研发。

稳中求进、留白发展。

可这番深远考量,普通职工无从理解。消息一出,整个工厂瞬间一片哗然,人人满心失望。

原本暗自盘算、满心期待能搭上顺风车进研发中心的技术员们,瞬间没了盼头,一下子士气低落。

结束了厂里的会议,陈秀珠挺着肚子,慢慢走回技术科办公室。

刚进门,她就察觉到科室气氛好像没那么沉闷了,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门口,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新奇。

抬眼望去,原来是久违的夏永福回来了。

从今年六月初被厂里外派去支援外省的同行厂家,整整半年时间,夏永福都没回过厂里,仇厂长让他连轴转,几乎不给他回来的机会。

陈秀珠看向夏永福,这人出去半年,胖了一圈?脸上油光满面。

她笑了一声:“夏工,你这个肚子怎么比我还大了?”

这倒是提醒了大家,夏永福出去之前,可是天天说陈秀珠是不能下蛋的母鸡,还被陈秀珠问过,他这么关心她能不能生,是不是跟她公公有关系,是她后婆婆。

“是啊!夏工,你这个肚子,可是跟陈工这个怀孕有六个月一样大了。”

被众人当众调侃,夏永福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朝着陈秀珠露出一副和善讨好的笑容,半点不见从前的针锋相对。

他主动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客气:“陈工,好久不见。我这肚子纯粹是这半年在外支援折腾出来的,跑来跑去驻厂支援,三餐完全不准时,有时候忙起来饿狠了就暴饮暴食,作息乱得一塌糊涂,硬生生吃虚胖了。”

陈秀珠看着他刻意讨好的模样。陈秀珠脑子里冒出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从前处处针对、背后嚼尽舌根的人,突然态度大变、满脸和善,必然是有事相求。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扯了扯嘴角,:“那以后好好调整作息,注意身体。”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册,准备去实验室核对新品试样数据。

没曾想,夏永福立刻快步跟了上来,紧紧跟在她身侧,不肯罢休。

“陈工,我这次回来,确实有件事想拜托你。”他压低声音,“我这半年驻点支援的外省日化合作工厂,最近想要改良老式洗衣粉配方,升级产品质感。你也知道,我一直专攻洗洁精调配,洗衣粉的配方改良不是我的擅长领域。”

他的覅面孔倒是一贯的,还专攻洗洁精,他攻出来了吗?陈秀珠下楼梯,他跟了上来:“你看能不能抽空搭把手,指点一下?帮那边把配方改良方案定下来就行。”

陈秀珠脚步未停,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夏工,你找仇厂长报备。我现在编制已经划入合资研发中心,不再属于老厂技术科。老厂的外协支援、技术帮扶,我这里只走正规委托流程,不接私人托请。”

哪怕陈秀珠这么说,夏永福还是跟着她,陈秀珠怀着孩子走不快,不可能甩掉他。

他一路紧随陈秀珠,跟着她走到僻静的楼梯转角。

这里无人经过,避开了科室所有人的视线。夏永福眼神闪烁,飞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趁着陈秀珠迈步的空档,悄悄塞进了她的大衣外侧口袋里。

陈秀珠低头瞥了一眼鼓起的口袋,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脸上浅浅带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夏永福见她笑了,彻底放下心来,语气愈发讨好:“陈工,过去是我糊涂不懂事,多有得罪。这次你就帮帮忙,拉我一把,帮帮伊拉厂里?好伐?”

陈秀珠看着他:“等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你聊?”

“我等你一起吃饭。”夏永福雀跃地说。

在夏永福心里,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说到底都是虚的。这年头,真金白银最能打动人心。就算他从前和陈秀珠矛盾再深、闲话再多,红包一出,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陈秀珠到楼下转了一圈,又上了楼,去到仇厂长办公室。

仇厂长正在抽烟,见她进去,立马掐了烟:“小陈,找我什么事?”

陈秀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红包,放在仇厂长面前:“厂长,这是刚刚夏永福偷偷塞给我的红包。”

“他想托我私下帮他驻点的外省工厂改良洗衣粉配方,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现在归属合资研发中心,老厂外协技术问题,只能走正规委托流程,不接受私人请托和私下交易。”

仇厂长闻言脸色瞬间一沉:“这个赤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辈子就没走过正路!”

“外省合作厂的技术支援,本来就是厂里敲定的对口帮扶任务,走公家报备、正规外协流程,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他非要私底下搞这套歪门邪道!”

仇厂长起身朝外吩咐人去通知,很快,厂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老陆匆匆赶了过来。

仇厂长将桌上的红纸包往前一推,神色严肃:“老陆,你过来看看,夏永福刚刚私下塞给小陈的红包。想私下托小陈,帮他驻点支援的外省工厂改良洗衣粉配方。”

陈秀珠说:“厂长,陆书记,咱们支援的那些厂,家家设备、技术条件都差,咱们厂给的老配方就够了,找我干什么?找我肯定是要拿新配方,新配方我们自己厂里的设备还勉强呢!那些厂就不用说了。这个背后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人家。”

这番话一出,仇厂长和老陆脸色齐齐一变,这个性质就很严重了。

老陆拆开红纸封袋。一沓崭新挺括的大团结,一张张连号,还有一根沉甸甸的金项链。

他低头快速清点完毕,抬头:“五百块现金,一条金项链,有一两多吧!”

仇厂长神色愈发冷峻:“老陆,你先做好登记取证,这笔钱款当场清点、记录在册,我们三个逐一签字留底,全程备案。”

老陆立刻拿出厂里的纪检登记台账、钢笔与印泥,将事件始末、钱款数额、时间地点一一记录清楚。

白纸黑字写明:本日接获职工举报,技术员夏永福为谋求私人技术便利,向合资研发中心负责人陈秀珠私下行贿现金五百元,金项链一根。

一式三份,三个人分别签字了,赃款赃物存进工厂保险箱,文件一人一份。

仇厂长敲着桌子:“到底是谁让他来要配方?”

陈秀珠笑着说:“厂长,陆书记,我答应他一起吃饭,等下摸一摸他的底。”

“你怀着孩子,当心点,晓得吧!”

“我心里有数的。”

第136章 给她挖坑

陈秀珠一踏进实验室,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大半。

如今的实验室早已不是从前寥寥几人的小作坊模样。轻工、化工中专一共送来六个实习学生,化工学院分派了三名应届实习生。

再加上厂里的技术科老员工,十来号人挤在工位、试验台之间。

陈秀珠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走到小黄的工位旁。

小黄研制出了薰衣草洗衣粉,在秋交会的下半场,反响不俗,拿下了不少外销订单,这一款,本就是为内地开发,内地供销社、百货公司的铺货订单也源源不断涌来。

陈秀珠全新的真丝洗涤液研制任务交到他手上,还让他带着几个新来的实习生练手、积累经验。

见师傅过来,小黄立刻放下手里的烧杯,过来跟陈秀珠汇报,旁边几个实习生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听着。

“师傅,这一版的真丝洗涤液,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酸碱度很好,全程控制中性区间。用非离子表面活性剂做主洗成分,温和去污,不破坏真丝的丝胶蛋白纤维。

其次我们尝试添加了少量羊毛脂助剂,这是咱们目前工艺能稳定调配的养护成分,洗完能在真丝表面形成一层薄保护膜,减少摩擦起毛、暗沉泛白的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手里厚厚的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次配比、温度、静置时长和试验结果。

“我们前后试了十七组配比,目前最优配方,去污力足够应对日常汗渍、灰尘、浅污渍,同时能做到不缩水、不板结、不发灰。

但也有两处瓶颈,一个是咱们现在没有高精度提纯设备,没法大批量提取丝蛋白原料,只能靠羊毛脂做基础养护,我觉得还是差了一点;还有低温稳定性一般,气温低于五度会轻微分层,需要后续微调助剂比例。

最后就是强效固色能力有限,深色真丝重度掉色的问题只能改善,没法完全根除,受限于咱们目前的助剂品类和提纯工艺,暂时突破不了。”

“做得不错。”陈秀珠说道,“中性去污、柔软护丝、防缩防发白这三个基础优势做稳,就是合格的初代产品。”她想了一下说,“分层问题你接下来调整烷醇酰胺与助溶剂的配比,降低低温分层概率。丝蛋白原料暂时不用强求,先依托现有羊毛脂体系定型,等合资设备到位、原料渠道放开,我们再迭代升级高端配方。”

小黄点头:“知道了,师傅。”

“你们忙。”陈秀珠叫了一声,“小茅。”

小茅走过来,陈秀珠说:“你这里带头,开发无味,温和,母婴专用洗涤剂。配方做到极致温和、零刺激、无残留,主打安全可靠,专门针对母婴人群、敏感肌人群做定制款。以后用来外销。”

这段时间厂里主推的洗护、洗涤产品,清一色主打特色香氛,浓郁好闻、辨识度极高,这些产品让他们迅速打开了外销市场。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愣了愣,满脸不解。

小茅最先忍不住开口,目光下意识落在陈秀珠隆起的小腹上,疑惑道:“师傅,不对啊!您自己怀孕期间,一直用的都是咱们厂里带香味的洗衣粉和洗护剂,从来没换过,我们的香氛配方本来就经过层层检测,很安全。您自己都在用,怎么突然要做无味的了?”

旁边小黄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师傅,咱们的香氛款卖得最好,消费者就喜欢这个味道,好好的为啥要反过来做无味的?感觉多此一举啊。”

陈秀珠轻笑一声:“做研发、做市场,永远不能只看眼前的够用、好用。我们现有的香氛产品,配方合规、检测合格,我怀孕期间正常使用,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普通大众不懂这些,尤其是家里有孕妇、小宝宝的家长,最怕的就是添加剂、香精刺激。他们宁愿多花钱,也要买‘零香精、零味道、更纯粹’的产品。”

她笑:“这就是主动创造消费概念,让人为此买单。”

小黄还是有点直脑筋,嘟嘟囔囔吐槽:“说白了,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一道工序嘛。明明香的就能卖,还要额外花钱研发无味款。”

小茅笑着说:“你懂什么!只要能拉开产品档次、卖出高额利润、抢占别人没有的市场,别说多一道工序,多折腾几道都值。你只要想,那些都是钞票,全是外汇。”

“是这个道理。”

陈秀珠带着几个人讲解自己的思路:“我是这么想的,首先,主洗表活,不能用烷基苯磺酸钠。这次我们主打用日方进口高纯度脂肪醇聚氧乙烯醚做主体系。这是非离子表活,最大的好处就是温和、中性、水溶性极好,冷水也能化开,泡沫细、好漂洗,洗完几乎无残留。再搭配一点点日本进口的烷基葡萄糖苷,专门对付奶渍、辅食油渍,去污够稳,刺激压到最低。”

小茅连忙追问:“师傅,全部用进口原料成本太高了吧?量产吃不消啊。”

“不是,这是给日本人和出口的配方。要考虑成本,但是不用太多顾及成本。再加马来西亚产的椰油基两性甜菜碱,补一下汗渍乳化能力,既能提升洗净力,又不会拉高刺激性,刚好平衡效果和成本。助洗剂我们也全部换代……”

陈秀珠细致地讲解配方思路后说:“小黄研制中性洗涤液,酸碱度,低温分层都是他在那里也遇到的问题,你们可以摘一起探讨。”

“嗯,我知道了。”小茅点头。

“我们主打几条,未来也这么宣传:第一,零香精、零香基、零定香剂,彻底无味,杜绝一切香精致敏源;第二,零色素、零调色助剂,原液透明干净,不靠颜色卖品相;第三,零荧光增白剂,不做表面光鲜,只做真实安全。”

“嗯,我知道了!”

小茅重重点头,眼底压不住的雀跃。

自打秋交会落幕,小黄靠着一手薰衣草洗衣粉一炮而红,拿下大把内外销订单,成了科室里人人羡慕的新晋骨干。作为陈秀珠手把手带出来的二弟子,小茅心里从未嫉妒过小黄,却始终憋着一股劲。

他也想独挑大梁,亲手打磨出一款属于自己的标杆新品。

此前陈秀珠将含金量极高的真丝洗涤液研制任务交给小黄,小茅不免遗憾。

在陈秀珠看来,两个徒弟性子、长处本就截然不同。

小黄性子沉稳内敛、耐得住枯燥,能日复一日扎根试验台,反复调试配比、打磨数据,沉下心死磕一款配方,最适合精细、长线迭代的新品研发。

而小茅头脑活络、处事玲珑、眼界灵活,擅长对接市场、理解产品逻辑、吃透外销需求。

所以秋交会最忙碌、对接外商最密集的阶段,陈秀珠特意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近距离接触客商、了解外销标准、摸清海外市场的偏好与门槛。

陈秀珠只是因材施教、各尽其长。

真丝洗护属于传统高端织物洗护用品,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细致,交给沉心踏实的小黄。

而这款全新的无味母婴洗涤剂,主打外销高溢价,既要吃透配方安全标准,更要读懂市场消费逻辑,恰好适配小茅灵动通透、擅长抓亮点、懂差异化的特质。

“开干!”

“好。”

一阵铃声响起,陈秀珠笑着说:“吃饭了,吃饭了。”

一众技术员放下手头器皿、记录册,拿着搪瓷饭盆,结伴往厂区食堂走去。

陈秀珠收拾好桌面资料,转头对小黄、小茅叮嘱道:“今天中午我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我约了夏工,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聊。”

“师傅,你跟这个人吃什么?”

小茅和小黄都讨厌夏永福,而且夏永福和陈秀珠还有个人恩怨。

“你们等着看戏,夏工回来,别的没有,戏总是有的。”

“那还是我们去打饭菜,您先坐,等下不跟您坐一起就好了。”小茅从陈秀珠手里接过饭盆。

进了食堂,陈秀珠找了边上的一个位子坐下,小茅打了饭菜过来,放到她面前:“师傅,我们过去了啊!”

“去吧!”

陈秀珠慢慢吃饭,夏永福端着满满一盆饭菜,快步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还是那一副油腻讨好的嘴脸:“陈工。”

陈秀珠抬眸淡淡应声:“嗯。”

他扒了两口饭,状似随意地拉开话头:“陈工,说实话,你现在是真厉害。你研制的那款洗洁精、还有那款香氛护理液,现在全国同行都盯着。我这次驻点支援的常州新星,伊拉厂长眼馋得不得了。”

陈秀珠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厂长特意托我回来找你,想求一份配方,跟着咱们厂做同款产品。他们也知道这两样是咱们厂的拳头产品,走厂里正规支援流程肯定不来赛的,所以才托我私下找你拿配方。”

听他说完,陈秀珠笑:“夏工,当初厂里洗洁精项目你干了三年。洗洁精、香氛护理液,不是随便配点原料就能做出来的,整套生产高度依赖专用的液体洗涤剂加工成套设备。能配齐这套精密设备的工厂全国日化行业一只手都没有。常州那家乡镇小厂,设备老旧、工艺简陋,连基础的均质搅拌、恒温反应设备都不全,根本不具备量产这类液态洗护产品的硬件条件。就算给他们现成完整配方,他们也根本投产不出来。”

换做旁人,听到这话或许会就此打消念头,但夏永福半点不尴尬,反而笑得更油滑了:“我晓得、我晓得,那帮乡下人哪里懂什么设备、什么工艺门槛。他们只看见咱们的产品卖得火、赚钱多,一门心思跟风想要跟风投产,我说破了嘴皮子他们也不听,非要我回来求你帮忙。”

他笑嘻嘻:“陈工,你要是担心违规、怕出问题,咱们也不用给完整正品配方。你稍微改一改配比、弱化核心助剂、去掉关键系数,给一套简化版的方子糊弄一下他们就行,够他们回去折腾、交个差就好。”

陈秀珠眸光微沉,静静看着他:“这怎么行?配方无小事,尤其是落地投产的工业配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简化配比一旦出问题,产品分层、变质、刺激超标、腐蚀面料,轻则滞销亏损,重则闹出质量事故,谁来担责?”

夏永福嘿嘿一笑:“哎呀,能出什么大事?”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先从你这里把方子拿到手,回去交给他们,就算完成了我的支援任务。之后我再慢慢跟他们说清楚设备短板、工艺门槛。”

“他们一个乡镇小厂,想要配齐咱们这套专用设备,可能性多大?就算等他们慢慢凑齐设备、折腾明白,早就过去好几年了。到时候他们拿着方子反复试验做不出来,设备跟不上、工艺不达标,又能怪得了谁?”

“你方子给了我,人情我领了,好处你也拿了,又不影响你。”夏永福挑了挑眉,“你说呢?”

陈秀珠看着他,这个赤佬是挖了个深坑,要埋了她啊!

第137章 他到底想干

“不行。”陈秀珠语气干脆,“这是坑人。乡镇集体企业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他们又没有国家拨款,全靠集体自筹资金,那点钱该花在刀刃上。常州新星厂本来基础就薄弱,硬件、工艺、技术团队全都跟不上。

他们手里就算有资金,外汇也批不下来,大概率也拼不齐我们这套专用液态加工设备。真要是一时冲动咬牙引进设备,最后拿着残缺错误的配方投产,试产失败、全线亏损,毁掉的是一整个厂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回去告诉李厂长,想要技术帮扶可以,走正规流程。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在厂里牵头安排考察小组,实地去他们厂里摸底评估。按照他们现有的设备条件、技术水平,给他们匹配适配的成熟产品,量身定制帮扶方案。

他们想做特色产品、提升效益,我让小黄、小茅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做针对性指导,给他们合适畅销的产品。总比好高骛远、拿着错方子瞎折腾,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要强。”

夏永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讨好笑意淡了大半,语气急躁:“陈工,伊拉那帮人脑筋死板得很,好话根本听不进去。他们不要什么适配产品、稳妥方案,就认准了你手里最新的拳头产品,非要配方不可。”

“你没必要这么较真,随便给我一个方子应付一下,大家都省事,皆大欢喜。”

陈秀珠快速扒完最后两口饭,放下碗筷,后背轻靠座椅,目光直直看向他:“如果随便糊弄的方子就能交差,你自己随手就能编、就能给,何必找我?”

夏永福心头一噎,瞬间语塞。

陈秀珠不再看他,径直起身,端起搪瓷饭盆转身走出食堂就餐区,去往水池边清洗餐具。

夏永福快步追上,紧跟在她身后,压着声音追问,语气彻底没了之前的讨好,只剩生硬的逼迫:“陈工,那你这个忙是铁了心不帮了?”

食堂水池边人来人往,水声哗哗,陈秀珠冲洗饭盆:“怎么叫不帮?”我陈秀珠在国内日化行业,算不上无名之辈。今年厂里外销订单翻了五倍,我出了多少力,全厂上下都看在眼里,你不可能不清楚。

人家厂子真心求技术帮扶,我愿意牵头组队实地考察,按照他们的硬件水平、技术短板量身定制适配方案,还让徒弟跟进指导,给他们能赚钱、零风险的畅销产品。这还叫不帮?”

冲洗干净饭盆,陈秀珠抬手控水,转过身直面夏永福:“倒是你,一门心思让我随便给张糊弄人的方子。明知对方设备跟不上、工艺达不到,拿到配方只会白费资金、赔垮厂子,还要我配合你做这种事,这叫帮人?这是害人。”

夏永福被怼得面色铁青,烦躁地摆手:“我都说了,那帮乡下人脑筋死板,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认准了新款配方就死磕到底,我根本劝不动!”

“劝不动就解决根源问题。”陈秀珠跟他说,“走,回办公楼,我们一起打电话给李厂长,我亲自跟他聊,我来跟他说。”

这话一出,夏永福瞬间急了,当场拔高声调:“你别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这不是复杂,这是解决问题。”

夏永福彻凑到陈秀珠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与胁迫:“陈工,你何必这么死脑筋?这事私下办了,神不知鬼不觉。你把事情办好,好处我们一起拿,一起发财。这次的甜头足够实在,往后我这边还有源源不断的路子、机会,我们长期合作,一起发财呀!”

夏永福看着陈秀珠。

五百块现金、一条金项链已经进了陈秀珠的口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就算表面硬气,心里早就松了口,不过是端着架子故作矜持。

他趁热打铁:“真的,你好好想想,不过就是随手给几张方子的小事,举手之劳。没必要非要么事公办、把事情闹得繁琐折腾。再说了,下乡人拎不清,你辛辛苦苦帮他们整改方案、量身适配,他们未必领情,反倒觉得你藏私、不肯给最好的技术。你没跟这帮乡镇企业的人打过交道,伊拉脑子死板,根本不懂你的好意。”

陈秀珠静静看着他,半晌,她点头:“好的,我好好想想。”

语气不硬不软,没有拒绝,也没有应下。

说完,她拿着饭盆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夏永福停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

果然还是钞票最动人心。

什么原则、什么底线,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虚的。只要收了好处,就由不得她不低头。

陈秀珠一步一步上楼,夏永福太着急了,急着要配方、急着拉她下水,越说明这事绝不只是简单的乡镇厂求技术帮扶。那笔重金行贿,绝对另有来路。

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往厂党支部办公室找陆书记。

陆书记见她过来,立刻起身:“小陈,怎么了?”

“陆书记,麻烦你打开保险柜,我要看一下上午封存的那条金项链。”陈秀珠直言道。

国内黄金管控极严,黄金饰品并未放开民间销售,普通人根本很难买到足量的足金项链。市面上能流通的黄金大多是旧饰、回收料,样式老旧,根本不会有做工精致的成品金链。

若只是寻常私下送礼,顶多是现金、烟酒,夏永福能随手拿出一两多重的精制金项链,来路绝对不简单。

老陆打开工厂专用保险柜,取出上午封存取证、贴好标签的红色封袋。

拆开封袋,一条色泽沉稳、做工规整的足金项链静静躺在里面,质感、工艺,和国内老旧手工金饰完全不同。

陈秀珠伸手拿起项链,仔细看这条项链。很快,她在项链搭扣内侧,找到了一处刻印标识。是一个小巧的旗帜图样,旁边是金属成分标记。

这是日本造币局的检定刻印。

陈秀珠看向老陆:“陆书记,这是日本货。”

“日本货?”老陆脸色骤变,瞬间严肃起来,“那这事情就搞大了。”

“走吧,我们去找仇厂长商量。”

两人快步赶到厂长办公室,仇厂长刚吃完饭回来,手里还端着搪瓷饭盆,见到二人神色凝重,当即放下东西,招手让两人进屋,反手关上了办公室门。

“出什么事了?”

老陆看向陈秀珠:“小陈,你来说。”

陈秀珠没有铺垫,直白把食堂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夏永福从常州回来,替新星厂李厂长传话,想要我们的洗洁精和香氛护理液配方。我明确告知对方设备不达标,打算走正规流程、上门评估,给他们适配的成熟技术。但夏永福一直阻拦,不让我接触李厂长,反复逼我随便给一套糊弄人的配方就行。”

随后她拿起那条金项链,亮出刻印。

“我怀疑礼品来路有问题,核查之后确认,这是带日本造币局检定标的的金饰,纯正日本货。”

老陆接话:“现在问题就很蹊跷。夏永福一个外派技术员,手里怎么会有日本进口的金项链?更不可能是常州乡镇厂厂长送的礼,他们根本拿不出这种东西。”

仇厂长眉头紧紧皱起:“你的意思是……是日本人托他来要配方?”

“可他一直让我随便给方子。”陈秀珠反问,“厂长,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陈秀珠说道:“我们的樱花香氛护理液,目前在日本外销市场已经卖爆了。合资签约之后,我给了高田日化樱花洗衣粉配方,时间太短,高田这一款洗衣粉肯定还没全面铺货上市。但行业竞品,一定已经听到风声。”

仇厂长眼神一沉:“你是说,高田的日本对手在动手?”

“高田日化有我这个稳定输出新品、出热销款的技术人员。您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她心底清楚,上辈子外资围剿七彩日化,手段阴狠、毫无底线,恶意仿款、技术截胡、举报诉讼,商业打压层出不穷。如今重回这个节点,对方的套路,她一眼就能看穿。

陈秀珠笑着说:“得不到的,就毁掉。”

第138章 告状告出新

仇厂长定定看着陈秀珠,陈秀珠说:“如果两个人打架,一直势均力敌、有来有往。突然我这边请来一个强力帮手,而对方无路可借力,他们就只能坐等落败挨打。”

仇厂长瞬间通透:“所以他们的目的,是把你这个帮手彻底赶走。”

“没错。”陈秀珠点头,“他们要的不是一张完美配方,是毁掉我。这条日本金项链就是最歹毒的圈套,一旦此物在我住处被查出,涉外受贿、私通外资、泄露技术的帽子一扣,我百口莫辩,名声、工作、前途全部尽毁,甚至要坐牢。到那时,没人再给高田输出热销新品,这家竞品公司,又把格局推回原来的局面。”

“鬼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坏!”仇厂长骂道,“可我想不通,小鬼子是怎么跟夏永福接上头的?堂堂境外企业,从哪儿能找到他这个被流放到外地的技术员?”

陈秀珠略一思索道:“今年广交会,日本多家日化企业组团观展,我们展台配备了专属日语翻译。这段时间厂里大批量对日出口货品,全程经由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对接流转。线索最有可能出在进出口渠道上。他们摸清了厂里人事关系,查到夏永福贪利无底线,和我有旧怨,最容易被收买、最愿意铤而走险。”

“夏永福是真敢接这种杀头的差事。”老陆听得后背发寒,满心后怕,“跨国勾连、出卖厂里技术、构陷本厂骨干,这已经不是简单违纪,是犯法!”

仇厂长冷笑一声:“他们一开始肯定找过其他人,没人敢趟这浑水,最后才辗转介绍给了夏永福。这个赤佬,真是什么拉稀事都敢做、什么黑钱都敢赚!”

他拿起一支香烟,放在鼻子下闻着:“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清查!能够找到夏永福,那必然是咱们厂里有人指路,这个指路的人也给我挖出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陆:“老陆,你是轻工局老领导,这件事必须由你出面,立刻回轻工局汇报情况、正式报案。案子牵扯跨国商业暗算,背景复杂,公安系统未必能第一时间摸清脉络,必须上级单位介入督办。”

“我明白。”老陆神色凝重,当即应下,“我现在就去。”

说完他拿着赃物转身离开,仇厂长看着陈秀珠:“小陈,你说我们现在跟高田健一讲,还是说等等?对方是冲着你们合作、冲着你这个人下死手,想要把你送进提篮桥。”

“嗯,我也这么觉得。从这件事来讲,咱们和高田健一是在一条船上的,他知道,可以从日方入手,也好提前防备竞品的恶意手段。”

“行,你打电话给小鬼子。”说着仇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名片册,递给陈秀珠。

陈秀珠翻开名片册,

陈秀珠伸手拿起名片,俯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软糯的日语,陈秀珠用英语报了身份,对方立马说:“稍等,我为您接高田先生。”

听筒里短暂安静了几秒,高田的声音传来:“陈小姐,接到你的电话很意外,是新品配方出了问题?”

陈秀珠直奔主题:“高田先生,紧急情况。我们怀疑遭遇了同业的恶意商业暗算,针对性极强,目标是切断我们双方的技术合作。”

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原本松弛的语调立刻紧绷:“同业?是遇到跟风仿制了吗?”

“不是。我怀疑是日本的工厂。对方通过中间人收买我厂外派技术员夏永福,以乡镇厂求技术帮扶为幌子,诱骗我提供洗护配方……”陈秀珠说出自己的遭遇。

陈述完整件事,陈秀珠说:“对方并不需要完整成熟配方,只需要一份残缺、存在缺陷的试验配方。这种配方没有实际价值,除非用在其他地方。”

高田健一那边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后,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明白了。应该是杉本或者是松井两家日化公司。樱花香氛护理剂在东京、大阪热销,我们这里也有人宣传这个产品来自中国,质量不行,不能用的声音。”

陈秀珠听见他的话,轻笑一声:“高田先生,您完全可以大方承认这款爆品源自中国。”

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微微一怔。

陈秀珠说道:“日本香道本就起源于中国唐代,是从华夏合香文化流传过去的。我们这款樱花香氛护理液,是以中国传统香文化为基础研制的。贵国香道讲究以香木原材单品焚熏,追求单一纯粹的本味。但中国千年香文化,核心精髓在于合香,君臣配伍、调和气韵,层次丰富、温润绵长。我这款护理液,就是依托中式合香思路,结合日本大众偏爱清雅樱花的审美,专门调配出来的香型。”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这不是简单的日化产品,是传统香文化的创新融合。”

“陈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完全可以跳出产品竞争的维度,用文化碾压竞品。接下去我们可以共享中国雅韵系列香味,茉莉花茶香,东方寒梅香、盛唐牡丹香,我们还可以跟日本香道大师做交流,制作和式四季系列,用主打中日品香文化交流的概念做推广。”

对过传来高田的声音:“有意思。”

“您可以牵头促成中日制香、香道大师同台交流,甚至可以拍成电视专题片,公开梳理香道从中国传入日本的完整脉络,香文化在两国的传承和发展。一旦以文化立根基、大众认知扭转,杉本、松井那些竞品的低端抹黑、跟风仿制,就会变得格局狭隘、不值一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高田健一由衷的赞叹:“太妙了,陈小姐。”

“我一直在纠结如何应对同业恶意打压、舆论抹黑,却始终局限在产品本身。”高田健一笑着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全力彻查。这次让你身陷险境,是我们的疏忽。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陈秀珠应声,话音稍顿,忽然想起新品规划,“对了,高田先生,我近期正在针对性研发一款全新产品,主打日本高端市场以及海外高净值市场,无香、零添加的母婴专用洗涤剂。”

只这一句,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语气瞬间上扬,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是吗!”

为什么自家同业对手会不惜动用阴私手段构陷陈秀珠。

这个女人的市场嗅觉、产品预判、迭代速度,实在太过敏锐超前。

别人刚刚反应过来要跟风,她已经提前布局下一个高端产品。

任由她继续合作研发、持续输出新品,那些竞品就只能跟在身后吃灰。

高田健一还想要问细节,陈秀珠笑着说:“刚刚立项,具体的情况太复杂,我想您近期应该有来华打算,到时候面对面细聊。”

“好的。”

电话挂断,仇厂长全程听了个叽里呱啦。

他问:“哪能,小鬼子是不想管这事?”

“怎么可能?他可能比您还着急。”陈秀珠笑着摇头,她把跟高田说的,告诉厂长。

“现在日方民间对华氛围友好,上层又主推中日友好交流,这是咱们的大机会。能赚就赚、应赚尽赚。把日本的日化厂吸引过来建厂,把咱们的日化行业带起来。咱们日化厂要成为日化行业的黄埔军校,为全国日化行业输出人才,争取成为改革开放后,最快能达到国际水平的行业。”

上辈子中国家电行业能够率先达到国际水平,其实跟日本家电企业大量进入中国分不开。她曾经分析过,为什么中国日化,尤其是洗化行业初期,没有像家电行业那么顺畅地过渡,而是被围剿到四面楚歌,才杀出重围。

根源在于早年日化不受重视,属于小微轻工品类,缺少政策扶持与技术置换条款。

外资入局后,只在国内做灌装分装,核心配方、高端助剂、提纯工艺全部牢牢攥在海外,本土企业根本学不到真东西。

同时外资手握成熟品牌、完整营销体系,靠广告造势、概念营销抢占消费者心智,碾压只会做基础平价洗涤品的国营老厂。

加上高端原料长期被海外卡脖子,本土厂成本高、迭代慢,大量老牌国货要么被合资雪藏、要么低价倒闭,技术人才断层、配方工艺流失严重,硬生生被外资挤压多年,才艰难突围。

这辈子她要从一开始踢开这些挡路石。

仇厂长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别人遇着陷害阴谋,只想自保脱身,你倒好,都想着这些?”

陈秀珠看着他笑:“您不想?”

“想!”

她叹了一口气:“厂长,既然咱们要日本人带技术、设备、资金来,以后咱们私下也尽量注意些言辞。等合资厂开起来,日方会派退休技工过来驻厂帮扶,您总张口闭口‘小鬼子’‘矮东洋’,不好吧?”

仇厂长满脸无所谓,摆了摆手:“哎呀没事,他们听不懂咱们本地闲话,怕什么。”

这些日子,他老丈人日日跟他念叨东洋人在上海做的孽,他跟日本人合作,都快被他丈人阿爸当成汉奸了。

“老实讲一句。”仇厂长靠在椅子里,“那些暗中陷害你的日本竞品,是阴谋。高田这帮跟我们合作的东洋商人,是阳谋。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用金钱腐蚀你。

陈秀珠无奈摇头,仇厂长立马摆了摆手,赶人:“行了行了,出去忙你的,我要抽根烟了。”

第139章 娘家人上门

一下午,夏永福都没再露面。

陈秀珠忙完下班,回到弄堂里,王家姆妈看见她,就说:“秀珠啊!你先进去,我去下馄饨。”

王冬生不在公司办公室上班,他去了军工路码头那里的工厂,况且这几天,汽轮机厂的设备陆续进厂安装调试,他几乎天天泡在现场,早出晚归。

除非真的很晚,王冬生会打电话回来,否则婆媳俩等他七点半左右,一起吃晚饭。陈秀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容易乏、胃里也容易空。王家姆妈从不让她饿着等,要么两个馒头,要么一碗馄饨,一碗面,都让她先垫点东西。

临近元旦,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风刺骨寒凉,再也不能像夏秋季那样,坐在天井里吹着风吃晚饭,那要冻死的,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吃饭了。

他们家在王家姆妈的房间里吃饭,一道布帘隔开里外空间,里面是王家姆妈的床,外头靠墙摆着一张木板桌,勉强能坐下三个人。

陈秀珠慢慢吃着馄饨,王家姆妈坐在一旁,手里没闲着,低头打着毛衣。

小夫妻俩再三劝说,让她不要再耗费眼力做外贸毛衣接单辛苦赚钱,王家姆妈也知道了儿子儿媳如今都是上面市面上算得上的高工资,尤其是儿媳工资高得都不是她以前敢想的。

可她一辈子勤快惯了,根本闲不住,每日空余时间总不能手里空了吧?先是给儿子、儿媳织了高领羊毛衫。

这些天就天天打小宝宝的毛衣。陈秀珠的预产期是三月中旬。

上海三月的天气最是磨人,乍暖还寒,忽冷忽热,升温时能有二十多度的暖阳,降温时又会跌到三四度的低温。小宝宝的衣物不能单一,薄款单衫、夹袄、厚实毛衣,样样都要提前备好。

此刻她手里织着一件粉嫩嫩的小开衫,织完铺开也不过比巴掌大上一圈,软糯蓬松,小得一点点老有趣的。

王家姆妈边打毛衣边跟陈秀珠说着弄堂里的新鲜事,隔壁宋家今天收到美国来的航空信。

“哪能了?裘素心要带宋明哲出去?”陈秀珠问。

“不像。我看吴慧和宋明哲脸色都很难看。”

陈秀珠吃了一口馄饨:“估计是来要钱的,美国也是哪儿都要钱。”

上辈子裘素心就曾经写信来要过钱,不过那时候宋家没发生那么多事,而且也不求着裘素心带宋明哲出去,所以意思意思给了她一点钱,也没给多。

这次,宋家应该纠结了,宋家家里应该还有几根小黄鱼。这几根小黄鱼掏出去,这个家里可就真没钱了。

上辈子,他们家意思意思给了一点儿,等宋明哲出国,裘素心已经嫁了一个老白男。

宋明哲大约是被伤心了,两年读完书,就回来了。

后来他去了香港,时常出差美国,两个又勾搭在了一起。

裘素心还通过宋明哲,为她二叔拿到了,好像是几个品牌机械的美国出口中国的代理权,裘素心从此成了她二叔这家公司的代表,跟宋明哲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合作关系。

他们之间的那些肮脏事儿也就掩盖在这样合作关系之下。

陈秀珠吃着馄饨,看看宋明哲还愿不愿意为了那渺茫的出国希望上钩吧!

“夜饭吃了伐?”林嬢嬢拿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王家姆妈抬头应声:“还没呢,等冬生回来一道吃。侬吃过了?”

“我也没吃,等金荣回来。”林嬢嬢将布包放在小板桌上打开,里面叠着好几件新生儿小衣裳。

她拿出一件棉绒布缝制的斜襟小衫,陈秀珠放下碗筷接过,小衫摸着细腻厚实、不扎皮肤。

“我不是倒过来做的,刚养出来的囡囡皮肤娇嫩,贴身衣服缝要在外头。”林嬢嬢给陈秀珠看。

“我知道的。”陈秀珠说。

她又拿出一套印花棉布裁制的小棉袄、小棉裤,针脚扎实,里面的棉花很软。

“我托人去乡下收的新棉花,还弹了一条小被子,等过两天去拿。”林嬢嬢看着她,“你跟娘家断掉了。我跟你婆阿妈早就说好,往后小宝宝的小衣裳、尿布,统统都由我来。”

“这怎么行?”陈秀珠连忙说道,“太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的。”林嬢嬢笑着摆手,“你别跟我客气。再说了,冬生是个好孩子,帮你爷叔调了好工作,我们一家人日子都宽裕了不少。”

她细细给陈秀珠掰扯其中的好处,满是感激:“你爷叔原先在家具厂做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手艺,每月基本工资九十块,加上补贴、奖金,拼死拼活也就一百出头。现在调到机械进出口公司对口的厂子,基本工资直接涨到一百一十块。

看着底薪涨得不多,可单位福利天差地别!各式各样的岗位补贴、交通补贴、副食补贴齐全,实打实每月能拿到一百三十多。最关键是效益好,去了一个月,发了好多东西。”

八十年代的国营效益大厂,优势从来不止死工资。机械进出口公司作为对外窗口单位,待遇远超普通工厂。柴米油盐、鸡鸭鱼肉是常规福利,逢年过节还能发到市面上稀缺的进口奶粉、进口糖果,件件都是寻常人家舍不得买的好东西。

哪怕是日化厂这种外销拔尖、效益顶尖的厂子,福利力度、物资丰富度,也远远比不上那些外贸单位,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要削尖脑袋往里钻?

林嬢嬢这一个月看男人拿回来的东西,都忍不住感慨,这些额外到手的东西,折算下来,几乎抵得上她从前在街道服装厂辛苦做工一个月的收入。

陈秀珠温和一笑:“也是爷叔自己手上有真本事,冬生这边刚好缺一个能盯现场的老手,这才顺势调过去的。”

林嬢嬢脸上笑意更浓:“你是会说话。不过我听你爷叔私下跟我说,下个月冬生去日本,还要带着他一起去开开眼界呢!”

这件事陈秀珠心里清楚。

自打张木匠调岗过来,着实帮了王冬生大忙。汽轮机厂设备进场、基础施工、设备对位、零件规整这些繁杂又磨人的细致活,全是张木匠在一线盯着,做得一丝不苟、妥妥帖帖。有了这位得力帮手坐镇现场,王冬生终于能腾出手来跟进整体项目进度,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被琐事缠住手脚。

原本厂里敲定的日本去名额,只有王冬生和姚莉两人。陈秀珠听王冬生夸赞张木匠心思细、责任心强,就提议带上张木匠一起去。

涉外设备拆装、对接最怕出错,每一个零件编号、每一处安装点位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张木匠这种沉稳细心的老师傅,再合适不过。

“是啊,让爷叔跟着出去长长见识、看看外头的世界,也是好事。”陈秀珠笑着说道

林嬢嬢感慨连连:“可不是嘛!这辈子要不是冬生,你爷叔怕是连上海城都逛不遍,更别说去日本了。我做这几件小衣裳、备点尿布,真算不得什么。”

两人说话间,窗外夜色更浓,房间里的钟已经走到七点十分,王家姆妈起身:“我去炒个青菜,把砂锅里的蹄髈热一热,马上就能开饭。”

“哦呦,那我也回去热菜,不耽搁你们一家人吃饭。”林嬢嬢把小衣服留下,转身出门。

陈秀珠拿着小衣裳一件一件看,越看越喜欢。

没过片刻,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陈秀珠走了出去,他身上的工作服沾着些油污,陈秀珠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你又自己动手了?”

王冬生笑着应声,将车子停稳,转身走进灶披间洗手:“今天给法国工程师打下手,虽然累点,但老划算的。能学调试机器,还能跟着练口语、学英文,一举两得。”

王家姆妈很快炒好青菜,指挥王冬生把热气腾腾的砂锅端进房间,陈秀珠连忙把小衣裳放到王家姆妈的床上。

掀开砂锅盖,醇厚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一锅子热气腾腾的黄豆炖蹄髈。

王冬生落座,舀了一碗热汤,挑了一块腱子肉,放进碗里给陈秀珠。

陈秀珠见婆婆舀汤的时候,只舀黄豆,不舍得夹肉:“姆妈,你也吃肉。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不用再省着谁、让着谁,想吃什么就敞开吃。”

王家姆妈一辈子节俭惯了,哪怕如今日子越来越好,也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王冬生直接夹起一大块蹄髈肉,放进他妈碗里:“姆妈,吃。”

“姆妈,我们中午都在单位吃,单位里有鱼有肉。你在家里不要省,就是下面条,也要加蛋加肉,晓得伐?”陈秀珠说道。

王家姆妈笑着说:“现在这种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等囡囡生出来,有人叫我‘嗯奶’了,我就是去了,眼都能合上了。”

“瞎讲八讲有什么讲的?你还要等囡囡生囡囡,等着叫‘阿太’呢!”陈秀珠又给她夹了一块肉,“阿拉一家人,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过两年,我们都稳定下来,没那么忙了,囡囡也会走路了,我们带你乘飞机去北京,带你去香港。”

王家姆妈摆手:“哦呦,这要多少钞票啦?”

“哪能啦!我们赚得动呀!”陈秀珠说。

屋外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喊声:“秀珠?冬生?在家吗?”

陈秀珠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刚才林嬢嬢说起自己无娘家帮衬,这不娘家人,上门来了。

第140章 陈家老太上

陈家老太穿着一身暗旧的老式斜襟布衫,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是人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看着干瘪苍老。而陈金妹身上的两用衫袖口、肩头都打着细密补丁,脊背比从前更弯,整个人透着一股局促寒酸。

陈家老太手里提着一块咸肉和陈金妹一起站在门口,不等屋里人开口,陈家老太已经抬脚跨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目光扫过饭桌:“正吃夜饭呢!”

陈秀珠端起碗喝了一口黄豆汤:“嗯,在吃。”

陈家老太见状,连忙把手里一小块咸肉往前递了递,看着王家姆妈:“亲家母,晓得秀珠怀着身孕,特意割了块咸肉过来,给她好好补补身体。”

那一块咸肉巴掌大小,肥瘦不均,看着寒酸单薄。

王家姆妈没去接,只是站起身,抬手侧身拉开身后的布帘。

布帘一敞,靠墙的木架子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包装完好的整条火腿、一罐罐麦乳精、乐口福、进口奶粉、水果罐头、茶叶排排放,都是寻常人家有钱也难买到的紧俏货。

这些都是王冬生、陈秀珠两个单位发福利,机械进出口公司本来就福利好,日化厂不如机械进出口公司,但是这半年生意好的飞起,自然要鼓励职工加油超产,各种奖励轮番发。一般人家有个一个人在福利好的单位也已经很开心了,他们家夫妻俩都在福利好的单位,而且才一家三口,这些东西来不及吃。

满满当当的东西,把老太太手里那点咸肉衬得格外可笑。

陈家老太想起以前,大孙女单位里发了东西,总是大部分留在宋家,小部分给他们拿过去,那时候她还跟大孙女说:“结婚了,就要分得清娘家和夫家,不要成天东西往娘家送,夫家要不开心的。”

现在儿子工作没了,别说福利了,就是工资都没了,日子要过下去,只能去码头做小工。

码头小工这种活,本来是码头跟乡下各个大队有联络,下乡农民进城来做,最近几年都是返城,没工作的知青在做。

像陈根兴这样人到中年的,很少去扛麻袋,一天下来,回到家,坐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来。

两个孙子,建军的工具厂,也就是很一般的厂子,只能说混个温饱,没什么福利。建民原本分配到金山石化,闹了一通之后,金山石化不要他了,去了郊县的农药厂,工资福利都不谈了。

儿媳妇在街道集体办的服装厂,还有一个孙女秀芳,知青返城之后岗位一直没落实。

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秀芳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没有工作,根本就找不到好对象。两个孙子,也要找对象。她托人做媒,媒人给秀芳介绍的,不是三十多的老小伙子,就是死了老婆带孩子的鳏夫,要么也是没工作的返城知青。两个孙子那里,媒人更是说:“乡下小姑娘要不要?”

上海小伙子不到最后,谁会找乡下小姑娘?要被人笑死的。

她说不要。媒人说:“哦呦,你们脑子还没想清爽啊?就你们家这个条件,要房子没房子,要钞票没钞票,乡下小姑娘肯嫁过来,蛮好嘞!再过两年乡下小姑娘都不肯,要找外地小姑娘了。”

她气得想要把媒人赶走,媒人看向她儿媳说:“跟你家根兴以前一起在家具厂的张金荣,跟你一起在街道服装厂的林琴芳,伊拉儿子也在托我做媒。小伙子在水泥厂,水泥厂不太好吧?但是小姑娘,都愿意跟他处对象,你晓得伐?”

媒人告诉他们一家,张金荣被王冬生调到机械进出口公司去了。媒人说:“张金荣一家子跟你女儿女婿一家关系老好的。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你女儿已经调进中日合资公司做负责人了。我听他们弄堂里的人说,工资按照日本工资算的。你女婿调进机械进出口公司,做了安装维修厂的厂长。伊拉夫妻俩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能让你们一家吃饱。张金荣夫妻门槛多精啊?跟伊拉夫妻俩搞好关系,张金荣马上进了机械进出口公司。儿子找对象,不要太好找哦!”

听见这话,儿子立马怒道:“我就算是要饭,也跳过他们家,绝对不去找那个忤逆种。”

媒人看着儿子笑:“那不好意思哦!有佛的庙你不去拜,小雷音寺你进得快。我也没有办法,要不然你们托一托别人?”

说完,那个媒人走了。

他们一家子唉声叹气一整个晚上,今天白天陈家老太让儿媳妇在服装厂打听一下,张金荣的事是不是真的。

儿媳妇去问了,都是真的。

知道两人都是领导了,现在看到这么多东西,她还是震撼了一下。

王家姆妈放下碗筷:“陈家婶娘,你跟我出来一趟。”

她说完先走出房间,走到露天天井的雨棚底下。

夜色寒凉,天井通风通透,用来风干腌货最合适不过。一根竹竿高高架着,上面挂着一只完整的咸鸡、两大块咸肉、一条硕大的咸草鱼,风一吹,干货淡淡的咸香扑面而来。

王家姆妈低头看着洗衣机上的塑料布说:“地方小,小夫妻俩拿回来的咸货没地方挂,只能挂这里,下面还有一台日本进口的汏衣裳机,我只好用塑料纸罩着,免得腌货风干出油弄脏汏衣裳机。”

正巧隔壁巧妹阿姨端着一盆洗刷的碗筷路过,看见天井有人,笑着打招呼:“王家姆妈,夜饭吃好啦?”

“吃好了。”王家姆妈应声。

巧妹阿姨目光落在陈家老太身上,微微讶异:“陈家婶娘,难得啊!”

王家姆妈笑着说:“刚刚陈家婶娘特意带了块咸肉过来,说秀珠怀孕辛苦,要给秀珠补身体呢。”

巧妹阿姨目光一扫老太太手里那丁点咸肉,瞬间就懂了场面,笑着接话:“哦呦,陈家婶娘,你不要给他们家拿腌货来,伊拉吃不光。昨天王家姆妈还切了一只八斤的风干老鹅,分了六家人家吃。味道老香的,真好吃!”

这话一出,陈家老太僵站在那里。

王家姆妈笑着说:“冬生、秀珠单位效益好,福利足。两个孩子白天都在单位食堂吃饭,伙食有鱼有肉,偶尔加班晚了,单位还管夜饭。家里就我一个闲人,这么多腌货、营养品,我们一家三口根本吃不完,那么只能让邻居一起吃吃。”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是呀是呀,现在你们家日子好过了,我们都跟着沾光,有口福!”

说完她端着碗筷笑着走开。

王家姆妈转头看向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足无措的陈家老太,语气依旧客气:“陈家婶娘,我们家真不缺这点吃的。你辛辛苦苦腌的肉,自己带回去,留着你们自家慢慢吃。”

王家姆妈说完,转身抬脚就往屋里走。

天井里瞬间只剩下陈家老太和陈金妹婆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出门前家里争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陈根兴死要面子,咬死了绝不低头,宁可全家熬苦、去码头扛麻袋做苦力,也不肯来沾陈秀珠半点光,说就算是讨饭也跳过陈秀珠家。

可陈家老太认为,面子终究抵不过日子。

家里如今一团乱麻,一家子走投无路

她不信,这是血亲啊!秀珠如今日子红火、身居高位,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一家老小熬死熬垮,半点不肯搭手?再难堪,今天她也要磨着让秀珠答应帮娘家一把。

她转头看向身旁局促低头、脊背佝偻的儿媳。

“进去,去求秀珠。”陈家老太往屋里走,陈金妹只好跟上。

王冬生正收拾碗筷,陈秀珠坐在桌边,剥着橘子,。

陈家老太硬挤出来一脸慈祥的笑容:“秀珠,看见你日子过得这么好,嗯奶是真心替你高兴。”

“用不着。”陈秀珠吃了一瓣橘子,“您与其操心我过得好不好,不如多操心操心隔壁。您的大爷、少爷、小少爷,如今过得一地鸡毛,你要不过去看看?”

陈家老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摆出长辈姿态,语重心长地说:“秀珠啊,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呀!你如今也要做姆妈了,将心比心好好想想,以后你的小囝若是长大了不认你这个亲娘、你心里伤不伤心、痛不痛?”

王家姆妈笑了一声:“陈家婶娘,你就别说这种笑话了。我们家,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去填别人家的无底洞。”

“陈家婶娘,你不要讲笑话了,好伐!阿拉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填人家的无底洞。半年了,只要眼睛不瞎掉的,都能看到没有了秀珠,隔壁一家子都过成什么样了。以前他们家一家子看上去山青水绿,全是在吸秀珠的血,不被那一家吸血了,秀珠过得有多好?”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橘子:“您不用跟我讲什么母子连心、血脉亲情。您好好看看我这张脸。半年前,我是什么样子?说是骷髅头上蒙了张皮也不为过。现在我脸上长出血肉,是脱离宋家、陈家才换来的活路。”

她讽笑:“你也好意思跟我讲血脉?当初我被逼得走投无路跳河,被冬生救起来,你不关心我的死活,过来揪着我的头发,劈头盖脸打骂我,逼着我回宋家,你还记得伐。我当初差点被你们活活弄死。侬还有脸上门来,讲血亲?跟你有血缘关系,一定是我作孽作了几辈子,才倒了这么大的霉!”

陈家老太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狼狈不堪地僵在原地,想了半天才说:“你千不看万不看,你看看秀芳,你以前最疼她,她过年都二十五了,她总要有条出路,有个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