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宋磊出事了
合作会谈尘埃落定,窗外日头已然高悬,时至正午。
众人陆续起身散会,熊晓燕陪着一众领导、合作客商动身前往国营饭店用餐。陈秀珠跟大家打了招呼,要回家去,小囡囡还等着她呢!
她跟高田约好,下午两点在电视台碰面。
回到弄堂,小天井里,阿姨嬢嬢们正在打毛衣,小囡囡褪去了厚重的冬衣,上身穿了一件粉色的小毛衣,白白嫩嫩、肉嘟嘟的,被众人轮流抱在怀里逗弄。
小家伙精神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个不停,小手小脚胡乱蹬着,被阿姨们逗得咯咯直笑。
巧妹阿姨眼尖,远远看见陈秀珠的身影,立刻笑着出声提醒怀里的宝宝:“乖乖,妈妈回来咯,我们小囡囡要吃饭饭啦。”
陈秀珠快步走近,笑着和邻里颔首问好,洗了手,接过软乎乎的女儿,转身回了自家小屋。
小囡囡乖乖吮着奶水,没一会儿就吃饱喝足,陈秀珠替她擦了小嘴,轻轻地摇着,小家伙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陈秀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睡,眼见着小家伙呼吸渐渐均匀,眼看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弄堂深处骤然一声凄厉慌乱的尖叫:“救命啊!”
声响尖锐刺耳,怀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小囡囡猛地一惊,唰地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眨着,睡意瞬间全无。
陈秀珠连忙抱着孩子快步走出房门。
此刻天井里的一众阿姨嬢嬢纷纷抬脚往隔壁跑。
隔壁院子里乱作一团,吴慧抱着宋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慌乱地对着围过来的邻里大喊。
“我就一个转身的功夫,一眼没看住他!等我回来,发现他偷偷吃了墙角放的老鼠药!”
“家里明哲上班、老宋外出办事,现在就我一个大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老弄堂,家家户户都会备着老鼠药防鼠,随意放在墙角、灶台边,孩童懵懂无知,最容易误食出事。
此刻孩子小脸发白、精神萎靡,软软地瘫在吴慧怀里,看得人心惊肉跳。
误食鼠药绝非小事,稍有不慎便会耽误性命。
“赶紧送医院!快!”
“我骑车去!”李家爷叔闻讯冲回家中,急着推出老式二八自行车,想要骑车送医。
“不行,自行车太慢了,快点去隔壁秀珠家里打电话叫救护车。”
陈秀珠抱着怀里的囡囡,站在天井里扬声:“快抱好孩子,去弄堂口!我的轿车就在路口等着,立刻送医院!”
这一声喊话瞬间点醒慌乱的众人。
“对对对!秀珠的小轿车在!”
众人连忙应声,簇拥着慌乱哭泣的吴慧,抱着孩子匆匆往弄堂口狂奔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天井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周遭一静,怀里的小囡囡又倦意翻涌,安安静静靠在陈秀珠怀里,呼吸绵软,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王家姆妈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孩子,笑着伸手:“囡囡困着了,我来抱她,你快去吃饭。”
陈秀珠将孩子交到她怀里。门口的小板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
陈秀珠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在饭碗上吃了起来。
方才急匆匆跟着去看热闹的邻里们,三三两两折返回来,低声议论着。
陈秀珠扒了两口饭,抬声问道:“那个小囝怎么样了?”
“已经往三院去了。”
“幸好有你的小轿车,要是等救护车、或是骑二八车颠过去,小孩子哪里经得起折腾。”
“怎么说呢?这家人就是自私自利,也看不起我们,跟我们处不来。要不然,吴慧一个人在家,要忙别的,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帮她带个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是啊!都是邻居。”
“小囝是真作孽。”
陈秀珠喝着鲫鱼汤,听着邻居们说话。
上辈子,她要伺候老太太就把宋磊送到这里来,请邻居们照看。后来,她陪着吴慧看病,陪着吴慧做手术,那时候宋磊小学,他自己背着书包回来,到王家,王家姆妈给他炒蛋炒饭,让他吃了,再做作业。
陈秀珠要给吴慧陪夜,宋明哲在香港,又不放心宋兴业,她就让宋磊在王家吃晚饭,让王冬生带着他睡。
这样大的情分,宋磊长大了也全然不放在心上,王冬生走了,陈秀珠让宋磊去殡仪馆送一送疼了他这么多年的爷叔,宋磊说他要上课,实在没空。后来她照顾王家姆妈,宋磊还跟宋明哲一个态度,觉得她对王家姆妈太好了。
这种事放在别的小囝身上,那是真作孽。放在宋磊身上,陈秀珠觉得自己让车子送他,已经很圣母心了。
邻居们正说着,宋明哲推着自行车经过弄堂口。
天井里的邻居见状,连忙扬声喊住他:“明哲!明哲!”
宋明哲满脸疑惑地往里看去。
“你家磊磊出事了!方才大人没看住,不小心误食了老鼠药,刚刚送去三院急诊了,你赶紧过去!”
宋明哲脸色瞬间煞白,来不及多问半句,甚至顾不上道一声谢,调转车头,冲出弄堂,直奔医院……
医院急诊走廊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浓烈。
林嬢嬢陪着吴慧守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吴慧早已哭红了双眼,满心都是后怕与自责。若是孩子真出了事,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她一眼看见狂奔赶来的宋明哲,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绷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明哲……”
宋明哲快步冲到她面前,喘得胸口起伏剧烈,压下满心慌乱,低声安抚:“姆妈,我来了,孩子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吴慧泪眼婆娑,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望着紧闭的急诊室大门,嗓音哽咽又无力:“我不知道……孩子送进来就被推进去抢救了,医生什么都还没跟我说。”
她满心都是彻骨的后怕,方才孩子软绵绵瘫在怀里、小脸青白、眼神涣散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窒息。
“你们俩先不要急,今天还好是秀珠中午回来,有车子。”林嬢嬢说道。
宋明哲的目光死死锁着急诊室闪烁的红灯,一秒都不敢挪开。
走廊人声嘈杂,漫长的二十分钟,于二人而言无比煎熬。
终于,大门从内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神色并不轻松。
吴慧立刻扑上前,抓住医生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调:“医生!我孙子怎么样了?求求您救救他!”
“命保住了。”
医生先吐出一句让人松口气的话,随即语气凝重地补充,瞬间浇灭了两人的侥幸:“送来得快,洗胃、排毒、急救措施都跟上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鼠药毒性烈性,孩子年纪太小,脏腑娇嫩,毒素已经侵入脾胃和神经,这次抢救回来,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
宋明哲脸色唰地一下彻底灰白:“后遗症?什么后遗症?”
“最直观的是脾胃受损,往后挑食、体虚、容易呕吐、反复腹痛,体质会比寻常孩子弱很多。另外微量毒素侵蚀神经,后续有可能出现注意力涣散、容易失神、反应迟缓的情况。目前只能先稳住生命体征,住院观察调理,后续恢复要看孩子个人体质,就算养好,也很难彻底恢复到从前的健康状态。”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吴慧最后的期盼。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捂着脸崩溃大哭,悔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他……”
如果她多上点心,如果她不乱把老鼠药放在墙角,孩子就不会遭这一场罪,更不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宋明哲僵在原地,背脊发冷,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健康活泼的儿子,因为一时疏忽,硬生生毁了底子。
病房里,宋磊已经醒了,小脸惨白无血色,蔫蔫地躺着,眼神有些发直,不像往日灵动活泼,听见阿娘和爸爸的呼唤,反应也慢了半拍,虚弱得抬不起小手。
林嬢嬢看孩子已经出来了,她说:“反正你们母子都在了,我就先回去了。”
宋明哲谢过她。
林嬢嬢赶回弄堂,大家纷纷问她孩子怎么样。
“磊磊命保住了,但是可怜得很,医生说要留后遗症,身子底子坏了,以后都养不回原样了。”
众人唏嘘叹气,连连摇头。
“造孽啊,小小的孩子遭这种罪。”
“都说老鼠药不能乱放,偏偏没人上心,这下后悔都晚了。”
陈秀珠看了一下表,已经一点四十分了,她走出房间,听见林嬢嬢说宋磊回留后遗症。
上辈子,宋磊本来就身体底子不好,从小只要有个小感冒,发烧跑不掉,咳嗽一定要咳上将近一个月。
她为了孩子能好起来,中医西医跑了不知道多少,在她的精心照顾下,到了发育阶段,宋磊总算是养好了身体。
这辈子,这个苦,总是要让宋明哲好好尝尝的。宋磊像小罗这个事,陈秀珠决定暂且藏在肚子里。
陈秀珠走出弄堂,车子等在弄堂口了,她上了车,去电视台。
第192章 看样片
今日的电视台审片室里已经就位。
一早,日方导演、港方鬼才导演孟海雄便双双抵达上海,带着各自主创团队候场。
高田健一素来放权,从项目启动之初公开表态,整部片子的叙事内核、镜头意境、故事框架,全部遵照陈秀珠的构思落地,日方只负责技术支撑与海外宣发。
这次他的中国行,一个是上海的合资厂,另外一个是广州的春交会。刚好有机会看一下样片。
陈秀珠走入审片室时,高田健一已经落座,陈秀珠坐了下去。
工作人员确认全员到齐,关灯,启动胶片放映。
按照提前排好的顺序,最先播放日方团队拍摄的盛唐初遇片段。
日系纪实美学的克制与细腻,在镜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浓烈色彩,没有刻意戏剧冲突,只用舒缓悠长的长镜头、干净留白的画面、温润光影,铺展开万国来朝的盛唐长安。
朱雀大街坦荡辽阔,市井烟火蒸腾,车马行人往来不绝,衣衫各异、风物繁盛,尽显大唐包容万象的盛世气象。年轻的遣唐使渡边悠介驻足街头,眼底满是初见盛世的震撼与憧憬。
下一瞬,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
制香世家的女子身着素雅齐胸襦裙,头戴垂纱帷帽,策马徐行穿过长街。清风拂动轻薄纱幔,惊鸿一瞥的清丽眉眼转瞬隐没,唯独一缕清冽雅致的冷香随风漫卷,轻轻拂过渡边悠介的鼻尖。
全程无言对视,无半句台词,无刻意暧昧。
一次擦肩,一缕留香,一眼惊鸿。
日方镜头以最克制的手法,拍出了跨越山海的文化悸动,引出本片核心,日本香道之源,始于大唐风华。
情景随着大唐盛世推进,到了孟海雄港方团队拍摄的斗香大会戏份。
相较于日系镜头的留白冲淡,港式镜头技法娴熟、节奏快速,色彩层次饱满,构图精巧考究。
曲江池斗香盛会盛大铺展,四方香道匠人齐聚一堂,香炉袅袅、烟气氤氲,各色香料罗列排布,辨香、合香、焚香、品香的流程完整规范,礼仪动作一丝不苟。两位世家女子同台切磋、以香论道,进退有度、气韵雅致,将盛唐香会的文人风雅、匠人风骨尽数呈现。
一静一动,一淡一浓。
曲江池斗香盛会落槌收官,游人散去、香雾渐息。
两日接连两场奇遇,长街擦肩的一缕冷香、斗香台上的万千雅韵,彻底点燃了渡边悠介心底对大唐熏香技艺的向往。而今日所见大唐香事,既可登文人雅堂论道,亦可入市井寻常人家,百变百搭、气韵万千,让他心生无限求索之意。
渡边悠介独自漫步在长安午后的长街,逐间走访沿街林立的香料铺子。
长安香料集市繁华鼎盛,沿街铺面鳞次栉比,家家柜台上都整齐陈列着天南地北的珍稀香料,木格衬底、素帕铺垫,香气错落交织,却互不混杂,扑面而来皆是浑然天成的雅致气韵。
第一间铺子主营草木清香,掌柜热情推介本土原生香草香料。春日采收的茵陈、暮夏晾晒的兰草、秋日阴干的白茅、冬日珍藏的松针,皆是取自山川自然的原生风物。最经典的便是兰芷合香,以春兰、白芷、青艾调和,香气清透空灵、温润干净,不艳不烈,是盛唐文人最爱的书斋熏香,静坐读书、焚香静心,清雅绵长、安神宁气。掌柜一边细致演示低温慢熏之法,一边娓娓道来,这般草木合香,胜在纯粹自然、气韵绵长,适配日常起居、静心修身。
转入隔壁香铺,主打花果甜香,是长安闺阁女子最偏爱用的香韵。铺子里陈列着晒干的白梅、清甜的荔枝干、温润的桂花、淡雅的梨花蕊,皆是应季鲜果鲜花炮制。店家演示花果冷萃合香技法,取花露凝香、果蜜增润,文火慢烘、自然收韵,熏燃之后甜而不腻、清而不寡,温柔软糯、余韵清甜。这般香韵不冲不烈,贴合女子雅致气韵,可作随身香丸、闺阁熏香,温婉灵动、暗香随行。
再往前的老店,专做沉檀高阶合香,是盛唐世家、官宦雅士的首选。陈年沉香温润厚重、老山檀沉稳醇厚,辅以少量安息香、冰片调和,去燥存润、中和气韵。不同于草木的清寡、花果的甜软,沉檀合香端庄内敛、层次丰富,初闻沉静温润,再闻暗香回甘,久闻静心安神。店家细细讲解熏燃门道:高阶沉檀切忌明火急烧,需用炭隔温熏、慢燃出韵,方能锁住香料本味,层层释放香气,厅堂会客、雅集论道,显贵不张扬、庄重有风骨。
街边还有专营域外香料的摊铺,汇集西域、南洋舶来的珍稀香材。浓烈热烈的苏合香、通透清冷的龙脑香、温润醇厚的乳香,皆是跨海而来的异域风物。
唐人最擅兼容并蓄、融贯中西,将域外烈香与本土草木香巧妙调和,中和浓烈之气,保留独特风骨,衍生出全新的合香配方,既有异域的开阔灵动,又有中原的温润雅致,自成一派盛唐香韵。
渡边悠介步履不停,一路观赏、一路问询、一路选购。从平价家常的草木香草,到精工细作的花果合香,再到珍稀贵重的沉檀高阶香材、域外舶来香料,他尽数挑选,每一种都认真记下香材特性、熏燃技法、合香配比与适用场景。
夕阳西垂,长安长街暮色渐起,街边灯笼次第点亮,暖光融融。渡边悠介手中已满是各式香料、香丸与熏香小样,沉甸甸的,满载着大唐香道的万千风华。
镜头缓缓拉远,从提着香料的渡边,渐次推向恢弘壮阔的盛唐夜色,字幕浮现,落定全篇主旨:一脉香起长安,千年风华东传。
胶片缓缓停转,第一集 样片,至此落幕。
寂静片刻,高田健一率先鼓掌。
所有人回过神,陆续跟着鼓掌。
陈秀珠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孟海雄对他笑了。
孟海雄的表情放松了。
影片后半段渡边悠介游走香料长街、寻访各家香铺的戏份,出自孟海雄团队重新打磨拍摄。
初版里,孟海雄一贯偏爱强冲突、快节奏叙事,曾觉得这段漫无目的逛街戏份缺少矛盾对抗,观赏性不足,大幅删减、一笔带过。经过此前放映室对比日方素材、几番自省之后,他彻底推翻原先想法,主动扩充戏份,沉下心填充大量香料辨识、合香配伍、熏香技法的实景细节。
不再依靠人物争执制造看点,转而用满街琳琅香材、掌柜娓娓解说、烟火缭绕的市井画面,直观铺展盛唐香文化百花齐放的繁盛图景,让底蕴落在实处。
高田健一笑着点评:“看完第一集 ,我心中感受很深。日方拍摄长安初遇,崇尚留白,寥寥一幕擦肩、一缕暗香,意在境外,给观者留下无尽想象;孟导演拍摄的市集、斗香盛会,画面饱满、信息充盈,层层铺叙,将大唐烟火、香道百态完整铺开。一简一繁,恰好形成绝妙的互补。”
孟海雄闻言点头:“这段时间我时常和剧组聘请的历史顾问陈教授探讨。他和我说,想要读懂中日审美上这种取舍,不妨参照枯山水与江南园林。
日本枯山水,寥寥白沙、几块孤石,以虚代实,舍弃繁复景致,依靠留白引人自省;
而江南园林,亭台楼阁、花木池沼,一步一景,层层递进,乐意把风物盛景完整呈现出来。
放到镜头里也是同理。日方擅长‘留白’,我们习惯‘铺陈’,没有绝对优劣,只是不一样的文化审美。
之前我一味追求戏剧冲突,总想把矛盾推到台前,忽略了文化题材需要舒展的空间。扩充香料长街这段,就是想好好展现大唐熏香的包罗万象。”
陈秀珠点头:“这部片子讲述香道东传,本就是两种文脉的相遇。两种镜头语言并存,恰好印证,大唐香道传入东瀛之后,两地循着自身的文化土壤,走出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高田健一点头认同:“如此叙事,格局一下子打开了。单纯拍故事,只是一段遣唐往事;两种审美相融叙事,才能讲清千年香脉分流共生的根源。第一集 成片,完全达到预期,海外发行,这一段市井香料集市的内容,会让海外观众直观理解华夏香文化深厚根基。”
高田健一当场拍板,第一集 无需再做大幅修改,仅微调几处转场节奏,便可同步送审、筹备海内外双线播出。
审片工作圆满收尾,主创团队陆续散场,放映室里只剩下陈秀珠、孟海雄与高田健一三人。
陈秀珠叫住孟海雄。
“孟导,刚好趁着你在上海,我想跟你约一下明天的时间。”
孟海雄闻言转头,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陈小姐尽管说。”
“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拍一支广告片。”
孟海雄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在他看来,影视剧、文化纪实,和几十秒的商业广告根本是两回事。往日他一心扑在影视上,向来不大愿意接拍广告短片。此番愿意专程北上参与合拍综艺,实在是高田给出的投资体量足够丰厚,海外发行渠道诱人。
可经过这一段时日磨合,他早已对陈秀珠的眼界、布局心生好感,他没有立刻回绝:“你说说看。”
陈秀珠笑:“我想借着你的镜头,为诚裕行旗下的莉奥拉,拍摄一支品牌广告片。我不要那种堆砌厂房、大喊质量第一的俗套短片。我想要一支有氛围感、有底蕴、能抓住人心的广告。借着你的镜头语言,把莉奥拉彻底吹起来,让经销商、消费者一眼就能分清,它和市面上普通日化香氛不在一个层级。我要古堡、公主与王子。故事可以参考《茜茜公主》给我拍出氛围感来。主打一个欧洲贵族味道。”
孟海雄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应允:“行,明天一早我带人过去碰面。”
第193章 儿科病房
陈秀珠结束了电视台的事,直接回家。
踏进天井,小囡囡又被一众阿姨嬢嬢围在当中哄逗,粉色小毛衣衬得小脸粉嫩。
陈秀珠洗了手带着孩子进去喂了奶,抱着孩子出来。
王家姆妈剥好了竹笋说:“秀珠,我去烧饭啦!竹笋吃油焖笋好吧?天天吃腌笃鲜,也吃腻了。”
“好的。”
“还有,今天有荠菜,你喜欢吃蘑菇炒荠菜。”
小囡囡精神很好,嗯嗯啊啊地像是要说话。
“小懿行只能吃奶,不能吃饭饭,等囡囡长大了,嗯奶烧饭饭给囡囡吃。”王家姆妈点了点小囡囡的鼻子。
婆媳俩正商量着晚饭,穿着西装,用了发蜡,头发上苍蝇站上去都会滑倒的宋兴业,哼着小曲走过。
隔壁大门推开,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宋兴业叫:“阿慧,阿慧!”
他走了过来:“你们知道,我家阿慧去哪里了?”
一个阿姨说道:“宋老师,你还寻阿慧?你家磊磊出事了!”
宋兴业脚步一顿,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什么?出事了?”
“小孩子误食墙角的老鼠药,送去三院急诊抢救,明哲和吴慧两个人都守在医院里头。”
“老天爷!”宋兴业脸色骤然发白,转身快步冲出弄堂,一路往公交站点赶,心急如焚赶往医院。
三院儿科病房弥漫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一间大病房并排摆着好几张病床。
宋磊躺在靠窗边床位,脸色依旧泛着青白,输液管顺着小手延伸出来。毒素还在体内持续作祟,小家伙浑身不舒服,时不时蹙着眉头,小声哼哼唧唧,无力地扭动身子,连哭闹的力气都不足。
从孩子去年来了宋家,平日里大多是吴慧守在家里照看宋磊。
此刻吴慧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一手轻轻按住孙子不安分的小腿,一手不断擦拭眼角,眼眶红肿不堪。只要一瞥见孩子萎靡无神、反应迟缓的模样,心口的悔恨便汹涌翻涌。
“都怪我,都怪我。”她低声反复呢喃,声音哑得厉害,“我不该把老鼠药随手搁在墙角,但凡多留心一分,磊磊也不用受这份罪。”
宋明哲立在病床另一侧,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医生那句“留下后遗症”始终盘旋在耳边,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往日鲜活调皮的孩童,如今蔫蔫地躺着,连看向他的目光都透着迟钝。
“医生说了,后续要长期调理脾胃,还要定期复查神经情况。”半晌,宋明哲艰难开口,嗓音干涩,“往后家里危险东西一律收好,再也不能大意。”
吴慧肩头不住颤动,泪水无声滚落,满心无尽的自责与惶恐。她不敢去想,往后漫长岁月里,孩子体质孱弱、反应不及常人,将要承受多少旁人不知道的苦楚。
病房门被推开,宋兴业匆匆寻了过来,一进门看见床上虚弱的孙子,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下去。
“磊磊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弄的!”
吴慧听见宋兴业的声音,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宋明哲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前因后果低声复述一遍,连同医生预判后遗症的消息一并道出。
听见那句“反应也不及正常孩子”,宋兴业僵在病床前,目光死死盯住病床上蔫蔫呆呆的宋磊:“反应跟不上正常孩子?那意思是……要变成戆度了?”
这话刻薄又刺骨,瞬间戳碎了吴慧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本来就满心自责、悔恨得肝肠寸断,带着哭腔嘶哑反驳:“你不要瞎说!磊磊好好的,只是暂时不舒服,养养就好了!”
“养?怎么养!”
宋兴业本就急躁易怒,此刻听闻宝贝孙子落下病根、甚至可能变迟钝,所有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着哭得双眼红肿、狼狈憔悴的吴慧,抬手就是狠狠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突兀又刺耳。
吴慧整个人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发麻的脸颊,眼泪瞬间僵在眼眶里,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吴慧一辈子没挨过这样当众的耳光,屈辱、委屈、悔恨、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她压垮。
宋明哲站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理智上,他清楚他妈已经自责、痛不欲生,根本不忍再苛责。可情感上,一想到活泼健康的儿子从此脾胃亏虚、体质孱弱,甚至大概率反应迟钝、一辈子比不上旁人,心底那点隐晦的怨怼,早已悄悄生根发芽。
他没有阻拦,没有出声劝和,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父亲动手。
病房里其他病床的家属全都看呆了。
隔壁床一位带孩子的中年阿姨实在看不下去,站起身,语气满是不忿:“这位男同志,你怎么能这样?孩子奶奶从出事到现在,哭到现在、守到现在,一刻都没合眼,心里比谁都痛!她已经够自责了,你怎么还动手打人?”
旁人也纷纷附和劝解。
可宋兴业正在气头上,压根听不进半句劝言,满脸戾气:“哭?哭有什么用!哭她个死人!我辛辛苦苦在外赚钱养家,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在家里带孩子,结果她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好好的孩子被她带成这样,一辈子都毁了,她还有脸哭!”
他字字带刺,句句追责,把所有过错都扣在吴慧头上。
吴慧捂着脸颊,浑身冰凉,眼泪无声大颗大颗滚落。
病床之上,原本就难受不适的宋磊,被响亮的耳光和激烈的争吵声吓得一哆嗦,原本细碎的哼唧瞬间变成委屈又虚弱的大哭,哭声微弱又沙哑,听得人心头发酸。
“呜呜……”
孩子无力的哭声,并没有让宋兴业收敛半分戾气,只让他烦躁更甚。
宋兴业烦躁得来回踱了两步,嘴里愤愤念叨。
“家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正经上班挣钱,维持开销。现在好了,以后还要养这么一个落病根、反应迟钝的孙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简直是要逼死我!”
吴慧脸上火辣辣疼,却顾不上自身委屈,踉跄扑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搂住哭闹的宋磊,声音哽咽:“磊磊乖,不要怕,阿娘在这里。”
隔壁床的中年阿姨实在看不下去,继续开口劝解:“你这位男同志讲话实在不讲道理!你爱人心里多疼孩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又不是存心的意外。什么叫做让她在家享清闲?一个女人守在家里照料老小,大大小小琐事堆在一起,哪里轻松?”
旁边另外几名陪护家属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意外之事谁都预料不到。”
“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医治小孩,互相责怪又有什么用处。”
一句句劝解落进耳朵,自责、方才当众挨耳光的屈辱一并涌上心头,这些旁人的体谅,反倒戳破了吴慧紧绷的防线。
她紧紧抱着虚弱抽泣的孙子,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地哭出声。
宋兴业听见众人全都偏向吴慧,非但没有平复怒火,反倒愈发憋闷。他自知当着这么多外人持续发作难看,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站到窗边,闷不作声,脸色依旧阴沉。
宋明哲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目光落在啼哭不止的儿子身上,心疼、无奈,还有挥之不去的郁结,只要想起往后漫长岁月,他便无法释怀。
嘈杂之间,邻床一个孩子妈妈好奇开口,视线扫过宋家三人:“说起来,小囝的妈妈呢?出事到现在,怎么一直没看见她人?”
吴慧抱着宋磊的手臂微微一僵,宋兴业站在窗边,后背绷直,脸色更加难看,不愿接这个话题,把头扭向窗外,假装没有听见。
所有压力落到宋明哲身上,他语气干涩敷衍:“她有事情暂时走不开,晚点会过来。”
“什么她有事走不开?那个女人早就跑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陡然从病房门口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白大褂、二十六七岁的女医生立在门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直直落在吴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缓步走到病床前,目光扫过红肿着脸的吴慧,淡淡吐出一句:“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吴慧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莫兰舫的女儿邹雯。
邹雯是三院普外科的医生。她妈本是妇幼保健院响当当的专家,人脉深厚。吴慧为了接孙子回来,给陈秀珠扣上不孕的帽子,带着陈秀珠去莫兰舫那里看病,求莫兰舫跟陈秀珠说她不孕,后来事情败露,莫兰舫遭到严肃处理,直接丢掉铁饭碗。
莫兰舫不甘心,上门去找宋家讨要说法。争执拉扯之间,吴慧不慎摔倒,旧有的腰伤骤然复发,动了大手术。宋家反手报警,把莫兰舫送进派出所拘留,逼着莫家拿出五千块钱私了。
一场纠纷过后,莫兰舫名声尽毁,市区医院待不下去,就连郊县卫生院否没得去,彻底断送行医之路。两家的仇怨就此结死。
病房里所有人都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火药味。
宋兴业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这里是病房,不要胡乱造谣!”
“造谣?”邹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环视病房内一众陪护家属,“正好这么多人都在,我倒是可以和大家说说,你们宋家一家子到底有多恶毒。”
她目光转向宋明哲,语气冷静,指着他:“当年他为了逃避下乡插队,想方设法娶了一个工农阶级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勤勤恳恳操持家务,全心全意扶持他,省吃俭用供他复习备考。好不容易高考恢复,他考上大学,转头就抛下妻子,跑到乡下私会青梅竹马,两个人暗中厮混,生下了这个孩子。”
病房里一片哗然,邻床家属纷纷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看向宋明哲。
吴慧浑身发抖,慌忙出声阻拦:“你不要胡说八道!凭空捏造!”
“捏造?”邹雯挑眉,“这个事情,谁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一心一意过日子,换来丈夫在外头养女人、生私生子……”
这个邹雯把前因后果全部都说了出来,然后说,“如今好了,你的宝贝孙子误食鼠药。好好想想,这难道不是因果循环?就是作恶太多的报应。”
宋明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不要在这里搬弄是非!”
邹雯笑:“我就是路过这里,跟大家讲讲前因后果。你们要知道详细的情形,到伊拉家边上去打听打听就好了。讲完了,我走了啊!”
说完,邹雯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病房。
病房内鸦雀无声,一道道探究、讶异的目光落在宋兴业、吴慧与宋明哲身上。
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事,就这样当众被掀开摊在所有人眼前。
本来病房里的人都挺同情这一家子的,现在听见这话,眼里只有鄙夷。
第194章 吴慧跳河
“我的天,这小囝原来是外头生的野种?”
“刚才那医生说的,他们先把原配媳妇扣上不孕的帽子,拿这个私生子冒充领养的,太缺德了。”
“孩子亲妈跑了,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就是苦了小孩,大人作孽,报应落在他头上,小小年纪吃出后遗症,一辈子遭罪。”
先头还心疼孩子、谅解吴慧疏忽的众人,此刻只剩鄙夷。
宋兴业面皮紫胀,又羞又恼,无从辩驳。
宋明哲立在原地,脸色煞白,耳根烧得滚烫。那些他刻意掩埋的旧事被人当众撕开,颜面扫地。
最难熬的是吴慧。
她再也坐不住了。她放开孩子,站起身,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走廊冷风穿堂,吹得她浑身冰凉。她一路跌撞着走出住院部,刚踏出门外,腰间一阵尖锐剧痛猛地袭来。
旧伤复发了。
酸痛、钝痛、刺痛拧成一股,顺着脊骨往下窜,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吴慧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台阶上,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想起当年跟宋兴业下乡的日子。农活繁重,日日透支身体,硬生生累坏了腰。宋兴业许诺过,回城安顿下来,再不让她吃苦。
可这么多年,腰伤反复,动过大手术,本该静养,可家里那堆事,她不做,没人做,洗衣做饭,照看孙子,片刻不得闲。
委屈堆在心里,无人可诉。
宋兴业在外头的风流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为这家、为儿孙,她忍了。
吴慧抬眼望向住院部楼上,眼底又苦又涩。磊磊还在上头,虚弱地哼唧着,她放不下。
可想起刚才那一幕,心里凉得透透的。丈夫当众打她,儿子冷眼看着。隔壁床的陌生家属尚且替她说话,亲生儿子只剩怨怼。
所有人都觉得她恶毒。
可谁知道真相?
宋明哲瞒着陈秀珠去乡下找裘素心,厮混在一起,让对方怀了孕。是他自己慌了神,跑来找她,问怎么收场。
所有的荒唐,根源都在他身上。
她不过是心疼儿子,替子收拾烂摊子,出了个保全他前程的主意。最后所有骂名,全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夜风带着春日微凉,吹不散她心头的寒。
她坐在台阶上,捂着刺痛的腰,望着远处车水马龙,无声痛哭。
吴慧坐在台阶上,双腿已经僵得没了知觉。
天彻底黑透,住院部楼里透出一方方昏黄的灯光,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进出,谁也没多看她一眼。一个坐在台阶上哭的女人,在医院门口实在太常见了,哭什么的都有——治不好的,没钱治的,治好了又复发的。大家只顾自己手里的饭盒和病历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吴慧的腰疼得一阵比一阵狠,像有人拿钝刀在她脊梁骨上来回锯。
她抬手抹了把脸,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疼。
她抬起头往住院部的窗口望。三楼那扇窗灯亮着,她知道那是磊磊的病房。那个窗口一直没有人在窗前朝下看过。
没有人找她。
她坐了将近三个钟头,从太阳偏西坐到路灯亮了,从路灯亮了坐到夜风里带上凉意。整栋住院部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是宋兴业,也没有一个是宋明哲。
心凉透了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腰上那一阵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手在墙面上蹭掉了皮,渗出血丝。她也没看,就那么扶着腰,一步步往里走。
走廊里饭菜的味道浓了。晚饭时间,各病房都在打饭。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稀饭滚沸后闷在保温桶里的气息、红烧肉炸过油的焦香,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吴慧的胃抽了一下,她记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
她推开病房门。
宋兴业第一个看见她。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发蜡让他的头发纹丝不动,但脸色黑得像锅底。看见吴慧推门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座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还晓得回来?”
吴慧没有接他的话。她径直往病床跟前走,眼睛落在磊磊身上。
孩子比下午的时候更蔫了,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吴慧身上,涣散了一下才聚焦,然后瘪了瘪嘴,像是想哭又没力气哭。
吴慧的心揪成一团,伸手想去摸孩子的额头。
“你倒会做样子!”宋兴业的声音从背后劈过来,“下午拍拍屁股跑了,现在回来装模作样,做给哪个看?我们爷俩在这守着,我下了班连口水都没喝……”
“我去外面坐了一会儿。”吴慧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坐了一会儿?三个钟头!你倒是有脸说!”宋兴业越说火越大,抬手一巴掌拍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嗡嗡响。
隔壁床那个中年阿姨扭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像下午那样开口了。
下午那阵子,邹雯掀出来的那些旧事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家人的底细。她端起自己孩子的饭碗,没再多管闲事。
病床上,磊磊被这一嗓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孩子本来就难受,又被吵了一下午,此刻闻着空气里别的病床飘来的饭菜香,肠胃反应上来了,空荡荡的胃抽动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虚弱的、含糊的哼哼。
“……饭……饭……”
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含混不清。他只知道肚子里空得难受,闻着别人家碗里的香气,本能地朝那个方向伸了伸小手。
吴慧连忙俯下身去,轻轻拍他的背:“磊磊乖,现在还不能吃。”
宋明哲一直坐在病床另一侧,从吴慧进门起就没抬过头。
孩子一声接一声地哼哼,刺激着宋明哲的神经。他妈走了,他又走不了,一个下午,他被所有人看着,听着他们私下议论她这个陈世美。
宋明哲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现在这孩子躺在床上,连哼唧都哼不利索。吃饭?吃什么饭?医生说了今天禁食。可他儿子不知道,他只知道饿,只知道喊。
“饿……爸爸……饭……”
宋明哲盯着病床上那个伸着小手、可怜巴巴地哼哼的孩子,喉咙里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突然就顶了上来。
“吃什么吃!”他声音不高,但牙关咬得咯咯响,“我让你吃老鼠药!”
孩子被爸爸的嗓门吓得连哼哼都停了,小身子一缩,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抖了半天,然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吴慧护着孩子:“他才多大一点!你跟孩子撒什么气!”
宋明哲慢慢站起来,遮住了床头那盏灯的亮光。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我撒气?”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调,“我撒气?姆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反应不及正常孩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在家,就不能把孩子看看好吗?”
吴慧被他这通劈头盖脸的发作砸得往后踉跄了一下,腰上的旧伤猛地一抽,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她看着儿子,此刻正红着眼瞪着她,像瞪一个仇人。
吴慧捂着脸,眼泪终于从指缝里淌出来:“你心里头怨我,你跟宋兴业一样,怨我把磊磊看坏了。”
“难道我还要谢谢你?”宋明哲吼了出来。
吴慧一哆嗦,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辩解。
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磊磊那只小手上,她伸手过去,孩子的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吴慧就那样看着那只小手,愣愣地,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宋明哲发完了脾气。那股从下午烧到现在的邪火,吼出来之后反而空了。
他站在病床边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妈低垂的头顶,她头顶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漫开,半晌,宋明哲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爸,你带姆妈回去吧。我在这陪着磊磊。”
宋兴业哼了一声,那一声哼不轻不重,既像是应了,又像是还有话没骂完。他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眼风扫过吴慧:“走不走?”
吴慧没有动。她仍然低着头,过了会儿,她轻轻把那只小手从自己指头上掰开,小心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软,她扶了扶床沿,没让人看出来。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宋明哲一眼,也没有看宋兴业。
她跟在宋兴业身后,出了病房门。
夫妻俩一路无言。从医院到弄堂,坐了三站公交车,下来走了十分钟,宋兴业在前面走得快,吴慧在后面跟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弄堂口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晚上人家做饭的油烟气。吴慧闻到不知哪家飘出来的茭白炒肉丝的香味,胃里空荡荡地抽了一下,又沉下去。
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吴慧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惨白的光照得客厅里沙发、茶几、墙上的挂历都泛着冷。
楼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宋明思穿着拖鞋跑下来,头发散着:“怎么才回来?我回来一看锅里凉的,灶台上连根菜叶子都没有。我饿死了,饭呢?”
宋兴业正把西装外套往沙发背上一摔,那口气还没来得及顺下去,听见女儿这话,猛地扭过头:“没有!自己不会烧?饿了不会动动手?”
宋明思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嘴一瘪,转身看向吴慧:“姆妈,你看爸嘛,好好的又冲我发脾气……”
她的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看见了吴慧的脸,左边脸颊红肿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菜叶子,蔫蔫地站在门口。
“姆妈?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吴慧没有答话,宋兴业先开口:“谁打她?我打的!问问她干了什么好事!磊磊吃了老鼠药,在医院里躺着,医生说可能一辈子反应都比不上正常人。那就是个戆度!以后拖着一个傻子,这日子还怎么过?我辛辛苦苦挣钱养这个家,让她在家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宋明思瞪大了眼睛,嘴唇半张着,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
“磊磊……吃老鼠药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那、那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躺着呢,你哥看着。”宋兴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扯了扯领口,呼哧呼哧喘粗气,“作孽!好好一个孩子,毁了!”
吴慧一步一步走进客厅。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光打在她那半张肿起来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
“我害了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宋兴业没理她,自顾自地掏烟。
“我害了磊磊。”吴慧又说了一遍。
“姆妈!”宋明思伸手去拉她。
吴慧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女儿的手。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有些缓慢,腰上的伤让她走起来微微跛着。
“姆妈!你干什么去!”宋明思追了两步。
吴慧已经推开了门,走出去,一晃一晃地往弄堂口的方向去。
宋兴业叼着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皱着眉:“你妈干什么去?”
宋明思急得跺脚:“不知道啊!爸你倒是去看看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没事寻事。”宋兴业抽了一口烟坐下。
宋明思追了出去。
吴慧走到弄堂外的那座桥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河水,黑黢黢的。
她扶着桥栏,慢慢爬了上去。
“姆妈!”宋明思惊恐地一声吼叫。
“我给磊磊偿命。”吴慧说,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第195章 拖吴慧上岸
陈秀珠把塑料梳子放回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小囡囡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
陈秀珠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棉被拉了拉。
王冬生倒了洗脚水进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女儿:“睡了?”
“嗯。喂完奶没哄两下就自己闭了眼。”陈秀珠也压着嗓子,“你轻点,别吵醒她。”
王冬生点点头,开始解衬衣扣子。陈秀珠伸手把床上的枕头拍松了,掀开被子一角上了床。
两个人并排躺下,王冬生伸出手臂正要搂住她,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救命!有人跳河了!”
两个人同时睁了眼。王冬生一骨碌坐起来,耳朵竖着听了两秒,第二声“救命”紧跟着传过来,更急更慌,隔着几堵墙都清清楚楚。
“我去看看。”他掀了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摸黑找到鞋往脚上一蹬,套了长裤,拉开门就往外跑。
陈秀珠坐起来,伸手开了床头灯。灯一亮,婴儿床里的小囡囡被光刺了一下,小眉头蹙起来,嘴巴撇了撇,像是在睡梦里受了惊。陈秀珠俯身过去,手心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孩子哼唧了几声,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人声叠着人声,喊的、叫的、跑动的。陈秀珠坐在床沿,听了一会儿,心里隐隐跳着,正要起身披衣服,窗外传来声音。
巧妹阿姨的声音挤了进来:“秀珠!冬生呢?冬生出去了没有?”
陈秀珠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他跑出去了。外头怎么了?”
“宋家姆妈跳河了!”巧妹阿姨一拍大腿,“李家爷叔让来叫冬生。”
陈秀珠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沉。
王家姆妈进来:“我来看囡囡,你出去看看。”
陈秀珠披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河边上已经围了一群人。路灯的光远远照着路面,河面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浓稠的墨色,水波无声地涌动着,偶尔反出一点碎碎的亮光,那是河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被水扯碎了的灯影。王冬生站在桥头:“李家爷叔,去我家,问我妈拿太阳灯!接电箱插座上,照河面!”
李家爷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弄堂里跑,正好碰上出来的陈秀珠,陈秀珠奔回去翻出太阳灯给李家爷叔。
外头,王冬生又转过头来,点了几个站在桥头的人:“张家爷叔,你跟我下去,我们俩水性好,往桥洞摸。大伟、小兵、阿三,你们三个沿河边往前头摸。”
“好!”
“来了!”
几个年轻后生应着,有人已经开始脱鞋。
桥上宋明思趴在栏杆上哭得站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姆妈”。
宋兴业在河里扑腾,水没到胸口,他一只手在水里乱捞,一只手划水,嘴里嗬嗬地喘粗气,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宋老师!”王冬生喊,“摸到人没有?”
“没、没有……”宋兴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呛了一口水,“底下黑……摸不着……”
王冬生不再等了,甩掉鞋,扶着桥栏翻过去,纵身一跃。
河水冷得刺骨。春末的夜水比看起来还要凉,一入水就像刀子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水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睁着眼也是一片浓稠的暗,河泥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他的手指在水底乱石之间摸索着,触到的是滑腻的水草、粗糙的石棱、软烂的淤泥,什么活物都没有。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这边没有!”他朝桥头喊。
岸上李家爷叔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盏太阳灯,粗电线拖在地上,他蹲在弄堂口那个公共电箱前面,插头往插座里一捅。一瞬间,白光劈开了河面,整段河水被照得通亮,波纹上碎碎地跳着光,连河底翻起的泥絮都隐约可见。
河面上只有下去摸的几个男同志,没有吴慧。
王冬生抬起头朝桥上看,宋明思还在哭,哭声已经变了调,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明思!”王冬生吼了一声,“不要哭!你妈从哪里掉下去的!”
宋明思被这一声吼住了哭,噎了两噎,哆嗦着伸出手往桥中间一指:“那、那里……桥栏有缺口的那一截……我妈从那个缺口爬上去的……”
王冬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桥中段有两根石柱之间空着一人宽的缺口。他估算了一下位置,对岸上的张家爷叔说:“叔,你跟我往桥底下去,贴着桥墩摸!”
张家爷叔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就从岸边下了水。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着桥墩的方向游去。
“大伟!你们三个往前!”王冬生又喊了一声,“不要放过一块石头缝!”
三个年轻后生沿着河边往下游方向,能站就站,不能站,踩水尽可能往深了去探,一寸一寸地摸。太阳灯的白光照在水面上,光亮铺出去十几米远,可再往前就暗了,黑黢黢地吞掉了所有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跑出来了,有人抱着胳膊缩在岸边看,有人帮着喊“找着没有”。
李家爷叔在桥头急得跺脚,太阳灯的光柱已经在晃了,他扭过头朝岸上的人群吼:“谁家还有太阳灯?再弄一盏!往桥底下照着!他们那块地方太暗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我家有一盏!我去拿!”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陈秀珠叫:“嬢嬢,你回去马上烧姜汤,等他们上来喝姜汤驱寒。”
“马上去。”林嬢嬢应声。
王冬生摸到桥墩底下,手探进石缝里,触到一堆软烂的水草,扯出来一把,什么也没有。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扎下去。
时间在黑暗里拉得又长又慢。春夜的河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寒意往骨头里钻。
终于,有人拿来了另外一盏太阳灯,将桥下照亮。
王冬生再次一头扎下去,憋着气在桥墩的另一侧摸索,手指插进石缝深处,像是触到了什么?软的。
他心头一紧,一把揪住了那截东西,是布。
“这里!”他猛地浮出水面,朝岸上吼了一嗓子,“找到了!桥墩底下的石缝里!”
王冬生再次下去拉,他两脚蹬着桥墩,使劲往外拔,河泥翻涌,碎石滚动,指头抠进衣料里,连带着抠出一把烂泥水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又像是被石头缝咬住了拽不出来的。
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上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朝岸上喊:“摸到了!桥墩底下,石缝里!卡住了!”
岸上一阵骚动。张家爷叔从另一边蹚水过来:“哪个位置?”
“这边!”王冬生指了指南侧桥墩靠下游的那一面,“人卡在石头缝里,拽不动!”
张家爷叔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石头压住了!得两个人一起拽!”
两个人同时沉下去。水底下浑浊得什么都看不见,王冬生凭手感把手指抠进布料的褶皱里,另一只手摸到吴慧的肩膀,肩膀僵硬冰冷,半个身子陷在乱石堆里。张家爷叔摸到另一侧的手臂,两个人憋着气,脚蹬石墩,肩膀和后背一起使力,一下,两下,第三下,塌下去的石块松动了,一股浑浊的黑泥从水底翻涌上来,糊了满脸。两个人托着一具软塌塌的身子浮出水面。
吴慧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头发散在脸上,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嘴巴微微张着,眼角和鼻窝里全是泥浆,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旧布口袋,软软地垂在王冬生臂弯里,没有一点动静。
“托住了!往岸上送!”王冬生喘着粗气喊。
几个人连托带拽把人往岸边弄。李家爷叔伸出竹竿来搭手,岸边的人让出一条路,有人拽住了王冬生的胳膊往岸上拉。河堤是水泥砌的斜坡,滑得很,几个后生蹲在岸边伸手,七手八脚地接住。
宋明思已经从桥上跑下来了,跌跌撞撞冲到岸边,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湿水泥地上:“姆妈!姆妈你醒醒啊!”
宋兴业还泡在河里,手扶着桥墩喘气,看着岸上那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吴慧仰面躺在河岸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王冬生单膝跪在旁边,把人侧过来,手掌抵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吴慧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一口浑浊的河水从嘴里呛出来,混着几缕泥丝,顺着嘴角淌了一地。可那口呛完,人又瘫软下去,喉头发出几声含混的、微弱的咕噜声,像水泡从深井底下往上冒,扑一下破了,再没动静。
“再拍!”张家爷叔在旁边吼。
王冬生把人放平,双手叠在她胸口往下按。一下,两下,三下。吴慧的上身被压得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个破了的皮囊。宋明思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劈了,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姆妈”,一声比一声沙哑。
岸上的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具湿淋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有小孩被大人捂住了眼睛往怀里揽,有女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陈秀珠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从吴慧那张青白的脸上移开:“我回去叫救命车。”
她扭过身就往弄堂里跑,回到家里,王家姆妈问:“怎么样?怎么样?”
“人拉上来了。”陈秀珠拨了急救的号码。接线员接起来,她压着喘息一口气报了地址。
电话那头记了地址,说马上派车。陈秀珠挂了电话,转身又跑了出去。
河边,王冬生还在按压。吴慧的嘴角又有水溢出来,但人还是没醒。
宋兴业从河里爬上来了,浑身滴着水,裤子紧贴在腿上,皮鞋里哗哗往外淌。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脸色青白交加,脚底下一汪水渍慢慢地洇开。
“有反应吗?”
王冬生手里不停,摇头。
远远的,弄堂口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的灯光在夜色的尽头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车来了!车来了!”有人喊。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两个穿白衣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蹲下看了看吴慧的瞳孔,听了听胸口,地把人挪上担架。
“家属谁跟车?”
“我!”宋明思哭着扑上去,“我是她女儿!”
宋兴业站在原地没动。他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夜风吹僵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她爱人。”宋兴业的声音哑着。
“那一起上来吧。快!”
宋兴业被拽上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红蓝灯光旋转着调了个头,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196章 吴慧没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王冬生一路走,一路滴着水。
弄堂口那盏路灯底下,一锅红糖姜茶正冒着热气。
林嬢嬢站在那口大铝锅后面,系着围裙,手拿一把勺子往碗里舀。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刚才下水的后生,大伟蹲在台阶上捧着碗龇牙咧嘴地吹气,小兵站着喝,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林嬢嬢一边舀一边念叨:“慢点喝慢点喝,烫的!”
看见王冬生走过来,林嬢嬢立刻又拿了一个碗,满满舀了一勺,姜片的碎末浮在深褐色的汤面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冬生!一碗下去发发汗,这水多凉啊。”
王冬生接过碗,也不吹,凑到嘴边就灌了一大口。姜的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那股热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腹腔都暖了起来。他端着碗没停,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林嬢嬢收了碗,看了他一眼湿透的衣裳:“赶紧回去换衣服。”
两个人穿过弄堂,进了家里的大门。李家爷叔问:“冬生,你看有得活吗?”
“不晓得,希望吧!”王冬生说了句,钻进家里。
王家姆妈看见他们进来说:“你们回来了?我灶披间里烧了热水。去看看。”
婴儿床里的小囡囡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听到动静了,嘴巴不自觉地咂了两下。
陈秀珠走到窗边把挂在塑料绳上的毛巾拿了下来,递给王冬生,她自己出去到洗衣机那里,接了半桶冷水。
王冬生关了房门,把身上的湿衣服全脱了,浑身上下还冒着凉气,皮肤冻得发白。
听见敲门声,他拉开一条缝隙,陈秀珠把冷水递给他,又转头接了王家姆妈手里的一铝锅热水。
王冬生把搪瓷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先拎起那桶冷水倒进去大半,再把热水也倒进去,冷热一兑,热气腾地冒起来,白濛濛地扑了他一脸。他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正好,不烫手。
陈秀珠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接了过去。
王冬生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转过去。”陈秀珠说。
他没吭声,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光着脊背对着她。后背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皮肤泛着一层青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肉底下显出来。毛巾浸进热水里,拧了一把。
热毛巾贴上他后背的那一瞬,王冬生肩头的肌肉猛地一缩,又慢慢松下来。
陈秀珠拿着毛巾从他后脖颈开始往下擦,一道一道的,不轻不重。热水把皮肤捂热了,寒气从毛孔里往外散,后背上的伤疤开始泛红。
陈秀珠看着他宽阔的背,这个背替多少人挡了灾,避了难。
“冬生,你真好。”
王冬生转过身,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戆度,又在瞎想什么?”
随后王冬生自己擦前面,陈秀珠背对着他,面朝婴儿床的方向,像是在看着孩子,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毛巾蘸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王冬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想看我?”
陈秀珠没接话。
婴儿床里,小囡囡醒了。先是鼻子里哼了两声,小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小囡囡脸蛋贴着她胸口,哭声一抽一抽的,小嘴往她衣领的方向拱。
陈秀珠坐在床沿,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小囡囡一含住就不哭了,两只小手搭在妈妈的胸口,吸得很急,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响。
王冬生坐过来,低头看小囡囡,越来越贴着陈秀珠:“还要一个礼拜?”
“什么?”
“医生说产后一个半月。”
陈秀珠反应过来,转头咬了他一口:“就想着这些?”
“想。”
小囡囡吃饱了,嘴巴松开,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嘴角挂着一滴白汪汪的奶渍。王冬生接过把她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手心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他把孩子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被子。过来钻进被子,贴陈秀珠身上:“秀珠……”
陈秀珠无语,吃不消这个十三点,只能帮帮他。其实自己也想,好吧,还有一个礼拜。
陈秀珠侧身躺着,后背贴着王冬生的胸口,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热热的。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下来。
王冬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秀珠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笑什么?”
“笑你。”他说,声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刚才咬人那一下,跟囡囡一个样。”
“你才跟囡囡一个样。”陈秀珠说,翻了半个身面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鼻尖上,“十三点。”
王冬生偏头躲了一下,又贴回来,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没再闹她。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贴在一起。
陈秀珠往王冬生怀里靠了靠,王冬生把被子往上拽了一把,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就在这时,外头远远地传来一阵哭声。
“你听。”陈秀珠说。
王冬生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那哭声渐渐近了。从弄堂口的方向一路过来,越来越清晰。
“……姆妈……姆妈……”
她一叠声地喊,凄凄惶惶的。然后是脚步声,有从二楼的房间里开门出来的动静,木门吱呀一声:“哪能了?明思,哪能了?你姆妈怎么样了?”
宋明思没有回答,只是哭。
二楼的另一扇门开了,李家爷叔的声音也掺进来:“我去问问。”
脚步声从二楼往楼下走,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天井里有人在走动,有人跑出去打听了。
天井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他们门口停了一下。
李家爷叔叹了口气:“没有救回来。人没了。”
门里面安静了。
宋明思的哭声忽然拔高了,尖尖的一嗓子:“姆妈!”
又有人跑动的声音,巧妹阿姨在喊:“快别让明思趴在地上,地上凉,快扶起来!”
天井里有人在大声问:“真的没救回来?救护车不是拉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