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到医院就不行了,说是呛水太久……”
“唉哟……作孽啊……”
巧妹阿姨站在天井里,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对走出来的王家姆妈和另外一个阿姨说:“秋娣,你先去隔壁一起帮他们收拾。阿宝,你去照顾一下明思,小姑娘要哭昏过去了,我去找琴芳。”
王家姆妈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刚走两步,二楼那扇窗子推开一条缝,有个阿姨探出半个脑袋来:“巧妹,你不是说再管宋家的闲事,手指头全烂掉?”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挥了下手:“当我是一把贱骨头,不帮忙要死的。吴慧没有了,明思才十七岁,是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伊拉还有个小囝在住院,明哲要管小囝。宋老师?”她往下咽了半句话,换了口气,“看在做了这么多年街坊的份上,去搭把手。你也快去,别在窗口看好戏了。”
那阿姨“啧”了一声,缩回脑袋,没再说什么。过了没一会儿,二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李家爷叔出了天井跟张木匠说:“老张,走,去隔壁。底楼那间次间的木门卸下来,两条长凳架客堂间里头,门板搁上去。叫一声冬生。”
“不要叫了。明天我们单位还有外国人过来,冬生忙得煞特了!再说冬生和宋家是个什么关系?侬又不是不晓得。”张木匠说道。
“也是!”
两个人往宋家那边去了。
宋家底楼的客堂间里堆着一大堆的杂物,女人们正在整理。
两个人抬着门板出来,两条长凳已经在客堂间中央摆好了。门板往上一搁,不高不矮,正好齐腰。
吴慧现在被安排在底楼原本宋老太太的房间里。
巧妹阿姨从宋家灶披间里出来,朝客堂间里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在楼梯口站定,声音拔高了朝楼上喊:“宋老师,你下来一趟!”
宋兴业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什么事?”
“你屋里头床单被面有吧?拿两条下来!”
楼梯上响了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宋兴业走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客堂间中央那副门板搭成的台子,目光顿了一下,很快挪开了。
“床单?”
“对。”巧妹阿姨说,“白的,或者素的都行。被面也要。还有,你这儿有没有照片?大一点的,黑白的。摆灵堂要用。”
宋兴业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慢了许多,像是每上一级台阶都在往后拖。
过了好一阵子,他抱着床单被面下来了。白底蓝条纹的棉布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一条红色的被面,绸缎料子,上头印着牡丹花的暗纹,压在箱底多年,展开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气味。
巧妹阿姨接过来,塞给林嬢嬢:“琴芳,你去做被子。秋娣,你去做鞋子。”
王家姆妈问:“有珍珠吗?不管好差,只要是珍珠就可以,缝在鞋头,意思是照亮前路。”
宋兴业记起来吴慧有一个珍珠发夹,他上楼去。
“照片呢?”巧妹阿姨又问。
宋兴业转头:“……没有。没有大的。”
“去拿底片出来,等下照相馆开门了,立马去印。”
巧妹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进了灶披间,从一个旧饼干盒里翻出几支蜡烛和一束香,又从碗橱顶上摸出一个积了灰的瓷香炉。
客堂间里,女人们已经开始忙活了。阿宝阿姨把宋明思从地上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弄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让她躺在床上。小姑娘哭得浑身发软,嘴唇都白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被放平之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胸口,一抽一抽地呜咽。阿宝阿姨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搭在她身上,轻声说了句:“先躺一会儿,等会儿下来。”
楼下客堂间里,巧妹阿姨把香炉搁在门板正前方的方凳上,点燃了两支红蜡烛,烛火跳了两跳,立住了。她又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细白的烟丝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儿。
男人们把死人抬了出来,放在门板上。
天井里摆了几把竹椅,有人从家里搬来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摞黄纸。嬢嬢阿姨们围坐着,手指翻飞叠元宝。
黄纸对折再对折,翻出两个角往中间一压,一个元宝就成了,往竹篮里一丢。
“吴慧真是作孽,”巧妹阿姨捏着黄纸,叹了一声,“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没有?明思不是扑在桥上哭?”另外一个阿姨说。
“那是哭,可你是知道的,她现在躺在门板上,身边要有儿孙才叫送终。”巧妹阿姨把一个元宝叠好,放在膝头上压了压,“等明思缓过来了,她得下来哭亲娘的。小姑娘十七岁了,该懂的事要懂了。”
“先让她躺一会儿吧,”阿宝阿姨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哭得差点闭过去。我让她抿了一口水,眼皮都肿成核桃了。”
“裘素心去美国了,没人哭‘亲婆’。”有人说。
“没办法的事。”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元宝,拍掉指尖上的纸屑,站起来往客堂间门口走了两步。
宋兴业正站在客堂间靠墙的角落里,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盯着门板上的吴慧。巧妹阿姨喊了他一声:“宋老师,你过来。”
宋兴业走过来,脚步拖沓。
“吴慧娘家在宁波,电话打过去怎么讲?你们家有没有电话号码?”
宋兴业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有的,有伊拉阿弟厂里的电话。”
“电话号码拿过来,我等一会儿,去秀珠屋里打电话。”
巧妹阿姨忍着没叹气,转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人,又转回来:“还有,大殓的排场,你怎么打算的?以前有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走了之后都是吴慧拿主意,现在你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宋兴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娘家总要来人吧?等那边到了再说。”
巧妹阿姨没接话,转身走回天井里,重新在竹椅上坐下。她把手里那叠黄纸抖了抖,又拿起一张开始叠,叠了几下,才说了一句:“等那边到了再说?那边到了人,车子呢?饭店呢?追悼会开不开?火葬场排队不排队?”
竹椅吱呀响了一声,王家姆妈剪完手里那截白布,抬起头来说:“说来说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桩,医院里头那个小囝。有人去医院帮明哲看孩子,把明哲换回来,让他回来跟他爸一起拿主意。我们是隔壁邻居,小事上能帮忙,大事还是要他们自己做主的。”
一个叠元宝的中年阿姨站了起来,把手上的纸屑拍干净:“我去吧,现在头班车还没有。我会骑自行车。”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阿珍,你去。到了医院见了明哲,话要跟他说清楚……”她顿了一下,“他娘没了。人已经抬回屋里了。让他跟他爸商量拿主意,家里的事不能全撂给他爸一个人。”
阿珍阿姨点点头,走出宋家,回去骑车。
第197章 爱八卦的弄
阿珍阿姨骑着车穿过凌晨四点的街道。
三院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阿珍阿姨锁了车,一路小跑着进了住院部。
儿科病房在二楼。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了一声。
阿珍阿姨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大病房对对过摆了两排病床,头对头、脚对脚,中间留了一条走道。
她看不清床位和名字,只能贴着走道慢慢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偏着头看床上的人。
第一张床,睡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子踢到了脚底,露出光溜溜的小腿。床边的板凳上趴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散着,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不是。
阿珍阿姨轻手轻脚地往前挪了两步。第二张床上睡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辫梢散了,乱蓬蓬地摊在枕头上。不是。
接下去两张床还是不是,走到第五张床的时候,阿珍阿姨停住了。
靠窗那张床边,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肩膀弓着,头垂着,趴在床沿上。
阿珍阿姨又往前凑了半步,弯腰去看床上的人。就是宋家那个小囝。小囝在被子里缩着小小一团,一张小脸白生生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皮,睡得不安稳,小脸青白,一看就是病着的。
阿珍阿姨直起身来,看着那个趴在床沿上的背影。她伸出手搭在了那个肩膀上。
“明哲。”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宋明哲没醒,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拍了两下,力道重了些:“明哲。”
宋明哲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着,眼底下乌青的,整个人蔫蔫的,目光发直。看见阿珍阿姨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人,但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珍阿姨?”他的声音哑着,“你怎么来了?”
阿珍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宋磊,压低了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
宋明哲没动:“什么事?这里……”
“你跟我出来。”阿珍阿姨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明哲站起身来,膝盖打了一下软,扶着床沿站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孩子没醒,睡得沉沉的。他跟着阿珍阿姨出了病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宋明哲看着阿珍阿姨:“出什么事了?”
阿珍阿姨看着他,喉咙口堵了一下。
“明哲,”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你听阿姨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明哲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妈,”阿珍阿姨的声音往下,“你妈她……跳河了。昨天晚上的事。人拉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宋明哲站着,整个人没有动。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落在阿珍阿姨的脸上:“你说什么?”
“你妈没了。”阿珍阿姨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人已经抬回家里了。”
宋明哲靠在墙上的身体忽然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弯了一下,又挺住了,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转身就朝走廊尽头跑。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阿珍阿姨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走到宋磊的床边,在宋明哲刚才坐的那张方凳上坐了下来。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还算平稳。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进他的肩膀下面,然后把手搭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梦呓。
阿珍阿姨睡不着,时不时看手表,六点整,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打开了病房的灯,挨个儿给患儿发体温计,她走到宋磊床边,拿起体温计甩了甩,撩开孩子的衣领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护士转身要离开,阿珍阿姨连忙叫住她:“小姑娘,孩子要怎么照顾告诉我一下。”
护士皱了一下眉:“孩子的病情交代过家属了,换人都不交接一下吗?”
阿珍阿姨叹了口气:“孩子奶奶昨天晚上没了,跳河走的。他爸爸回去奔丧了。我是他们家邻居,他爸爸来不及跟我说,你跟我说一下。”
护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阿珍阿姨一眼,低头把病历本翻了两页,指着上面几行字跟阿珍阿姨交代:“体温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各量一次。今天如果孩子精神好转了,可以试着喂一点米汤,从二十毫升开始,不要多。药是八点和下午两点各一次,护士会过来喂的。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们。”
阿珍阿姨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护士量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端着托盘出去了。
病房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床的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隔床的奶奶端着搪瓷杯给孙子喂水,低声细语地哄;门口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来,饭菜的香气慢慢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阿珍阿姨旁边那张床的家属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昨天晚上就在的,此刻凑过来,显然是听见她和护士的对话:“哪能回事体啊?那阿姨昨天傍晚不是还在吗?”
阿珍阿姨看着孩子说:“他奶奶跳河了,昨天夜里没救回来。他爸爸赶回去办丧事。”
那女人“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圆了。邻床正在喂水的奶奶也听见了,勺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一脸的震惊。
“跳河了?”她问,“昨天下午人还好好的,在这哭过一场就出去了,再后来跟伊拉男人回去了,怎么就跳河了?”
阿珍阿姨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看着宋磊。把孩子咯吱窝里的温度计拿了出来,放在柜子上,孩子小眉头蹙起来,嘴里哼哼了两声,像是要醒。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嘴里低声哄着:“乖,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另外一张床患儿的奶奶摇头:“作孽是作孽,不过啊,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邻床女人摇着头,压着嗓子说开了:“昨天下午来了个女医生,站在门口就把这家的事全抖出来了。说这个孩子是外头养的私生子,亲妈跑了。说这家为了把孩子接回来,先给原配媳妇扣了个不孕的帽子,带着她到处看病,让人家说她不能生。然后把这个私生子领进门,骗这个原配媳妇,说给她领了个小囝。”
“是吧?”阿珍阿姨问。
“千真万确,我们都听见的。那女医生指着孩子他爸说,当年为了不去插队,他们宋家逼着一个工农出身的小姑娘嫁进来。小姑娘勤勤恳恳伺候他,省吃俭用供他考大学。他倒好,大学一考上,转头就跟乡下的青梅竹马勾搭上了,偷偷生了这个孩子。原配媳妇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还要背着个不能生的名声。”
邻床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说作孽不作孽?所以昨天下午老太太在那哭,我本来还觉得她可怜,那个男人骂她,我还给她出头,后来听见这些,我就懒得搭话了。”
“这就是报应。”另一个床的陪床家属也插了嘴。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听着女人说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嘴角慢慢抿起来了。
弄堂里这些把自己工作让给儿女顶替的中年阿姨嬢嬢们,凑在一起给外贸公司打毛衣,那就东家长,西家短,就连他们弄堂的几只猫,什么时候怀上,什么时候生小猫,她们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有这种事,阿珍阿姨怎么管得住自己的嘴?
“你们晓得什么。这个宋家,比你们听到的还要恶心得多。”
病房里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阿珍阿姨往前坐了坐,手掌撑在膝盖上,一副要说长篇的架势:“宋家是什么人家?解放前开纱厂的,大资本家。两家纱厂,在闸北赫赫有名的。解放后公私合营,他们是积极,可再好有什么用?到了那几年,照样卷进去。宋家老爷和太太,直接发配到皖南去了,家里就剩老太太和宋明哲这个小儿子在上海。”
“那后来呢?”邻床女人问。
“后来?后来七四年,宋明哲这身份又被人翻出来了。那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资本家的儿子,上头直接把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大西北是什么地方?宋明哲文文弱弱的,去了还能活?”
阿珍阿姨顿了顿,看看大家的表情,接着说:“宋家老太太急得没办法,求到陈家去了。陈家就是宋家那个原配媳妇家。你道是为什么?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身份,他才能保下来。陈家刚好有个姑娘,就是陈秀珠。”
“那陈家怎么就肯了?”隔床奶奶问,“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嫁给资本家的儿子?”
“恩情啊!”阿珍阿姨一拍大腿,“陈秀珠的奶奶以前在宋家做过保姆。陈秀珠她爸小时候得过急性阑尾炎,穷人家得了这个病,就是等死。要不是宋家老太太心善,送他去西医医院开刀,她爸早就没命了。人家拿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陈家敢不答应?”
邻床女人听得睁大了眼:“这么说,那个陈秀珠……”
“对,就为了报恩,十八岁刚出头就嫁进来了。陈秀珠那时候刚读完化工学院,进了日化厂,是厂里重点培养的,眼看着前途好着呢!咔,给宋家当媳妇了。”
阿珍阿姨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可后来恢复高考了。宋明哲考了两年,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八零年宋家平反,洋房也还回来了。宋家一家人回来,日子过得倒是讲究起来了。”
“怎么个讲究法?”
“就昨天晚上跳河死的这个女人,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梳妆打扮,要弄到七点半才出房间门。梳个头要一个小时。小囝的爷爷天天穿得山青水绿。全家人都是有情调的,房间里要插花,吃饭要有摆盘。全家的衣服谁洗?三层小楼谁打扫?一日三餐谁烧?”
阿珍阿姨看着她们:“就这个原配媳妇,宋家老太太中风,其他人都是死人不管的,也是这个小媳妇伺候。小媳妇又上班又当保姆,伊拉一家子嫌她邋遢。”
邻床女人把嘴张成了一个圆圈:“……这家人也太过分了。”
“过分的还在后面呢!”阿珍阿姨冷笑了一声,“你们晓得这个女人还干了什么事?她把伊拉儿子的姘头,就是那个乡下跟宋明哲勾搭的女人,接到自己家里来了,对外头说是什么老朋友的女儿,在上海找工作没地方住,借住一阵。”
“噶恶心?”邻床女人瞪大了眼。
“嗳!还不止呢!这个女的住进来,跳河的这个女人跟她亲得不得了,一口一个‘素心’叫得热络,家里什么事都让小媳妇做。到了什么程度?”她顿了一下,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人,“这个女人让陈秀珠给那个姘头汏衣裳。”
“汏衣裳?”
“对的呀!夏天汏裙子,冬天汏棉袄。那个女的年轻漂亮的,穿得洋气,衣裳又多。陈秀珠天天下了班,一盆一盆地洗,洗完了还要烫。”
隔床奶奶“哎呀”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这叫什么话!让原配给姘头洗衣裳?这不要脸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阿珍阿姨慢悠悠地说,“你们是没看见,陈秀珠那姑娘,有多少委屈往肚子里咽。”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所以啊,”阿珍阿姨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沉重,“去年三月份,陈秀珠也跳河了。”
“啊!”邻床女人捂住了嘴,“也跳河了?死了没有?”
阿珍阿姨笑了一下:“没有死。人家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可巧了,我们弄堂里有个小伙子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那后来呢?救活了?”
“救活了。”阿珍阿姨点点头,嘴角弯起来,“救上来之后,陈秀珠像是开了窍了,她跟宋明哲离婚了。”
“离得好!”隔床奶奶一拍床沿。
“嗳!离了。”阿珍阿姨笑得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离了之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救她的那个小伙子,跟陈秀珠处对象结婚了。陈秀珠生了个女儿,刚满月。”
“这个原配媳妇也算是苦尽甘来,昨天的场面你是没看见,”邻床女人转头看着阿珍阿姨,“我跟你讲,昨天那个男人一来就打了那个女人耳光。她被那个医生说得没脸了,跑出去三个钟头,父子俩一个都不去找。等她回来,还说她为什么不死在外头?”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昨天她还挨打了?”
“嗳!打得响来,”邻床女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左脸,“就这个地方,一个大耳刮子,啪的一声,全病房都听见了。”
隔床奶奶放下勺子,凑过来插嘴:“不止呢。她那个儿子,就是孩子他爸,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冷眼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妈被他爸打,他管都不管。”
“后来孩子醒了,哭着喊饿,孩子他爸突然就发作了,”邻床女人比划着,“冲着小孩吼。把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阿珍阿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道他这话是说给小孩听的?”邻床女人冷笑一声,“那是在骂他娘。小孩懂什么?小孩只知道饿。他当爹的冲自己亲儿子吼‘让你吃老鼠药’,这话是往外扔刀子,刀把子全扎在他妈心口上。”
“可怜那个女人还在那护着孙子,跟儿子说‘他才多大一点,你跟孩子撒什么气’。她儿子倒好,站起来就骂她,‘你在家就不能把孩子看好吗?’”
阿珍阿姨的手攥紧了床沿的栏杆。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太太捂着脸哭,说她儿子也怨她。她儿子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邻床女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昨天看着老太太那个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你晓得她走的时候什么样?膝盖打着软,扶着床沿站起来。”
她甚至站起来,给大家演示了一下吴慧艰难站起的样子。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阿珍阿姨叹了一声,“她是让这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隔壁床奶奶说:“孩子吃了老鼠药,奶奶心里比谁都疼。她又不是故意的。男人当着这么多人打她,儿子冷眼看着她被打,换了我我也活不下去。”
邻床女人接了一句:“她是活不下去了。”
第198章 想象中的欧
天刚蒙蒙亮,陈秀珠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香,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
灶披间张家阿婆已经在忙活了。陈秀珠正要寻铝锅去舀米淘米,张家阿婆一指煤球炉子:“你婆阿妈已经烧了粥,在锅子里。”陈秀珠看过去,果然铝锅在煤球炉上,锅子是烫的,打开盖子里面粥已经做好了。
陈秀珠回房间收拾脏衣服,王冬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往身上套衬衫:“怎么起这么早?”
“想起来烧早饭,没想到姆妈已经烧好了。”陈秀珠收拾衣裳要出去。
王冬生接过衣服:“我去洗,你看着囡囡。”
陈秀珠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湖蓝色真丝缎面衬衫,再拿了一条西裤穿上。
王家姆妈从隔壁回来拿东西:“冬生,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姆妈你不是去隔壁帮忙吗?我们还以为要自己烧早饭,就起来早了。”王冬生头也没回,拧了拧水龙头上的旋钮。
王家姆妈笑:“早饭我烧好了,我回来炒个榨菜炒蛋。我就去搭把手,鞋子帽子都做好了,被子也弄好了。我跟巧妹说好了,不过去了,在家带囡囡。”
王家姆妈钻进灶披间炒了榨菜炒蛋,端了铝锅和榨菜炒蛋进屋,探头进去:“秀珠,你先去刷牙洗脸,我来看囡囡。”
“好。”陈秀珠把孩子交给王家姆妈,“她刚刚醒了,吃过奶。”
陈秀珠洗漱完回来,王冬生打好了粥,小宝宝还没完全睡着,还在王家姆妈怀里蹭着,王家姆妈低头亲亲小家伙的额头。
“秀珠啊,你快吃。”
陈秀珠端起粥碗吹了吹,小口喝了一口,再夹了一筷榨菜炒蛋。
巧妹阿姨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坐在饭桌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秀珠冬生,你们起来了?”
“起来了,阿姨你吃了没有?”陈秀珠站起来。
“吃过了吃过了。”巧妹阿姨摆摆手,脸色有些着急,“我来打电话,给宋家姆妈娘家报个死讯。”
“去吧,电话在里头桌上。”陈秀珠侧身让了让。
巧妹阿姨进了他们的房间,门半掩着,话筒拿起的声音、拨号盘转动的嗒嗒声传出来。
小囡囡睡着了,王家姆妈把小囡囡放在外间的床上,她去从灶披间里端出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刚舀出来的白米粥,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又从碗橱里拿出一只小饭盒,往里夹了几筷子榨菜炒蛋。
王家姆妈把饭盒盖好,对巧妹阿姨说:“给阿珍打一碗粥,配点榨菜炒蛋。她昨晚在医院替了明哲一宿,早饭总归要送过去的。小囝也可以吃粥水了。”
“可以的。”巧妹阿姨从房间里走出来。
王家姆妈看向儿子:“冬生,你去三院跑一趟。”
陈秀珠接了过去:“我去吧。我今天早上要去宾馆见周家父子和孟海雄,他们来上海谈事,约了八点半。医院顺路的。冬生今天忙,外国人要过来。”
巧妹阿姨出来,王家姆妈问巧妹阿姨:“伊拉阿弟怎么说?”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就说马上买票赶过来。”巧妹阿姨捏了捏眉心。
“他们家怎么样了?”陈秀珠问。
“宋明哲一回家,听了当时的情况,急晕在地上了。明思也一直哭,宋兴业根本搞不清楚。唉,一团乱。”巧妹阿姨直摇头,“希望吴慧娘家人能早点过来,他们来接手了,我们这些邻居也可以不用管了。”
陈秀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桌上,起身进了房间。
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首饰盒,挑了一对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把耳钉戴上,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拢了拢,从衣橱里拿出一条橙色底的大花丝巾,对角折了折,随意地搭在肩上。
她弯腰看了一眼外间床上睡着的小囡囡,孩子手脚蹬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吧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姆妈,我出去了,中午回来的。”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摆摆手。
陈秀珠拎起桌上已经装了搪瓷缸和饭盒的尼龙丝袋,提了袋子出去了。
弄堂口车子还没来,等她走出去,车子就到了。老刘拉开车门,陈秀珠坐了进去。
“刘师傅,我们先去三院,我送个东西。”
“陈工,去看那个小囝?”老刘随口跟陈秀珠闲聊。
“不是,是那家出事了。邻居在看孩子,我给邻居送早饭。”陈秀珠说了一声。
老刘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陈秀珠提着尼龙丝袋上了二楼。
儿科病房的门半掩着,大病房里已经完全热闹起来了,刚刚查好房,孩子们醒来,吃饭的吃饭,玩闹的玩闹。
陈秀珠一进门,病房里的几道目光几乎是同时扫了过来。
陈秀珠在突然的安静中走了进来,阿珍阿姨正坐在宋磊床边的方凳上,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愣住了:“秀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饭来。”陈秀珠走到床边,把尼龙丝袋放在床尾,解开袋口掏出搪瓷缸和饭盒,“姆妈多打了一份粥油,给孩子吃。”
阿珍阿姨接过来,揭开搪瓷缸的盖子:“侬还特地过来。”
“顺路的。”陈秀珠笑了一下,又偏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宋磊。孩子醒着,小脸白白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像是不太有精神。
阿珍阿姨见她再看宋磊:“医生说,毒虽然清得差不多了,但对脑子那块多少有点伤了。小孩子这个年纪最要紧,往后恢复得怎么样,要看后续治疗跟不跟得上。医生建议去做专门的康复治疗,越早越好,说是做了的话影响能小一些。光一项就要几十块钱,一个礼拜好几项,算下来一个月得好几百。再加上来回车马费,家里还得专门有个人陪着。宋家现在……唉。”
陈秀珠站在床边,没说话。
这些话她上辈子听得不要太多,宋老太太中风三年,吴慧从第一刀到后面几次手术,一次次化疗,一共七年。她十年都在为了一点希望,花精力,花钱。那时候宋明哲在香港,花得多了,他还要打电话回来说:“你知不知道我挣钱真的很辛苦?”
现在让宋明哲受着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珍阿姨站起来送她,送到门口:“你忙你的。”
阿珍阿姨回到宋磊床边,先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她弯下腰,用调羹舀了一小口粥油,吹了吹,凑到宋磊嘴边:“磊磊,张嘴,吃口粥。”
孩子慢慢张开嘴,含住调羹,咽了一口。阿珍阿姨又舀了一勺。
邻床的女人放下粥碗,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哎,刚才那个是谁啊?穿得山青水绿的,比电影里的演员还要漂亮。伊拉是你什么亲戚?”
隔床奶奶也伸长了脖子:“对呀,腔调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阿珍阿姨手里还端着调羹,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就是陈秀珠。”
邻床女人皱了下眉:“陈秀珠?哪能有点耳熟……”
阿珍阿姨舀了第三勺粥油喂到宋磊嘴里:“就是昨天跟你们说过的,宋家那个原配小媳妇。”
邻床女人的嘴张大了:“就是伊?就是被逼着洗了一家人衣裳、给姘头汏衣裳的那个?”
“对,就是她。”
隔床奶奶手里的鸡蛋啪嗒掉在床头柜上:“不像啊!”
阿珍阿姨低着声音,调羹在搪瓷缸里轻轻搅着,看了一眼宋磊,孩子又喝了两口粥油,眼皮慢慢往下耷拉,像是困了。
她转过身,端着搪瓷缸:“所以说,命这东西。人离了倒灶的人家,就活得像个人了。”
邻床的女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睛却还瞟着房门的方向,嘴里喃喃道:“真漂亮。真真漂亮。”
“她不仅漂亮,还很厉害,日化厂的骨干。现在日化厂跟日本人合资成立了新厂,日本人给她配了小轿车,还是黑牌照的,每天接送她上班。”阿珍阿姨细数陈秀珠的厉害之处,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
老刘开车前往衡山宾馆。周老板父子和孟海雄这次都住这里。
陈秀珠走进大堂,抬腕看表,还有五分钟。她正准备去大堂沙发那里等一会儿,却见周明远向她走来。
“孟生和我爹地已经在咖啡厅聊上了。”周明远笑着说道。
陈秀珠进了咖啡厅,看见周老板和孟海雄笑得畅快,陈秀珠笑着问:“你们聊到哪儿了?”
“孟生在聊你。”
“是吧?”
“说你很厉害,他很钦佩。”
“我还说,陈小姐愿意进娱乐圈的话,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编剧。”
陈秀珠坐下来,服务员端上一杯柠檬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孟海雄已经往前坐了坐,眼睛亮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小姐,我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这支广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我有个想法。我想飞去欧洲拍。”
周明远在旁边挑了挑眉:“欧洲?”
“对。”孟海雄越说越来劲,手比划着,“既然我们走的是欧洲香型的路子,广告里的那种‘欧洲感’就要做真。我想去意大利、法国、瑞士实地取景。乡间别墅、古堡花园、雪山湖边,拍出来的一草一木都是真的。我还想去拜访几个老派家族,感受他们的生活方式。要把那种‘’贵族感’带回来,放在莉奥拉的广告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秀珠:“这种质感,棚里搭不出来。只有真真实实去欧洲拍,才能让观众信,这是真的。”
周老板端着咖啡杯,目光从孟海雄脸上移到陈秀珠脸上,没有急着表态。
陈秀珠放下柠檬水杯,笑了一下:“我们先要理解,现阶段莉奥拉这个品牌的目标是什么?”
孟海雄愣了一下,兴奋的劲头被她这句话轻轻按住了,眨了两下眼睛:“目标?当然是做高端日化,打开市场……”
陈秀珠纠正:“目标市场是在日本、香港、东南亚市场卡位欧洲香氛的洗涤剂。那我要问你,这个‘卡位’,卡的是什么?”
孟海雄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卡的是消费者的认知。”陈秀珠说,“我要在他们脑子里种一个印象,这看起来像欧洲品牌。就这一个印象,足够。”
她往前坐了坐,看着他:“所以我为什么不请欧洲导演拍这支广告?因为我不要‘真实的欧洲’。真实的欧洲,乡间别墅是旧的,石头墙上有苔藓,古堡里阴森森的,老派家族的生活方式跟普通消费者隔着十万八千里,有文化上的壁。”
“我要的是亚洲人心里想象的那个欧洲,阳光灿烂的花园,干干净净的白色石阶,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田里回头看你。这些画面欧洲人自己看了觉得假,但日本人、香港人、东南亚人看了会觉得‘对,这就是欧洲该有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一抹狡猾的笑意绽开:“所以我请你拍这支广告。因为你最擅长的是什么?繁华的、浓烈的、漂亮得不像真的镜头。每一帧都亮得耀眼,每一秒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这种风格,恰恰是亚洲人心目中那个‘欧洲梦’最该有的样子。”
“我要的是一个亚洲人拍出来的、给亚洲人看的欧洲,不是给欧洲人看的欧洲。”陈秀珠笑着说,“就像我们的品牌,一个挂了澳洲牌子的中国货。”
孟海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环在胸前,盯着陈秀珠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陈小姐,你要我拍一个假欧洲出来。”
陈秀珠点头:“拍一个欧洲人看了想要拆穿、亚洲人看了想要买买买的广告片。你的东西是真的。镜头语言是你的,审美是你的,那些繁华热闹的画面也是你的。欧洲的景可以搭出来,但那种‘一看就很高贵’的视觉气质,不是谁都能拍出来的。我要的是,孟海雄拍出来的欧洲。”
孟海雄这回真的笑了:“行,包你满意!”
第199章 吴慧娘家人
下午四点半,弄堂口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弄堂口,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八个人鱼贯而下。老的、中的、少的,身上衣裳颜色暗沉,脸上都带着赶路的倦色,可脚步一点都不慢。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他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弄堂,身后一群人紧紧跟着。
男人径直冲到宋家门口,一脚跨进去,看见客堂间中央那副门板搭成的台子,停下了脚步。
那男人盯着门板,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猛地红了:“阿姐!阿姐你怎么走了呀!”
他整个人扑到门板边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可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两只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想要掀床单又不敢掀。
身后的亲戚们涌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紧跟着扑上去,拍着门板号啕:“阿姐啊!过年前你还回娘家来,给孩子们买了两袋大白兔,我们给你了鳗鲞、黄鱼干、年糕。你阿弟讲,这些都是阿姐喜欢吃的呀!”
后面的侄儿侄媳妇们也跟着哭,外甥女站在人群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死死捂着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宋明思原本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坐靠着墙壁,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抽泣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娘家人这一阵震天的哭声涌进来,她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那个中年女人连忙扶住她:“明思,明思你坐好。”
可宋明思已经听不见了。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跪在地上,对着门板的方向喊了一声:“舅啊!我妈她……”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
吴慧的阿弟跪在门板前,抖着手指把床单掀开一角。吴慧的脸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抿着,脸色青白,闭着眼,像是只是睡着了。可那青白的颜色和微张的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已经走了。
男人看着这张脸,猛地往后一仰,拳头狠狠捶着地面,脚在地上跺了两下,整个人抽搐似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旁边两个邻居上前去拉他,他挣了一下,力气大得惊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喊:“阿姐!你怎么这么傻呀!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呀!”
边上吴慧的表姐哭着:“你不是说,现在孙子有了,你心里最大的石头放下了,以后好好带孙子啊!”
这个表姐就是当初配合吴慧,等裘素心生下孩子,孩子满半岁之后,抱回家养了半年,然后再送到宋家的人。
这一声哭出来,在边上帮忙发黑纱的林嬢嬢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嘴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身边几个人听见:“好好带孙子……带个孙子把自己命搭进去了。”
她没抬头,继续把手里的黑纱剪成一块一块,但那一句话进了娘家人的心里。
巧妹阿姨站在客堂间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哭声,她往里扫了一圈。
吴慧的阿弟和弟媳妇还跪在门板前面抹眼泪,他表姐搂着宋明思一声接一声地哭,侄儿侄媳妇们聚在墙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哭得乱糟糟的,谁也顾不上谁。
巧妹阿姨退后一步,回头看了看邻居们。大家忙了一天一夜,都累了。
旁边那个帮着吴慧把裘素心的孩子抱回来养了半年的表姐,还在那儿拍着门板哭:“你不是说以后好好带孙子吗?”
巧妹阿姨想了想,他们一家子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也不是他们这群邻居应该扯进去的。
巧妹阿姨朝客堂间里走了一步:“舅老爷,你们娘家人到了就好。我们这些邻居,从昨天晚上在河里把宋家姆妈拉起来,到下半夜人抬回来,一直帮忙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大家也要回去歇口气了。”
她说得客气,但话里那层意思,明明白白,邻居们帮到这里,该尽的心尽了,剩下的事,你们娘家人自己料理。宋家父子也好、吴慧的死因也好,都不是外人该插手的事了。
李家爷叔会意,走过来拍了拍吴慧阿弟的肩膀,声音低而沉:“老弟,人来了就好。你们一家子好好商量,后面的事有得忙。我们先走了,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弄堂里喊一声。”
吴慧的阿弟从地上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还哆嗦着。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朝李家爷叔点了点头,又朝着天井里那些正要往外走的邻居们拱了拱手:“谢谢大家。真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全靠你们了。”
巧妹阿姨说:“还有一桩事,小囝吃了老鼠药还在住院,宋家姆妈没了,明哲总归要回来的。我叫了咱们邻居去医院陪孩子,她从一清早四点钟过去,已经到现在了,你看?”
吴慧的阿弟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家老婆:“阿英,你去医院。那个小囝在病房里,总得有人看着。”
巧妹阿姨说:“舅妈头一回来上海,医院路不熟,我陪你去。”
“巧妹啊,”林嬢嬢走过来,“你先让明哲舅妈吃口东西。我刚才让王家姆妈回去烧粥了,你带粥过去,小囝要吃的。舅妈也跑了一整天,肚子里没东西可不行。”
吴慧的弟媳妇连连点头,眼圈红着:“谢谢,谢谢大家,我们刚到就忙着哭,什么都顾不上……”
“那你先吃饭,灶披间里还有饭有菜,中午烧的。我去拿粥,等下来找你。”巧妹阿姨说完,转身出了宋家。
她穿过天井,进了隔壁楼。
王家姆妈站在天井里,怀里抱着小囡囡,孩子刚睡醒,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哦呦,囡囡在等妈妈?”巧妹阿姨走过去,伸手逗了逗小囡囡的下巴,孩子嘴巴咧了一下,像是要笑。
“是的呀!精是精得来,三点出头吃了一顿奶粉。现在像是晓得妈妈马上要回来了,再给她吃奶粉,就不肯吃了。”王家姆妈拿小孙女没办法。
巧妹阿姨捏了捏囡囡的小手:“小坏蛋。”
她又问:“粥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已经装进保温桶了,就在灶披间的台子上。”王家姆妈说。
巧妹阿姨进去拿了保温桶:“秋娣,我去了啊!”
巧妹阿姨提着保温桶转身出去了。
到了宋家门口,吴慧的弟媳妇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块手帕,眼睛还肿着。
巧妹阿姨朝她招了招手:“走了,舅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弄堂口,刚要拐出去,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刚好停稳。
后座车门推开,陈秀珠从车上下来,看见巧妹阿姨,脚步停了下来。
“阿姨,到哪儿去?”
“到三院,接替阿珍。”巧妹阿姨手里提着保温桶,“阿珍凌晨四点钟就过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秀珠点了点头,目光从巧妹阿姨脸上移开,落在她身旁那个中年女人身上。
陈秀珠认得这张脸。她曾经叫了那么多年“舅妈”。
宋明哲的舅妈,吴慧的弟媳妇。
那些年里,宁波有婚丧事,或者逢年过节,她跟着吴慧回娘家,她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可那时候,她只是低着头干活的那个小媳妇,烧饭、端菜、洗碗。舅妈常常拉她一把,说一句“秀珠你也坐下来吃”,或者锅子里圆子浮起来了,先给她盛两个塞在她手里:“秀珠,先垫垫肚子。”
想到这些,陈秀珠笑着对着她点了点头:“阿英阿姨,侬好。”
宋家舅妈愣了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眼前的人,她当然熟悉。
但是她印象里的陈秀珠,是一张总是低着的脸,头发随便扒拉两下,穿灰扑扑的衣裳,走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小,永远在忙,永远在擦桌子、洗衣服、端菜端饭。
面前这个姑娘,站在一辆黑色皇冠车前,腰背笔直,目光清亮,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秀珠?”舅妈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自己都不敢确定。
“哎!”陈秀珠笑着应了一声。这个舅妈人很不错的,她侧身对巧妹阿姨道,“让老刘送你们去吧。”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手里保温桶往怀里一搂:“那我可不客气了啊!”她转头朝宋家舅妈一招手,“舅妈上来,坐一坐外国人单位领导的专车。”
宋家舅妈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脚动了一下又缩回去,看了看陈秀珠,又看了看那辆锃亮的黑牌照轿车,不知道该不该上。
陈秀珠对她笑着点了点头:“您快去吧!”
巧妹阿姨已经拉开后座车门等着了,宋家舅妈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老刘发动了车子,皇冠车朝三院的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宋家舅妈靠在座椅上,像是有些不确定:“那是……秀珠?”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外甥媳妇就是一个不声不响、只知道闷头干活的老实小姑娘。
她跟大姑姐私下提过,说“秀珠也是人家的女儿,你总不好把人家当佣人使”,大姑姐笑了一声,说:“她在娘家就做惯的,没事的。”
可现在这个大姑姐已经躺在门板上了。而那个小媳妇,成了坐小轿车的领导。
“就是秀珠呀。”巧妹阿姨坐在前排,偏过头来看了看她,“秀珠现在可是中日合资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在这家合资厂,就算是二把手了。”
“二把手?”宋家舅妈的声音高了一点。
“领导。”巧妹阿姨点了点头,把保温桶在膝盖上放好,“总经理以下就是她了。”
老刘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巧妹阿姨一眼:“阿姐,什么叫总经理下来就是她?陈工跟熊总,哪里分什么大小?熊总管的是合资厂那一摊,陈工管的是研发中心。两个人平起平坐,不分上下的。”
巧妹阿姨在后座听了,愣了一下:“啊?一样大啊?”她拍了拍膝盖上的保温桶,像是要把这个消息消化一下,“我一直以为秀珠是二把手,总经理是当家的那个……”
“那是外头人不懂。”老刘说着,车子拐了一个弯,正好红灯,他踩了刹车,回头朝后面看了巧妹阿姨一眼,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口气,“甚至在领导和日本人面前,我们陈工比熊总还要吃得开。熊总是管生产的,日本人那一套流程压着,有板有眼的,发挥不大。可陈工管的是技术、配方,陈工的水平比日本人还厉害,日本人插不上手,全凭陈工一个人说了算。”
宋家舅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老刘一眼。
巧妹阿姨也跟着追问:“真的假的?知道秀珠厉害,但是也太厉害了吧?”
老刘嘿嘿一笑,松开刹车,车又缓缓动起来。他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又补了一句:“我听财务那边闲聊,说陈工的工资比熊总还高一点。”
“是伐?”巧妹阿姨的声音拔高,眼睛都亮了,“高多少?”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听会计提过一嘴,说陈工一个月三千出头,熊总不到三千。”
“三千多?”巧妹阿姨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抱稳,她扭头看宋家舅妈,又回头冲老刘喊,“你搞错了吧?要么是一年?一年都已经老多了。三千块一个月,那是什么概念!”
宋家舅妈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靠着座椅愣了好一会儿。
老刘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开着车:“不会搞错的,我跟财务小王吃过几回饭,他亲口跟我说的。陈工和熊总的工资不是走厂里账的,是日本人单独开的,单独走账。日本那边这个级别的人,就是拿这个工资。咱们合资厂确实工资高,其他人也就百来块钱,已经开心得飞起来了,但是陈工和熊总拿的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我的天老爷。”巧妹阿姨往座椅上一靠。
之前冬生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当厂长,大家以为他工资是弄堂里最高的,他说不是。后来大家看见合资厂给秀珠配车,就想着秀珠工资肯定高。但是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想,一个月三千啊!心脏病要吓出来的。
宋家舅妈靠在车窗边,她脑子里还在转老刘那些话,跟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灰外套、低着头端菜端饭的姑娘,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车在三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宋家舅妈才回过神。
第200章 双更合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住院部大楼,上了二楼。
病房门开着。巧妹阿姨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病房里开了窗,可空气还是闷的,混着消毒水、饭菜和孩子们的奶腥气。靠窗那张床上,宋磊已经坐起来了,小身子靠着枕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小脸依旧白白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阿珍阿姨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听见门响站起来。她守了一整天,头发有些散了,衣裳皱巴巴的,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但看见巧妹阿姨:“巧妹,你来了。”
“阿珍,辛苦了辛苦了。”巧妹阿姨走过去,侧身让开,把身后的宋家舅妈让出来,“这是宋家姆妈的弟媳妇,孩子舅婆,过来接替你的。”
宋家舅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床上的宋磊。孩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打量。舅妈俯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阿珍,孩子怎么样了?”巧妹阿姨问。
阿珍阿姨凑近巧妹阿姨,声音压低了些:“主要还是靠挂水。早上和中午都喂了一点粥油,能咽下去。下午我看他有点精神了,出去买了一包藕粉冲给他吃,吃了小半碗。医生说估计明天再住一天,后天要是没什么反复,就能出院了,回家休养。”
她一边说一边把床头柜上的温度计、病历单一样一样归拢好。“护士下午来量过体温,不烧了。就是胃口还没怎么恢复,人也没力气。”
“那行,你回去歇着吧。”巧妹阿姨点头。
阿珍阿姨又走到床边,弯腰对宋磊说了一句:“磊磊,阿婆走了哦,你乖乖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家舅妈摸了摸他的头:“磊磊,给阿婆说再会呀!”
“阿婆,再会。”
“再会。”
阿珍阿姨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和巧妹阿姨一起出了病房门。
宋家舅妈在方凳上坐下来,把保温桶打开,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只小搪瓷碗,把粥油舀出来半碗,凉了凉,端起来凑到宋磊嘴边:“磊磊,来,舅婆喂你喝口粥。”
宋磊偏过头去,闭着嘴摇了摇头,小脸皱起来:“要阿娘。”
舅妈皱眉:“磊磊乖,阿娘来不了了。”
孩子哪里听得懂。他好了一些,身上有了点力气,那股两岁小孩的犟劲儿就冒出来了。宋磊把头摇得更凶了,嘴闭得紧紧的,小脸皱成一团,鼻子里发出嗯嗯啊啊的抗议声,两只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往床沿外面扒拉:“阿娘!要阿娘!”
“阿娘有事,来不了。”舅妈想把碗再递过去,“磊磊先吃口粥……”
“不要!”宋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两只腿在被子里乱蹬,“要阿娘!阿娘来!”
舅妈没办法,把搪瓷碗放回床头柜上,伸手去搂孩子:“磊磊不哭,舅婆在这里陪你。”
宋磊不依,身子扭来扭去,小脸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阿娘……我要阿娘……”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了,扯着嗓子哭起来。两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死,也不知道“来不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难受了、饿了、想撒娇了,那个平时陪着他、抱着他、哄他睡觉的阿娘没来。
舅妈坐床上,把孩子轻轻圈在怀里。宋磊挣了几下,挣不动了,靠在她臂弯里抽抽搭搭地哭,小身子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舅妈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嘴里嗯嗯啊啊地哄着,一下一下地拍。
邻床的女人放下手里的饭碗,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作孽,有点力气了就在寻伊拉阿娘。”
隔床奶奶把饭碗搁在床头柜上,拿手背抹了抹嘴,接了话:“他奶奶带得多呀,平时都是奶奶带的。”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结果孩子出事了,她比谁都心疼。你们是没看见,昨天下午她坐在这张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说一句‘都怪我’。她是在怪自己没错,可那个老鼠药又不是她故意放的……”
“就这,她男人还打她。”隔床奶奶的声音压低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巴掌打上去,啪的一声。她儿子就坐在那边,眼皮都没抬。”
宋家舅妈搂着宋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邻床女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接了一句:“她儿子也没放过她。孩子哭饿,他对着他妈怎么样?”
“怎么样?”舅妈问。
那个女人撇了撇嘴:“不怎么样,对着他妈吼。”
“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找她。”隔床奶奶补了一句,“回来又挨一通骂。”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邻床女人看着宋磊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这孩子是可怜。可要说起来,伊拉阿娘走到那一步,一半是被那对父子逼的。”
“也不全是,”另一个床的家属插了句嘴,声音低低的,“我昨天听来陪床的邻居说,孩子的奶奶原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给原配媳妇扣不孕的帽子、把私生子当领养的弄进来,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对的对的,”邻床女人点头,“说到底这家就没一个省心的人。”
“可她就算再怎么不好,”隔床奶奶声音沉沉的,“她带这个孩子是真用心。你们看看这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衣裳穿得干干净净,哪个不说奶奶带得好?她儿子和她男人打着‘孩子毁了’的旗号骂她打她,可平时谁管过这个孩子?还不都是这个女人在管?”
“一个家啊,”邻床女人说,“最怕的就是这种。干活的时候全是你的,出事的时候全是你的错。你做了什么没人看见,你没做好人人骂你。这个女人心里那个苦,你们想都想得到。”
宋家舅妈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宋磊的背上。孩子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已经半睡半醒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她没有说话,但邻床和隔床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慢慢往下沉。
她想起大姑姐回娘家的样子。每年回来一趟,拎两包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给孩子们吃的”。
走的时候,娘家有什么都拿。鳗鲞、黄鱼干用报纸包了一摞,咸鸡剁好了装进布袋里,年糕四条一叠码整齐,继续塞。
等两只手拿不下了,笑嘻嘻地走了。
那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意见。家里日子本来就紧,解放前是地主,解放后田地分了,成分不好,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那点好东西,精打细算才存得住。大姑姐一来,刮走大半。有一回她忍不住跟男人嘟囔了一句:“你阿姐在上海过得比我们好多了,哪缺这点东西?”
男人说:“阿姐一年才回来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的。
老实说,她对这个大姑姐一直很厌烦,所以刚才对着门板上的大姑姐哭,她还提两袋大白兔,现在听她死得这么作孽,心里又?
邻床的女人还没停嘴:“我实在搞不懂,你那个外甥自己看着也就那样,娶了个天仙一样的媳妇,为什么还要出去轧姘头?”
宋家舅妈没有立刻接话,她也想不通。自家成分是地主,儿子找了个富农的儿媳妇。她觉得这是自家福气,要对儿媳妇好,自己也一直跟儿子念叨,要疼媳妇。可大姑姐呢?找了个工人阶级、读过书、脾气好、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儿媳妇,不捧着就算了,还当佣人使。
有一回她实在看不过去了,让男人去劝劝大姑姐。男人回来后脸是黑的,说大姑姐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你们乡下人懂什么?我自家儿媳妇我自家会管教,用不着你们来教。”
男人抽了一根烟,闷声说:“以后别提了,管好自家的事,免得碰一鼻子灰。”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不晓得呀。”宋家舅妈开口了,“我们住宁波,他们在上海,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面。连这个孩子的事,我们都不大清楚。大姑姐回娘家就说说好的,别的也不提。”
“这倒也是,”邻床女人说,“他们邻居说得可清楚了。今天一整天都在讲,这家的事,从头到尾我们都听明白了。”
“是吧?”宋家舅妈抬起头来,看着那几个陪床家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人已经没了,可我们作为娘家人,心里总归要有个数。”
几个家属互相看了看,像是等着有人先开口。邻床女人往前坐了坐,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讲起,其他几个补充,讲得夜饭碗都忘记洗了。
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舅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
宋家这里,吴慧的阿弟站在客堂间里,环顾四周,红蜡烛还在烧,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板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看见宋兴业站在楼梯口,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姐夫,”他走过去,“上海这边办丧事,有什么风俗没有?”
宋兴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吴慧拿主意,灵堂怎么摆、香烛怎么点、请什么人、开几桌饭,他一概不晓得。此刻被问到,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吴慧的阿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上了楼。宋明哲躺在二楼的房间里,被阿珍阿姨从医院回来的消息一刺激,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了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吴慧的阿弟推门进去,站在床边叫了两声,宋明哲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发直。
“上海这边丧事怎么办,你晓得吧?”
宋明哲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晓得。”
吴慧的阿弟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他在客堂间门口站了片刻,解下手臂上的黑纱,跨出门槛,去了隔壁。巧妹阿姨正在灶披间里收拾碗筷,李家爷叔坐在天井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吴慧的阿弟走过去,把烟盒掏出来递了一根过去:“李家阿哥,巧妹阿姐,我想问问……”
他说得磕磕巴巴,不时被自己卡住,但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巧妹阿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给他说了一遍,灵堂怎么守、火葬场怎么排、追悼会什么时候开、花圈哪里订、骨灰盒要买什么样的、上海这边出殡要几点钟发引,一样一样说得明明白白。
“还有个事,”巧妹阿姨压低了声音,“你姐是横死的,要不要去龙华寺让和尚念一念经?不然走得不安稳。”
“这我不懂。”
“我来问,问好了告诉你。”
吴慧的阿弟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巧妹阿姐。”
他又回头去找宋兴业和宋明哲商量,两个人都说“你拿主意就好”,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把几件事定了个章程出来。
夜里十点多,他把宋兴业和宋明哲都打发上楼睡觉去了。父子俩一个站着都打晃,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再熬下去也帮不上忙。
一起跟来的家人,他只留了儿子,其他人也都让他们去睡了。
红蜡烛还在烧,烛泪沿着蜡身一道一道往下淌,凝成几朵红色的花。吴慧的阿弟搬了一把竹椅,在门板边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大姐放在冰冷的手。
他想起很多事,小的时候,在乡间,阿姐背着他在自家的田间走。
阿姐出嫁的时候,是他背着阿姐上了花轿,送到码头,坐船来到上海,看着阿姐穿着婚纱结婚,想着阿姐不会跟他回宁波了,他还哭了,被亲眷们笑话了很久。
后来阿姐变了。嫁了宋家,学了宋家那一套做派,回娘家来趾高气扬的,话里话外嫌弃乡下人士。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可那是他阿姐,是小时候带着他睡的阿姐。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他续了一根又一根。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透,李家爷叔就过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声音不高不低:“吴同志,面包车安排好了。等下到十六铺码头接亲眷。”
吴慧的阿弟从竹椅上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扶着门板稳了稳才站直。他把吴慧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用床单盖好,转身走出来,声音哑着:“谢谢李家阿哥。”
“今早七点半左右车子过来。”李家爷叔说,“你派谁跟车过去”
吴家阿弟转头看自己的儿子:“阿晨,你等下跟车过去。”
“晓得了。”
吴慧的阿弟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递过去:“谢谢,谢谢!车子多少钱?我给。”
“车子不是我的,”李家爷叔摆摆手,“是冬生伊拉厂里的。昨天接你们的那辆就是。你不要谢错人了。”
吴慧的阿弟愣了一下:“冬生?”
“对,隔壁的王冬生。外贸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安装调试厂的厂长。他跟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就开过来了。他说小事一桩,不用你谢。”
吴慧的阿弟把烟盒塞进李家爷叔手里:“阿哥也要谢!王厂长也要谢。”
说着他又拿了一包烟说:“那您带我过去,我当面谢谢他去。”
李家爷叔转身带着他出了宋家,穿过天井,走到隔壁楼下。
往里走去,一个声音传了出来:“秀珠,你一个人的工资,比我们一栋楼里所有人的工资加起来都高了。”
陈秀珠实在吃不消巧妹阿姨,今天一大早阿姨就来蹲她起床。就为了问她是不是真的一个月工资三千。
整栋楼谁多少工资,大家都知道得清清爽爽。这个年代也没什么工资保密的概念,什么级别,什么工龄,在哪个单位,工资就知道了。
也怪不得老刘,还是得学习日方的先进管理经验。不仅仅是工资保密,很多数据,比如财务那里核算成本,知道底价。没有计划价格,回归市场之后,这些都是商业机密。
今天去工厂跟晓燕姐商量一下,得尽快翻译且学习日方的员工手册。
李家爷叔走到他们家门口,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冬生!明哲的舅舅来了,说要谢谢你。”
王冬生正端着粥碗喝粥,他听见动静,放下筷子站起来,围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有一撮翘着。宋家舅舅跟着李家爷叔走进去,把手里那包烟递过去:“王厂长,太谢谢你了。车子的事……”
“不用不用。”王冬生伸手一挡,笑着摇摇头,“我不抽烟的。都是小事。烟您留着给司机李师傅吧,他抽的。”
宋家舅舅收回了那包烟:“那……那真是谢谢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王冬生脸上移开,落在饭桌对面那个人身上。
陈秀珠坐在王冬生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粥,怀里抱着小囡囡,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大人。
宋家舅舅看着她,叫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来,笑着叫了一声:“吴家爷叔,侬好。”
从“舅舅”变成了“吴家爷叔”,客气又疏远。宋家舅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咽了一下喉咙:“好,好。”
陈秀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小囡囡在她怀里伸手去抓桌上的粥碗,巧妹阿姨伸手接过小囡囡:“来,阿婆抱!让妈妈吃早饭。”
宋家舅舅又看了一眼小囡囡,他微微叹气,只能说自家阿姐和外甥,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他转身出去,回到宋家,他的儿媳妇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米粥、酱菜。亲戚们围坐在桌边,没有人有胃口,筷子在碗沿上搁着,粥一口没动。宋家舅舅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多吃点,接下去还有事。”
儿媳妇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说了一句:“爸,我吃了饭去医院,把妈换回来。我一个年轻媳妇,不懂这些风俗,老亲眷们也认不全,还是要妈在。她懂得多。”
宋家舅舅点了点头:“好。”
小媳妇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坐了公交车去医院。
九点多宋家舅妈回来了,她进了客堂间,没有当着亲戚们的面说什么,只是拉了拉男人的袖子,把他叫到旁边的厢房里。
门关上。宋家舅妈压着嗓子,把昨天晚上在病房里听来的话,捡要紧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吴慧母子俩怎么骗秀珠,裘素心那个私生子是怎么回事,吴慧怎么把儿子的姘头接到家里住、让陈秀珠给人家洗衣服,陈秀珠去年跳河没死成,离婚走了。
然后是昨天下午病房里的事。宋兴业当众打了吴慧一个耳光,宋明哲坐在旁边冷眼看着;吴慧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去找她,回来又挨了一通骂;宋明哲冲他妈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除此之外,阿珍阿姨实在话多,还说了宋兴业偷了吴慧那只翡翠手镯,给姘头。
说起这个宋家舅妈可就来劲儿,这只翡翠手镯是吴家老太太手里最贵重的一件首饰,按照道理应该给她这个长媳,偏偏吴慧上嫁,为了给女儿长脸面,老太太把这只手镯给了女儿。
宋家舅妈咬着牙:“你想哦!你姐夫居然拿你们吴家的传家宝,讨好姘头。你说他能对你阿姐好吗?你阿姐是让他们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宋家舅舅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先是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整条胳膊绷紧了。他的嘴唇在抖,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听完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厢房的门,朝客堂间冲了过去。
宋兴业正坐在客堂间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门响抬头,还来不及反应,吴慧的阿弟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整个人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他嘶吼了一声,带着哭腔,“我阿姐伺候你一辈子,你把吴家的传家宝给你的姘头。你打她!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你还骂她!”
宋兴业还没从第一拳里缓过来,整个人歪在椅子上,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渗出血丝。他一只手捂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撑着椅背想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你干什么……”
吴慧的阿弟压根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
他红着眼,一把将宋兴业从椅子上拽起来,另一拳照着门面砸了过去。这一拳比刚才更狠,砸在鼻梁和嘴唇上,“噗”的一声闷响,宋兴业后脑勺“咚”地撞在身后的墙面上,整个人往下滑。
血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嘴唇也豁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混着唾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前襟上,洇出一片触目的红。他张着嘴想说话,可满嘴是血,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又疼又怕,两只手乱挥着挡在脸前,缩在墙角像一只被打怕了的老狗。
宋明思沙哑的声音,惊恐地叫:“爸爸……舅舅……”
宋明哲本来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动静不对,挣扎着爬起来下了楼。他走到楼梯口,正看见自己父亲被人打得满脸是血,心头一紧,顾不得别的,冲上去拽吴慧阿弟的胳膊:“舅!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话没说完,吴慧阿弟猛地一转身,那一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直接砸在他左肩上。宋明哲被砸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胳膊麻了半边,还没来得及站稳,吴慧阿弟已经逼近了。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调,眼睛里烧着火,“祸是你闯的!那个姘头是你找的!孩子是你生的!你妈替你擦屁股,替你瞒天过海,替你把孩子从乡下弄回来,最后呢?孩子吃老鼠药,你怪她!你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你良心被狗吃了!”
他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推,宋明哲的后背撞在墙上,“咚”一声。舅舅的手不松,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妈带磊磊容易吗?你爸在外头搞女人,只有你妈!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累死累活,最后落到什么下场?”
宋明哲靠在墙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吴慧阿弟瞪着他看了两秒,手猛地一松,往后退了一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客堂间中央,环顾四周。
吴慧的表姐在角落里哭,吴慧的阿弟目光转向她:“你还有脸哭,你作为咱们这一辈的大阿姐,我阿姐干出这种事,你不能跟我说一声?但凡我知道,肯定不会让她干出这么糊涂的事……”
吴慧的表姐哪里还敢说话。
宋兴业瘫在墙角,满脸是血,拿袖子胡乱地擦着,袖口上蹭得一片红。
客堂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吴慧阿弟粗重的喘气声。
宋家舅妈走过来,拉了拉男人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好了……好了……人还在上面躺着呢。”
吴慧阿弟看着她,眼泪忽然又涌上来,顺着红肿的眼眶滑下去。
他慢慢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阿姐啊!阿姐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