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两章合一
一行人顺着走廊穿过办公楼,步入后方的生产厂区。
一路过去全是沿用多年的老式生产线,哪怕擦得干净,但设备陈旧,一道道工序都要大量人工来操作。
一路穿行到底,视野豁然开朗,一座毗邻黄浦江畔的崭新厂房赫然入目,和老旧厂区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这里是厂里全新扩建的生产车间,也是本次考察的核心重点区域。
和外头刻意翻新的红砖墙不同,崭新车间内部,是脱胎换骨的新气象。
整条全自动洗护生产线灯火透亮、排布规整,传送带匀速运转,机械臂精准起落,工序衔接紧凑流畅。
不用人介绍,罗伯特已经知道了,这是调研报告里重点标注过的、轻工部专项特批加急落地的全新生产线。
报告写得很明白:这条产线的落地特权,完全源于去年春交会,陈秀珠凭一己之力拿下海量外贸订单,用销量实绩,为老旧国营厂换来了升级资格,是当前中国日化行业除合资项目外,最先进的一条生产线。
陈秀珠侧身站在生产线旁,笑意淡淡:“罗伯特先生,您可以闻一闻车间里的空气。”
罗伯特依言轻嗅。
车间里没有传统日化车间刺鼻的化工味、厚重的皂基味,反倒萦绕着一层干净柔和、清透舒缓的淡香,温柔绵长,不浓烈、不刺鼻,很舒适的味道。
“薰衣草。”罗伯特笃定开口,目光落在流转的传送带上的成品。
“没错。”陈秀珠点头,嗓音清亮坦然,“很多人只知道,这条生产线是我去年春交会卖货挣来的。但大家不知道,真正让这条产线全年满负荷运转、日夜不停机生产的,不是我。”
罗伯特闻声转头。
陈秀珠笑着说:“比我卖更多货的,是我的徒弟小黄,他当时带着这款薰衣草洗衣粉独自奔赴去年的秋交会,凭扎实的产品口碑、稳定的使用体验,拿下了大批量长期稳定订单,把整条产线的产能需求彻底撑了起来。现在我们日化厂这条全新洗衣粉生产线,全年都是满负荷运转,一刻不停。”
罗伯特闻言眉梢微挑,视线从高速运转的产线上收回,有些意外:“陈小姐,你的徒弟比你厉害?”
在场一众领导、厂区工作人员也下意识侧目,没人料到,她会在外资巨头、上级领导齐聚的重要场合,主动把最亮眼的销量功劳全部推给下属。
陈秀珠笑着摇头:“当然不是。整个香氛系列从市场到技术,都是按照我的思路设计的,如今香氛系列在东亚卖爆,我居功第一,没有人会质疑。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名师出高徒。他是高徒,而我是名师。”
“我们回会议室?”陈秀珠伸手做出礼让的手势。
八月正午的暑气铺天盖地,走出沿江厂房,热浪瞬间裹上身。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走不了几十米,不少人的额角已经渗出汗珠,衬衫领口闷出一层湿痕。
一众领导和外宾沿着厂区通道往办公楼走,人人都被三十八度的高温烘得满身燥热。
推开会议室大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自从外贸出口订单接连爆单,厂里手里宽裕不少,接待外宾的这间会议室,连带小食堂,专门装上了空调,接待外宾,在这一圈的国营厂里,那也算是财大气粗的了。一屋子人踏进门来,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托盘,托盘里是从友谊商店买来的冰可乐、冰雪碧。
克莱蒙一行的外籍高管纷纷落座,打开易拉罐喝冰汽水,燥热被冲散大半,神色才彻底松弛下来,低声互相交谈。
外宾与仇厂长等人留在会议室休整,陈秀珠刚刚拿起一罐可乐准备打开。
轻工局的一个干事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陈工,领导们让你过去一趟。”
陈秀珠跟着过去,一推开隔壁房门,热浪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空调。
陈秀珠心里暗自收回了方才那句日化厂“财大气粗”的话,到底不能和合资厂相比,合资厂办公楼、研发实验室全部做到全区域空调覆盖,待遇天差地别。
狭小的会客室里,轻工部外派督导领导、秦副市长连同熊局长都在,三位领导坐在木椅上,屋内只有两台吊扇在头顶转动,起不到多少降温作用。
看见陈秀珠进来,屋子里的交谈声当即停下。
一看这个架势,陈秀珠正要掏手帕擦汗,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罐冰可乐。怎么就顺了出来呢?这饮料是厂里特地从友谊商店买来招待外宾的,她一个厂里职工,揣着出来总归不太像样。
她下意识抬步往窗边挪了挪,想悄悄把可乐搁在窗台上。
“想喝就喝。”熊局长笑了一声。
陈秀珠有些不好意思:“各位领导都没喝,我单独喝,不太合适。”
“你刚刚在车间全程讲解,顶着大太阳陪了一路,肯定渴了,放心喝。”秦副市长也说了一句。
“坐下,我们好好谈一谈。”熊局长指了指一旁的空木椅。
陈秀珠依言落座,指尖轻轻拉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可乐。
熊局长定定地看着她:“本来早上我叮嘱你,让你收着点聊,先沉住气探探克莱蒙的底牌、谈判底线。可刚才在车间我看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在试探,你是在主动引导。你刻意抬高你徒弟小黄的市场价值,摆明了是想让对方退而求其次,挖不到你,就转而接小黄。”
秦副市长微微皱眉:“小陈,你这一步有点冒进了。克莱蒙这次来华,整套顶级产线、研发中心的合作方案,核心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你。人家铁了心要人,你当众推徒弟,你让他们怎么想?”
“领导,我可不是在推我们小黄。小黄在日本高田很受欢迎,他提议的一个新产品,我们已经立项,现在大阪和上海研发中心共同开发,开发完成,我可以肯定必然是另一个市场热销产品。我们想要送,高田肯定不愿意放。”陈秀珠喝了一口可乐。
“那你还跟他们提这事?”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里人才培养已经正向循环,出色的人才会一个个冒出来。他们不来咱们这里建研发中心是他们的损失。”陈秀珠说道,“要让他们明白筑巢引凤,而不是强抢。我可不敢把他们当傻瓜,我想顺势布局。今天这番话,是退,也是进。退一步,是不正面抵触克莱蒙的诚意与上层的引资规划;进一步,是守住我们的信誉,把谈判的主动权慢慢拿回我们自己手里。”
熊局长看向轻工部的领导:“我说的吧!小陈,肯定有盘算。”
“那行,既然他们是冲你来的,等下你跟他们谈。”
陈秀珠点头,一口气喝完了可乐,定了定神,转身走回隔壁会议室。
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低声的英文交谈。克莱蒙一行人趁着方才休息的空当,已经凑在一起低声交换完看法。
仇厂长与厂里几位干部坐在一旁,听不懂只能神色拘谨地坐着等候。
看见陈秀珠推门回来,交谈声稍稍停歇。
秦副市长简单地做了开场致辞,讲了引进外资、发展本土日化工业的基调,客套话说完,正式开启双方会谈。
罗伯特没有绕圈子:“秦先生,熊局长,我们实地走完整个厂区,心里已经有判断。上海日化厂,除去江边那一条全新洗衣粉生产线,再加一条尚可使用的洗洁精产线,其余绝大多数生产设备老化严重。现场管理经过突击整顿,表面看着整齐,往细处深究,流程、品控、车间制度,距离国际标准还有很大距离。单纯就现有工厂硬件而论,对克莱蒙来说,合资建厂的实际价值十分有限。”
旁边两名克莱蒙高管相继点头附和,一人接过话:“我们看过财务与产能报告,亮眼的出口数据,几乎全部来自陈小姐主导的香氛洗护项目和洗洁精。除去这部分增量,老产品线的利润并不乐观。坦率来讲,这座厂的利润来源依赖于一个人。”
罗伯特看向陈秀珠,语气直截了当:“所以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如果陈小姐愿意加入克莱蒙,我们愿意投入资金、设备,落地完整的研发与生产基地。”
陈秀珠听完,低低笑了一声:“一年前,米勒集团的路德维希先生,比你们还要激进,他希望我去德国加入米勒集团工作。”
她目光扫过对面一众外宾。
“就在前几天,他还托香港诚裕商行的周定邦先生代为传话,希望能够和我再面谈一次。各位应该听说过那件事,当初我向米勒集团提出建议,放弃美艳的亚姐代言,改用形象踏实勤恳的男星拍摄广告。调整营销方案后,米勒洗衣粉只用一个季度,直接冲上港台洗衣粉品类销售排行榜前五。”
罗伯特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们香港的同事跟我说过,那是你非常惊艳的一个手笔。你经手的每一次市场活动,总能交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陈秀珠侧过头,目光扫向身侧的熊局长,再转回克莱蒙众人面前:“去年,米勒与高田几乎同一时间找上门。最开始,我们其实更倾向和米勒合作。但米勒的思路,只想要我这个人加入集团。在我拒绝他们优厚的个人条件之后,合作就再无下文。”
“反观高田健一先生。在我同样拒绝个人聘用邀约之后,他没有执着挖走我,而是选择投资中国。作价一块钱把千叶工场用了七八年的生产线搬到了上海,同步搭建和大阪本部同级别的上海研发中心,硬件、技术、人才扶持全部兑现,诚意摆在明面上。”她看向罗伯特,“仅仅一年时间,我们给到高田的市场回报,惊动你们这样的国际行业巨头找上门来。”
陈秀珠站了起来,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
“感谢克莱蒙对我的看重。但是,我也非常感激高田健一先生的信任。”她看向罗伯特,“很抱歉,我只能辜负您的厚爱。”
“我很遗憾。”
陈秀珠拿着粉笔站到了会议室的黑板前:“罗伯特先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作为中国日化行业一个资深研发和市场人员,从我个人的角度,跟各位分享一下我对中国洗化行业未来的展望?”
罗伯特点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当然。”
陈秀珠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下“2”和“8”,在2下面写下“城市消费者”,在8下面写下“农村市场”。
她转身面对众人:“中国洗化行业正在经历一个分水岭式的变化,2亿城市消费者对日化产品的需求正在升级,8亿人口的农村市场还是一片尚未被完全打开的空白。你们来到中国,比高田晚了一步。但中国市场足够大,足够容纳不止一家国际巨头。”
“克莱蒙进入中国,无非三种路径。”
“第一种,建立分装灌装工厂,在中国搭建销售团队,直接卖货。”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这种模式投入最小、启动最快,适合试探市场。对你们来说,闭眼就能决策,我甚至觉得你们应该已经在做这个方向的准备了。”
“第二种,建立全功能生产厂,不仅供应中国市场,还利用中国相对低廉的劳动力成本进行生产,出口到海外。”她侧过头来,“上海的劳动力成本在中国可能是最高的,但上海有全国最优质的劳动力,市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有初中学历,这个水平已经足够支撑高标准的工厂操作。相比海外市场,这个成本优势依然明显。而且,你们要考虑地皮、布局、长期规划,这类决策最好在初期就定下来,否则后期推倒重来的代价会很大。”
陈秀珠把“劳动力”三个字圈了出来说:“我还要补充一句,上海还有一个短暂的人才红利时期。错过了这段时期,接下去要建全员高素质的工厂可能比较难了。”
罗伯特的目光在“劳动力”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陈秀珠侧过身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年份:“1977年到1982年。这五年里,上海批准返城的知青,一共是四十一万六千人。”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人下乡之前,大部分是初中、高中生,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大专以上的学历。他们在农村待了几年,回来之后,正在等待工作。我们的合资工厂这次安置返城知青,一百零九名,其中大专以上学历的占了百分之三十七,绝大部分有高中学历。”
她看了一眼罗伯特:“对他们来说,机会比工资更重要。如果克莱蒙现在进入,你能招到一批比任何地方都更珍惜岗位、更愿意学习的人。这批人的存在,能让你在进入中国的前期,跑得比别人快。”
陈秀珠笑着说:“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厂的人员,受过高等教育的超过35%,绝大部分拥有十年以上的教育经历。你对比一下美国工厂工人的平均教育水平,大概就知道了。”
罗伯特看着黑板,停顿了一会儿:“美国的工厂工人,平均受教育年限是十年左右。如果你说的数据准确,那这家厂的劳动力素质,已经和我们美国工厂持平了。”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再谈第三种。”陈秀珠继续说,“第三种,建立研发中心,把中国作为最重要的海外基地。这是投入最大、周期最长的路径,但也是唯一能形成长期壁垒的路径。高田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第一步,我们给他们的回报,是让高田的香氛系列在整个东亚市场站稳了脚跟。”
她笑着说:“当然,在我看来,第三种不着急。你们可以回去做更详细的评估,再决定是否投入。但我建议你们认真考虑,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中国的市场、中国的劳动力、中国的政策环境,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而上海这里,正在形成洗化行业人才培养的正向循环。”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罗伯特先生,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罗伯特凝视着黑板上的英文字,沉默良久:“谢谢。你今天的分析,远超我们来华调研的所有成果,也彻底刷新了我们对中国日化市场、对上海本土工业的认知。我会把你提出的三条路径,带回总部做专项评估。”
他脸上依旧带着难掩的惋惜:“但我仍旧遗憾,你不愿加入克莱蒙。”
陈秀珠闻言浅浅一笑:“罗伯特先生,今日您为我开出顶级条件,来日若有巨头开出更优厚的筹码,我便再度跳槽吗?职业根基若只依附薪资与待遇,终究是浮萍无根、随波逐流。我想做长久的事业。”
罗伯特点头:“我理解了。”
陈秀珠像是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各位下午的行程,是去市里的国营化妆品厂考察?”
“没错。”罗伯特点头应声。
“那我多提一句。”陈秀珠语气诚恳,“化妆品厂的技术员何美玲,在我研发全套香氛洗护系列的过程中,帮我完成了大量香型调试工作,踏实细心、悟性极强,您可以关注一下。”
“我会重点留意。”
整场会谈到此落幕。虽然没有达成合作,可整体氛围不错,领导们也很满意。
“可算是送走了。”
旁人只看见今日盛大的接待、外资巨头的亲临,唯有仇厂长心里最清楚其中的煎熬。上头有引资执念,可厂里如今和高田的合资局面互利共赢,局势一片明朗,日化厂自己也日子红火。他是真心不想再跟外资巨头合作,看似是顶级合作,其实就是请来了一帮子老爷。
紧绷了大半个月,全厂上下连夜打扫、整改布置、反复彩排,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仇厂长转头看向身边一众忙活许久的骨干员工:“走了,辛苦了大半个月,大家都去小食堂,好好吃顿饭。”
陈秀珠也在厂里小食堂简单吃了午饭,早早回了家。
推开房门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在屋里来回走,小家伙扭着小屁股,像是刚睡醒的模样,精神正好。
五个月大的孩子,已经会认人了,看见陈秀珠进来就张开手,咿咿呀呀地朝她叫。王家姆妈把孩子递给她:“蛋羹吃过了,上午还吃了一顿奶粉,现在精神好得很,不肯睡。”
陈秀珠把孩子接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额头:“那带她出去走走吧。”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脚蹬了两下,嘴里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陈秀珠抱着她走到天井里,就听见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响起。
邮递员在他们这栋楼的门口停下来,低头翻了翻邮袋,抽出一封信:“沈家明在家吗?”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明从楼梯上冲下来,春梅阿姨跟在后面喊:“慢一点!慢一点……”
邮递员把信递过去:“恭喜哦!同济大学。”
阿明接过信,春梅阿姨走到他身边,把信拿过去,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录取了。”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走过去:“囡囡,我们去沾沾小叔叔的喜气。”
阿明听见了,笑着说:“来来来,我给你拿着。”
说着就把录取通知书往小囡囡面前递。
陈秀珠连忙侧身一让:“不行不行!她什么都要抓,什么都要撕的。你要是把通知书交到她手里,等会儿你妈要哭的。”
阿明把通知书收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单,又抬头看了一眼春梅阿姨:“姆妈,我去打电话给爸。”
春梅阿姨点了点头:“去吧。秀珠,你家电话用一下?”
陈秀珠说:“去啊,电话在桌上。”
春梅阿姨跑回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包糖,拆开一包给邻居们发。
阿珍阿姨接过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兰兰的通知书来了吗?”
“还没有,大专要晚几天,不过分数是稳的,应该问题不大。”春梅阿姨把糖递给旁边的巧妹阿姨,“就是隔壁那个小姑娘,估计大中专都难了。”
阿珍阿姨剥糖的手停了一下:“真的假的?吴慧在的时候,不是一直说她女儿成绩也好的?”
阿明打了电话出来:“以前是好的。只是从去年秀珠阿嫂离开伊拉屋里开始,宋明思的成绩就慢慢不行了。原来班里能排前五,到高二开学的时候,已经掉到十名开外了。后来她姆妈走了,成绩就跌得更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书,又抬起头来,“今年高考报名的人多了,竞争激烈,她的分数放到去年可能还能上个大专,今年连大中专都难保了。”
阿珍阿姨叹了一声:“作孽!”
第242章 合一
阿明顺利考上同济大学,兰兰也如愿收到师范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宋明思同样拿到录取,是商业学校的会计中专。
这年头考上中专也不容易,而且中专出来分配也不错,都是有铁饭碗的。他们这个专业的学生毕业出来进入商业系统下属各家商店、国营公司,先从出纳做起,熬上几年就能转做会计。
可宋明思打心底瞧不上中专,她不肯报到入学,打定主意要复读,准备来年再战高考。
来年?陈秀珠只能摇头。这两年录取率看着是高了,那是因为大专、中专都在扩招。大学本科的竞争,从来就没松过。再说他们家的条件,只会越来越差,她这样?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收回思绪,这些终究与自己无关。
克莱蒙一行人回国之后,整整两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上级部门几次过问合作进展,仇厂长每次都答非所问:
“最近日本松井集团过来考察。”
“米勒集团也派人到访厂里。”
松井与米勒虽比不上克莱蒙这种跨国巨无霸,却也是日化行业内鼎鼎有名的大企业。接连两家外资相继上门洽谈,上头对克莱蒙原本抱有的那股执念,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正当日化厂在跟米勒磋商的时候,克莱蒙最终敲定合作对象,选择和市里的国营化妆品厂合资,走的正是陈秀珠当初分析的第二条路径,落地兴建一座完整的化妆品生产工厂。协议条款繁多,其中明确写明,由何美玲出任这家合资厂的技术部经理。
陈秀珠真心为美玲高兴。这也算得上一桩皆大欢喜的结果。
最高兴的莫过于高田健一。克莱蒙入局之后主攻护肤品赛道,暂时不引入洗化产品,不会和高田日化形成正面市场厮杀。他也不必再整日悬着一颗心,担心对方出手挖走陈秀珠连同她一手带出来的一众徒弟。尤其是这些日子在大阪研发中心的黄杰,高田又起了要留他在日本的心思,只是小黄拒绝了。
这件事,高田健一居然还打电话给陈秀珠,说她拒绝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小黄也拒绝了?陈秀珠发现高田健一现在真不把她当外人。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是能够把高田送上日本第一洗化公司宝座的人。
老弄堂里大家忙着另外一件喜事,林嬢嬢的儿子阿健要办婚事了。
十月十日吃过饭,王冬生已经去林嬢嬢家里帮忙。陈秀珠去屋内换衣服化妆,听见床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动静,小囡囡醒了。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换上那件后背缀着小翅膀的蓬蓬裙,小家伙头发已经有点长了,扎小揪揪还不够,夹上一朵小蝴蝶结。
“啊呀!你不要动呀!”陈秀珠拉开小家伙的手。
陈秀珠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哄道:“我们先去找嗯奶,吃粥粥。”
要是先喂了奶,她待会儿便不肯好好吃辅食。
陈秀珠抱着孩子走出家门。
“哦呦,小花花起得老早的嘛!”阿珍阿姨看见她们,拍起双手,小囡囡身子一拱,就要朝她那边扑过去。
“今天这身打扮,快要比新娘子还要好看咯。”阿珍阿姨笑着说。
王家姆妈拿过来一件倒穿衣给囡囡套上,又端出一只小碗。“小花花,来吃粥粥。”
陈秀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楼里都叫囡囡“小花花”了。
阿珍阿姨伸手抱过孩子坐下,王家姆妈坐在对面,一勺一勺喂她吃菜肉粥。
弄堂口石板路上,一阵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缓步从巷外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合身的旗袍,包裹着曲线,一头烫得蓬松的大波浪卷发,眉眼上描着浓重艳丽的妆容,和整条朴素的弄堂格格不入。
阿珍阿姨目光一扫,手上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惊奇地低呼出声:“裘素心回来了?”
巧妹阿姨听见这一声,身子一挺,连忙快步冲到天井门口,探出头朝外张望,仔细辨认,回过头说:“真的是裘素心!”
今天是礼拜天,大家都在家休息,听见这声,全都跑出去看。
裘素心全然不在意周遭投过来的一道道目光,径直走到宋家门前,抬起手,“砰砰砰”重重敲在木门上。
门板震出沉闷的响声。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门闩响动,大门被拉开半扇。
宋明思探出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门外的人影,脸上骤然一变,拔高声调朝屋子里面大喊:“阿哥,阿嫂回来了。”
屋内楼梯传来脚步声。宋明哲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
这一年多的时光,早已磨平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最开始裘素心一走,他还日日盼着,盼她在外站稳脚跟,就把自己和宋磊接走。
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出去,字里行间满是期盼。可裘素心回信寥寥无几,寥寥几封来信,大半张口都是要钱。
往后宋家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家里接连出事,老母亲离世,孩子生病,自己走投无路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那些难熬的日夜里,他写出去的信石沉大海,裘素心半分音讯也无。几番磋磨下来,那点痴念早被现实碾得粉碎,他早就不指望这个女人了。
此刻,裘素心已经跨过门槛踏进宋家客堂间。
一身鲜亮旗袍,大波浪卷发,脸上浓艳的妆容,和这个破败压抑的家格格不入。
宋明哲站在楼梯口,目光看着他。
为了她,自己跟陈秀珠离婚,把好好的家折腾得分崩离析。
她一走了之,自己却承担了所有,自己被学校开除了,孩子傻了,他妈跳河了,熬得人不人鬼不鬼,险些把命交代在自家天井的香樟树下。所有苦难全是这个女人带来的。
过往那些温情,此刻回想起来,全是讽刺。
他脸色灰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裘素心,胸腔不住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宋明思站在门边,看看一身光鲜的裘素心,又看看形容憔悴的哥哥,客堂间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裘素心站在屋子中央,一身精致旗袍衬得身姿窈窕,妆容艳丽夺目,她抬眼看向楼梯口身形憔悴、面色灰白的宋明哲,声音一如以前那样温柔婉转:“明哲,我回来了。”
她语气带着缱绻:“磊磊还好吗?”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磊磊,宋明哲胸腔积压一年多的滔天恨意瞬间冲出胸口。
他眼睛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死死盯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女人:“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问孩子?裘素心,我们一家子,差点全都被你害死了!”
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沉重,手扶着扶手,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你知道这一年多,我们一家是怎么过的吗?磊磊吃了老鼠药,差点没命,现在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了,你知不知道?我妈跳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也死了,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出口,他脑子全是他这些生也不能,死也不能的日子。
裘素心迎了上去,眼里泛起一层水雾,仰头看宋明哲:
“明哲,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们。我在外头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还要难。”
她垂眸,声音哽咽:“当初我二叔带我去美国,我天天盼着站稳脚跟就能立刻接你们父子团聚。刚开始两个月还好,后来婶婶看我不顺眼,就把我赶出来了。我在二叔商店里打工,婶婶也不让我做了,连工钱都没结完。我只能在外面找零工做,给人家当佣人,洗衣服、打扫卫生、带孩子……”
她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宋明哲,语气越发柔弱无辜:“我给你写过信的。好几封。那时候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开口问你要钱。你以为我想问你要钱吗?”
“我在国外吃了数不清的苦,心心念念的还是你们父子,不然我今天,根本不会千里迢迢赶回这个家。”
裘素心那番话说得楚楚可怜,门外的邻居们听得真真切切。
一个爷叔端着饭碗站在宋家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哦呦……在外头也不容易的呀,一个人跑那么远,被亲戚赶出来,还要给人家做佣人,也是作孽的。”
旁边有人接话:“是啊!听着是蛮苦的。一个女人跑那么远,想想也是可怜见的。她还能记得回来接他们父子俩,也算是有良心了。”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良心?她倒是会讲,一句‘在外面吃苦’就想把以前的事都抹掉?她牵挂在哪里?宋磊已经戆掉多少辰光了?”
给小囡囡喂完粥的阿珍阿姨也出来看热闹,听见这话接了一句:“阿拉又不是戆度。你在美国给人洗碗、给人当佣人,再苦再难,听到儿子戆特了,汇个两三百美金过来给孩子看个病、添件衣裳,总归可以的吧?”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裘素心的旗袍:“这点钱,够你烫几趟头发,够你买几支唇膏、买一件旗袍了吧?”
巧妹阿姨冷笑了一声:“你婶婶都愿意让你二叔费尽心思把你弄出去了,还缺你一件衣裳一口饭啊?你在你叔叔店里干活的,又不是白吃白住。”
阿珍阿姨上下看了裘素心一眼:“就是说呀!你二叔能把你弄出去,说明在你二叔家,你婶婶还做不了全部的主。你婶婶要真能一手遮天,你连美国的门都摸不着。你到了美国之后,反倒是被赶出来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最清楚。”
那个爷叔端着的饭碗没有再往嘴边送,阿珍阿姨瞪了他一眼:“用脑子想一想,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吃闷掉了。”
“侬这个女人……”爷叔叫了起来。
裘素心脸色刷白,慌忙垂下眼眸:“是真的……是我婶婶性子刻薄,容不下外人,处处刁难我,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巧妹阿姨嗤笑一声:“你不要跟我讲,你跟你男人讲,你跟你戆度儿子讲。”
刚好这个时候陈秀珠抱着女儿走了出来,高声叫:“巧妹阿姨啊!辰光不早了,我们往新房那边去。车子送我们过去了,要去接新娘子的。”
“来了,来了!”巧妹阿姨边应声,边跑过去,“等一等啊!我去把门锁了。”
巧妹阿姨去把家门锁了,跟了陈秀珠婆媳走出弄堂,弄堂口,陈秀珠的车子已经停在那里。
三个人上车,车子往日化厂方向去。
巧妹阿姨叽叽咕咕跟婆媳俩说着,裘素心的事,说着说着,发现小囡囡认真地听着,她说完摸了一把小囡囡:“侬听得懂伐?”
小囡囡歪头看阿婆。
陈秀珠靠在椅背里,说到底自己上辈子到底经历得少,这么明显的绿茶都没看穿,被她骗了这么多年。
车子到了日化厂边上的职工新村,几个人一起下车,车子马上离开。
阿健分到一套二十八平米的公房。
以阿健合资厂中方职工的进厂资历,满打满算才一年,原本轮不到这套房子。
这一批职工新村,首期建成四十八套住房,后续还有两栋楼共九十六套待完工。今年能够一下子释放这么多房源,根源在于去年春交会之后,外销订单一路暴涨,日化厂利润翻番。
巨额利润不能全部上交国库,仇厂长求爷爷告奶奶,去上级部门叹苦经,职工住房条件太差了。
多方争取之下,给他们批了一块地。
当初分房讨论会的现场,工会老陆开口发问:“我想问一句,这几栋楼,谁的贡献最大?”
有人说一句:“应该是陈工吧!”
老陆继续追问:“陈工进厂多少年了?”
大家一算,已经快九年。
“那陈工,以前分过房子吗?”
陈秀珠跟宋明哲在一起的时候,宋明哲是资本家,她跟着连累,没得分房,等宋家平反,宋家一栋石库门楼,根本不能算是居住条件恶劣的职工。
陈秀珠嫁给王冬生之后,王家母子就二十个平方的房子,但是任老师把她的房子让给他们了,居住条件已经比大多数人宽裕,她也就没想着去排队申请。
陈秀珠听说上面要给她分房,主动表态,不去争抢这批分房名额。
但上级领导并不这么看,执意要专门给她预留一套。
陈秀珠转念想到阿健一家的处境。林嬢嬢一家子四口挤在一间小屋,屋内横搭竖搭,空间逼仄,夜里睡觉人人都要蜷着腿脚。女儿占一边,阿健睡折叠床,白日收起夜里铺开,老两口和儿女之间只隔一块布帘,日子过得十分局促。
大家调侃嬢嬢和爷叔,实际上老夫妻俩可能很多年都没夫妻生活了。
陈秀珠提议,把这套预留名额先让给阿健,自己按照阿健的顺序排队,既解决了阿健的住房,又不搞特殊影响大家分房。
新村门口,陈秀珠看见摆馄饨摊的大姐还在做生意,打了个招呼。
“小陈,难得啊!你好久不过来了。”大姐说道,“这个是你的女儿,跟挂历上的胖娃娃似得。”
“是啊!”
摊子上的人说:“也只有你敢这么叫陈工了。”
“瞎讲有什么讲的,只要比我年纪大的,都可以叫我小陈。”陈秀珠瞪了他一眼,她转头跟大姐说,“阿姐,阿拉邻居今天结婚,我去布置新房,先进去了。”
陈秀珠一路打招呼进去。
“陈工。”
“哎,你好。”陈秀珠应声,应答完才看清来人,李春桃带着女儿艳艳。
“春桃阿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先前夏永福出事坐牢,他原先分配的公房被厂里收回,李春桃母女搬去了毛纺厂的集体宿舍。
陈秀珠细细打量她的模样:“阿姐,你气色看着好多了。”
旁边一名日化厂职工搭话:“春桃现在升车间副主任了,毛纺厂给她分了房。”
李春桃脸上露出几分腼腆,手里拿着一袋花生牛轧糖,递过来:“陈工,吃糖。”
陈秀珠拿了三颗,转手分给巧妹阿姨和婆婆一颗:“沾沾喜气。”
囡囡扭着小屁股要糖,李春桃的女儿,艳艳给孩子递糖:“妹妹,吃糖!”
李春桃弯腰:“妹妹还小,不能吃。”
她看向陈秀珠:“本来想着今天下午去你家里,好好谢谢你。要不是当初你……”
陈秀珠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阿姐,用不着的。你们母女往后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好好过日子,不用特意道谢。你的心意我领了。”
一旁的小姑娘艳艳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姨,我这次数学考了班级第一名。上回期末也是第二名。妈妈说,等我考上大学,就来做你的徒弟。”
“好,我等着艳艳大学毕业。”陈秀珠伸手,温柔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辞别母女二人,陈秀珠和巧妹阿姨继续往里走。
新房楼栋边上还围着工地,另外两栋楼房正在施工,机器轰鸣,尘土飞扬。可住在这儿的人,没有谁嫌弃吵闹,能分到一套新公房,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这批房子交付才十几天,大多住户已经搬进来入住,已经很热闹了。
楼房是一梯四户的格局,阿健分到的是中间套,面积偏小,二十八平米的一室户。可就算这么一套小房子,也已经比他们原先挤着的老屋多出五个平方。
小夫妻俩住,开心得不行。
新房在四楼,门上贴着喜字,林嬢嬢已经在了。
巧妹阿姨一进门就“哦哟”了一声,站在门厅里转了一圈。
新房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小小的灶披间,煤气灶、水槽、灶台挤在一起,转身都要侧一下身,右手边是卫生间,虽然窄小,但装着一只抽水马桶和一只能蹲进去的浴缸,这在老弄堂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哦哟……真的是一家一户、独门独户的呀。”巧妹阿姨往卫生间里探了一下头,又退出来,“这个灶披间虽说是小了一点,但是一个人烧饭足够了。煤气也通的,不用再去生煤球炉子了。你看这个水槽,水龙头一拧就有水,不用再到公共水槽那里去排队了。”
林嬢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是啊!在弄堂里,一早起来刷牙洗脸都要抢水龙头。冬天更不要讲了,外头冷得手指头都僵掉了。现在好了,小夫妻俩在自己屋里就能洗漱,不用跟人家挤,也不用等来等去。”
林嬢嬢不好意思地看着陈秀珠:“只是冬生和秀珠,还要住在老房子里。”
“不搭噶的。”王家姆妈抱着小囡囡,拍了拍她的屁股,“住在老弄堂里也有好处的呀!你们可以帮我一起带小囡的呀!”
“让我上个厕所,享受一下自家有抽水马桶的感觉。”巧妹阿姨说道。
林嬢嬢瞪了她一眼:“妖三。”
小囡囡看见天天带她的阿婆,伸手扑了上去,林嬢嬢伸手抱过她:“阿婆带你去新房间。”
林嬢嬢抱着小囡囡走进卧室,十五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只三门橱,旁边一张五斗柜,上面铺着一块白色钩花台布,正中间是一张大床,铺了一床红色的百子被。窗边一张书桌就这么几件家具一放,房间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但林嬢嬢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秋娣,你看看,这个房间多称心啊!还有阳台,晒衣裳多方便。”
她抱着囡囡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窄窄的阳台,刚好够放一只晾衣架和一把小凳子:“等以后他们俩有了孩子,阳台外面还可以搭出来,多放点东西。”
王家姆妈跟在她后面:“灵的,灵的。”
小囡囡在林嬢嬢怀里扭了一下,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床上直嚷嚷。
林嬢嬢低头一看,大床上并排放着一对洋娃娃,穿着新郎新娘的礼服,男娃娃一身小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绢花;女娃娃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缀着细密的珠子,正并排靠在枕头上。
小囡囡的身子已经往前拱了,小腿乱蹬着,嘴里“啊啊”叫着,一副非要拿到的架势。
林嬢嬢正要弯腰把孩子放上床,王家姆妈一把拉住她:“哎哎哎,不要,不要!”她把囡囡往回抱了一点,“新床不好让小姑娘坐的。老规矩,新房新床,要先让男小孩坐一坐,压床。”
王家姆妈自己疼孙囡,但是别人家怎么想不晓得,还是按照老规矩来,免得到时候,人家心里不舒服。
林嬢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囡囡,她直接把孩子放在大床上。
小囡囡爬过去,林嬢嬢说:“我就喜欢孙囡,到时候阿拉小雪给我生一个跟囡囡一样白胖的孙囡。小花花的衣裳,以后全给妹妹穿。”
一阵冲水声,巧妹阿姨终于上好厕所,走过来。
林嬢嬢带着她们看了红毯和鸡蛋。
经济条件有限,不会铺一长条红毯。两块红毯来回倒着铺,新娘走一步,前面的人就往前铺一块。
王家姆妈嘱咐陈秀珠:“等一会儿,你边铺边念:‘传宗接代,一代胜一代。晓得伐’”
陈秀珠连忙点头:“晓得的。”
林嬢嬢安排了,陈秀珠和巧妹阿姨摊红毯,王家姆妈煮水铺蛋。
自己过去抱起小囡囡:“小花花,我们等新娘子喽!”
第243章 合一
“辰光差不多了,秀珠、巧妹,你们下楼去,秋娣,水烧上。”林嬢嬢指挥着。
陈秀珠和巧妹阿姨应声下楼,刚站定没多久,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贴着红双喜的小轿车驶入职工新村,在遍地自行车的小区里,这个排场难得看见。
沿路晒太阳、收拾屋子、搬新家的住户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探出头张望。
“哦哟!小轿车接亲,派头介大!”
“谁家呀?”
“402,合资厂车间里的一个小伙子结婚。”
噼噼啪啪……
鞭炮响起,红纸屑漫天纷飞,落得满地通红,车门打开,新娘下了车。新娘子身上是一件正红色长袖连衣裙,鬓边别着一朵鲜艳的红绒花,衬得面色红润温婉。
“乖乖,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这个新娘子娘家厉害的。”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是伊拉婆阿妈到日本买回来的。”
“是聘礼啊!”
“婆家这个家底可以的。”
“当然可以,小伙子在合资厂的呀!”
“你眼睛没带啊!没看见今天给新娘子铺红毯的是谁?”
“是陈工啊!”
巧妹阿姨跟在新娘身后,陈秀珠走在前方,新娘走两步,后方就立刻递上红毯,两人交替铺着红毯。
“红毯铺地,大吉大利;传宗接代,一代胜一代。”
一行人顺着楼梯缓步上楼,送亲、接亲的亲友上楼,二十八平的新房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屋里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实在容纳不下所有人,后到的亲友、围观邻居便自发站在走廊里。
阳光透过楼道窗户洒进来,陈秀珠和去接亲的两个小姑娘一起,给送亲的女方亲友倒茶。
陈秀珠给女方舅舅送茶水:“娘舅,吃茶。”
“哦呦,不好意思。”舅舅双手接过茶杯,“伊拉阿嫂,谢谢侬帮小夫妻俩分到这套房子,这套房子真的适意,独门独户、厨卫齐全,干净亮堂,小两口住进来太称心了。”
“比起老弄堂十几户挤一道、抢水龙头抢厕所的日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们小花花哭过了?”新郎官阿健看见被林嬢嬢抱着的笑囡囡。
“囡囡胆子小呀!小耳朵还精灵,听见炮仗声,吓到了。”
小家伙眼眶红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阿健拍拍手:“囡囡,勿怕勿怕,叔叔抱好不好?”
平日里,阿健和妹妹阿英有空就抱小囡囡,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立刻从林嬢嬢怀里探出身子,手脚并用地往阿健身上扑。
阿健接住软乎乎的小团子,抱在怀里。新娘子看向小囡囡,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孩子手里:“囡囡,红包拿好。”
小囡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纸包,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妈妈。
陈秀珠在旁边凑过来:“宝宝,恭喜恭喜呀!”
小囡囡像是听懂了,小手握着红包,两只手合在一起,笨拙地往前推了一下,作了一个拱手作揖的动作。
全场愣了一拍,然后爆出一阵大笑。阿健笑得肩膀都抖了:“哦呦!小花花这么聪明呀!还会恭喜恭喜!”
合资厂的一个兄弟拿着照相机挤过来:“新郎官、新娘子,坐床上,拍一张!”
陈秀珠过去接过了小囡囡,小夫妻俩坐在并肩坐在百子被上,背后是那对新郎新娘的洋娃娃。
老王对焦的时候喊了一声:“靠拢一点,笑得开心点。”
拍完小夫妻俩,小雪伸手把囡囡抱了过去:“我们和囡囡也拍一张。”
她把囡囡放在自己腿上,小家伙聚精会神地研究那只红包。老王又按了一次快门,小雪低头亲了一下囡囡的额头,囡囡仰头咯咯笑了一声,镜头正好抓住那个瞬间。
“吃水铺蛋了。”王家姆妈招呼大家。
一口锅煮着红糖水铺蛋,碗一个个码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走廊里的人排着队进来接碗,有人站在卫生间门口吃,有人靠在阳台门框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糖水。
等大家喝完蛋汤,林嬢嬢扯着嗓子喊:“阿拉接下去到隔壁日化厂食堂。”
小食堂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油锅滋啦的爆响声、砧板上笃笃的切菜声,混成一片。
张家爷叔站在厨房门口,正弯着腰给大师傅老姜递烟,一口一个:“姜师傅辛苦了”,另一只手已经给灶台上三个帮手各发了一根。
老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拍了拍张家爷叔的肩膀:“老张,侬放一百廿个心!小陈打过招呼了,今天一定让你有面子。”
“这个肯定的,你们辛苦了。”
“你去忙。”
张家爷叔从从小食堂厨房间出来,手里夹着烟,到隔壁大食堂。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已经摆开的阵势,长长呼出一口气。
亲友们陆续落座,他走过去发了一圈香烟,熟人见了都站起来拍他的肩膀:“老张,今天儿子结婚了,你这个排场也太大了。”
张家爷叔笑着点头,嘴里说着客气话,一包大前门很快见了底。
上海人结婚一般也就五六桌,他们家,除了老夫妻俩的亲眷,弄堂里的邻居单独划了四桌,都是平日里走得很近的老邻居。
他自己老单位来的师傅、师兄弟、几个要好的兄弟凑了两桌,新单位又来了三桌,剩下的全是阿健那边的同事和亲家的亲友。
要是放在饭店里摆三十多桌,那个价格他想都不敢想。幸亏秀珠帮忙,让他在日化厂食堂办。今天是礼拜天,食堂晚上只有上中班的工人吃饭,而且工人为了不停线都是轮岗吃饭,大食堂能隔出半边来给他们办宴席。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走进来的时候,王冬生已经坐在前面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摊着一本红纸封面的人情簿,他今天负责登记礼金。
姚永刚一家三口也到了,草儿正带着狗儿在桌边坐着,熊晓燕的儿子乐乐跑过来找狗儿玩。草儿看见陈秀珠抱着囡囡进来,连忙拍了拍两个小男孩的肩膀:“秀珠阿姨家的小妹妹来了。”
狗儿一听,立刻拉着乐乐跑过去。小囡囡趴在妈妈肩膀上,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堂的热闹,看见两个哥哥跑过来,她像是认出了熟人,咿咿呀呀地朝他们伸手。
草儿接过小囡囡,陈秀珠坐到王冬生边上,亲友来得多了,王冬生一个人收钱登记来不及,王冬生收钱,陈秀珠登记。
进来的是张木匠在家具厂师兄弟,王冬生收了礼金,指了指靠窗第四桌说:“几位爷叔,那边一桌,上头有名字的。”
几个人往桌子走去,其中一个说:“这个小伙子,拉金荣阿哥进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是伊拉厂长。”
“伊拉厂长不是陈根兴的女儿二婚嫁的男人吗?”有人接了一句。
“边上那个就是陈根兴的女儿。”
“有个厂长女婿,张金荣这个隔壁邻居都能靠福,陈根兴还在码头背麻袋?”一个瘦高个的师傅含糊地说了一句。
几个人落座,一个岁数大一些的师傅笑:“有个厂长女婿算什么?他还有个合资厂技术专家的女儿。日化厂的人都知道的,日化厂赚十块钱,有三块钱是他女儿的功劳。”
瘦高个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当然喽。老张儿子那套房子的名额,原本是陈根兴女儿的,人家让给老张儿子的。”
瘦高个听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要死了,陈根兴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夫妻俩,还有一个老娘,六个人就住在三十个平方的老房子里。他女儿有房子,让给隔壁邻居?”
他干笑一声,摇了摇头:“养这种女儿,还不如当没养。”
全桌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有人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那个时候,你在庙里修老爷,不晓得这桩事体。”
瘦高个还在一头雾水,旁边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给他补课,说到陈根兴当初做了什么事,说到他事后醒悟却为时已晚。
瘦高个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搁:“册那,陈根兴这么拉三啊?现在肯定是大腿都拍青了。”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是的呀!要不然人家亲爹不管,管隔壁爷叔啊?”
酒席正式开场,什锦盆先端上来。盆底是糖醋小排和琥珀桃仁打底,围了一圈切得薄而整齐的盐水猪肝、白切猪肚、卤牛肉和煎带鱼,一片压一片码得整整齐齐,顶上盖了一层松散的肉松,正中卧着半只切了花刀的皮蛋。
王家姆妈催陈秀珠和王冬生:“你们俩先多吃点,等下要去分糖,发香烟的。”
上了几个菜,陈秀珠和王冬生多吃了几口,夫妻俩站了起来,一个拿了香烟去发香烟,一个提着袋子去发喜糖。
陈秀珠走到哪桌都有亲友站起来打招呼:
“陈工辛苦了。”
“阿哥阿嫂今天辛苦了。阿嫂今天除大力了,下午铺红毯、端茶送水忙到现在,亲阿嫂都不一定有你这么好。”
陈秀珠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我生好小囡,是嬢嬢帮我婆阿妈一起带孩子的,孩子出生到现在,我给孩子洗尿布的次数,一只手都未必有。全是嬢嬢和我婆洗的。那就不是亲阿嫂了,可以说是亲阿姐了。”
“是的,是的。”
陈秀珠问:“菜可以伐?”
“菜好,手艺也好。”
陈秀珠笑着把糖递过去,“阿拉小食堂的老姜师傅做的,伊拉师傅是人民饭店老师傅,味道老好的,香港和新加坡的几位大老板就喜欢来吃他的红烧肉。”
王冬生还在发香烟,走过一桌又一桌。他们后面,林嬢嬢和张家爷叔带着儿子儿媳一桌桌敬酒。
吃完酒席,已经快八点了。
陈秀珠和邻居们一起回到弄堂口,小囡囡趴在王冬生肩膀上睡得正香,口水把爸爸的衬衫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小嘴微微张着。
走到石库门门口,二楼窗户被推开了,阿珍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冲他们喊:“你们等等进去,我下来。”
她说完缩回去,窗户合上,过了几秒门就开了,阿珍阿姨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
巧妹阿姨一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有新闻,从她手里拿了几粒瓜子,问:“是隔壁有啥新消息伐?”
王冬生指了指,睡得正香的小囡说:“我带她进去了。”
陈秀珠点头,跟王家姆妈一起听新闻。
阿珍阿姨往宋家那扇门瞟了一眼,又凑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人是回来离婚的,还说离婚是为了帮宋明哲出国,你们说滑稽伐?”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这种事情都被你听见了?你这已经不是听壁角了,你这是躲到人家床底下去了吧?”
阿珍阿姨瞪了她一眼:“我听她哭声,裘素心哭着要跟明哲解释,明哲不听,她非要解释,那只能我来听。但是我听来听去,都没听明白,为什么要带老公儿子出去要离婚?离婚不是要甩掉老公吗?”
陈秀珠往宋家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记得上辈子宋明哲没有跟裘素心离婚,他公派留学去了美国之后才发现裘素心已经嫁给了一个美国老白男。
按这个进度,裘素心应该已经和那个老白男结婚了。
上辈子宋明哲心心念念要移民美国,那些能用的、不能用的策略,他在她耳边反反复复说了无数遍。
裘素心这个是走嫁美国佬拿绿卡的路。
跟美国人结婚,头两年只是临时绿卡,两年后面谈通过才能转正永久绿卡。
就算拿到绿卡,一旦被查出国内还有婚姻,就是移民欺诈,轻则取消绿卡,重则驱逐出境、终身禁入。
裘素心现在是想把这个雷给扫了,所以她回来跟宋明哲离婚。
她得让宋明哲相信裘素心,让他们俩离婚,然后让裘素心吊着他胃口,以为自己能出国,让他好好尝尝被欺骗的滋味。
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我倒是听过这个讲法。有人为了移民,专门找美国佬假结婚,拿绿卡。拿到绿卡之后再跟美国佬离婚,回去跟国内的老公复婚,然后国内的老公,通过配偶关系出去。”
巧妹阿姨听完愣了一瞬:“个么,那个女人不是骗明哲?”
陈秀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不过这个终究不是正路,还是不要走的好。”
阿珍阿姨像是琢磨明白了什么,点了一下头:“原来是这样啊。”
陈秀珠相信,凭着巧妹阿姨和阿珍阿姨两张嘴,哪怕弄堂里一只猫,明天这件事也能传到它耳朵里。宋明哲在国内已经绝望,他迫切希望出国,这件事会让他上钩。
她恰到好处地收了话头,淡淡道:“伊拉的家务事,跟我们不搭嘎。辰光不早了,回去早点困觉。”
说完,她转身跟着王家姆妈走进家里
隔壁二楼的窗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宋明哲站在窗前,楼下那几个人的声音穿过夜色,全落进他耳朵里。
他转过身。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把裘素心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坐在床边,宋磊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细弱而均匀。
裘素心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宋磊,余光一直留意着窗边的动静。听完楼下所有对话,她转头看向立在窗边、身形枯槁的宋明哲,脸上全是委屈与柔弱。
“我说的话你不信,现在你的秀珠说的话,你总归信了吧?”
宋明哲没有说话,裘素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明哲,我真的没想到我离开之后,家里会出这么多事。我要是知道,我怎么会走?”
她垂眸,语气满是自责:“我真的万万没想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家里会接连出这么多事。婆婆出事、磊磊受罪、你受尽苦楚……我在国外日日夜夜牵挂你们,夜夜都睡不着觉,可我那时候自身难保,半点帮不上忙,我心里比谁都痛。”
说着,她起身上前,轻轻从背后抱住宋明哲的腰,脸颊温柔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语气缱绻又恳切:“明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分最深。若不是命运捉弄,我们本该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孩子,长相厮守。都是这些年的波折,把我们硬生生拆开的。”
“不要再想秀珠了,好不好?”她声音放得更柔,“她和你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初她离开你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没有半分留恋,转头就嫁给了王冬生。就像我们青梅竹马,她和王冬生,何尝又不是?”
宋明哲浑身一僵,脱口而出:“你不要瞎讲!秀珠根本不是那种人。她离婚之前跟王冬生什么都没有。”
裘素心听出他语气里那股子维护,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晓得的呀!我晓得的。我是说他们到底都是一个环境里长大的人,从小在一条弄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王冬生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们家的煤球、修屋顶、换灯泡,哪一样不是他搭把手的?我也没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只是到底是一个地方长大的,情分总归不一样些。”
宋明哲无可反驳。那时候只要陈秀珠开口,王冬生就会来帮她,男女之间的事是没有,但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他没法否认。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在国内,只能靠着每天拼命翻译,一个月赚的钱都不够孩子的医药费,自己彻底没了希望。
“明哲,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我也得为孩子着想,孩子得出国,美国医疗条件多好啊?国内治不好,国外也许就能了呢?”她回头看着床上的宋磊,“难道要看着孩子真的变成一个戆度?”
宋明哲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安静得不像孩子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那个曾经会追着他跑、会大喊“爸爸”的孩子,现在连哭都不会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裘素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站在台灯的光里,神情温柔,目光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看着这张脸,曾经让他日夜牵挂、愿意抛下一切的脸,此刻只觉得陌生。他甚至觉得被她抱着的触感让他恶心,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闭了一下眼睛,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对不住。”
“实在是这一年我过得太苦太苦,把这一切都归到了你的身上。但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在国内,你也不知道。”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裘素心把头埋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瘦得突出的锁骨,她感到他确实瘦了,瘦得皮包骨。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他自己没本事,好好的一个大学生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怪得了谁?
她出国之后,难道就不难?二叔把她弄到美国,她很快就发觉二叔对她不单纯,但她没有退路。
为了留在美国,她只能顺从。后来被婶婶发现,二叔立刻翻脸,说是她勾引他。
那个疯女人把她赶出门,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差点流浪街头。但她抓住了戴维,那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美国佬。现在她帮戴维一起做生意,日子过得不要太顺心。
她吃过的苦、搏来的前程,凭什么要回头同情宋明哲?
心头冷嘲暗涌,她脸上却依旧盛满柔弱与委屈,她在他怀里抬起脸:“明哲,我们不说这些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要想的是以后,我们一家人的将来。”
宋明哲忍着恶心,摸着她的脸:“可我实在不舍得和你离婚,素心,我为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裘素心握住他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是假的呀!我们会复婚,我们会在美国团聚。”
宋明哲说:“让我考虑考虑。”
第244章 合一
宋明哲没有单位,要离婚只能去居委会开介绍信。
宋明哲和裘素心进居委会,居委会的李阿姨看了两人一眼,再看一眼,拿起介绍信填写起来,说:“小宋啊!两结两离啦!下一趟,眼睛张张开。”
“你瞎讲有什么讲的?”裘素心立马出声说。
李阿姨放下开介绍信的手,斜眼瞥她:“那就不要离了,你也回来,不要把孩子的责任全部落在小宋身上。”
“李阿姨,帮我开介绍信,谢谢侬!”宋明哲说道。
其实这一片大家都知道宋家落魄到这种地步,宋家人也是活该,但是多多少少大家还是同情弱者。
李阿姨开了介绍信,递给宋明哲,宋明哲拿着介绍信走出门,踩上自行车,裘素心跳着坐了上来,伸手搂着宋明哲,宋明哲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搂住他的手,胸口闷痛。
宋明哲时隔一年半,再次踏进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大门。
他和裘素心站在柜台前面,把手里的户口本、结婚证、居委开的证明一样一样递进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盖了章,拿来两本绿皮封面的证件,填写上了基本信息,敲上了钢印,递给他们俩。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裘素心跟在他身后半步,在宋明哲看不见的背后,她脸上的喜气压不住,声音却带着落寞:“明哲,我会尽快安排的。你等我消息。”
宋明哲一路往前走到车棚边,裘素心到他面前:“明哲,那就这样了。磊磊还要你多照顾,你告诉他,不是妈妈不爱他,妈妈要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宋明哲听见这话想要吐,但是那一点希望让他压着恶心说:“晓得了。”
他骑上车子,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当这个机会没有就好了。
他回到弄堂的时候,巧妹阿姨正坐在王家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两只小碗。一只碗已经见底了,另一只碗里还剩大半碗面条。巧妹阿姨正弯着腰,把一小勺面条递到宋磊嘴边:“磊磊,你看呀!妹妹一碗面面都要吃完了,你才吃了两口。要多吃,才能长胖呀。”
宋磊坐在对面,低着头,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含住那勺面,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不动了。
“侬个小囝,怎么吃东西包在嘴里,不咽下去的啦?”巧妹阿姨叹了口气,正要再舀一勺,余光瞥见宋明哲走进来,“磊磊,爸爸来了。”
宋磊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在宋明哲脸上停了一会儿,没太多反应。
这个时候,屋子里传出脚步声,王冬生拉着两个行李箱出来,陈秀珠跟在后面。看见爸爸妈妈,小囡囡就伸出了手,嘴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秀珠伸手把小囡囡从林嬢嬢怀里接过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然后身子使劲朝门口的方向倾,小手也指着门口。
林嬢嬢在旁边笑了一声:“小精怪,精是精得不行。刚刚出去白相过呀!又要出去了。”
有人问:“冬生、秀珠,要出去了。”
陈秀珠低头跟正在扭着身体,往门口看的囡囡说:“爸爸妈妈要出差,回来拿衣裳的。你乖乖在家哦。”
小囡囡小嘴瘪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瞬间就糊了满脸。
王冬生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好好好,带你出去兜一圈。”
陈秀珠说:“车子来了呀!”
“走一圈,几分钟。”王冬生快步走出去,小囡囡的哭声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抽抽搭搭,然后又变成了咯咯的笑声。
王冬生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就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更响亮了,王冬生无奈:“你哭了就赢了。”
宋明哲站在天井的阴影里看向陈秀珠,陈秀珠正在跟邻居们说话:“正好呀!冬生也要去广交会。我们俩就一起去了。”
“广交会要开一个月,小囡囡一个月看不到爸爸妈妈?”有人问。
“怎么可能?我去五天,冬生去一个礼拜。”陈秀珠笑着说。
宋明哲走过来接孩子。巧妹阿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明哲啊!磊磊怎么一点都不肯吃饭的啦!王家姆妈给小花花做的牛肉鸡蛋番茄面,酸咪咪的,老好吃的。小花花一小碗都吃光了,磊磊就吃了几口。这怎么行?”
宋明哲低头看着宋磊面前那只碗,面条还是大半碗,汤已经凉了:“他一直不太肯吃饭,一顿饭要喂一个钟头。”
陈秀珠听了,心里哂笑,宋明哲这辈子算是一桩一件都轮上了。
上辈子她说孩子不肯吃饭,他就说:“你不能好好想想孩子喜欢吃什么?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硬塞给他吃不喜欢的东西。磊磊不是你亲生的,你也不该这么不上心吧?”
他放下面碗,跟王家姆妈说:“阿姨,谢谢了!”
“不用客气。”王家姆妈说了一声。
他蹲下身,把宋磊抱起来,跟巧妹阿姨打了声招呼:“谢谢阿姨。我回去了。”
宋明哲带着孩子往外走。王冬生抱着小囡囡从弄堂口走回来,孩子已经不哭了,笑得开心得不行,一双大眼睛清澈漂亮,像极了陈秀珠。
王冬生已经抱着孩子进来,陈秀珠低头亲了一口小家伙,王家姆妈接过孩子:“囡囡跟爸爸妈妈再会。”
小囡囡挥舞小手手,王冬生接过行李箱,夫妻俩一起往外走。
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安装维修调试厂,这一年下来,王冬生通过协调各方,压缩了外国工程师来华的时间和频次,节省了大量的外汇。
而且也培养起了一批可以进行基础安装调试维修的工人,现在进口机器安装基本不用外国人过来,调试时间压缩到三天之内,很多小毛小病,他们工厂都能解决。
最近两台进口机床,让外国公司发了零配件过来之后,厂里技术员进行了更换。这次他们厂也跟机械进出口公司一起参展,姚永刚和姚莉两人已经先去广交会做准备,王冬生这个时候过去,是韩总给几个大合作方发了邀请,他们都会这个时候来,韩总要把王冬生介绍给这些合作方,他们以后可以为这些合作方提供安装维修等配合服务。
夫妻俩办完行李托运,带着随身背包往候机大厅深处走,陈秀珠到达候机座位区,一眼就看见了裘素心。
她身旁坐着一个高高胖胖、满头花白卷发的白人男人。
四目相撞,裘素心身子微微一僵,整个人愣在原位。
一年光阴,两个人的模样都早已不复从前。裘素心褪去了往日弄堂里的柔弱清纯,打扮得明艳妩媚,眉眼间带着在海外打磨出来的世故;而从前干瘦憔悴的陈秀珠,气色养得极好,整个人明艳丰润,更有身居高位之后养出来的迫人气势。
那个白人看见陈秀珠立马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熟稔:“陈小姐,又见面了。”
“怀特先生,好巧!”陈秀珠跟他握手。
“陈小姐,你们也是前往广州?”戴维看向登机指示牌随口问道。
“是。”陈秀珠侧过身,把身侧的王冬生介绍给他,“这是我的先生,王冬生。冬生,这是高田在美国的一位代理商,戴维怀特先生。”
王冬生立刻伸手用英语跟他打了招呼。
戴维随即侧身,把身旁的裘素心推到身前,开口介绍:“这是我的妻子,Cindy Qiu。”
裘素心心里七上八下,悬着一颗心,生怕陈秀珠当众戳破过往。
陈秀珠当成不认识,朝她伸出手:“怀特太太,你好。”
听见这一声称谓,裘素心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连忙伸手回握,用中文讲:“王太太,你好。”
陈秀珠唇角浅扬,纠正:“大家平时都叫我陈工。”
“陈工,好!”
几人一并在旁边空位落座。
“我也去广交会”陈秀珠语气自然,说起此行目的,“过去听一听各地老客商的反馈,看看市场的新动向。”
戴维点了点头。他供职于高田日化在美国的代理商,这家公司长期代理高田旗下几个中低端洗护货品。
高田健一反复核算过上海合作厂产出的莉奥拉系列完整成本,采用陈秀珠推荐的马来西亚原料货源,再叠加上海本地低廉充沛的人力,优势十分突出。
莉奥拉定位中高端欧式香氛,在日本市场定价略低于高田自家的东方香氛产品线,可出厂成本压得很低,算下来单件利润远远超过高田本土出产的香氛产品。
随着东方香氛销量持续走高,高田方面动了心思,打算把一部分中低端产能转移落地到上海工厂。
只是欧美不少老代理商对“中国制造”心存偏见,高田不敢贸然推进,特意向一众海外代理商发出访华邀约,请他们亲自到上海厂区实地考察。
陈秀珠刚刚接待完这批海外客商,也顺势建议他们,既然已经来到中国,不妨顺路前往广交会看一看。
这位戴维怀特先生跟着他的老板一起来中国,他老板参观结束后去了日本,见高田健一去了,留了这位采购经理去广交会。
候机大厅的广播适时响起,播报飞往广州航班的登机通知。
陈秀珠站起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登机了,怀特先生,怀特太太,我们一起走吧。”
几个人登上飞机,找到座位落座。
戴维和裘素心坐在靠前的一排,陈秀珠与王冬生的座位在他们斜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