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爬上去……”(1 / 2)

娇贡 药杵 12006 字 3个月前

第20章 “爬上去……” 他的药,怎

翻身, 赵抚衡压住扭动的娇软。

苏喃巧哆嗦了一下,瞬间老实。

她想她做了一个了不得的梦——她把王爷想成坏人,将她捆起来欺负。

这样不好, 王爷不是这种人。

苏喃巧在梦中反省, 悠悠长长吐一口气——

正好喷到赵抚衡脸上。

赵抚衡一下子就怔住——这算什么?她叹什么气?怎么突然不勾引他了?

压着身下可怜兮兮的小东西,他刚巧摸到捆她手腕的帔帛,细腻的锦缎搓成了绳索,赵抚衡忽然感到无比荒唐——他在做什么?他只是想驯服一个人形还魂丹,睡个好觉,为什么看起来像个夜探深闺、欺辱良家的采花盗?

事态发展已然荒谬到赵抚衡想不通的程度——

接连两晚,她折磨他的身体, 今夜竟然连清誉都搭进去?

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是在气死人这方面,无人能敌。

赵抚衡不想理她,解开帔帛,放开她手脚, 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独自仰躺。

苏喃巧重获自由, 感觉是成功操纵了梦境,在黑暗中“嘿嘿嘿”地笑——果然王爷不是坏人。

突如其来的笑声,有点瘆人。

赵抚衡简直要被她烦死, 她却摸摸索索, 摸过来, 抱起他左臂, 像卷铺盖一样,抱他手臂搂住自己,同时后背往他胸口贴。

迷迷糊糊中, 苏喃巧用赵抚衡的身体搭一个小窝。

她干得卖力。

赵抚衡感觉很无力,迁就着她的动作,拥着环着,用身体包裹她,感受她柔柔软软蜷进来,听着她安静的呼吸,他竟也渐渐平静。

这是第一次清醒地拥她入睡。

没有胡乱摇晃的床幔,黑夜回归正常的静谧,赵抚衡难得安宁清净,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他有了一个女人。

香香软软的一小团温热,蜷在他怀里,睡着了,手指头还扒着他胳臂。

她对他不设防,将自己彻彻底底交给他。

轻轻地,赵抚衡吻了一下苏喃巧的发顶。

吻到她的瞬间,他愣了愣。

——

次日清晨,第一道晨曦唤醒赵抚衡。

他睁开眼睛,紧了紧怀里的苏喃巧,缓缓抽出手臂,将枕头塞到她头下。

起身下床的霎那,赵抚衡回头看了一眼——纤细洁白的手腕上,有淡淡淤青。

娇倒是真娇气,就是性子……古怪得很。

赵抚衡慢慢收回视线,放下床幔。

照例,他拿走一双雪白罗袜。

门外的近侍依旧抱拳请安,却见今日的王爷神清气爽,走起路来龙行虎步。

不多时,典膳伺候早膳,朱红色的漆盒犹在。

“王爷,这是今日新作。”

赵抚衡瞥一眼漆盒,眼底掠过苏喃巧手腕的淤青,轻轻揭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只小狮子。

他取出来。

在他手边,还有一件带血的襁褓。

血迹深黑,渗透丝线,黑血干硬结团,未沾血的地方可清晰辨认是蜀锦——赭黄蜀锦,大内专供。

初生婴孩的襁褓染了血,自是不吉利。

倘若这真是苏喃巧的襁褓,赵抚衡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她极有可能出生在宫里,且绝非宫女或侍卫的骨肉,否则母后无须做到这种地步。

宫里头除了侍卫和宫女,就只有……

赵抚衡移开视线,不愿继续揣测。

今日三月初十,再过四天,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她是他的药,他已经吃进肚,绝不吐出去。

不论她是谁的女儿。

——

偏殿。

日上三竿。

苏喃巧懒卧不起。

其实她醒过很多次,一醒就闻到满帐赵抚衡的气息,这味道让她安心,翻个身就呼咻呼咻睡过去……

反反复复,她醒来、昏睡,沉浸不愿醒。

侍婢和女医放心不下,终于在辰时中推门,进来察看。

玉帐构挂起一片床幔,侍婢小声唤——“娘娘,娘娘该起身了。”

她轻声细气,苏喃巧翻身打个哈欠,揉揉惺忪的睡眼。

侍婢和女医一看她手腕,顿时惊呆了——淤青?娘娘跟王爷……昨天夜里玩儿什么了,天耶,难怪娘娘起不来!

四个人脑中同时闪过一些奇怪画面,还有晨间王爷离去的身影——那是一种极致餍足的精血充盈。

完蛋,娘娘被采阴补阳了。

侍婢面面相觑。

女医见怪不怪,屈膝告退——出去煎药补益。

侍婢搀扶苏喃巧起床,更衣梳妆,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她站不稳,磕了碎了。

苏喃巧坐在妆镜前,正搓着帔帛,想不通她怎么又丢了一双罗袜,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造访——

海东青无声滑翔,落到妆镜前面。

一站稳,它就迫不及待拱她小手,喉咙里“咕噜咕噜噜”,声音比平时急促,似乎在抱怨等一早上不见人,找上门来邀她出去玩。

侍婢们害怕海东青,缩成一团,战战兢兢不敢乱动。

苏喃巧见状,只能先带走海东青。

不早不晚的一顿早午膳,苏喃巧和海东青一起吃,主位食案后面,依旧空空荡荡。

苏喃巧捏着筷子,对赵抚衡的食案发呆——今天是第三天。

虽然见不到王爷,但是没聋没关小黑屋,见不到也没关系。

她捧起碗吃饱,跟海东青出去,满王府转悠。

侍婢与近侍不近不远守护。

一人一鸟相互追逐打闹,看起来王府不像王府,倒像是草原高山,自由自在。

一件紫色大氅远远地走来。

苏喃巧余光扫到,不禁欢喜雀跃——

“宫爹。”

惊喜唤一声,她快步去迎。

耳尖的近侍瞳孔一震,眼皮抽搐。

海东青从天而降,稳稳落到赵抚衡肩头——紫色大氅与雪白大鸟逆光而来,气势熏灼。

苏喃巧一下子迷了眼——今天的宫爹和平常好像不太一样。

她愣在原地,没扑上去迎,眼睛还是莹莹反射欢喜的光亮。

不疾不徐,赵抚衡走到她面前,大氅里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打开——油纸里,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糖狮子。

苏喃巧不认识这样的好东西,她怔了一下,嗅到蜜糖香气,猛然意识到宫爹给她带了糖,跳起来抓住糖狮子,张臂抱住赵抚衡。

“宫爹你真好。”她抱紧大氅,抱紧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赵抚衡转头,不让她看到风帽里自己的脸,目光不经意掠过王府的高墙,投向远方。

她对他视而不见,却主动扑抱一个太监……她是他的女人,秦王府的正妃,怎么能随随便便抱别的男人?

温香软玉扑入怀,赵抚衡非常不悦,转念想到这个太监是自己,愈加不自在,一句——“是孤,睁大你眼睛看清楚,孤就站在你面前”,憋在喉底,好像说与不说,都成了笑话。

扮宫爹已经足够荒谬,他嘴泛起微不可见的自嘲——而他给她正妻正妃的名分,把自己也给她,却不如一粒糖能讨她欢心,简直荒谬到可笑。

自从在汤池收下这个“贡品”,事情就朝着离奇古怪的方向飞速偏转,赵抚衡闭了一下眼睛——最近他时常走神,每每与之相对,都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她高兴就好。

昨夜伤了她,该他弥补。

“除了糖,还有什么想要的?”

赵抚衡拎她后领,将她提开,视线落在她手腕的淤青。

苏喃巧像小鸡一样被拎远,捏着糖,嗅着香甜,丝毫不觉得宫爹疏远。

宫爹问话,她得好好回答,她下意识想问禁苑汤泉送她一程的那个人,但视域里,一座高楼令她非常在意。

“想去那里。”

她抬手指。

海东青鸟头侧偏,眼中瞬膜一闪而过,展开双翼,振翅飞去。

白影凌空,赵抚衡循目看去——宣平门钟楼。

她想去钟楼?

这个答案远远超出赵抚衡预料,且,他不宜去。

高楼当风,无遮无拦,一旦他去,等于向全京城宣告他头风症痊愈,父皇与东宫,甚至宁国都会提前布局,对整个秦王府是巨大冒险。

她的小小要求,如何值得起如此风险?

赵抚衡想说换一个,但是话到嘴边,嘴角先勾起一丝嘲讽——她终于提出入府之后的第一个要求,却不是对他,而是对一个太监。

她凭什么以为一个太监可以实现她任何心愿?

她脑子果然有问题。

赵抚衡心生不悦,转身离去。

他走得猝不及防,苏喃巧张大眼睛不敢相信——大鸟走了,宫爹也走?

巳时的风忽然吹起一阵瑟缩,苏喃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心底的酸楚缓慢翻涌——开口果然无用,哪怕是对宫爹,也只会得到一个冷漠的拒绝,她又犯错,大错特错。

她怎么能提要求,怎么能有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她最近好像忘乎所以,忘了自己是谁……

苏喃巧望着赵抚衡的背影,慢慢找回自己的身份,站回自己的位置,她是一张小板凳,不要说话,不要动……

“跟上。”

赵抚衡的声音闷闷传来,他察觉到她的影子在地面一动不动,莫名无法容忍那死寂,不该答应的事情,脱口便应了。

“还不快跟上。”

他态度恶劣地催促。

仿佛一粒石子落水。

苏喃巧脚下的影子便是那汪水——涟漪哆哆嗦嗦抖开,凝成一股热气,缠绕小板凳,沿木纹肌理游走,走遍苏喃巧的四肢百骸。

生平第一次,小板凳的无声世界被撬动,她被拉回现实,睫毛抖了抖,下意识问——“真的?”

她声音发抖,赵抚衡愈加烦躁。

“过来。”

“嗯!”

苏喃巧攥紧糖,脸上绽出笑颜,欢欢喜喜蹦去,蹦得特别高。

赵抚衡看那影子跳跃,轻出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

一路走出王府,上车,关门,出发。

赵抚衡黑着脸。

苏喃巧快乐得合不拢嘴。

宫爹果然是世上最最疼她的人。

终于可以去那高楼,站到高处,让爹娘看看她……

——

青天白日,再次同乘。

风景不似来秦王府那夜。

心境也截然不同。

苏喃巧倚靠车窗,爱不释手地把玩糖狮子,放到鼻尖嗅。

她端详宫爹,仰望翱翔天空的海东青,乘着马车滚滚奔赴梦寐以求的高楼,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

好像下个车又上个车的功夫,她就拥有了一切。

好快乐。

苏喃巧将手伸出窗外,感受风从指间穿过。

秦王府地处僻静,马车悠悠行出许久,沿水岸缓行,方见热闹。

这是苏喃巧从未见识过的热闹。

看到游街小贩卖纸鸢,她拽赵抚衡袍角。

看到不认识的乐器,她拽赵抚衡袍角。

看到桑叶上雪白的蚕宝宝,她拽赵抚衡袍角……

“宫爹,那是什么?”

“宫爹,那又是什么?

“宫爹,那个能吃吗?”

“宫爹……”

小手扒拉,语气亲昵,苏喃巧一声一声唤。

赵抚衡的脸一次比一次阴沉——原来她会说话,还是个话痨,她爱笑,咯咯咯地露出牙齿,她会跟表哥跑,跟宫爹撒娇,就只在他面前死气沉沉,夜里动手动脚……

这个女人对他毫无感情,就只缠他身子。

赵抚衡懒得理会。

“宫爹,”苏喃巧又拽他,指着窗外一个团扇摊子——“宫爹你看,真漂亮。”

她笑眯眯看向窗外,月牙弯弯的眼睛缀满碎光,小靥绯红,樱唇微张。

这样水盈盈的唇瓣,对着他是要做什么?赵抚衡呼吸一窒,移不开眼睛。

“宫爹?”

唇瓣开合,软软嫩嫩的小肉在眼前晃。

赵抚衡眯起眼睛。

车厢摇,苏喃巧也在摇,阳光投在她侧脸,穿透白净肌肤,与细绒汗毛织结一层透明的粉嫩,挺翘的鼻尖透光泛红,莹润的唇瓣上有点点金色跳跃,阳光好像偏爱她,为她镀柔光,薄薄一层,剔透瓷白,足令人神迷目眩。

他的王妃,是个美人。

风帽里呼吸声消失,大氅里不见心口起伏。

日光落在赵抚衡脖颈,喉结滚动,光线滚烫。

“宫爹?”

苏喃巧对着下颌线呼唤,连喊三声没喊应。

怎么宫爹走神了?

漆黑的眼珠慢慢转动,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舔了舔唇。

粉嫩小舌一卷而过,赵抚衡喉结巍巍颤动。

苏喃巧鬼鬼祟祟朝风帽里看,刚凑拢,赵抚衡的手掌如五指山压下,扣住她的小脑袋,扭向车窗。

冷风霎时拂一脸。

“我并不是在偷看你的脸,宫爹。”苏喃巧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喊你好多声,你都不应。”

听她这样说,赵抚衡耳尖骤烫——他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怎么可能走神察觉不到周遭动静,更不可能因为看她的脸走神。

小东西胆大包天,居然敢偷看他。

赵抚衡松开她的小脑袋——叩了两声车厢。

马车立刻减速,继而徐徐停下。

“下去走走。”

赵抚衡语气冷淡,兀自下车,右手手指轻轻摩挲,掌心还残留她发顶的温度。

他想他只是嫌她吵闹,惩罚她窥视,不愿与她共处一个车厢,绝非因为她感兴趣,带她下来闲逛。

堂堂秦王,政务繁忙,哪有闲工夫陪一个小东西闲逛。

他冷冷站在一边睨视,表明自己的态度。

苏喃巧紧跟着他下车。

车外风大,她一下来就迷了眼,侍婢搀扶她,犹如在风中握一枝杨柳。

赵抚衡见她裙裾被吹得扬起,不经意踱步过去,山一样挡在她身旁——河风瞬间消退。

苏喃巧终于可以睁开眼,好好看看四周——这是沿河一条水岸,河中船只往来,道路两侧摆满小摊,售卖各式各样的货品,朝前看,朝后看,人头攒动,依稀可闻叫卖声,只是她身处近侍与马车隔离出来的空旷地带,与周遭好似两个世界。

天空上,海东青盘旋俯冲,玩得不亦乐乎,阴影掠过,底下的人都惊惶失措地抬头仰望。

赵抚衡没用金辂车,一件大氅裹全身,左右商贩与行人只知来了贵人,却不知贵人身份,恭敬立在原地,低头回避。

苏喃巧被琳琅满目的货品吸引,东瞅西逛,除了一些小吃和小物件,她大多时候都逛不明白,频频看向赵抚衡。

“这叫蚕市,三月是桑叶萌发、春蚕饲养的重要时节,蚕市原是买卖农资,渐渐地也吸引其他百货汇聚。”

赵抚衡挑选一只蚕宝宝,连同桑叶递给苏喃巧,“别小看这东西,男耕女织,农者食之本,桑者衣之源,帝国有亲蚕吉礼,日后你——”

“——我怎么?”苏喃巧满脸期待,听候下文。

“没什么。”赵抚衡不欲继续说下去,蚕也还给农户,“去看看你喜欢的团扇。”

“好!”

苏喃巧脆声答应,走向卖团扇的小摊子。

摊主察言观色,顺着她眼睛瞄的方向,一把一把递给她看。

赵抚衡伴在身侧,为她挡风,阳光下她明媚娇俏,水灵灵似一颗鲜桃,风帽下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方才,他本想说身为他的王妃,将来要协助母后操持亲蚕礼,甚至可能是亚献或者终献??,只是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母后的杀意和那件带血的襁褓。

她生得如此艳丽,想必生母也是绝代佳人,赵氏皇族并无此等绝色,那她的母亲只可能是……

风帽里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皇城,赵抚衡心里涌出非常不祥的预感。

云碧万顷,长空千里。

苏喃巧沐浴在日光下,人生第一次行游于肆。

天地宽阔,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身边有宫爹相伴,天空有大鸟掠过,苏喃巧快乐得像只小蜻蜓,脚步轻盈,这里停停,那里摸摸。

世上竟有这样多有趣的东西。

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胶泥小炉,荷包彩塑,甚至还有以海东青为原型缝制的大白鸟布偶,她挑一个,抓紧了不撒手。

那么多东西,她就宝贝一个布偶,明明日日同海东青在一起,她还要赝品。赵抚衡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一路闲逛,举凡苏喃巧一眼,商贩掌柜摩拳擦掌,殷勤招揽。

侍婢跟在后头掏银子,只要她扫一眼,通通买下。

苏喃巧一路朝前,以为只是看新鲜,浑然不知身后是多大的阵仗——第一次逛市集,买空半条街,拉车的马变成拉货,挂满大包小包,陆续被打发回王府……

——

岸上热火朝天。

河中悠悠荡着一艘画舫。

画舫中,苏舟行正与含章郡主宴请新科进士。

一些出身寒微的进士需要向上爬的门路,含章郡主明面上还是宁王的女儿、东宫的堂妹、武德帝的亲侄女,是通往朝廷中枢的终南捷径,而含章郡主之前经营的关系网一朝尽毁,也需要重新培植势力。

双方各取所需,藉由苏舟行从中牵线,便有这画舫雅集。

今日苏舟行是贵主,众星捧月,踌躇满志,盘算着这些同期进士以后都是他的人,假以时日,他必定升官拜相,入政事堂,效法左相裴叔夜,从探花郎一跃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重臣。

到时候,宁王和含章郡主都会被他踩到脚下,表妹自然也会回到他身边。

想到苏喃巧,苏舟行痛饮一杯烫酒,不愿想,但脑子里全是不堪入目的画面。

热酒入喉,他重重闭眼,睁开一霎,目光不经意掠过河岸,他突然锁定到一抹鲜红身影,瞳孔差点震裂——表妹?是表妹?

虽只是一个背影,但苏舟行自信绝对不会认错人,更何况红色倩影身边还跟着紫色大氅——五鹰坊里那件紫色大氅。

二人身后簇拥侍婢、近侍,还有一台装饰华贵的马车。

千真万确,就是表妹。

艳阳下,一袭红衣光华璨璨,几乎刺瞎苏舟行的眼睛。

表妹何时穿过这样艳丽的颜色?

她素日里温温吞吞不吱声,走路都没声音,怎地现在像花蝴蝶一样翩翩飞舞?

怎么她在秦王身边很快活吗?

苏舟行眼尾泛红,捏着酒杯,手指骨节森然顶出,血丝青筋绷紧,活似要生生崩断。

之前五鹰坊里,她就在秦王身边笑。

现在秦王只是带她逛简陋的蚕市,根本不曾对她用心,她为什么那么高兴,为什么围着秦王转圈,抬头跟他说话,走到哪儿都要回头找他……

蚕市而已,贩夫走卒群聚,庶民买卖农资的地方,哪里配得上她?

他带她去曲江皇家游宴,多少人一辈子都肖想不到的场合,她都不曾这样亦步亦趋,展露笑颜……

就因为那是秦王,纵然没名没分被他霸占,被他刻薄苛待,表妹也甘之如饴?

表妹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攀附权贵的女人了?

难怪三年前不肯点头答应,原来是吊着他待价而沽,心里想的全是攀龙附凤。

苏舟行顿悟他痴心错付,心如刀绞,一旁的进士请他品诗,他充耳不闻。

含章郡主循着他视线看去,只见苏喃巧正挑选桃花,一枝一枝搂进怀,笑眯眯抬头望秦王,不知道叭叭说了什么,秦王拈一朵小花,簪她头上……

她居然那么受宠?

秦王殿下重病缠身,经不得风,听不得吵闹,皇伯伯为了他烟花都不能赏,他却陪苏喃巧出来逛市集,甚至纡尊降贵逛那种下不去脚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秦王殿下不顾头风症,豁出性命也要陪她出游?

还有太子殿下,为了她放弃挑拨离间,白白放弃刺杀秦王的机会。

甚至苏舟行为了她,最近都敢甩脸子……

这些男人都疯了不成?

就因为她长得妖艳,凭她一张脸,便要占尽一切好处?

含章郡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得牙根发痒,可是她不能发作,半点都不能叫人看出来。

满朝遍知秦王为苏喃巧废了徐都尉,且徐都尉的东西是送到她的郡主府,此事也就瞒瞒眼前这些消息不灵通的进士,她要的就是趁这些新科进士盲目,先绑上宁国的船,如今众目睽睽,必须速速回避,以免被秦王抓住,当众报复。

含章郡主当机立断,吩咐画舫掉头,肘了肘苏舟行,眼神示意他不要犯浑。

河岸上,赵抚衡察觉画舫不自然的掉头,给近侍打了一个手势。

近侍立刻前去查探,回报是含章郡主与苏探花夫妇宴请新科进士。

听到“苏探花”三个字,风帽中的目光微微一凛,旋即瞟向苏喃巧衣袖下面那看不见的齿痕。

赵抚衡嘴角勾起一丝笑,弹一下苏喃巧怀抱的桃花枝丫。

鲜枝嫩芽顿时乱颤,粉色花瓣纷扬,苏喃巧不明所以,赵抚衡示意她看画舫方向,用一种戏谑的语气问:“那上面有一出好戏,想不想去看?”

“不想。”苏喃巧脱口而出,指向钟楼:“我们先去那里,宫爹。”

一声“宫爹”,亲亲热热,唤得赵抚衡头疼——看来她不只把他当太监,还真当“爹”了。

转过脸,他吩咐近侍:“让画舫一路跟在孤身后,跟紧一点,不许任何人下船。”

“是!”

近侍应声抱拳,刚要奉命去办,忽然脑子嘎嘣一下——王爷这是要干嘛?

近侍搞不清状况,但是令出惟行,点俩人一起,三人立刻登上画舫传令。

船工不敢不听,调转船头,加速追上。

眼看前方一紫一红两个身影渐渐贴近,苏舟行脸色越来越绿,嫉妒到面容扭曲,起身想去船尾喘口气,近侍一把压下。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近侍语气不善。

含章郡主又惊又怕,几乎掐破帔帛。

她不敢发作,更不敢叫一众进士看出端倪,只能腆着脸,称说秦王与郡主府关系亲厚,召他们同游。

秦王府的近侍听了,嗤笑不语。

众进士以为还能攀上秦王,一霎时面红耳赤,伸长脖子期待。

船工卖力撑杆,距离越来越近,几同于侧后方尾随。

晃晃悠悠,画舫进入赵抚衡视线范围,载来苏舟行脸上的青绿。

赵抚衡不动声色,又问苏喃巧:“画舫来了,真的不上去看看?”

苏喃巧快速瞥一眼,还是摇头:“不去。”

“我们快去那里。”苏喃巧感觉宫爹怪怪的,也不再留恋市集,试探性地抓他一角袖袍,轻轻拽:“宫爹快些。”

她主动拉他。

赵抚衡淡淡瞥向画舫。

画舫中的苏舟行心脏一阵绞痛——他好蠢,居然误会表妹!

表妹分明是看到他在船上,看到他被秦王府的近侍挟持,被逼无奈才向秦王示好。

苏舟行终于想通一切——他看到画面,所谓表妹被秦王迷了心智,实则都是秦王拿他的性命要挟,表妹是为了护着他,才不得已在秦王身边委曲求全。

秦王想利用表妹羞辱他,但是表妹爱他,表妹从未变心,一心一意只爱他。

表妹在受苦,为他受苦。

苏舟行看向含章郡主——他等不及了,拼着得罪她、得罪宁王,他也要去请太子殿下帮忙夺回表妹。

河岸上。

海东青翱翔天际。

苏喃巧捏着赵抚衡一角袍,走向宣平门钟楼。

楼很高,正是那晚前往秦王府途中,苏喃巧透过车窗所见,当时她就想,如果能站上去,爹娘就会看见她,来接她回家。

现在终于来了,宫爹带她来的。

“谢谢你,宫爹。”她轻轻道谢。

赵抚衡脚下顿了顿,似乎这声轻谢里头,蕴着说不清的重量,他垂目凝视,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为什么来这里,想问,她却先一步抿紧唇,好像又回到那个空寂无声的状态。

她在想什么?

赵抚衡没有惊扰,径直带她登楼。

近侍开道。

守门官兵行礼回避。

苏喃巧提步登楼,默默思量爹娘,心脏怦怦,每跳一下,闷闷重响——会被爹娘看到吗?会来接她吗?她的爹娘真的还存在于世吗?

十五年了,他们在找她,还是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他们当年留下齿痕,一定是为了某一天与她重逢相认,他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得不与她分离,苏喃巧想:爹娘一定也在找她,齿痕在,爹娘就在。

是爹咬的,还是娘咬的,她一定会得到答案。

为此,她已经提前原谅他们,只要他们出现,她就跟他们回家。

她想回家。

一步一阶,她登高,缓缓站到京城东北角的最高处。

城楼上,女墙蜿蜒凹凸,她居高临下,俯视京城,南北通衢,东西坊市,一寸一寸检视——爹娘此刻就在某处,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

慢慢地,她抬手,露出齿痕,在赵抚衡完全看不懂的目光下,挥手四方——看看她——苏喃巧在心里喊——她在这里!齿痕在这里!爹,娘,快看看她,快来接她,她想回家……

四面八方,苏喃巧换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墙垛,不知疲倦地挥手。

楼上风大,她头上的步摇花钗颠颤,红色襦裙与帔帛随风飞扬,像一个剧烈燃烧的小太阳。

赵抚衡的大氅鼓满风,定定站在原地看她——她真的很古怪,又执拗,前一刻还是天真活泼的少女,此刻心事重重,像在举行什么古老而又奇怪的招魂仪式。

她究竟怎么回事。

赵抚衡遍阅兵书无数,征服数不清的敌人,唯独眼前这个小东西,他始终无法得门而入,就像奔赴一个遥远的战场,他找不到方向,看不清阵势,无从下手。

苏喃巧旁若无人,在宽阔城墙上奔走,向八方招手。

赵抚衡始终不近不远跟着她,不多时,近侍过来耳语——

“王爷,午时将至,皇城内承天门敲钟唱时,这里也要敲响铜钟。”

听言,赵抚衡走向还在挥手的苏喃巧。

从她身后看,腰肢一掐就断,她这样子很适合从后面拥抱。

大氅里的手臂动了动,赵抚衡想起自己的“身份”,无端生出烦躁——哪儿来的太监,敢碰他的女人。

隔着一步远,赵抚衡逆风喊话:“要敲钟了,声音巨大,你受不住,先下去再说。”

苏喃巧听说要敲钟,眼前一亮——声音巨大,那爹娘说不定闻声来看!太好了!

她喜不自胜,回头摆手:“宫爹你去吧,我就在这里。”

说罢,她转身挥手依旧,帔帛不偏不倚,随风飘入风帽,盖到赵抚衡脸上。

赵抚衡不禁皱起眉头——城楼钟声,绝非她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