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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37545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是小板凳…” 无灯,无光

听他这样问, 苏喃巧非常困惑。

贞洁是什么,名分又是什么?

她弄不清楚,反而鬼机灵地绕到赵抚衡身后, 从他身后的右手掌心, 掏出一粒糖狮子。

果然。

宫爹最疼她。

苏喃巧举起糖来嗅,嘴角扬起微笑。

她不回答,赵抚衡却一定要个答案,转身正对,更直白地问她——“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这回苏喃巧听懂了,她不假思索指向小凳子,答:“我当然还是一张小板凳, 会乖乖听话。”

听见这话,生平第一次,赵抚衡懵了。

“你说什么?”他恍惚听到自己追问。

“我说我是小板凳,不动不说话,就不会惹麻烦, 宫爹不用担心我。”苏喃巧乖乖地答。

“这话谁教你的?”赵抚衡额角青筋鼓胀。

“孔嬷嬷。”苏喃巧答。

她答得理所应当, 语气稀松平常, 赵抚衡却仿似被某种无形力量击中,左脚踉跄一步,胸口传来真实的闷痛, 心口又闷又挤, 心脏好似负累千斤, 无法博动, 听不到心跳。

苏喃巧捏着躺糖狮子嗅,嘴角甜甜带笑。

赵抚衡眼前光影交错——迅速掠过她坐门槛吃饭、盯初夜的落红发呆、濒死不喊、失身不哭,她在汤池里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天真得好像透明,平静得仿佛可以忍受一切痛苦。

一幕幕,一滴滴,她所有所有的不正常,一霎时有了答案——她并非生来如此,而是被养成了一张发不出声音的小板凳。

她并不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也从未跟他对着干。

赵抚衡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不懂闺媛礼,不知男女伦常,没有羞耻心,甚至没有身为一个人的自觉,她像一个小动物,躲避一切可能的伤害,趋近让她舒服的肉.体关系,而造成这一切,将她搓磨成小板凳的孔嬷嬷背后——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母后。

赵抚衡后脊发凉,跳不动的心脏,突然像被鞭子大力抽过的陀螺,疯狂跳动,他满耳充斥剧烈心跳,身体不由自主随心脏抖动。

日头正好,赵抚衡眼前发黑,颤颤巍巍站不定,甚至需要极轻微的倒吸一口冷气,才能勉强维持。

他记得谢槊曾经回报:苏喃巧是自幼被孔嬷嬷收养,八岁之后才去苏府。

难怪孔嬷嬷不给苏喃巧取名——小板凳不需要名字。

难怪她对宫爹倾注所有依恋——也许那个给过她糖的太监,是她悲惨幼年唯一的甜。

难怪她可以平静地忍受一切——不忍,又能怎样?

可是母后为何要如此虐待一个小女孩?

把人养成物品,母后何以如此残忍?

苏喃巧还在他眼前拨弄糖果,赵抚衡闻着糖的甜,只想到血的腥,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将他从地狱拯救回来,让他重新活成人,重新拥有未来的人,看着他的妻子和女人……

昨夜,他们还厮磨一整夜……

风帽里,手攥成拳,眼眶热胀,眼球爬满血丝,赵抚衡感觉到窒息,嘴唇发抖发不出声音。

有个事实他避无可避,他无法假装看不见——如果是母后授意孔嬷嬷虐待,将苏喃巧养成这样,那么因她而重获新生的自己算什么?

他的痊愈,竟是建立在她被彻底剥夺作为人的资格,被养废养残的废墟之上?

她是一片废墟,废墟当然发不出声音,所以她空白透明,寂静无声,能湮没所有接近她的东西——他的头风症,他的战场焦痕。

这究竟……算什么?

害她的人是母后,那他对她而言……算什么?

仇人之子?

他甚至还因为她的懵懂无知,占有了她的身体。

赵抚衡想起她在汤泉中的眼神,她的确是在问他:“你在做什么?”

风帽里,赵抚衡被罪孽卷袭,心痛到无法呼吸,骨骼肌肉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如被利刃剐杀。

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喃巧很是疑惑,“宫爹要一起玩吗?”

她捏着糖狮子,对他微笑。

赵抚衡僵硬地摇了一下头,无言守在一边,想看她,又无颜面对。

不多时,天色大变,一团黑云飘到王府上空,遮蔽天光。

赵抚衡送苏喃巧回偏殿。

晚膳时候,暖阁里不见赵抚衡。

黄昏沐浴,湢浴里不见赵抚衡。

天黑后坐在床沿,苏喃巧拒了安神汤,她想等王爷。

她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半夜,又从半夜等到天明。

没等到。

——

赵抚衡在王府正堂,雪白的罗袜放在一旁。

一整夜,没有针灸、服药,他放开了让头风症发作,让烧穿头颅的剧痛反复将他烧穿。

无灯,无光,他枯坐一夜。

第一缕晨曦出现的时候,他拾起罗袜,贴身塞进中衣,吩咐——“去苏宅。”

程玄义领命,着手安排。

此时王府属官早已点卯就署,姜普听闻要去苏宅,立刻阻止程玄义,来正堂求见。

正堂没有掌灯,半寸晨光在门外逡巡。

昏黑幽暗中,赵抚衡独坐高台,犹如荒烟蔓草的宫观里,一尊神龛中的像。

“王爷要去惩戒苏氏?”

姜普躬身立于堂中,面露担忧。

他还没见过苏喃巧,但也听闻她在御帐面圣时举止怪异,到王府又坐门槛吃饭,素日只跟海东青来往,心智似乎不正常。

姑娘家不正常,问题自然出在教养她的人身上,苏家人绝对难辞其咎。

姜普太了解赵抚衡,早就预备着有这么一天,可是苏家毕竟出了一个新科探花郎,又娶了含章郡主,瓜葛着宁国和东宫,沾着皇亲国戚的边,贸然闹大,会落得骄横无礼、不顾亲亲之谊的罪名。

“王爷。”

姜普仰面直视,想劝说权宜从事,却依稀得见高台之上,赵抚衡眼神阴鸷,面容憔悴,冠发未乱,额间悬着深深的“川”字印痕——那是头风症剧烈爆发的痕迹。

再定睛一看——两层交领尽皆湿透。

“王爷?”姜普大吃一惊——“您的身子?”

“孤的身子有何打紧。”赵抚衡阴郁的脸上,嘴角勾笑:“孤要苏氏满门给她陪葬。”

嘶哑森冷的话音落下,姜普心里咯噔一下,立知劝解无用。

“王爷。”他躬身揖手:“苏氏本就不值一看,苛待娘娘更是死有余辜,其唯一价值,兴许是联结着娘娘真正的骨血亲族,但是您若亲临,苏家人惊惧惶恐之下,反而容易错漏细节,不若老臣先行前往,探明真相,您再行处置。”

赵抚衡听了,沉吟半晌,道:“恩师先行,孤与王妃随后就到。”

“老臣领王爷教令。”

姜普顿时松口气,迅速退出正堂。

他挑选几名属官同往。

底下人以为去拜谒王妃娘娘母家,跃跃欲试,欲按最隆重的贽见礼准备。

姜普听闻,训话一通,又安排一些旁的事务,离府。

——

赵抚衡沐浴更衣。

踩着晨间黯淡的初阳,第一次扮成宫爹去偏殿找苏喃巧。

昨日,他曾想撕破这层伪装,让她知道她信任依赖的宫爹和夜里痴缠的王爷,都是他赵抚衡,此刻他却不知——身为赵抚衡,应该用何种姿态面对她。

也许要等明日进宫,见过母后,见过父皇,他才能确认自己能为她做什么,能做到何种程度。

到了偏殿,苏喃巧尚未起身——她昨夜等太久,等到天亮,才昏昏沉沉睡去。

赵抚衡吩咐将她唤醒,为王妃盛装。

侍婢们领命分工,各自忙碌。

“娘娘,娘娘醒醒。”

侍婢轻轻柔柔地唤。

苏喃巧不情不愿睁眼,翻个身还要睡,迷迷糊糊看到床幔外头的大氅,歘一下掀开,眼睛睁得浑圆——“宫爹?”

“唔。”赵抚衡点头,让到一边。

苏喃巧立刻麻溜起身。

侍婢点灯,伺候盥洗,捧来新制的华服,精心装点。

晨间内室,辉辉面子,窈窈身姿,襦裙纱衣玉泽莹莹,胸前的花结竟似真花,瓣瓣娇嫩欲滴。

一条蹙金绣的帔帛,捻入孔雀与翠鸟的羽毛,错银丝绣满宝相花和缠枝纹,围搭苏喃巧的柳腰香腕,抬手间五色斑斓,霞光万道。

众侍婢上下打量,眼前一亮又一亮。

平日里,苏喃巧嫌累赘,挽最简单的发髻,用最素的簪,花钿面靥能省就省,妆娘今日却使出浑身解数给她装扮。

这种不同于平日的郑重,勾起苏喃巧心底最深的恐惧。

尤其装扮妥帖之后,侍婢还搀扶她,去给赵抚衡欣赏。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纵使眼前是宫爹,她还是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清了清干痒的嗓子,怯声问:“宫爹,你要带我见什么人吗?”

她问得很轻。赵抚衡一下子就听出她声音里颤抖,她在宫爹面前一向随意,现在却因为一身新衣而畏缩,连带眼神都闪躲。

赵抚衡看着她,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瞬间读懂她的恐惧——苏家定然不会给一张小板凳置办新衣,那么给她穿戴打扮,定是有所图谋,就像上巳节那日,她金装玉裹,却是被含章郡主送去……

当时若非被他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赵抚衡袖中几乎捏碎糖狮子,不敢细想她十五年来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要打破新衣等于不堪的枷锁,心念一转,想起一个合适的人选,点头应道:“是,带你去见个人。”

“嗯。”

苏喃巧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抚衡也没多解释。

简单用过早膳,乘着初阳,马车硁硁驶离王府。

金色的暖阳,一点点照亮前路。

苏喃巧一夜没睡,很疲惫却不敢睡,车窗外的风景也无心看,木木板坐,仿佛回到上巳节那日——身不由主,前路未卜。

风帽里,赵抚衡的狭长凤眸微眯,晦涩眸光始终凝着她左手——纤细手指攥着半片帔帛,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她的紧张,他看在眼里,她被剥夺了多少快乐,赵抚衡想象不出。

“咚咚。”

赵抚衡敲车窗。

反复敲。

敲得焦躁。

车夫扬鞭加速。

车后尘土飞扬。

近侍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如此催促。

——

车轮隆隆朝前时刻,姜普与程玄义正赶往苏宅。

苏舟行婚后移去郡主府居住,苏宅之内是苏勋夫妇和一干仆役。

因为苏喃巧入秦王府的缘故,武德帝破格擢升苏勋,提他为京兆府户曹参军事。

这是一个人人垂涎的肥差,掌管京城户籍、田赋,清闲又有油水,晋升手续已经完备,苏勋明日即将赴任。

姜普与程玄义率王府属官抵达苏宅时,六名身着便服的朝臣业已恭候多时。

双方低语几句,方命人叩门。

苏勋夫妇正在用早膳,听闻王府来人,搁下碗筷,匆匆出门迎接。

夫妻俩快步朝外赶,一边擦嘴整理衣装,一边对眼神——苏喃巧是个死嘴闷葫芦,不敢说他们不好,只要将王府的人糊弄过去,让他们相信苏喃巧受苏家恩养,秦王府的光他们就沾定了!

二人又给仆役使眼色——再去检查给苏喃巧准备的闺房,务必侍弄出千金小姐的体面出来!

苏喃巧的姑母更是摸了摸荷包——里头放着孔嬷嬷交给她的两封信。

“我儿切记,若那丫头闯祸,用长信撇清关系自保,若那丫头飞黄腾达,就用短信逼其感恩回报……”

丫头进了秦王府,而今王府来人提亲,当用短信。

姑母捏了捏信封,准备将多年抚养苏喃巧的恩情,化作实实在在的好处,比方说——为宝贝儿子谋个显贵要职。

一路迎出去,她脸都笑烂——得亏早年相看的那些男人都给不起价钱,才有如今将苏喃巧卖出天价,儿子有含章郡主和秦王殿下保驾护航,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苏家马上就要一飞冲天!

苏勋夫妇兴奋至极,双双奔出家门,想象着山码海叠的见面礼,秦王府的热情恭维,二人连婉拒的话都含在嘴边——他们要立个绝不卖女求荣的美名,这样秦王才会高看苏家,提携苏家父子!

咚咚咚。

夫妻二人,连带仆役一道扑出来,脸上掬着笑,拱手作着揖,未曾想门前黑压压全是人——哪有什么提亲的见面礼?

姜普和程玄义两手空空,光是往那一站,目光轻飘飘一落,苏勋两口子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身体定在原地,灵魂破体冲走。

一股冷气瞬间从后脊蹿起,二人一动不敢动。

怎么回事?

臭丫头说他们坏话,秦王府来兴师问罪了?

这可如何是好?

苏勋咬牙切齿,立刻决定将虐待苏喃巧的罪行全部推到妻子身上——他长年在外,不知后宅实情,他是遭恶婆娘蒙蔽!

苏家姑母没想到还有这种局面,等于两封信拿出来都解决不了麻烦。

她立刻断绝献信的念头,当机立断,打算咬死不认——她没打没骂,苏喃巧身上没病没伤,只要反咬一口,说她性情乖张,不服管教,秦王还能翻出她苛待苏喃巧的证据来不成?

二人战战兢兢直不起腰。

姜普与程玄义对视一眼,沉声道——“你们苏家养的好女儿,言行无状,冲撞王爷,该当何罪?”

轻飘飘的问罪,力扛千钧。

苏勋夫妇顿时瞠目结舌,他们想到了问罪,却没想到不是问罪他们“苛待苏喃巧”,而是——“苏喃巧得罪了王爷”!

秦王殿下何等人物,那是大越的军神,圣上的得罪了他,那是要抄家灭门的啊!

苏勋夫妇痛悔没有事先想到这一点——那种不懂事、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得王爷欢心,玩过就扔,不是人之常情?

可是死丫头得罪了王爷,他们提前预备的抵赖和反咬根本排不上用场,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和死丫头切割,撇清关系。

死丫头冲撞王爷,跟苏家有什么关系,怎么可能给她垫背?

连坐也坐不到苏家,得坐到孔嬷嬷、坐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大人!”苏勋拱手,直直跪地。

姑母与一众仆役,也手忙脚乱跪下磕头。

苏勋仰头一脸惨痛——“大人明察,那丫头与下官本无瓜葛,下官只是怜她一条性命,勉强收养,养在家里也只当猫儿狗儿,给口饭吃,素日里从未接触,孽障无礼冒犯王爷,下官有错,可实在罪不至死,请大人明察!”

程玄义等人一听这痛心陈辞,无不绷紧后脊发紧,面露不齿。

姜普捻着胡子,慢慢闭了下眼睛。

他有点想想笑,大抵是战场上对敌谈判十几年,习惯了折冲尊俎,旁敲试探,事事往前算十步,而这苏家竟是半步都没挡得住。

有种架战马碾蝼蚁的乏味。

姜普不直接问罪苏家苛待娘娘,一是此事可以预判,苏家人必定狡辩抵赖;二则是避免暴露王爷宠爱娘娘,引苏家纠缠攀附。

至于捏造娘娘冲撞王爷的重罪,为的是试探苏家在娘娘危难之际,是否有一丝维护之心。

举凡苏家有半句维护,姜普都会加以利用,劝王爷网开一面,眼下这局面,姜普比任何人都想保下苏家,平息事端。

可是如今亲耳听到他们切割自保,不仅不维护娘娘,还贬作阿猫阿狗,姜普自己都窜出一股火,想把苏家点了。

秦王府的正妃,绝对不容任何人折辱。

王爷认定的人,秦王府誓死保护。

程玄义与一众属官近侍,压着火,抱臂等待那最后一刻。

“与你苏家无关?”姜普冷笑,瞥了一眼身着便装的京兆府尹与户部侍郎。

二人微微颔首,表示下官听清了——准王妃娘娘并非苏家养侄女,户籍当从苏家移除,日后娘娘的恩荫自然也落不到苏家。

如此,就算将娘娘从苏家这颗毒瘤中剥离出来。

姜普轻松了却一桩事,捻着迎风轻扬的胡须,冷笑:“大活人养在你们这,从你苏家出来,岂是一句无关就能撇得清?苏大人可别打量着令郎娶了含章郡主,就糊弄本官。”

“下官不敢!”苏勋一听还要牵连宝贝儿子苏舟行,急切地肘苏姑母——“你快说话啊,那丫头是你娘照皇后娘娘的吩咐抚养,还不快一五一十给大人讲清楚!”

“是是是!”

苏姑母慌忙抽汗巾擦额头,讲述苏喃巧与孔嬷嬷的渊源……

姜普等人静听不语,坐视他们自掘坟墓。

——

京郊。

马车拐入一条山道。

山门矗立一座石牌坊,巍峨的四柱三间五楼式,飞檐斗拱,两端鱼龙吻兽之间,仙人泥塑列如麻,正中镌刻“玉华山”三个鎏金大字。

马车盘旋登山。

两名近侍快马先行通传。

山中空气清新,带着丝丝凉意,杜鹃花漫山开遍,姹紫嫣红。

苏喃巧无心瞧。

不多时,车行半山腰,停靠一座石牌坊。

牌坊气势如虹,镌刻“华真宫”三个大字。

车停稳,赵抚衡扶苏喃巧下去。

苏喃巧心脏怦怦乱跳,指甲在帔帛掐出月牙形状。

然而探出身的霎那,脚尖尚未落地,山间景象撑开她双眼——

目之所及,云涌如海,玄白两色的仙鹤翩飞穿云,高亢洪亮的鹤鸣在云与山之间回荡,初升的朝阳静卧云端,金色晨光铺陈,朝霞成绮,雾霭缥缈,爽爽细风沁凉。

近旁临崖,更是浮岚暖翠,山花争艳,馥郁仙香,瑰丽的宫殿依山错落,美轮美奂,宫殿与宫殿之间,桃花缤纷,年轻的道姑身着素青纱衣,在桃花树下采摘花瓣,用绚烂的琉璃盏收集露水……

苏喃巧被满目景象牵引着原地旋转,世外绝境令她大饱眼福,没有见到担心一路的陌生男人,高高悬起的心脏轻轻落下。

见她神色稍定,赵抚衡方才介绍:“这是玉华山,整座山通归华真长公主所有。”

话音刚落,素青纱衣簇拥锦绣霞光,二三十女道如仙娥环绕——华真长公主拾阶而下,裙裾拂过落花,前来迎接。

苏喃巧一霎屏息,看得呆住——殿宇花丛中,娉娉婷婷走来一位妙丽人,容色美艳,光华耀目,一颦一笑俱风流,桃花仙鹤与宫殿已美到极致,众女道也恍若仙子,她一出现,竟瞬息失色,沦为陪衬。

行至五步外,女道止步。

华真长公主徐徐走到近前,一双美目掠过紫色大氅,攫住苏喃巧,眼神玩味。

赵抚衡轻轻肘了肘苏喃巧:“这位就是华真姑姑,唤姑母。”

“姑母?”苏喃巧睁大眼睛,心底闪过苏府的姑母的冷脸——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面带微笑的姑母,眼底顿时生出艳羡:“宫爹的姑母好美。”

“噗嗤!”华真长公主听到宫爹,仰天捧腹大笑——“宫爹的姑母,哈哈哈。”

太荒唐了!大越帝国的守护神,天底下最男人的男人,竟然被小丫头视为太监!

“哈哈哈。”华真长公主笑得前仰后合。

赵抚衡没想到苏喃巧第一句话就能把他卖了,无奈地跟她强调:“以后也是你的姑母。”

“是是是。”华真长公主抹去眼角笑泪,拿住苏喃巧的细手腕,“到姑母这里来。”

牵着苏喃巧,华真长公主带她四处游赏,杜鹃、琼花、牡丹,一朵朵摘了,往苏喃巧头上簪。

渐渐地,苏喃巧鲜花满头,一步一晃,花气清芬萦绕,裙摆沾满草叶的绿色汁液,她低头看看,绿染姣好,嫣然一笑,头上的花瓣逐笑靥飘落。

人花相映,人比花娇。

女道们纷纷看直眼。

赵抚衡也顿在原地。

“名花倾国两相欢。”华真长公主冲赵抚衡摇头赞叹:“侄媳妇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她亲亲热热牵苏喃巧:“累了不曾,姑母带你玩点有趣的。”

“嗯,好——姑母。”苏喃巧怯生生喊人,僵硬的手指头慢慢回握。

轻轻用,颤颤地,她不敢太用力。

但是她真的好想就这样握住“姑母”的手,在苏家的七年,姑母的手不是手——是巴掌,总是带着风,裹着刺,碰一下她就会脸肿。

姑母从未这样笑着同她说话、牵她的手、问她累不累。

这里天高云阔,与秦王府是别样风貌,这里的姑母人美性情也好,苏喃巧跟着她走向桃林,渐觉轻盈舒展。

一入桃林,看不见的花香似乎具象在空气里,好像摊开手心就能盈盈接满,苏喃巧嗅满鼻,欢悦地找寻宫爹分享。

赵抚衡看到她的小动作,微微点头,表示:孤在。

华真长公主吩咐几句,一名女道捧来琉璃盏,轻声细语。

苏喃巧点点头,接过琉璃盏,踮起脚,寻到桃树叶和桃花瓣上光华四溢的露珠,轻轻接引入盏。

她第一次知道露水最洁净,要一颗一颗,赶在日头晒干之前采集。

不多时,众女道将采集的露水尽数倾倒,盈盈半碗,捧在苏喃巧手心。

这是要做什么呢?苏喃巧捧着嗅——水波粼粼,有桃花和水交融的清香。

紧接着,华真长公主摇响一只金铃,云中仙鹤立刻发出一声悠长鸣皋,朝众人飞来。

苏喃巧目不转睛,仙鹤越飞越近,在她眼中放大——从剪影变成实体。

仙鹤翼展比海东青长,落地收拢羽翅,两条腿纤细高挑,飞在云端,只见身披雪羽,风骨飘逸,落到近前,却实实打实的姿态傲慢,目下无尘。

好大的鸟!苏喃巧依旧保持仰望姿势——海东青只到她的腰,这两只大鸟却比她高一个头,快到宫爹肩膀。

两只仙鹤落地就盯着苏喃巧,优雅迈步走来,鹤比人高,正似大鸟走向小人儿,打量一阵,低头啜饮琉璃盏中的露水。

华真长公主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她原是想亲手喂食仙鹤,给侄媳妇秀一手,没想到侄媳妇竟先给她一个惊喜。

琉璃盏在苏喃巧怀中,仙鹤低头,好似在她怀里撒娇。

此情此情,让女道们惊叹不已,暗道不愧是秦王殿下看中的人,初见这对仙鹤,居然一点都不怵。

苏喃巧非常开心,原来这就是姑母说的趣事,当真非常有趣,她冲华真长公主笑,看着仙鹤纤细的脖颈,想到海东青,好奇地用指尖触碰仙鹤头顶那抹朱红。

那是仙鹤头顶一片裸露的皮肤,绝不能碰,被她一摸,朱红霎时转为艳红——

这是受刺激充血的反应!

华真长公主登时眯起眼睛。

赵抚衡提步过来。

仙鹤虽然不如海东青那样致命,杀伤性亦不容小觑,喙啄或者腿踹,都足以重伤苏喃巧。

四围的年轻女道屏住呼吸。

仙鹤从琉璃盏里抬头,盯着苏喃巧的眼睛,喉咙“咯咯咯”发出响声,尖尖鸟喙闪烁利刃般的光泽,往苏喃巧头上伸。

赵抚衡的心提到嗓子眼,正欲上前,华真长公主横臂拦住。

却见仙鹤的尖喙轻轻落下,拨弄苏喃巧的发丝,就像梳理羽毛,没过一会儿,另一支饮水的仙鹤也抬头加入。

山腰桃林,苏喃巧手捧琉璃盏,裙裾翩然,帔帛迎风轻扬,飞霞流光,两只仙鹤梳弄不止,花瓣花茎纷纷如雨,为她披一件花的头纱。

山风轻拂,只闻落花。

赵抚衡的大氅里,呼吸凝滞,喉结轻轻滚——王妃极美,美得让他挪不开眼。

一众女道看呆了——这对仙鹤清高孤傲,对长公主都不甚亲近,此女初次登山,也非方外之人,居然得灵禽如此偏爱。

世间玄机,实难参悟。

女道们见证一场机缘。

华真长公主缓慢放下手臂,微勾的嘴角,含笑也含着骄傲——她一手养大的仙鹤,得天地灵气,它们喜欢侄媳妇,可见大侄儿眼光极好。

“引鹤来巢,天命所昭,若是你父皇看到此等祥瑞……”

华真长公主将眼前的画面定义为“祥瑞,转头看赵抚衡,娥眉微挑,不嫌事大地表示遗憾:“东宫还不知道错失何等珍宝,可怜可怜。”

听到“祥瑞”二字,赵抚衡体内属于秦王的血脉瞬息涌动——他太清楚失去祥瑞和得到祥瑞,在争储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宫失人、失宝、失德,意味着天命站在他这边,只要稍作文章,将他的病愈与祥瑞同时公之于众,必将震动朝堂,让他的回归成为天命所归,就连父皇都不能轻易动他。

这步棋,几乎可以一击击溃东宫。

但是赵抚衡看着苏喃巧,铁血铮骨也化作绕指柔肠,他想世间生灵亲近她,大抵是因为她那非人的纯粹,她空有人的形态,没有人的杂念,她也是自然之物,故而海东青亲近她,仙鹤喜欢她,这样的画面,旁人看见玄妙,他只有说不出的心疼。

她不是棋子,是他的妻子,不能利用她冒险,更何况她的身世,绝对经不起父皇细查。

赵抚衡不接长公主的话。

沉默的放弃,震耳欲聋。

华真长公主美目睁大,琥珀色眼珠转了转,有些许疑惑,些许惋惜。

她一直心疼这个大侄子,顶着嫡长子的名分,三岁开蒙苦学,却因父皇偏爱宠妃备受冷落。

十三岁——应该在皇家猎苑练习骑射的年岁,他上了战场,身前是来犯的敌军,身后是大越帝国的亿兆子民,尸山血海里拼杀十二年,最后除了一身病痛,一无所有。

若无这个好侄子,华真长公主当年也是要去国和亲的棋子,何来这玉华山的世外桃源?

她希望他好,但不能替他做决定。

徐徐叹口气,华真长公主终究没说什么。

仙鹤欢喜梳弄,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苏喃巧头上痒痒的,咧嘴笑咯咯笑,寻隙去看赵抚衡和“姑母”,目光穿过花雨,忽然觉得姑母的眼神奇怪——那种打量、算计,活脱脱是苏家姑母的影子……

姑母……怎么了?

苏喃巧脸色骤变,像只受惊的小鹿。

赵抚衡看在眼里,正要安慰。

华真长公主走上前,捞起她小手说:“你宫爹好气人,让他留你多住几日,死活不愿意,快来多陪陪姑母。”

“嗯……好。”

苏喃巧悄悄松口气,眼睛重新亮起来,心想刚才应该是错觉,宫爹的姑母很好很温柔,跟苏家姑母不一样,不会拿她换东西……

一路上,仙鹤缠着苏喃巧不放,展翅环着她飞绕,或是跳跃、旋转,姿态优雅如同舞蹈??。

这样的景象,直教众人啧啧称奇。

女道都信机缘,对苏喃巧不禁生出更多亲近,一双双眼睛皆是含笑看她。

不多时,苏喃巧随华真长公主歇在一个八角凉亭。

女道奉来新鲜时令的花果糕点,苏喃巧眼睛发亮,挨个尝遍,每吃一块都嘤咛吮手指头。

“好香好好吃。”她笑靥如花,嘴边糊满碎渣。

见她馋成一只小猫儿,赵抚衡歪头去看长公主——方才她吓到了苏喃巧,总该补偿些什么。

长公主瞬间了然,点头应许:“好,厨娘赠予侄媳妇。”

赵抚衡依旧歪着头——不够。

“新鲜花果也日日给侄媳妇送。”长公主纵容他得寸进尺。

赵抚衡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以后别吓唬她。”

“哼。”长公主听出讨说法的责备,朝天翻个白眼——没良心的东西,有了媳妇忘了姑母,她也是为他担忧,为他筹谋。

转过眼看看苏喃巧,长公主又觉得奇怪:她清修多年,也算喜怒不形于色,何以那么点心思却被个小丫头片子看穿?

“这么敏锐的丫头,怎么还会被你骗?”

华真长公主随口抱怨。

赵抚衡心中微动,想起苏喃巧说过的话——“王爷不一样,他的眼神没有让我不舒服。”

她口中的“眼神”,赵抚衡至今没想明白。

她心里究竟是怎样看待他。

赵抚衡打算今日处置完苏家,明日入宫之前,再问一问她。

苏喃巧没注意到赵抚衡与长公主之间的暗流,全身心品尝美食。

美景环绕,美姑母和宫爹在旁,还有仙鹤亭边嬉戏,她的快乐无法言说,除了和王爷在床榻那些瞬间,现在最自在,最舒服。

她眯起眼睛享受。

桃花树下摆开一堆瓶瓶罐罐,女道们穿梭其间,看起来甚是忙碌。

苏喃巧喝水的间隙看到,非常好奇,伸长脖颈观望。

“那是在准备用桃花酿酒,要去看看吗?”

华真长公主示意女道为苏喃巧带路。

苏喃巧想去,特别想,但她还是先看了一眼赵抚衡,得到点头允准,才放下碍事的帔帛,哒哒哒跟去。

仙鹤立刻撂下华真长公主,随苏喃巧离开。

长公主眼皮半眯,脸上有点挂不住。

“皇姑母习惯就好,海东青甚至为她攻击侄儿。”赵抚衡淡淡开口。

长公主的表情顿时转为嘲讽——“如此说来,我比你强。”

赵抚衡目光凝着苏喃巧,没接话。

苏喃巧一路踩着粉色花瓣,嗅着浓淡相宜的桃花香,随女道行至桃树下。

女道们见她与仙鹤同来,无不热情迎接,不等她开口,就将桃花酒的酿造工艺按步骤讲解,问询她可有兴趣搭把手。

苏喃巧可太有兴趣了,连连点头,“要要要。”

见她欢呼雀跃,女道们相视一笑,立刻给她绑上方便干活的襻膊??,同时将一个巨大的酒瓮开封。

一瞬间,酒气汹涌弥散,苏喃巧应时怔愣,记忆中沾上酒绝无好事——三年前的表哥,三年后的徐都尉,过去裹挟着酒气,冲得她脑子嗡一声空白。

她定在原地,突然一动不动,女道们不明所以,赵抚衡看出不对劲,在凉亭霍然起身。

仙鹤咕咕咕叫,用尖喙敲苏喃巧脑袋——

“笃笃笃——”

“笃笃笃——”

“笃笃笃——”

像是要给苏喃巧脑门凿个洞、注入空气似地,两只仙鹤来回捣她,爪子也立起来,轻轻扒拉。

就在赵抚衡行到半途,苏喃巧慢慢悠悠,回过神。

酒气依旧浓烈,是刻在骨髓的危险气味。

但她环视周遭,身边围绕着满脸关切的女道,她们看她的眼神充满担忧,身子倾向她,手也伸向她——分毫也不似表嫂身边那些可怕的侍婢。

还有扭动鸟脖子关注她的仙鹤,四只眼睛滴溜溜盯住她,它们也关心她,陪伴她。

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围着她,在乎她。

苏喃巧眼眶蓦地发热,余光瞥到定在半途的宫爹,她鼻头也发酸。

远处风起云涌,日光从桃花树的缝隙落下,光斑照亮泥土,酒气压不住桃花香,她想到这一缸酒将会变成桃花的颜色与气味,心中微微一动,好似有什么从体内被抽走。

苏喃巧看到酒缸自己的脸,一瓣粉色桃花飘转坠落,正好在她脸上泛起涟漪。

这里很安全。

酒,哪里可怕了?

“先做什么来着?”她压下鼻酸,脸上重新绽开笑颜。

女道们见她笑,忙不迭围拢来,簇拥她到炭火旁——“酒没问题的话,这边先煮水晾凉,清洗花瓣!”

桃花树下气氛瞬间热烈。

——

赵抚衡缓缓退回凉亭,坐下与长公主煮茶对饮。

长公主拈着脆薄的小酒杯,无须问,已然心证传闻属实——秦王赵抚衡的头风症大有好转。

她这大侄儿从活死人,重新活过来了。

一时间,想起往日种种,她不禁感慨连连,眸光投向苏喃巧,意味深长地感叹:“这就是你从东宫手里抢来的丫头。”

赵抚衡点头,为长公主斟满一杯。

茶香四溢,日光澄澈。

长公主眸光渐沉,道:“的确天姿国色,值得一抢。不过你为了得到她,连宫爹都认了,呵呵,你这宫里的大爹,倒叫我想起垂光殿那位。”

举杯唇畔,长公主一饮而尽,似乎想起渺远旧事,甚是感慨:“当年宸妃,不对,如今是禁足冷宫的武昭仪。你父皇当年有多宠爱她,就连幽王戏烽火都比不上,可惜武昭仪人如其名,是个清冷不驯的,不如你这个丫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静静地,赵抚衡沉默聆听,目光凝固在苏喃巧载满日光的侧脸。

她在笑,他却在心底无声掀起风浪——当年垂光殿宸妃受宠的时候,父皇曾经废后,母后有多恨垂光殿,时年八岁还在宫廷生活的赵抚衡,再清楚不过。

关于苏喃巧的身份和亲生父母,在明日入宫之前,赵抚衡不愿,也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忽然一阵风吹过,凉亭角铃叮铃,脆铃声抖落碎光,落到赵抚衡的大氅。

长公主转头看向皇城,意有所指地提醒赵抚衡——“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东宫本就不配同你争,但情势如此,你抢了东宫的人,别让她连自己酿的桃花酒都喝不上。”

“她会喝上,今年入冬初雪,侄儿再带她来酿雪梅醉。”

说罢,赵抚衡起身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正欢快地搅动花瓣,见他过来,远远地朝他微笑。

她这样快乐,赵抚衡觉得总算没有白来一场,从今往后,她应该不会再恐惧新衣严妆。

风帽中的目光淡淡瞥向城内——等下带她去处置苏家人,亲眼见证伤害她的人落得什么下场,她一定会更快乐。

——

苏宅。

苏勋夫妇请姜普、程玄义等人入宅。

苏家仆役腿脚麻利,兵分两路——

丫头婆子速去拆毁刚刚精心布置的——苏喃巧的千金闺房。

小厮苍头紧急赶往郡主府,请苏舟行回府。

秦王府的近侍看在眼里,放任不予理睬。

苏勋夫妇佝着腰背,恭敬带路。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他们决口不提“苏喃巧”的名字,话里话外只称呼“那丫头。”

一字一句,苏姑母详述苏喃巧只是寄宿在此,同他们一家并不亲厚,与他们的儿子苏舟行更是面都没见过。

之所以接纳苏喃巧,只是因为孔嬷嬷故去,他们可怜孤女无依无靠,给她一口饭吃,没有多余的接触,也完全不了解她。

未免被姜普等人发现为苏喃巧准备的闺房,夫妻俩径直前往后宅,向他们展示苏喃巧生活的柴房——

一间小黑屋,无窗,刚好摆下一张破板床,床上铺一层软塌塌的麦秸、搭着两件破旧单衣,瞧着是无论四季寒热,唯这两件衣裳庇体。

一行人站在黑洞洞的门口,脸色如遭黑屋侵染,一霎时阴沉。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待在这不见天日的黑屋,忍饥挨饿受冻……

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程玄义堂堂八尺男儿,瞬间红了眼——难怪娘娘坐门槛吃饭,难怪她身体孱弱,沉默寡言,住在这种地方,没失心发疯才叫不正常……

秦王府的近侍与属官气得七窍生烟,就算不是秦王府的娘娘,任凭随便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决不能如此摧残。

被请来的京兆府尹和户部侍郎等人,不禁锁紧眉头——上巳节当日,他们都亲眼目睹秦王与太子抢夺美人,苏家人捧着宝珠当鱼目,苛待孤女,既坏且蠢,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大人明察。那丫头实在与我苏家了无干系,上巳节当日,乃是郡主娘娘可怜她,带她去赴宴,宴会中发生何事,妾身委实也不甚清楚。”

苏姑母抽出撇清关系的长信,双手奉予姜普——“大人,这是家母过世前留下的信,当年收养那丫头的实情都记在里面,请大人过目。”

姜普没接,他淡淡睨着信封,暗忖此来目的有三——

一则切割娘娘与苏家。

二则查清孔嬷嬷收养娘娘的过往。

这封信,等于交代出王爷最想知道的内情,事关皇后娘娘,姜普无意沾手,侧目看一眼谢槊。

谢槊接信,立刻赶往玉华山。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件事,姜普展臂振袖,两手交负身后。

不多时,一名苏家仆役跑来,脸色煞白地扑跪苏勋面前——“老爷不好了,大理寺少卿手持勾牒,正在外面传唤大人!”

“什么?”

“大理寺勾牒?”

苏勋夫妻胆战心惊。

——

玉华山。

桃花酒酿成装坛。

女道们热情磨墨调香,请苏喃巧执笔题封。

苏喃巧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手指在笔杆上虚空抓握,横竖不知该怎么下手,正窘迫不知如何是好,赵抚衡握住她的手,大手包裹小手,用惯刀剑的手掌裹着她,提起细细的笔,吸墨,走笔龙蛇——

「三月十四,抚衡与卿卿。」

赵抚衡不喜欢苏喃巧那个名字,在为她寻到真正的身份之前,他决定唤她“卿卿”——不是名字,只是夫妻间的昵称。

“宫爹你写的什么?”苏喃巧边问边摆弄笔杆,笨拙地尝试复刻赵抚衡的握笔姿势。

赵抚衡解释:“写的日期,还有我们的名字,抚衡与卿卿。”

“抚衡与卿卿?”苏喃巧小声重复,嘴唇咂摩了一下,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反驳:“不对,我叫苏喃巧,表哥给我看过,苏字很复杂,搅成一团……”

她不识字,小脑袋使劲回忆,两只手着急比划。

华真长公主早就拿着她的帔帛走来,被她皱起小眉头苦恼的样子逗笑,忍不住打趣赵抚衡——“不止东宫,还有个表哥,大侄子你偷偷摸摸喊人家卿卿,要脸吗?”

苏喃巧听“姑母”这样说,明白“抚衡”是宫爹的名字,唇瓣轻轻动了动——

“抚衡。”她小声念。

长公主拿起笔,问:“苏喃巧,哪个喃哪个巧,可有说道?”

“唔。”苏喃巧想了想:“表哥念了一句什么话来着,说是像屋檐下的燕子,乖巧不乱叫。”

此话一出,众女道纷纷蹙额。

赵抚衡的风帽里,脸色比纸上的墨还阴沉,——居然把她比作失路彷徨、无枝可依,只能依附他人屋檐之下的燕子,甚至还取代表细碎哀鸣的“喃”字,简直是在拿她的痛处作乐。

华真长公主点点头:“我明白了,‘失路巧呢喃,唯有落花依傍’,对不对?”

“对!”苏喃巧连连点头,确定这就是记忆中表哥摇头晃脑念叨的那句话,她满脸佩服,“姑母好厉害。”

“那是自然。”长公主狡黠一笑,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黄表纸,郑重写下——苏喃巧三个字,紧接着手心一捻,黄纸乍然起火,飞转起来,烧成灰烬。

苏喃巧顿时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我乃仙人。”长公主一本正经。

苏喃巧用力点头——对,仙人本仙。

赵抚衡看她被唬得一愣一愣,顿觉无语。

“卿卿很好。”长公主揉揉苏喃巧的脑袋,“乖,就叫这个了。”

“不好。”苏喃巧认真摇头。

大抵是因为玉华山过分安全,让她彻底卸下防备,她脸上第一次露出倔强,小眉头皱着,坚定地说——

“要叫苏喃巧。”

她不喜欢苏喃巧,但她必须是苏喃巧。

从孔嬷嬷老宅到苏府,再到王府,苏喃巧是她的名字,万一爹娘循着苏喃巧的名字找不到她,那就不得了!

什么都可以忍,小板凳可以忍耐一切,唯独等待爹娘这件事,她绝不退缩。

苏喃巧低头凝视右手手腕的齿痕——这是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守护爹娘寻来的线索,十五年来,从孔嬷嬷老宅到苏家,她熬的每一天都算数,等爹娘来接是她唯一的执念,支撑她保持人的形态,不至于坍塌崩坏。

她会改名,等到爹娘来接她那天,她一定会有自己的名字。

苏喃巧不对,卿卿也不对。她还要等等。

她第一次表现出不驯服的一面,偏偏就给华真长公主撞上。

长公主想起刚才还说她不像垂光殿那样清冷不驯,转头就被打脸,不自觉嘴角抽抽,狠狠揉苏喃巧脑袋,同时冲赵抚衡翻白眼。

赵抚衡没在意长公主,直直看着苏喃巧,眸底全是难以置信——她居然舍不得那个名字,还口口声声念叨表哥。

她盯着那个齿痕看,是不是心里还装着表哥?

她夜里对他那样,纯粹只是因为舒服?

隐隐约约,赵抚衡感到心口钝痛,就算穿着宫爹的大氅作为掩护,他也问不出口——她估计不会撒谎,如果她说是,她喜欢表哥,依旧惦记着……

又当如何?

赵抚衡默然伫立,说不出话。

华真长公主在一旁看乐子,不禁想起十六年前——她的皇兄——武德帝费尽心机哄不好一个女人……父子俩,何其相似。

恰在此时,谢槊抵达。

女道引路带他到桃林酿酒处。

谢槊一眼看见苏喃巧,想起上巳节曾经单独护送,他理应继续避嫌,且,当夜是他失职,他无颜面对王爷和娘娘。

当时如果他再仔细一些,瞧出娘娘已经是王爷的人,将她带回王爷身边,娘娘就无须到在御帐前受辱,王爷更无须与东宫当众争夺。

是他失职,该他补过。

谢槊亦听闻苏喃巧在打听他,更不敢贸然相见。

远远止步,他请女道前去禀告王爷。

女道传话,赵抚衡正好借机离开。

将苏喃巧交给华真长公主,赵抚衡感觉自己竟似落荒而逃。

桃林深处,谢槊将长信与在苏家见闻转述。

山风呼啸,裹挟花瓣,柔软化作锋锐。

赵抚衡撕开信封,脆薄的信纸在风中“哗哗”振动。

信中详述孔嬷嬷从皇后那里接手女婴,逼不得抚养之,她与女婴绝无瓜葛,且皇后娘娘有密旨——只养她活命,不教她成人,不许教授琴棋书画、女红、女诫……

她遵旨照办,只当女婴是一张小板凳,未曾苛待也从未亲近,抚养女婴实在是被逼无奈,恳请看信之人不要株连孔家上下。

长长一封信,满纸迫不得已。

赵抚衡只看到为虎作伥。

这是苏喃巧受难地证明,她从未被当做人来抚养,所有的古怪懵懂都有了解答。

赵抚衡遥遥凝视苏喃巧,他会为她讨回公道,今日先解决苏家。

解下大氅,换回秦王装束,他以赵抚衡的姿态走向苏喃巧。

这是他的私心,他希望当苏喃巧看到苏家轰然倒塌,欺辱她的人匍匐她脚下,在那了断过去,迎来新生的瞬间,陪伴她身边的男人是赵抚衡,而不是可笑的宫爹。

——

此时此刻,苏喃巧正研究华真长公主的黄表纸——

同样一张纸,长公主轻轻一搓,黄纸燃烧飞升,而苏喃巧苦苦哈哈搓痛手指头,把纸搓出洞,愣是搓不燃。

“改叫卿卿,姑母就教你。”长公主试图引诱。

“不。”苏喃巧坚守阵地。

长公主又揉她脑袋,给她揉得毛绒绒。

苏喃巧一点都不躲,她喜欢被姑母柔软的手揉弄,还趁机又抽一张黄纸,换各种角度搓。

好气,还是搓不燃!

难不成姑母当真是仙人?

苏喃巧气鼓鼓的模样,引女道们偷笑,她们当然知道捻燃黄表纸的秘诀,可是乐呵呵谁都不说,就看她一脸懊丧,委实可爱。

仙鹤闻不惯黄纸燃烧的气味,翩飞起落,远入云端。

赵抚衡缓缓走来。

光泽莹润的绯色圆领袍反射山间日光。

苏喃巧心有所感,一眼认出王爷的脸,视线下移——华丽锦袍被一条镶嵌美玉的腰带勒出一挺狼腰,那狼腰悬着佩剑,走一步,佩剑晃一晃。

青天白日,苏喃巧却似透穿他锦袍,看到里面,想起前天夜里那场酣畅淋漓,一个冷战沿脊骨攀升,苏喃巧耳尖刷地红透,化作日光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火玉。

赵抚衡走到她面前,看她小脸绯红,以为山风太烈,伸手探她额头。

好大一只手,热烘烘地覆盖苏喃巧半张脸,她紧张到不能呼吸,睫毛在他手心颤动,像两只误入歧途的小蛾,频繁撞击他掌心。

额头烫,呼气热,心跳也很快。

着凉了吗?赵抚衡眉心微蹙,将苏喃巧打横抱起。

体温叠加,隔着纹饰繁复但丝滑轻薄的衣裳,娇娇软肉填补赵抚衡肌肉的沟壑,苏喃巧冷战一个接着一个。

她发抖,赵抚衡以为她体弱受寒,用力拥得更紧,把她的小脑袋按进胸口。

“要走了?”华真长公主问。

“嗯。”赵抚衡点头,“有点事要办。”

苏喃巧眯起来的双眸一下子弹开,想说怎么就要走了?宫爹呢?她不能扔下宫爹自己走。

不敢质疑赵抚衡,她用眼神询问长公主。

姑母,宫爹呢?苏喃巧的睫毛盈着困惑。

华真长公主也很困惑。

侄媳妇伏在大侄儿胸口,小腰纤软,粉靥明秀,眉眼比之方才生出无限媚态,小两口看起来娇情脉脉,恩爱情浓,为何要玩那不着调的宫爹游戏?

“问他。”华真长公主挑眉,示意苏喃巧问赵抚衡。

苏喃巧听了,以为姑母也害怕王爷,心底那点旖旎烟消云散。

她的右手还撑在赵抚衡胸膛,此刻指尖微微颤抖,她脖子僵硬,抬不起头,转不过脸,更张不开嘴。

除了往他身上爬,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他有时候凶,有时候温柔,还说话不算话,全无规律可循。

琢磨不透最可怕。

苏喃巧耷拉着脑袋,手指无意识蜷缩,指尖划过赵抚衡锦袍。

赵抚衡轻轻握住她五指的慌张。

“跟姑母道别。”他温声教她。

“姑、母。”苏喃巧讷讷发不出全声音。

但是王爷轻轻柔柔握她的手,声音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悦耳。

苏喃巧恍惚记起他拥着她,跟她说过:“……你要是听不懂,可以问。”

真的,可以问吗?

想问,想知道宫爹的去向,不能不管宫爹。

苏喃巧鼓起勇气,怯怯抬头,看着他凸起的喉结,唤,“王爷。”

“唔。”赵抚衡应得极快,眼底亮微光,这是苏喃巧第一次唤他。

“宫爹呢?”苏喃巧慢慢看进他狭长如钩的眼眸,有一点期待,九十九点畏惧。

她问了,王爷会答吗?苏喃巧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王爷是坏人” 要逃。王爷

华真长公主笑看赵抚衡, 看他玩火自焚。

赵抚衡垂眸苏喃巧,被她的目光炙烤。

他不说话。

一息,两息, 苏喃巧仰头望, 赵抚衡的瞳孔里映照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她想她可以试一试。

王爷带她到王府,让她遇到大鸟和宫爹,给她吃饱穿暖,抱她睡觉。

他凶过她,但是从未打她,也不关她,他守在她床前, 为她做许多事,他承诺她可以问,可以发出声音。

她想她可以尝试一下,万一,万一王爷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说服自己相信, 点燃一簇希望的火苗。

三息, 四息。

五息过后, 宫爹的去向,依旧无解。

风势,骤然强劲, 苏喃巧眸中那一缕火苗倏忽熄灭, 火气转瞬凉透。

她被吹得脸皮紧绷, 手脚发麻, 犬齿齿尖慢慢磨到一点唇肉,咬下去,她咬疼自己, 但是她一点都不疼,小板凳不会痛,也得不到回答,小板凳本就不应该开口。

苏喃巧慢慢垂下眼帘,将赵抚衡的脸从瞳仁中挤出去。

垂下头,别过脸,慢慢放空自己。

她脸上的失望,赵抚衡看在眼里。

但他无话可说。

无法说更多欺骗的话,也不能现在就戳破宫爹的真相。

他想失望只是暂时,料理完一切,回去王府让她见见宫爹,她的小脾气一定很快就会下去。

现在最要紧是带她去苏家,让她亲眼看到苏家覆灭,大仇得报,她的眼睛会重新发亮,手,也会暖起来。

沉默半晌,赵抚衡将她那对碎琉璃似的眸子压进怀里,同华真长公主颔首告辞。

将欲走,长公主捞起苏喃巧垂坠身侧、捏黄纸的手。

姑母的手很软,轻轻托着她,可惜苏喃巧拔不出脑袋,她被赵抚衡不轻不重压着,看不到姑母,只听到瓮声瓮气——

“三个月,待到六月十四,来姑母这里吃桃花酿。”

苏喃巧整张脸陷在赵抚衡胸口,想回答,唇瓣被他锦袍堵住,发不出声音。

原来王爷身边,根本不容她发出声音。

他说话不算数,他跟表哥一样。

不,他比表哥还要坏,表哥是拗不过姑母和表嫂,王爷,王爷就是个骗子。

苏喃巧忽然觉得他讨厌,可她身不由主,还是被赵抚衡抱走,手也从姑母掌心滑脱。

她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姑母和女道,闻一口桃花香,如同从一个美梦中被粗暴唤醒,王爷摧毁了她所有的快乐。

手里的黄表纸——是她唯一能带走的东西,她无力地攥紧,不意黄纸“滋啦”起火。

明火烧手,苏喃巧甩开黄纸,眼睁睁看它飘转,升腾,变成扭曲的灰烬。

苏喃巧也像是被烧去所有力气,颓然瘫在赵抚衡怀里,被他抱上车。

华真长公主目送马车起程,未在车窗看到苏喃巧挥手道别,不禁有点疑惑。

她方才瞧出侄媳妇不高兴,特意给她的黄纸抹上磷粉,想哄她开心,怎地那孩子很难哄吗?

三个月后,这俩人还能不能归来。华真长公主看着马车盘山绕下,不禁有些担心。

——

马车上。

苏喃巧依旧瘫在赵抚衡怀里。

仙鹤来送行,优雅身姿掠过车窗。

苏喃巧却支棱不起来,只能在随风起落的车帘缝隙中,稍微看看它们。

她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形态。

从前她是小板凳,日子过得很踏实,自从上巳节遇见王爷,生活变得喧嚣吵闹,她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现在她确定这些变化都是错误,她要重新找回安宁,回到原位。

这种时候,只有手腕上,爹娘留下的齿痕能帮她。

轻轻摩挲齿痕,她想没关系,稍微再忍忍,总有一天她会回家,这个漫长的噩梦会结束,熬过去,熬过去就会好起来。

赵抚衡拥着她,柔柔软软一团,他踏踏实实拥着,可是因为她绵绵摊开,软得好像捞不起,竟似将从指间流走。

心口,忽然闷得慌。

他带来她来见皇姑母,是想让她开心,却忘了她身娇体弱,受不得山风。

他清楚知道伤了她的心,想告诉她现在要去苏家惩戒曾经欺负她的人,回到王府她就能见到宫爹,或者预告她如果想要,晚上可以好好陪她。

他想哄她,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她摩挲齿痕。

太刺眼了。

赵抚衡瞳孔骤缩,意兴阑珊,懒得张嘴。

四轮飞驰。

车内死寂。

赵抚衡扶起苏喃巧,她想摸齿痕,就别在他怀里,自己坐边儿上摸个够。

苏喃巧倚靠车窗,车厢摇摇晃晃,一下一下撞她脑袋。

她神情木然,脑子一片空白,分毫没有注意到——有只手掌伸到她的头与车厢之间,护着她,哪怕那只手的指骨骨节,被车厢撞得发红发麻,也没有离开片刻。

从京郊玉华山入城,距离不算近。

马车抵达苏宅的时候,赵抚衡手臂酸麻,苏喃巧已经彻底缩回小板凳的状态。

外面异常嘈杂,她听不到。

赵抚衡牵她下车。

姜普率王府众人恭迎。

苏宅庭前狭窄,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人。

外围是看热闹的百姓,当中是苏勋夫妻和苏家仆役,十几人被绳索捆缚,侧脸压在地上,还有两对人马在他们左右剑拔弩张。

如此混乱不堪的环境,苏喃巧眼神空洞,看不见,也不在意。

姜普低声同赵抚衡说明现在的情况——大理寺少卿捉拿苏家,含章郡主赶来阻挠,秦王府旁观,暂未出面。

苏舟行与含章郡主正在苏家大门外。

一眼看到赵抚衡和苏喃巧,含章郡主的心跳到嗓子眼——每次遇上秦王都要倒大霉,她心慌意乱,登时怀疑所谓苏喃巧冲撞秦王的罪名,是否属实。

不过定睛再看一眼,含章郡主发现端倪——苏喃巧神情木讷,一脸不受宠的死人相,分毫不似上次宣平门外的鲜活灵动。

看来秦王府没有诓人,苏喃巧确实得罪了秦王,秦王不再宠她。

含章郡主眼珠一转——不若趁机将苏喃巧要来,给东宫送去,太子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机会难得,含章郡主瞥一眼苏舟行。

苏舟行正同大理寺少卿据理力争。

含章郡主状似不经意地肘了他一下,使个眼色。

苏舟行不堪受扰,双眉虬结,脸色非常难看,不耐烦地循目看去——人群阻隔,但他立刻就发现苏喃巧,想到表妹冲撞了秦王,将要受责罚,他心疼得不行,立刻挤开人群,挤过去找苏喃巧。

“既如此,那下官就提走人犯了。”大理寺少卿冲含章郡主揖揖手,吩咐带人。

“儿子!”

苏勋凄怆一声喊,硬生生喊得苏舟行顿脚。

表妹就在眼前,表妹得罪了秦王,需要他保护,可是——

可是他不能不顾身生父母。

苏舟行万不得已,只能暂时放弃苏喃巧,迅速退回来同大理寺少卿交涉。

“秦王殿下驾到!”秦王府近侍高声唱报。

苏家前庭一霎时雅雀无声。

一息过后,原本争锋相对的两队人——大理寺与郡主府,同时转向赵抚衡跪迎,苏舟行也双膝落地,加入山呼海啸——“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须臾间,人头如麦浪倒伏。

除秦王府众人外,在场唯一站立的人,便是含章郡主。

隔着许多人,含章郡主遥遥欠身,与赵抚衡行一个肃拜礼。

赵抚衡视而不见。

含章郡主屈着膝,尴尬得不知该不该起,心底忍不住嘀咕——秦王不是厌弃苏喃巧吗,那么过去的事就应该翻篇,何以对她还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

众人拜完,静等赵抚衡示意起身,谁知没等来那声“免礼”,姜普却领秦王府的属官与近侍额外又拜——

“臣等,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卑职等,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秦王府大都是沙场宿将,十几人喊出了远超所有人的声量。

苏喃巧被震得身子发颤,赵抚衡的手臂环上她细腰。

屋檐下,含章郡主脸色惨白,如遭雷击——完了,又中计了,她今天不该来,苏喃巧就是个狐媚子妖精,有男人还勾得东宫还念念不忘,怎么可能遭秦王厌弃?

苏舟行一时也震惊无比——秦王不是不要表妹了吗?秦王府的人亲口所言,他都已经准备好接表妹回来,何以突然又喊“娘娘”?

被压在地上的苏勋夫妇更是目瞪口呆——姜大人说死丫头冲撞秦王殿下,死到临头,怎么秦王府的人都唤她娘娘?

一家三口脑子疯狂运转,立刻想通真相——原来秦王府当真是来给这死丫头出气,之前的说辞,通通都是戏耍他们!

死丫头,居然伙同外人来害他们!

苏勋夫妇悔青了肠子,瞪着苏喃巧,四眼目眦欲裂。

苏舟行袖中的手指死死抵紧铺路的石板,掩不住眼尾猩红,难以置信表妹会回来报复——表妹心爱于他,怎会报复苏家?可若当真是表妹在背后拱火,那她就是忘恩负义,翻脸无情的小人。

表妹不是这种人。

苏舟行不信,苏家抚养她多年,对她不薄,他们多年的情意,表妹不可能抛在脑后。

苏舟行跪伏在地,身子摇摇欲坠,他不信。

赵抚衡视线一直在苏喃巧身上,见她没同苏舟行眉来眼去,只苏舟行一人盯着她不放,方才托起她的手,示意众人——“免礼。”

“谢殿下。”

“谢娘娘。”

两股声音交织,冲上云霄。

苏舟行听得无比刺耳,本就泛红的眼眶,更显赤红。

众人都起了,偏他无力起身。

含章郡主嫌他丢脸,吩咐护卫提他起来。

“何事吵闹?”赵抚衡冷眼睨视争执不下的双方。

“启禀王爷。”大理寺少卿揖手出列,躬身道:“王爷来得正好,还请王爷主持公道,下官持勾牒缉拿人犯,含章郡主派人阻挠。”

听言,赵抚衡瞥了一眼苏喃巧,问:“缉拿何人,所犯何事?”

“回王爷的话,下官此来是捉拿首犯苏勋,查抄苏府。苏勋早前曾任捉钱吏,以朝廷的名义强派借贷,收取高额利息,期间不只中饱私囊,还迫害商户至家败人亡,而今人证物证俱在,下官勾当人犯,查抄家私,以备审议。”

“既如此,郡主何故阻挠?”赵抚衡转而看向含章郡主,嗤笑一声——“莫非宁王治下,此等恶吏竟是稀松平常,郡主见怪不怪,忘了帝国尚有王法,还是忘了宁国仍是我大越藩国?”

一听“宁王、宁国”四字,含章郡主咬紧牙关,不敢分辨半句。

她确实不该庇护苏家,可苏家毕竟是她的夫家,真叫他们被抄家带走,等于啪啪打她的脸。

况且哪个捉钱吏不犯这种事,历来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皇伯伯都放任不管,否则谁还肯来当这差使。

就算大理寺不卖她的面子,含章郡主想着他们至少也要顾及东宫,没想到背后出手的竟然是秦王府。

看到现在,含章郡主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件事,纯粹就是秦王认定苏家苛待苏喃巧,想为苏喃巧出气,又不想沾染欺凌皇亲的恶名,于是拐着弯儿的翻出苏勋陈年旧账,借机大做文章。

而她自个儿,傻乎乎掉进来,为了苏家,赔进去宁国的名声。

真是何苦来哉。

事已至此,含章郡主不得不收手,一个眼神,召回所有护卫。

苏舟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郡主府在秦王府面前根本不够看,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窸窸窣窣,护卫退回含章郡主的车驾后方,看热闹的百姓兀自退开。

苏家庭前顿时清净,就只剩大理寺二十名狱丞,压制苏家主仆十几口人。

碍事的人散了,赵抚衡牵起苏喃巧的手。

封宅之前,他想让她亲眼见证苏家败落,洗刷往日屈辱,打破她身上的禁锢。

走向苏家大门,经过苏勋夫妇的时候。

“喃儿。”苏勋侧脸着地,坐不起来,侧躺着凄凄苦苦唤苏喃巧,“喃儿你救救姑父啊,你忘了当年是谁教你识字,这些年姑父可曾为难过你?”

苏喃巧默然听着,没往耳朵里进。

“还有我。”苏姑母眼含热泪,“养你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我和我娘你早就死了,喃儿你不能捡了高枝就忘恩负义!”

“小姐我还日日给你送饭,您也别忘了奴婢!”每日送饭抢碗的老婆子声泪俱下。

姑母和老婆子,苏喃巧从未见过她们的眼泪,也从未听过她们这般声嘶力竭。

她们从来都是高高在上,鼻孔看她,苏喃巧感到很陌生,淡淡地一眼扫过,见所有人捆成一团,她心里动了动,脚步不自觉滞涩。

苏喃巧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苏家人都被抓走,爹娘找过来的时候怎么办?

想到这一点,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她忽然非常害怕,握在赵抚衡掌心的手微微抽离,她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留下一两个人给爹娘传话,她很需要有人留下来传话。

可是王爷根本不会听她的话,王爷是个骗子,跟他说了也没用。

苏喃巧没开口,但是唇瓣的开合嗫嚅被赵抚衡清晰看见,赵抚衡非常惊讶——她居然真的听进去,想为苏家人求情,她被苏家虐待傻了吗?

一股无名业火窜起,赵抚衡快步牵走苏喃巧,瞥一眼姜普。

姜普心领神会。

就在提步迈门槛的瞬间,大理寺狱丞提起苏家十几口,串成一串带走。

含章郡主和苏舟行只能默许之,不敢有半点动作。

苏喃巧眼角余光瞄到,心脏传来刺痛。

程玄义领近侍前来带路。

目的地无须问,自然就是苏喃巧住了三年的柴房小黑屋。

赵抚衡要拆了它。

在玉华山听到谢槊描述的时候,他就做了决定,且要当着苏喃巧的面拆除,他要她亲眼见证——那样的日子永远成为过去,她在他身边,受他保护,再也无须担惊受怕,无须忍耐任何东西。

苏家不大,一行人很快来到黑屋前。

一群人围在这里,视线在黑屋和苏喃巧脚边来回打转。

之前还只是想象,现在娘娘亲自驾临,才觉得这件事荒唐到极点——苏勋放贷的时候搜刮商户,收养娘娘之后又百般苛待,苏家人真是狼心狗肺,死有余辜。

现场,人人义愤填膺。

没有人直视苏喃巧,但是她感觉非常不自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要来围观她住过的地方、她睡过的床、晚上抱过的麦秆,穿过的衣裳——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好看,为什么要来看?

她不喜欢,她想把门关起来,不给他们看。

赵抚衡静静伫立门口,目光幽幽坠入黑洞,拂过小屋里每一寸,滑出来,停留门槛。

这一刻,王府寝殿的门槛和眼前的画面融为一体,赵抚衡仿佛看到空荡荡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苏喃巧,瘦弱可怜的苏喃巧,捧着一碗饭,狼吞虎咽。

难怪她看到一碟子樱桃毕罗,会两眼放光。

难怪他会因为一床被褥欢天喜地——她床上只有麦秆,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她被剥夺的东西太多了。

从前的一切都将过去,不复存在。

赵抚衡松开苏喃巧的手,右臂搂着她纤细的右肩,俯身对她说:“你看好了,这里会被夷为平地,永远不会重建。”

话音落下,铁锤扬起,秦王府的近侍攻破过无数城池,拆一座小柴房,不费吹灰之力。

“哐哐哐!”

一锤一个洞。

一声一声,砸在苏喃巧脊骨。

程玄义亲自抡锤,几锤下去,柴房左右摇晃——“轰隆!”

柴房倒塌,土石崩碎。

赵抚衡掩住苏喃巧口鼻。

苏喃巧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光阴就这样土崩瓦解,化为滚滚烟尘,她一动不动看着,眼神晦涩,咬紧牙关,眼底冰冷,浑身骨头打颤。

爹娘还没来看过,这里就没有了。

块块碎石渣土,好像滚入她皮肉,填进心口,她心里堵得慌,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她从门缝里数光线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存在过的时间,轰隆一下子没了,就像从她身上挖出一块血肉丢掉。

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喃巧不明白,有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要拆了她的房子,她存在过的痕迹,好像烟消云散,抓不回来了……

尘埃渐渐落定,程玄义等人以为大功一件。

赵抚衡却没在苏喃巧脸上看见预料中的欢喜、释然。

他眉峰微蹙,想到她好像永远都在他预料之外,她为什么不高兴,可是因为做得还不够?

“不只这里。”赵抚衡告诉苏喃巧,“你所看到的这一切,整座苏宅都会掰得粉碎,不复存在。”

说罢,他带苏喃巧离开。

苏喃巧的心脏,如同被赵抚衡捏在手心的拳头,感到一种密不透风的窒息——苏家不复存在,姑父姑母都被抓走,那爹娘来了怎么办?

谁来告诉爹娘她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不,不行。

不对,这样子不对!

苏喃巧想说不要毁了这里,想求赵抚衡不要,她宁可住在刚才的黑屋,住在这里,也不能断了爹娘来找她的路。

她想求王爷,也必须求王爷,可是张张嘴,她想起刚得的教训——王爷连宫爹的去向,一句话都不肯给她,又怎么会答应帮她等爹娘?

王爷不会同意,他是个坏人,断送爹娘来找她的路的坏人。

苏喃巧的手在赵抚衡掌心抽离,她不想跟他走,她要留下。

赵抚衡察觉到她在挣脱,不禁心头起火——她从刚才见到苏家人就不正常,怎么她舍不得苏家人受苦,不攥紧他的手,不求他庇护,反而想跟苏家人在一起?

她疯了吗?

赵抚衡不由分说,将她握得更紧。

苏喃巧想抽,抽不出手,想留在苏家,停不下脚。

一直到走出苏家大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都散了。

苏喃巧一眼看到屋檐下的表哥表嫂,心底重燃一点希望——至少还有表哥知道她在哪里,表哥是最后的希望了。

可是转念一想——表哥也不住这,这里就要被掰碎,永不存在了。

她凝视表哥,感受到希望渺茫,归家无望,她守了十五年的归途,突然被王爷斩断,眼眶热胀发红,视线开始模糊——没希望了,所有的路都被王爷堵死,爹娘找不到她了。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泪水噙在眼眶,苏喃巧无法呼吸。

苏舟行亲眼看到父母被带走,心里惊惧害怕,但始终憋着一股气——方才他们那样低声下气的求表妹,表明居然无动于衷,不肯帮忙求情,表妹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了?

“喃喃,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苏舟行径直走来。

含章郡主有意纵容,没有阻拦。

然而苏舟行还没近得身,一名近侍横臂拦下——“要不怎么说苏郡马嫁得好呢,否则大理寺邢狱还得为您添一双碗筷。”

近侍厌恶苏家,出言讥讽。

苏舟行顿时恼羞成怒,他干不过秦王府,直冲苏喃巧吼——“喃喃你怎可如此忘本,攀了高枝,你就忘了我们啮臂为誓的情意,忘我们还有婚约吗?”

这一吼惊天动地,含章郡主和秦王府的人集体愣住。

苏家前庭顿时死一般寂静。

赵抚衡面色骤沉,缓缓侧脸睨视苏喃巧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第一反应是看她,倾注所有目光、所有注意力,他看清苏喃巧在摇头,痴望手腕齿痕,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哭,苏舟行心都碎了——表妹还是爱他的,只是迫于秦王的淫威没有办法,否则秦王如果彻底得到表妹,根本不需要来折磨苏家出气。

表妹太可怜了,要救她,一定要救她,世上只有他才能救表妹,不让表妹落泪。

苏喃巧地泪水止不住。

赵抚衡定定看着她,她摇头——可是在说从未忘记往日情意?

她落泪,可是旧情难舍?

一瞬间,赵抚衡勾连起她无数个凝视齿痕、摩挲齿痕的画面——那齿痕,从前他只是怀疑,而今确认那居然真就是她和苏舟行私定终身的印记。

她当着他的面就敢拿出来摸,她当他是什么?

一边记挂苏舟行,一边往他怀里钻,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怎么敢?!

赵抚衡心头火起,阔步朝前。

苏喃巧手腕腕骨咔咔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裂痕沿骨头扩散,赵抚衡走得很快,几乎是拖着她,将她拖上车。

车轮滚动。

苏家眨眼间消失不见,苏喃巧的在手腕的剧痛和失去爹娘线索的绝望下,崩溃大哭。

今天宫爹想夺走她的名字,王爷又拆了苏府,苏家人也都被抓走。

可是名字和苏府都是爹娘来找她的线索,现在孔嬷嬷死了,苏府没了,苏家人散了,爹娘上哪里来找她?

爹娘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她,也看不到她的来时路,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了。

要逃。

王爷太可怕了,要逃。

现在只能逃回孔嬷嬷的老宅,爹娘一定会去那里找她,她要逃,逃到老宅去等。

没关系,齿痕还在,老宅也在,苏喃巧泪流满面,泪水啪嗒啪嗒打到齿痕,模糊她的视线,也糊花齿痕的形状。

赵抚衡见她死不悔改,事到如今还敢盯着齿痕看,心脏绞痛,强行将她搂进怀。

泪水汹涌,瞬间打湿他胸口,这种为别的男人流的眼泪,居然落到他身上,赵抚衡愤怒,怒到极点——那种窝囊废有什么好留恋,护不住也从未想过护好她,还给她取那么个恶心人的名字,她为什么念念不忘,为他流泪……

为什么要为那种扶不上墙的烂泥哭。

他不好吗?对她不好吗?他给了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为什么她不能把心底那个烂人挖出去?

一种陌生的,大抵应该也许可能是嫉妒的情绪缠上赵抚衡,他这一世从未嫉妒过任何人任何事,现在居然被个烂人比下去。

凭什么?

赵抚衡捏着苏喃巧的下巴,看着化成泪人的小东西,心中无限酸楚。

她是要逼疯他吗?

捏来她的脸,捏开她的唇瓣,赵抚衡吻她,大力,凶狠,啃咬,咬破她的唇。

她就在他怀里,被他吞吃,她明明在,可是赵抚衡只觉得空虚。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不是从颅脑深处,不是从眼眶探入,而是从心口最深处炸开,一霎蔓延四肢百骸,这种痛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头风症。

他忽然感到荒谬,无比荒谬——她的存在治愈了他的头痛,却催生出更难以忍受、更折磨人的心疾。

她在折磨他。

马蹄哒哒。

车辙扭曲。

马车奔向秦王府。

苏喃巧哭一路,赵抚衡痛一路。

一个被迫,一个强迫,吻一路。

回到秦王府,已近黄昏,万籁俱寂。

所有听到“啮臂为誓”、看到苏喃巧落泪的人,都压低脑袋,不敢看他们。

王府中,近卫和僚属热情迎接——他们只知道王爷与娘娘出游,未曾想游玩一日,归来气氛压抑至极,想找姜长史探听处置苏家的好消息,又被沉默压抑的氛围碾得喘不上气。

车内。

赵抚衡和苏喃巧也喘不上气。

二人都是满口血腥。

苏喃巧从脸脖子都涨红,几乎窒息而亡。

赵抚衡抱她下车,送去偏殿,扔下她,大步离开,不予理睬。

苏喃巧昏昏沉沉,直接睡了过去。

赵抚衡的头风症剧烈爆发,他不想见苏喃巧,自己硬扛,在演武场舞剑、挥枪,同所有近侍车轮战。

头痛与心疾同时绞杀赵抚衡的身体,他出手凌厉,章法全无,一两名近侍根本招架不住,十几名近侍掩护支应,勉强没死他手里。

正在沸血挥汗之际,东宫詹事来访。

拿着赵晏清的腰牌,仗着他是东宫第一属官,詹事不顾阻拦冲到演武场。

“传太子令旨——秦王欺辱良家,暴凌其亲族,羞辱宗室姻亲,公然干涉大理寺办案,着令交出苏氏女——唔!!!”

赵抚衡一枪挑翻詹事,见他嘴巴还要动,枪头直落咽喉。

姜普立刻上前搀扶。

“你来得不是时候,王爷正在病中,多有得罪。”

半扶半架,姜普硬生生将东宫詹事送出秦王府。

——

偏殿。

苏喃巧沉沉入梦。

梦中一片混沌。

孔嬷嬷老宅、苏府和王府,来回切换,她在床榻蜷缩,在梦中飘浮。

浮到半空,风来,她悬浮翻转,风去,她垂直坠落,她身不由主,被看不到也摸不到的风欺凌,无处落脚,找不到支点。

——

夜半子时。

赵抚衡头痛发作,他压得下头痛,却压不住心绞。

想到她满脸泪水,被他咬破的唇,苍白的脸,颤抖的身子,他败下阵来,来到她身边。

照例是开门,赶走侍婢,揭开床帷。

黑暗中,她的眼泪晶莹剔透,整张脸浸泡在泪水里。

她为何在梦中都泪水涟涟。

赵抚衡坐在床沿,轻轻擦拭。

苏喃巧飘浮在空中,嗅到难以抗拒的气息,在梦中宛如初生的婴孩,抱紧能抓住的唯一热源。

她摸索着,抱紧赵抚衡为她拭泪的手臂。

齿痕在黑暗里明明应该看不见,但是偏偏,赵抚衡目力惊人,他想他亏欠她,母后也亏欠她。

他依旧会照顾她,但是她不要妄想再往他身上爬。

冷冷扒开苏喃巧的手,掖好锦被,赵抚衡躺到软榻。

——

次日卯时,天未亮,侍婢唤醒苏喃巧,为她梳洗装扮。

“娘娘,王爷吩咐今日为您轻装,方便出门活动。”

苏喃巧坐在妆镜前,没有应。

她谨记不能让王爷等,她会配合。

去暖阁用早膳的路上,她开始观察四周,确认王府的方位,门窗的数量、朝向,她要找出一条离开王府的路。

王府很好,王爷不好,她要逃。

但是逃跑之前,她还要再见一面宫爹,告诉宫爹她的去向。

她不能撇下宫爹和大鸟,独自离开。

苏喃巧将右手衣袖挽起一点,用齿痕提醒自己,她想最好叫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么一个齿痕,说不准爹娘听说了,也能找来。

暖阁里,空了五天的主位,终于坐着赵抚衡。

赵抚衡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陪她用膳,也许是她昨晚哭了一夜,哭得他心烦,又或许是今天要入宫,他隐约有点不安,看到她,才感觉踏实。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变本加厉,刻意将齿痕露出来。

她在做什么,昨日被提醒之后,开始铭记和苏舟行的婚约是吗?

赵抚衡脸上不自然地冷笑,原本想对她说今日行程是她陪他入宫,他带她去……

罢了,他一个字都不想对她讲。

闷闷地吃完早膳。

两张食案上东西都没太动。

赵抚衡与苏喃巧,一前一后走出王府,登车。

一路上,苏喃巧留心路线,记下近侍人数,规划逃跑路径。

赵抚衡看在眼里,愈看,心愈冷。

她从前木头桩子一个,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口口声声自己是小板凳,不会乱动。

昨日见过苏舟行之后,她居然开始计划逃跑。

她究竟是放不下一个烂人。

想跑可以,跑得掉再说。

赵抚衡嗤笑,一把捞起苏喃巧,抱进怀里,抱上车,将她抵在车厢。

她不是惦记苏舟行吗?

他偏要让她看清现实——现实就是她在他手掌心,哪里都去不了,再不情愿,也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他捏着苏喃巧下巴亲。

苏喃巧嘶嘶抽冷气——昨日被啃破的唇还肿着,一碰就痛。

赵抚衡拧了一下眉,转而亲吻她耳垂。

车行一路,赵抚衡吻一路。

苏喃巧被动承受。

马车入承天门,到落马桥的时候,苏喃巧脖颈已经红痕斑斑。

直至车轮停止转动,赵抚衡松开她,半个字没交代,转身下车。

“不许任何人接近。”赵抚衡吩咐程玄义。

“末将领命。”程玄义抱拳恭送。

宫内太监引路,赵抚衡直入后宫,去面见窦皇后。

他能安全离开苏喃巧的距离不足一里,入宫请安就只能带上她,将她安顿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知晓。

——

赵抚衡随太监来到万安宫。

候至辰时。

行过一段繁复的请安礼,

赵抚衡终于立身宫殿中央,依制问候:“儿臣抚衡,谨叩问母后殿下圣体安康。”

窦皇后坐在高台,答一声“安”,屏退左右。

宫人迅速退去。

殿中,只剩赵抚衡与窦皇后。

母子上次这样相见,已经是十几年前。

窦皇后满眼心疼,想问传闻是否属实——头风症是否当真好转,是否有可能彻底痊愈。

赵抚衡却先一步开门见山,缓缓走到她面前,将孔嬷嬷的信递送。

窦皇后见状,心凉了半截。

儿子已经被那妖女迷得失了心窍,否则怎会半句母子间的体己话都不说?

儿子此番入宫,是为那妖女,看清楚这一点,窦皇后悲从中来,嘴角又泛起几不可查的阴险。

她接过赵抚衡递来的信,并不拆开看,反而又拿出一封信。

“这是昨个从大理寺邢狱缴来。”窦皇后将信交给赵抚衡。

赵抚衡接来,撕开一看——是孔嬷嬷的字迹。

信中也是孔嬷嬷的口吻,但是内容截然不同,虽然受皇后托付抚养的基本情况一致,信中却反复夸赞小姑娘聪慧可人,孔嬷嬷万分疼爱喜欢,只是因为皇后下令不许教授任何学识和谋身手段,孔嬷嬷万般无奈,只能照办。

信中花极大的篇幅记述孔嬷嬷良心难安,受尽折磨,恳请看信人好生好料那孩子,她愿在阴曹为好心人祈福求寿。

赵抚衡看完就明白了——孔嬷嬷准备了两封信,用来应对调查苏喃巧身世的人,如果苏喃巧犯错就撇清关系,反之她受宠就万般无奈,将虐待她的罪名全数推脱出去,为的是保孔家人周全。

至此,赵抚衡看到另一个在母后旨意下,苟且挣扎的人。

孔嬷嬷已经死了,思来无益。

赵抚衡伫立殿中,直视窦皇后,“母后为何如此残忍,养废不够,还要杀了她?”

“呵呵。”窦皇后冷冷一笑,道——“不养废,难道养成她娘那样,十八般武艺皆通,让你父皇再将她抢到宫里来当娘娘?一张脸就引得你和赵晏清争抢,贱人的女儿也是贱人,真论起来,衡儿你还要唤她一声皇妹。”

皇妹。

赵抚衡脸色骤变,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来时他已经做好所有心里准备,但是亲耳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像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头嗡耳鸣。

“皇妹”二字在赵抚衡脑中嗡嗡作响。

窦皇后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刻薄,她想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衡儿就该知止,无须再费唇舌,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赵抚衡站不稳,他挑把椅子坐下,揉捏眉骨,耳鸣让他恍惚。

但他是赵抚衡,腥风血雨十二年,不会被一句话击垮。

母后如此深恨,那么苏喃巧的生母绝非旁人,呼之欲出即是垂光殿宠妃——从前的宸妃,现在的武昭仪。

但是宸妃性情再冷僻,也不可能身怀龙裔还秘密产下,不告诉父皇。

十五年前,宸妃正得宠,以父皇对她的痴迷,母后不可能悄无声息夺走她的女儿。

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

“不。”赵抚衡迎着窦皇后胜利者的目光,追问——

“她并非父皇的女儿,她是宸妃与旁人私通所生,她的生父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身世是灾难” 赵抚衡竟是

弥天大谎, 瞬间戳破。

窦皇后微微一笑,眼底藏不住骄傲——真不愧是她的儿子。

衡儿睿智勇猛,出类拔萃, 有累累军功, 还是嫡出皇长子,而今亲眼所见,头风症确在好转,他应该拿回属于他的一切,决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摇头。

窦皇后缓缓摇头,绝不能让妖女毁了衡儿的前程。

旋即,她又点头, 发髻上,花钗纹丝不动,她语声无波,平静道来:“我儿聪慧,她的确是武昭仪私通产下的孽种。”

顿了顿, 窦皇后慢慢眯起眼睛, 似乎渺远的过去在眼前展开, 声音沾惹尘埃。

“至于生父,不知道。武昭仪当年宁愿母女俱亡、拉武氏全族陪葬,也拒不交代奸夫是谁。”

答案是无, 需要赵抚衡自己查。

赵抚衡却根本不在乎, 无论她的生父是谁, 染指皇妃, 万死莫赎,那是一个死人。

此番面见母后,他已经得到最想要的答案——他与苏喃巧是异父异母。

异父异母, 他们身体里没有同源的血脉,她依旧是他的女人。

赵抚衡眉间的结,徐徐松动。

窦皇后不禁紧了紧座椅扶手,下达最后通牒——“事已至此,若想要她活命,只能毁其容貌,找个僻静佛寺安顿。否则一旦东宫和杜贵妃介入,她身份败露,你父皇哪堪忍受此等奇耻大辱!届时龙颜震怒,她们母女,你我母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间,窦皇后的指甲无意识抓紧扶手——妖女留不得,皇妃私通产女,这是足以让武德帝血洗后宫的滔天大罪,她知情隐瞒十五年,实打实的欺君之罪,会落到什么下场?

绝对是比武昭仪母女还要凄惨的下场。

早知今日之祸,当年就该直接揭发。

窦皇后无比后悔,当年武德帝宠爱武昭仪入骨,已近疯魔,夺去她的后位,冷落她的儿子,腾出中宫和东宫的位置,就等武昭仪给他诞下子嗣。

她与武德帝是少年夫妻,相互扶持登上帝后宝座,凭什么她落得那种下场?凭什么连她的儿子都要为一个还没出生的孽障让位?

窦皇后不服,她不揭发,揭发武昭仪珠胎暗结,不过是一死。

她偏不,武昭仪夺走她的一切,怎么能让她轻飘飘去死,她受过的苦,武昭仪必须百倍千倍地偿还!

她要捏着武昭仪的罪名,折磨她的女儿,让她一世生不如死。

且,她成功了。

窦皇后脸上露出餍足的笑,带着嘲讽。

这些年武昭仪禁足冷宫,再也不敢卖弄妖风,武昭仪的女儿被养成一个废物,而她因为衡儿的军功,重新拿回中宫皇后的宝座,儿子也成了帝国尊崇的军神。

她赢了,终究是她赢了。

只是没想到她赢了十五年,到头来,祸水漫延到自己的儿子。

灭顶之灾高悬,窦皇后悔不当初,更惶恐今后。

赵抚衡不为所动。

见他如此,窦皇后勃然大怒。

曾经抢走武德帝,抢夺她皇后之位的女人的女儿,居然又将她的儿子引诱到不顾性命,不知死活的地步。

妖女,母女俩都是蛊惑人心的妖女。

必须铲立刻除!

“怎么,你舍不得?”

窦皇后厉声嘲讽——

“看看你父皇,当年多宠爱那贱人,连她宫里的砖都是暖玉铺就!当年你父皇不顾群臣反对,夺我后位,求着那贱人要,结果如何?你以为你比你父皇强吗?你和父皇一样色欲薰心,她也同她娘一路货色,你以为她会喜欢你,死心塌地跟着你?人家可是有啮臂为誓的卿卿表哥!”

听到“啮臂为誓”,赵抚衡的脖颈,一霎时青筋鼓胀。

窦皇后早将昨日苏宅之事了解得清清楚楚,冷笑一声,步摇微动。

“你要强不服输,就去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抢回来,若你执迷不悟,非要为个女人发疯,要带着本宫和窦氏全族,还有你府里那些追随你十几年的旧部一起去死,那本宫就洗干净候着!”

怒气怨气,随语声砸落在地,回声交错,久久不息。

——

下马桥。

苏喃巧趴在马车车窗。

湛蓝天空,朱红高墙,琉璃碧瓦……

她静静凝望,想象爹娘是否也在注视同一方天地。

——

延英殿。

左相裴叔夜正伴驾,草拟诏书。

高思恩入殿,低声禀告:“圣上,苏氏女随秦王殿下一道入宫,正在下马桥的马车上。”

闻言,裴叔夜来了兴致。

他是政事堂执笔,上巳节曲江宴时,他留下主政,并未同去。

裴叔夜反手拿笔,暂停拟诏,“秦王殿下素来不近女色,而今竟连入宫都贴身带着,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下官委实好奇得紧。”

“自然是个美人。”武德帝龙目微眯,似在沉思,道:“不过,朕不想再看到那孩子。”

伴驾多年,裴叔夜登时领会,附和问道:“不知哪位贵女入了圣上的眼,能入秦王府?”

“怎么,裴卿羡慕?”武德帝笑着打趣——“你现在娶妻,生个女儿也还来得及。”

“哈哈哈。”裴叔夜搁笔起身,躬身揖手:“圣上厚爱,惜哉微臣福薄,命中克妻,不敢连累良家。”

“这话朕听了二十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武德帝摆摆手,表面嫌弃,实则是因为裴叔夜无亲无旧,是个孤臣,他用起来方才得心应手。

“去。”武德帝吩咐高思恩:“传秦王过来。”

——

万安宫。

赵抚衡脑中一幕一幕,闪现他从未见过,却清晰无比的图卷——

那是苏喃巧的成长轨迹。

她是武昭仪私通之后,暗结的珠胎,出生后被母后夺来,送给孔嬷嬷,辗转去到苏家,在上巳节遇到他。

原来,她是这样的存在,是这样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

她的身世会引来父皇的滔天怒火,祸及他和母后,连累窦氏一族和秦王府上下。

她心里还有别的男人。

他应该放手,毁了她的容貌,将她偷偷藏起来,或者为保万全,斩草除根更好。

可是他不能。

他的身体不允许。

他是她画地为牢的囚徒,离了她,他真的会死。

但是唯独这一点,赵抚衡无法启齿,因为太荒谬,太可笑——母后处心积虑养废苏喃巧,将她养成一张空白的纸,最终这张纸成了他的药方,他成了她悲惨境遇的受益人,踩着她的废墟站起来。

太讽刺了。

他是母后的儿子,苏喃巧又何尝不是母后的造物。

赵抚衡绝不说破苏喃巧能治愈他,否则母后残忍报复的罪孽,就会心安理得地转化为治愈儿子的成就。

他绝不说出口。

也绝不舍弃她,即便她心里有别人,她只是傻,分不清好坏,他可以给她时间。

他会如母后所言,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拿回他应得的储君之位,掌控即便身世曝光,也足以保护她和母后,还有王府僚属的力量。

她和他们,赵抚衡一个都不会放弃。

没有将军会在大战开打之前,丢兵齐卒。

这是他的战场,他的战役,没有人可以说三道四,他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赵抚衡静默伫立,良久,抬眸直视窦皇后,警告:“母后若还顾念母子之情,请不要再对她出手。”

冷森森的话语,骇人的眼神,令窦皇后浑身一个激灵,仿佛看到十六年前的武德帝,毁天灭地宠一个女人。

无边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静默中,高思恩前来传旨。

赵抚衡转身离去,直到此刻,窦皇后才恍惚反应过来——从头到尾,衡儿只问一句苏喃巧的生身父母,旁的一概不问,也不应。

衡儿此来,只为确认与苏喃巧是否有血缘。

他竟是铁了心的要她!

眼睁睁看赵抚衡离开,窦皇后胸口如压千金巨石,喘不过气。

她和武德帝已经为赵抚衡择了正妃。

妖女留不得。

必须尽快铲除。

回想起方才赵抚衡的眼神,窦皇后不敢再亲自出手,秦王府里的棋子也已经用尽。

一丝寒芒从窦皇后眼底掠过。

事到如今,只能驱虎吞狼,让那正妃人选自己跳出来抢。

——

赵抚衡随高思恩前往延英殿。

一路上,虎贲禁军握紧佩剑,个个紧张。

众所周知,秦王犯病的时候会失控。

帝国军神,力能扛鼎,武人最懂武人,他们没有自信打得过,只能提心吊胆,时刻预备。

一路行进,一路紧张扩散。

抵达延英殿,虎贲更是战战兢兢,手不释剑。

“儿臣拜见父皇。”赵抚衡立身殿中。

裴叔夜起身,原地颔首。

武德帝也起身。

他绕过御桌,走到面前,亲手托起赵抚衡执礼的手,上下打量。

“瞧着精神是不错,都有闲心插手旧案,亲自去查封拆家。”

言下之意,昨日清查苏勋,武德帝全然知情。

只要是捉钱吏,就没有一个干净,一抓一个准,朝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坐地收银钱。

昨日大张旗鼓地闹一场,底下的捉钱吏难免惶恐,最终影响的还是朝廷的钱袋子。

重私仇而轻公事,武德帝不甚满意。

“是否在边关太久,不熟悉朝廷事务?”武德帝不忍责备,主动为赵抚衡找理由。

赵抚衡默不作声。

“无妨。”武德帝拍拍他肩膀,主动安慰:“无妨,你大病初愈,行事毛躁些也属平常,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唯独有一样,朕已经赏给别人,想要就自己抢回来。”

“但是别闹得太难看。”

武德帝郑重叮嘱,松开赵抚衡的手,回龙椅落座。

他当着裴叔夜的面这样说,等于明确表态有换储的意图。

裴叔夜了然于心,揖手道:“王爷出身高贵,又得圣上悉心栽培,若论文治武功,武功已是无人能出其右,而今重回朝堂,施政于内,实乃众望所归。”

“瞧瞧朕的首辅,若非他没女儿,朕都要以为他在巴结你。”

武德帝调侃,看殿中赵抚衡,越看越高兴。

英俊,勇武,直率暴烈。

他的儿子,该当如此!

只是在外征战多年,朝中徒有声望,没有根基,争储尚欠火候。

武德帝要帮他补齐这弱项,乐呵呵地说:“朕给你挑了个正妃。梁国公门生故吏颇多,右相薛献也是朕的股肱,你不熟悉朝堂事务,这对父子对你有大用,薛家的文安县主,淑性茂质,聪慧贞柔,配你正合适。”

“恭喜秦王殿下。”裴叔夜陪着笑:“薛家有百年昌盛,根基深厚,一定会尽心尽力,辅佐殿下。”

“恭喜秦王殿下。”高思恩与一众虎贲附和。

“父皇。”赵抚衡躬身抱拳:“儿臣的头风症只是初见好转,梦中仍会发作,不宜置妃妾,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抗旨拒婚的话音未落,殿中众人悄无声息跪下。

高思恩、虎贲,黑压压跪一片,每个人胸口的心脏,都突突乱跳——

迎娶文安县主,联姻梁国公,等于圣上亲自铺路扶秦王上位。圣上如此爱重,秦王拒此天赐良缘,与推拒储位何异,简直不可理喻!

赵抚衡保持躬身的姿势,他今日原是要请旨赐婚,但苏喃巧的身世简直是个灾难,他只能将她先握在手里,等到局势得控的时候,再给她名分。

至于旁的女人。

赵抚衡没有兴趣。

他不需要踩着女人上位,尤其父皇现在高兴他病情好转,却不知这高兴能持续多久,他羽翼越丰满,越危险。

良久,御桌后传来武德帝的冷声:“既然尚未痊愈,就回去歇着。”

“是,儿臣告退。”赵抚衡躬身退走。

方出殿门。

“哗啦啦——”

满桌奏疏掀翻落地。

“把苏氏女给朕提来!”

武德帝降雷霆之怒。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