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快死了……” “无苔小姐
海东青听不懂, 瞳仁里映出苏无苔的脸,尖喙轻轻蹭她鬓边的发丝。
有点痒。
苏无苔吱吱笑。
在她身后,荇芝袖中擦手, 微眯的双眼暗藏决然——海东青必须死, 它是小姐的爱宠,更是秦王的眼线,是秦王拴住小姐的一个牵绊、小姐重获自由的最大阻碍。
海东青必须死。
荇芝清楚记得白弥王离开前唤小姐“天女娘娘”,那直勾勾的眼神,活生生就是当年武德帝第一次见大小姐的翻版。白弥王横插一脚,假使武德帝为了安抚番邦,同时逼秦王娶文安县主, 将小姐赐给白弥王,那就真是山穷水尽,回天乏术。
命运轮转如箭在弦,让荇芝不寒而栗,必须痛下决断。
只希望海东青的死不会带给小姐太多痛苦, 荇芝默默祈祷, 希望小姐不要怪她。
今日的海东青有点粘人, 吃了鱼也不飞走。
苏无苔因为是去找小白兔,不太想带它一起,可它实在粘得紧, 苏无苔自己也舍不得。
“那我们一起去接小白兔, 你不要欺负它哦。”苏无苔用额头抵蹭海东青的鸟喙, 唤它同行。
一人一鸟, 在近侍保护和指引下,去向苏舟行居住的厢房。
苏舟行在正厅参会,含章郡主正独自用早膳,
见苏无苔来,伺候用膳的侍婢想到被割喉惨死的干芙,低垂首满目惊恐,布菜的手哆哆嗦嗦,敲得碗碟叮铃作响。
厢房门口,含章郡主的护卫在程玄义等沙场老将面前,显得矮小卑弱,程玄义等人站在苏无苔身后,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护定苏无苔,同时也挡去含章郡主厢房内的光。
好在厢房还开了两扇窗,含章郡主看到苏无苔和海东青亲昵同来,身边还跟着牙尖嘴利的荇芝,抬眸莞尔一笑:“喃儿来了,过来一起用膳。”
“谢郡主美意,娘娘稍后要同王爷一道用膳。”程玄义直接帮苏无苔回绝,甚至不想让苏无苔进门。
因为上巳节的徐都尉、灌酒下药一杆子腌臜事,程玄义无不了然于心。
秦王府近侍也都厌恶含章郡主,只想尽快带上兔子,护娘娘回驿站。
“娘娘。”含章郡主笑着重复,语气里满是揶揄。
程玄义等人慨然伫立——王妃娘娘确实还未正式册封,但王爷认定是谁,即是谁,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昨日娘娘的爱宠——一只小白兔被苏巡察捉走,还请郡主物归原主。”
程玄义清楚自家娘娘心智有点不健全,怕她对上含章郡主会吃亏,直接代为索要。
一旁的荇芝注意力都在海东青身上,猛不丁听到秦王的人维护小姐,恍惚间愈加心神不宁。
听闻是来索要小白兔,含章郡主吃一口点心,动作优雅,胃里直犯恶心。
难怪昨夜苏舟行搂那兔子睡一宿,又摸又亲,絮絮叨叨,跟有病似地,原来想搂想亲的是兔子的主人。
这对表兄妹可真够倒胃口。
含章郡主慢慢咀嚼吞咽,她倒是想留着那兔子,如此,苏舟行就有借口继续纠缠小表妹,给秦王添堵。
她扣着兔子。
苏无苔一下子有点慌——上巳节,她被侍婢带去小树林给徐都尉的时候,表嫂也是这样姿态优美的吃东西,看都不看她一眼。
上巳节后,这是苏无苔第一次正面对上含章郡主,她记忆中最后一次接触,是一盏又一盏冷酒,表嫂的侍婢端来她手上。
她一直喝到头昏脑涨,之后再见到表嫂已经是从王爷那里回来,被表哥逼问她的奸夫是谁,要给她做主,而后她就莫名其妙被王爷带去王府。
往事浮过,苏无苔对表嫂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表嫂给她勒人的腰带,把她送给徐都尉,给她吃冷酒。
但也是表嫂让她去五鹰坊,见到海东青和宫爹。
是表嫂让她遇到宫爹。
苏无苔不觉得表嫂讨厌,想到宫爹,她捏住腰间的荷包,捏到里面碎掉但是依旧坚硬的糖狮子,鼓起勇气,第一次对含章郡主开口:“那是……是我的兔子,请还给我。”
见含章郡主没有表示,她想了想,想到表嫂在王爷面前也是要低头,旋即补上一句,“是王爷给我的兔子。”
含章郡主当然知道那是秦王给的兔子,先前还有一只麻灰兔从天而降,砸得文安县主灰头土脸,真是好一只海东青,好一只兔子,全随了秦王的暴烈。
含章郡主瞥一眼苏无苔身边的海东青,无论是海东青还是程玄等人,甚至边儿上那个牙尖侍婢,都不是好招惹的。
纠缠无益,闹起来程玄义等人去后面搜的话,父王派来的刺客首领就藏不住了。
“去。”含章郡主吩咐:“把兔子带出来。”
侍婢战战兢兢,领命而去。
等待间隙,含章郡主不紧不慢地用膳,眼角余光刮着海东青,说不出的烦躁——有这个畜生在,父王那几十名刺客根本近不得身,现在还憋屈地隐藏在山林之中。
必须想办法除掉这畜生,否则刺杀不成,刺客随时都会暴露。
片刻之后,侍婢抱来兔子。
苏无苔接过来,瞧着小白兔还算有精神,放心转身离开。
海东青率先飞出去。
含章郡主缓缓搁下筷子,说:“喃儿,看在你我姑嫂一场,嫂嫂好心告诉你一件事吧,秦王殿下的头风症无药可解,就算太医再厉害,日日扶着药罐子,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你切记为自个儿的将来早做打算,表嫂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这话苏无苔听得半懂不懂,狐疑地看向荇芝。
含章郡主大致知道苏无苔心智有问题,无奈而又好心地化繁为简,解释道:“秦王很快就要死了,就像孔嬷嬷一样。”
“郡主慎言!”程玄义厉声呵斥。
“呵呵。”
含章郡主摆摆手,懒得敷衍,只意味深长瞥苏无苔一眼。
一个多月前低眉顺眼、任她揉捏的小表妹,而今被秦王府的人当个宝贝护着,一口一声娘娘,而她现在殚尽竭虑,如履薄冰,为了宁国和父王夜不能寐。
还真是时移势易,运数或涌或没,顷刻万变。
不过,风水轮流转,也有转回她那头的一天。
含章郡主举著凝视苏无苔,她给苏无苔准备了一份大礼,抵达武县就会送出去,希望小表妹接得住才好。
呵呵呵。含章郡主想到那画面,期待极了。
而门口的苏无苔怀抱兔子,双腿灌铅似的挪不动。
一张灰白惨淡的脸浮现眼前,她僵在原地,好像回到八岁那年的冬天,孔嬷嬷躺在床上不起,她不敢走近不敢唤,旧宅安静了半个月,房门锁着她出不去,整整半个月,她靠冷水和生萝卜度日。
然后突然有一天,许多人涌来,周围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很高声地说话。
她木然也茫然地蜷在角落,闻到煮肉的味道,她饿得发慌,那块四四方方的肉放在一个巨大黑箱前面的凳子上,她一边吞咽口水一边被肉气熏到想吐,周边人来人往,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要去向何方。
厢房外,海东青在低空盘旋,发出一声短促嘶鸣,苏无苔心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没来由浑身战栗。
荇芝迅速搀扶苏无苔,带她离开出平台、下台阶,重新过桥。
“娘娘莫听郡主胡言。”程玄义躬身在侧,轻声安慰:“王爷的宿疾早已大好,娘娘无须担心。”
暗地里,后面八位近侍默默交换眼神。
有些事谁也没有开口确认,但他们贴身护卫,早就看出苏无苔对头风症的特殊效用——娘娘在,王爷就无虞,就怕娘娘有事,才是断了王爷的活路。
苏无苔抱紧小白兔,双肩内扣,整个人蜷缩着,靠荇芝搀扶前行。
后方依山的厢房平台上,薛玉壶正扶栏。
目睹苏无苔在众人簇拥中离去,海东青在天空盘旋,一颗冷静端庄的正妻心,被这一幕缓慢而持续地击打出裂痕。
她想,她会是秦王的正妻,她知道薛家对秦王府、对皇后娘娘的窦氏一族意味着什么,只要秦王活着从宁国回京,无论他愿不愿意,一道圣旨下去,她就会入主王府,成为秦王府唯一的正妃,甚至未来的太子妃、中宫皇后……
可是被秦王的海东青庇护,被秦王的近侍簇拥,这样的待遇,却绝非正妃就能理所应当拥有,这是有权力也要不来的东西。
薛玉壶刚被海东青的兔子砸得狼狈不堪,她想她可能永远都无法得到这样的待遇,未来即使入秦王府、拥有凤印,也永远无法命令海东青。
这只可恶的畜生,瞎了眼不知认主,偏在一个宠姬头顶盘旋,她得不到,凭什么区区一个宠姬能得到,还带出来炫耀?
只不过一张脸,没有母族,就妄想独占秦王?
她是正妻,容得下秦王宠爱姬妾,男人的爱就如她打小见过的兄长、父亲、祖父、叔伯,那都是过眼云烟,今日有,明日无,新人之后还有新人,妾室不过供男人消遣的玩物,唯有权势捏在手里,正妻地位才是无人撼动的东西。
她是妻,容得下妾室,但妾身必须安分守己,不能越过她去。
薛玉壶想到临行前皇后娘娘的交代,心思辗转。
恰在此时,结束晨会的虎贲郎将登阶回房,薛玉壶放开围栏,正面迎去。
“颜大人,皇后娘娘有一道懿旨,还请大人在册封大典上,代皇后娘娘宣读。”
郎将颜延拱手:“末将奉命保护秦王殿下,旁的事恕难从命。”
“那这个呢?”薛玉壶从腰间荷包掏出中宫令牌。
颜延一看,立时屈膝半跪,“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娘娘的懿旨自然也是庇护秦王殿下,与圣意绝无抵牾,还请颜大人届时安心宣旨。”
“是。”颜延按剑领命。
——
石拱桥上,两名采诗官靠边礼让苏无苔一行。
昨日抓兔子的采诗官躬身执礼,眼角余光悠然上挑,瞥到薛玉壶与虎贲郎将,倏忽收回视线,目送苏无苔一行离开。
苏无苔返回正厅,赵抚衡正等她用早膳。
见到赵抚衡的一霎,苏无苔双眼发直,小白兔蹬她胸口跳走,她身子晃了一下,双臂空空,悬在身前。
她站立在门口,赵抚衡居中端坐厅中。
隔着整间正厅,苏无苔与赵抚衡对视,仿佛重回王府的第一幕——王府中有遮天蔽日的帷幔,密不透风的庑廊,炽热难耐的地龙,挥之不去的药气,还有那满墙的辛辣花椒味……
那些东西曾经扎扎实实存在于王府,如同孔嬷嬷出殡时候的封闭萧索,那是她对秦王府的第一印象,而后不知为何,那些东西渐渐消失不见。
苏无苔恍惚记起她跟宫爹抱怨寝殿里的花椒味,紧接着,王爷当夜就带她搬去偏殿住。
宫爹是为王爷养鹰的人,是王爷的人,宫爹把她的抱怨说给王爷听,还是宫爹根本就是……
曾经的小小细节,让苏无苔恍惚,手指颤抖,后腰紧绷,她下意识看向赵抚衡的下颌线,难以自抑地回忆王爷手心薄茧滑过她肌肤的触感。
那触感如此熟悉,握她的手写字,捏她的手臂解酸胀,捂她的耳挡钟声,那锋利薄茧曾一遍一遍刮过她每一寸肌肤。
她记得。
苏无苔好像抓住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飘荡,她好像伸手就能触到,但是她颤颤巍巍收回手,不肯触碰,不敢迈过那一步。
她垂下双臂,右手正好落到佩玉与荷包之间,王爷的佩玉和宫爹的糖,静静坠在她腰间。
玉就是玉,糖就是糖,两个不一样的东西,怎么揉在一起。
苏无苔缓慢摇头。
眼眶,连带着眼白都一点点泛红,目光一点点溃败,从赵抚衡下颌落到他身前的食案。
食案。
在王爷这里,她第一次可以上桌吃饭,她记得,从前没注意或者说没有放在心上的小小细节,她一下子想起来——之后她在王府的每一餐每一饮,都有变化——她不爱吃的东西渐渐不再上桌,她喜欢姑母的花果点心,那点心日日都有。
忽然之间,苏无苔想起好多好多事,忽然害怕这张食案消失。
她双眼通红的模样,让赵抚衡慢慢捏紧手中的夜明珠——这个气死人的小东西,刚在床榻上折磨他,现在怎么了?
夜明珠在他手里,还没寻到机会送出去,兔子回归,应当是好事,昨日苏无苔和苏舟行在神殿内给兔子上药的画面,一点点在赵抚衡心中抹除。
但他高兴不起来,余光扫向门口的程玄义。
程玄义立刻进来,附耳转述含章郡主方才的话,赵抚衡听言眯起眼睛,颌线紧绷,目光冰冷,转向苏无苔的时候,他沉沉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
“过来。”赵抚衡唤苏无苔。
苏无苔咬唇,缓缓移步,将手伸去,手指相触,像有蚂蚁从赵抚衡指尖爬来,咬她。
她颤抖着,缓缓绕过食案,走到赵抚衡面前。
她站着,赵抚衡坐着,偏偏目光正好平视。
赵抚衡往外扫视一眼,所有人退走,退远,荇芝眼眉低垂,无奈退开。
收起夜明珠,赵抚衡将苏无苔两只手都握住,轻轻托举,平静地注视她双眼,问:“那么无苔小姐,你是希望孤死,还是活?”
话音落下,厅内立刻陷入死般寂静。
苏无苔浑身都在颤,她不懂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他,这是他的事,不是她能决定,为什么要问她?
困惑,不解。苏无苔答不出来,王爷为什么总问她这种奇怪的问题,且一个比一个怪?
赵抚衡似乎也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牵起无奈的弧度,拉她到身边坐下,笑道:“很好,至少没有恨孤恨到让孤立刻去死。”
顿了顿,赵抚衡又问:“如果孤告诉你,唯有你陪在孤身边,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会死,无苔小姐,你会捏上孤的性命,弃孤而去吗?”
这话比刚才的还要吓人。
苏无苔被赵抚衡握着手,他掌心温热,却好像有条人命咬她手心,要咬破皮钻进来跗到她骨头上,她害怕,她不敢收,感觉有冷风嗖嗖钻入衣领,后脖颈鸡皮疙瘩竖起汗毛,目光直直被赵抚衡攫住,不敢眨眼,眼睛逐渐酸涩干痒,又不敢眨。
赵抚衡见她这样,知晓是对牛弹琴,无论他说什么,她自是听不进去,左右在她眼里,他说什么都古怪,都吓人。
对峙下去毫无意义,等待再久也不会等来结果,她白纸一样的心自是不愿意、也承担不起如此重担。
赵抚衡锐利喉结滚动一下,自嘲地耸肩,懒懒松开苏无苔的手,在她双手垂下的时候靠向椅背,曲指刮她鼻尖。
“逗你玩而已,无苔小姐不用害怕,也无须多想,若真有这种事,轮不到你来选,孤一刻都不会让你离开视线。至于孤的身子好不好,你的标准是什么?”
玩笑般的轻松口吻,让苏无苔吊起的心,缓缓往回落,她不知道什么标准叫身子好,没有这方面的参考物,孔嬷嬷年纪很大了,很老了,王爷年轻力壮,俊美高大,她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病。
真要论的话,她觉得王爷应该还好,玉郎轩里的小倌抱她一阵就气喘吁吁,王爷却能扛她穿过大半个秦王府,王爷能从天黑一直跟她玩到天亮,总有力气在她爬走的时候,一把抓她脚踝,将她拖回去。
这样子,算好吗?苏无苔不确定,只庆幸终于可以撇开视线,好好喘口气。
喘息的时候,她还是偷看赵抚衡,心思不定,像只惊惶的小鹿。
“过来。”
赵抚衡往椅子后头坐,拉她坐在身前。
端自己的碗放到她手心,他轻轻曲起食指敲苏无苔脑门,说:“你这小脑瓜想不明白的,用膳吧。早膳孤还能吩咐照你的口味做,午膳和晚膳比较难。路上比不得王府,地方上贡什么食材都是当地官员的心意,孤路过而已,不愿太过扰民,地方进什么食材,便叫典膳看着办,昨日猩唇那种情况很难避免,你若不喜欢,搁着不动便是。”
他说了一大堆,苏无苔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第一次努力听,尝试听懂他。
专注认真的小模样,逗得赵抚衡想笑,捞起她小手,勺子塞她手里。
苏无苔捏着勺子,动作又轻又慢,一口一口吃,羽翅般的长睫底下,瞳仁映着早膳,也映着赵抚衡的半张脸,那脸随着她缓慢的咀嚼和心跳,在她眼眸微微颤动,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扰动。
心绪似被微风拂掠,她思考速度缓慢,搁置身子好坏的标准,品读王爷说的猩唇,隐约感觉他在跟她解释那恶心食材的来处,教她如何处理。
出巡以来,王爷好像渐渐地不一样了,会跟她说很多话,声音徐徐的,软软的,很少冷待或是给她脸色看……
一直以来,王爷在她心里都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存在,他掌控一切,将她拖入水、带去王府、关入大黑屋,带她出巡……他是风雨雷电或者白天黑夜,无法忽视,不可违逆,她必须接受、适应。
此时此刻,苏无苔通过一碗羹看他的半张脸,像回到汤池旁,隔着氤氲水汽初次相见。
这次没有粗暴的拖拽,虽然她并不讨厌那时的粗暴,但王爷精准挑出她爱吃的糕点,正掰开了喂她。
在咀嚼和吞咽中,苏无苔发觉这不可抗拒的存在,竟然正在观察和适应她吞咽的节奏,配合她的频率,适时的喂到嘴边,温柔地看她,微笑着擦拭她唇边的汁水。
这种感觉过分新奇,超出了她的想象和理解,她再次想到搬去偏殿那一夜——她说花椒辣眼睛,就得到一间没有花椒味的寝殿;她问他无苔的意义,就得到一块漂亮的佩玉;她要见宫爹,终究还是见到了……她开口,他给了荇芝一间卧房……
王爷……在迁就她。
苏无苔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心脏。
通。通。通。
重重地,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跳。
——
早膳后,启程在即,赵抚衡照例赏赐驿站上下。
云台观此次被临时征用,道众依制清扫回避,遁去山中洞窟修行,此举既是敬畏皇权,也是预防冲撞或混入刺客。
但是昨日含章郡主曾喊话赵抚衡抽签问神,问养着苏无苔是福还是祸。
赵抚衡便恩准云台观道众下山,许他们前来送驾。
锦绣地衣两侧,朝臣执礼,道众恭送。
山涧奔流,白水四溅,辰时末的天光,斜斜穿林洒落。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止步金辂车旁,似是忽然来了兴致,吩咐:“道长既来,便将签筒呈上。今日雅兴,赏尔等各抽一签。”
教令一下,云台观观主立即回大殿将签筒供养三清,趋步折返金辂车旁,予众人抽签。
苏无苔在赵抚衡身边,心里惦记着他的身子,又忍不住探头,好奇抽签是什么意思。
赵抚衡轻轻捏了捏她小手。
“王妃先抽。”
“我?”苏无苔眨了眨眼睛。
山风骤起,吹得签筒哗哗作响,群道道袍鼓荡摇摆。
风过之后,签筒中竹签发出细碎、空洞的碰撞声,仿佛神明低语。
苏无苔伸手,抽一支签。
荇芝抱着兔子在她身边。
??监斋??躬身前来,唤一声“娘娘”,瞧见签上字号写着——“第四十枝”,顿时面露惊恐,伏地跪倒,以额触地。
“无妨。”赵抚衡从苏无苔手里拿过竹签,“取签文过来。”
另一边,观主手捧签筒,依次让地衣两侧众人抽签。
含章郡主抽到一支上上签。
薛玉壶也抽到上签。
她嘴角微勾,仰天看向盘旋的海东青,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海东青的动作不似早前那样凌厉流畅,甚至透着某种人才有的滞涩感。
错觉?抑或是天上神明听到她的祈祷?
薛玉壶希望不是错觉,只盼那瞎眼的东西快些坠下来,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海东青冒犯她,苍天都容它不下。
瞥一眼赵抚衡身边的苏无苔,薛玉壶眼波流转,闪过不屑。
苏无苔捏着薄薄一页浅黄色签文,从荇芝手里接过兔子,随赵抚衡登车。
坐下展开签纸,苏无苔勉强认出两个“下”字,就苦恼地咬唇。
她现在识字不多,手指不自觉加力,小白兔不堪被压,突然蹬腿,苏无苔腿骨吃痛,更担心兔子伤口,顾不得签文飘转落地,蹲去抓兔子。
赵抚衡接住签纸,一眼瞥去,“下下签”三字映入眼帘。
签诗则是——伯才碎琴。人世知音能有几,碎琴都为子期亡。坟前洒尽千行泪,隔别阴阳各一方。
知音逝,阴阳隔。
赵抚衡眯起眼睛,想到稍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不禁感叹苏无苔的手又狠又准,不愧是他赵抚衡的女人。
他心情不错,抓住小白兔,顺手将苏无苔拉回坐起,掀起车帘问外头:“郡主抽得何签?”
“回王爷的话,是上上签。”
“唔。”
赵抚衡放下车帘,面上掠过一抹不可察的浅笑,笑意不达眼底,转头对苏无苔说道:“无苔小姐抽到了下下签。”
“嗯。”
苏无苔点头,等着赵抚衡继续解释,赵抚衡却只是笑:“听孤说多无趣,你先看看上上签是什么意思,自然就明白此签含义。”
这话车轱辘似地,说了等于没说。
苏无苔莫名觉得他憋着什么劲,想问又犹豫,风忽然吹入车厢,她一霎恍神,想起第一次坐上王爷的车。
当时车帷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她撤开车帷的时候,还被外面的人厉声斥骂。
怎么王爷不能见风吗?
王府的帷帐和药气再次浮现苏无苔心田,她感觉王爷的身子应该确有某种隐情,一下子对签文上的下下二字感到不安。
皱了皱眉,她扬起脸对赵抚衡说:“你若不能吹风,封上也可以。”
话说出口,赵抚衡的眼睛就在苏无苔眼里睁大,继而眸光盛烈。
苏无苔吞了一口口水,往后仰退。
怎么她说了很奇怪的话吗?
好像是有点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脱口就说了。
稍稍想想,苏无苔立刻意识到原因——她不希望王爷死掉。现在这个拥有宫爹、海东青和荇芝的世界不能崩坍,她现在的一切安稳都在王爷身上,当然要关心这个世界的基石,关心王爷。
她答应宫爹,会好好听王爷的话,在这里等宫爹来接。
赵抚衡的目光攫住她,眸光湛湛的同时,自己都不敢信——苏无苔在关心他。主动的,自愿的,捧着一颗真心在关心他,且愿意为他忍受她曾经不能忍受的封窗。
这个小东西!
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赵抚衡眯起眼睛,毫无征兆地抚掌而笑。
“哈哈哈!”
苏无苔冷不丁吓一跳,蜷着身子往角落缩,赵抚衡一把将她薅来,放到腿上。
“啪!”
签文拍到桌案。
“孤抽到一支绝世好签。”
赵抚衡琅声笑,托住苏无苔后脑勺,挑起下巴亲吻。
突如其来的热烈亲吻,掠夺苏无苔口中的氧气,来势汹汹。
苏无苔记忆闪回,一下子记起上次车内亲吻,是王爷封拆苏府之后——当时王爷在车里压着她狠狠的啃,与其说是吻,根本就是撕咬,那次王爷咬破她嘴唇,疼了好几日,肿了好几日。
她怕疼,也怕赵抚衡,却不敢躲,只能紧闭双眼,僵硬地领受。
然而意想之中的粗暴对待没有发生,赵抚衡轻轻浅吮她的唇瓣,完全没有上次车中的残暴。
渐渐的,苏无苔克服恐惧,偷偷睁眼,睫毛刷过赵抚衡的脸,赵抚衡也睁眼看她,眼眉弯弯微笑,俊美无与伦比,锋锐的内眼角有一抹赤色,眸色如钩,目光对上就被吸住,扯拽不开。
苏无苔硬着头皮对视,看着眼前的男人将自己一口一口吞吃,湿漉漉,黏糊糊,她喘不过气,手指乱动,摸到肌肉跳动,撑着他借力,莫名想爬……小白兔突然跳起来,沿着赵抚衡的腿,跳上苏无苔的腿。
“……哼嗯……”
小兔子结结实实,踩疼苏无苔,抽口冷气,呼吸从赵抚衡唇间夺来,尖尖的牙齿刮过赵抚衡上唇,他闭上眼睛,迅速计算软榻够用……车厢够高……但是车帷起落,外面看得见……也听得见……
不行。
他只得饶了她,用右手拇指指腹代替唇瓣,轻轻揉擦她嘴角,整理被他揉乱的花结和衣领。
衣衫轻薄,薄茧磨人,这整理还不如不呢,苏无苔低头,红着脸抚捋兔耳朵。
小东西还会害羞。
低头脸红,鬓角乱发勾出小圆圈,更可爱了。
赵抚衡受用极了,无苔坐在他怀里,他一手环腰,一手覆盖她摸兔子的手背,侧脸贴她发顶,沉醉她的气味。
林风和涧流从车窗拂入。
苏无苔迟迟不抬头,唇瓣间有点点沁凉,那是赵抚衡亲吻留下的温热痕迹,被风吹过,黏糊紧绷。
她低头盯兔子,赵抚衡盯她,一呼一吸间,热气落到苏无苔扑闪的睫毛。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山涧湍急。
赵抚衡静静拥着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他的世界忽而清明,忽而充盈。
车帷起落间,日光坠入,窗外怪石嶙峋,山岚腾起。
此刻,唯有那张下下签打扰他的安宁,他明明有安排,签文也算暗合他的安排,可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
赵抚衡合上眼,静静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苏无苔依偎赵抚衡怀中,怀里的兔子暖烘烘,王爷的胸口热烘烘,心跳结实有劲,指腹缓缓摩挲她侧腰,有点痒,但是舒服。
静默良久,赵抚衡低头轻吻苏无苔发顶,徐徐地说:“你把兔子要回来,担心孤的身子,是否觉得待在孤身边,也不错。”
好像是问句,但他用陈述的语气,让苏无苔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被赵抚衡的气息和拥抱环绕,嘴巴和心里,都没有往反驳的方向使劲。
也许……真的不错,衣食无忧,有宫爹,有海东青,还有荇芝她们……如果没有那些难答的问题,夜夜都能享用王爷的身体,还会更好。
微风拂过,签纸起,在车厢中来回飘浮,在一个转弯档口,签纸飘转向外。
荇芝骑马在侧,敏锐地捉住,一眼扫完签文,心头猛然如绞——小姐的知音,莫不是指海东青?
荇芝举目苍穹,不见海东青身影,下意识看向后方,却见海东青回到镂空雕花的紫檀鹰舍,趴卧其中,翅膀半收半张,羽毛有些许炸开些许平整,变得异常缭乱。
三名驯鹰师和两名禽医人在途中,却已经紧缩眉头,喂海东青服食药剂,频频交换眼神。
没用的。荇芝心里非常笃定:那种毒无人可解,没有见血封喉,当场暴毙,只是为了扰乱事后侦查的视线。
签纸在掌心越攥越紧,浸染汗液,逐渐潮湿
荇芝举目望向山峦与深林间,空荡的天空露出缝隙,她隐约生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提醒她海东青是秦王的垂天之眼,也是出巡的警卫,天空无人俯视职守,出巡部队少了一双戒备的眼睛,她必须万分警惕,护小姐周全,一旦刺客现身,就趁乱带走小姐。
想到小姐能脱离秦王,荇芝的心念一闪而过,落到赵抚衡身上。
她不禁有些疑惑:秦王的头风症举世皆知,而她在此身边半月之久,居然没见过他服药,也没见他头痛发作,随行太医懒懒散散,没有待命姿态,药材也没有预备许多。
若非今日含章郡主提及,荇芝几乎都忘却秦王曾经重病缠身,是个等待入殓的活死人。
那么严重的病痛,一度夺走他太子之位,而今突然好转,好得彻底,彻底得蹊跷。
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
队伍缓慢行进,午时一刻,行至午膳进膳点。
赵抚衡一刻舍不得与苏无苔分离,抱起她下车,进入帷帐,亲自放她入席,整理她略显凌乱的钗环。
若非知晓内情,这画面和谐美好,就是王爷与宠妃,恩爱情长。
荇芝捏着签纸,垂下眼皮,静静候在一旁。
直至县令卢恭安领县官与王府属官在帐外候命,赵抚衡才依依不舍,回到主位。
典膳吸取昨日教训,恭敬来与赵抚衡耳语:“王爷,今日午膳有一道豹胎,是否不给王妃娘娘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海将军垂危” “宫爹,救
赵抚衡瞥一眼正在饮浆水的苏无苔。
她如此纯真懵懂, 他珍惜她的纯洁,也确实可庇护她一世,但她总要学会面对这世间光怪陆离的一切。
加之, 帐外属官都在关注无苔的一举一动, 他们是父皇塞入秦王府的文臣,并非姜普、程玄义那样的心腹股肱,这些人私底下的盘算、对薛玉壶的礼遇,赵抚衡了然心知。
但他并无另立王妃的打算,无论夺嫡还是应付无苔身世曝光,他终有一日要携无苔面对宫廷倾轧和更复杂危险的局面——譬如入宫面圣,譬如与母后、宸妃同殿列席。
他选定了她, 她别无它途,只能长成秦王妃应有的模样。
赵抚衡不需要她学会攻击,成为他的助力,她只要懂得敷衍和适应就足够,而他在, 便是她试错的最大底气。
想到这里, 赵抚衡吩咐:照常呈上豹胎。
与此同时, 来自契丹的驯鹰师和禽医正焦急地照看海东青,甚至连孙太医师徒也被请去。
一名驯鹰师来到帐外搓手,脸上满是恐惧与困惑——海将军一直都是他们照料, 没有外伤且饮食正常, 怎么就突然病病恹恹, 虹膜密布出血点, 状态急转直下?
驯鹰师想求见赵抚衡,又害怕见赵抚衡。
苏无苔到来之前,海东青是赵抚衡最最最重要的陪伴, 他们私下都戏称海将军是秦王府世子爷,地位仅次于王爷。
现在海将军出事,驯鹰师恐惧到极点,眼看账内开始传膳,程玄义、司马陆茗等大人都在帐门口候旨,他不敢惊扰,继续搓手等待。
帐中,午膳依次呈上。
典膳依旧介绍每一道珍馐。
一碟生切的酒渍豹胎脍端到苏无苔面前。
“所谓豹胎,”典膳娓娓说明:“上品八珍之一,乃是母豹生产时,包裹豹崽的胎衣??,此物珍贵难求,得来殊为不易,是今晨刚从母豹体内剖出……”
苏无苔听不下去,耳膜嗡嗡,酒气刺鼻,淡淡的血腥气钻入鼻腔,只觉得眼睛鼻子耳朵、浑身每个毛孔都极度不适,低垂的眉眼一点点侧向赵抚衡——
赵抚衡目光柔和,平静地说:“赏”。
旋即,典膳传达秦王赏赐,帐外的卢县令与鄂县官员诚惶诚恐,跪地谢恩。
直到这时,赵抚衡才侧过脸对苏无苔微微歪头耸肩,目光中吐露无奈,好像他也身不由主。
苏无苔看不懂这场表演意义何在,但赵抚衡的目光温和有力,她记得他说不喜欢可以不碰,就假装没看到那碟菜。
荇芝算着时间将豹胎撤走,但苏无苔已经完全没有胃口,勺子在羹里搅,再不往嘴里送。
见她这般,赵抚衡笑而不语,只继续用膳。
账外。
王府属官打量苏无苔的表现,暗暗评价:虽然不能与文安县主相提并论,但比之昨日面对猩唇的干呕,还算得体。
此次出行,王爷一举一动都在万众瞩目之中,地方尽其所能地供奉,既是对朝廷表态,也是向王爷献忠。
王爷并未因宠姬拒绝地方上供的奇异珍馐,没有为女人寒了依附者的忠心,懂得恩赏接纳地方官的投名状,收拢人心,如此不误政事,不忘夺嫡初心,不为宠姬误事,众属官喜闻乐见。
毕竟王爷战功赫赫,但远在边地领兵十二年,又为宠姬多番拒绝文安县主,实在令他们担心王爷不擅内政,不懂潜规则,浪费圣上安排这代天巡狩、笼络天下臣民的良苦用心。
众臣的监视品评,苏无苔不懂,她静静坐着,时不时瞥向赵抚衡,看他勉为其难用膳的样子,似乎也不享受、不像在王府那样自在。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盯着他看,隐隐约约,她感觉这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掌控她小小世界的男人,似乎也承受着属于他的风雨。
用完午膳,赵抚衡起身牵苏无苔的手走出幔帐。
帐外林风呼啸,苏无苔立刻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小鼻头翕动,眼睛歘地发亮。
她这样子,瞬间让赵抚衡想起上巳节御帐里,她对着樱桃毕罗两眼发光。
当时他就是用一碟樱桃毕罗,勾着她跟他走。
无苔小馋猫,其实特别好哄。
赵抚衡浅浅一笑,心情极好。
候在一旁的驯鹰师见状——海将军危重的话,一下子憋在喉底,吐不出来。
哗啦啦反复搓红的手掌,左手握右手,右手钳左手,愣是提不动步上前。
“什么味道?”赵抚衡问。
“启禀王爷,”近侍回答:“先头部队整辟场地时砍下许多湘妃竹,照常削了竹筒烤肉。”
竹筒烤肉?
苏无苔辨出竹子清香,腹中因豹胎而生的不适被抵消,顿时口水直冒,露出馋相。
“带路。”赵抚衡牵起苏无苔的手,吩咐。
荇芝程玄义等人紧随其后。
驯鹰师咬着牙,手都要搓烂,跟在近侍后方,迟迟找不到机会近身。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的手走向帐后。
香气浓郁,灰烟升腾,溪边橘色火苗摇曳,竹筒噼啪爆裂,竹香肉香四溢,油脂微焦的气味,勾得苏无苔眼眸精亮,握紧赵抚衡的手,雀跃朝前。
近侍见他们前来,立刻从火中捞出竹筒,破开竹子,就着一阵白色香雾,烤肉倒进碗碟。
赵抚衡接过来,一声“小心烫”没来得及说,苏无苔就着他的手当食案,抢筷子“嗷呜”一口。
“呼呼呼——”
小手使劲扇嘴,烫得要死,还舍不得吐。
瘦肉外脆里嫩,肥脂爆浆,苏无苔越嚼越香,筷子不停,大快朵颐。
溪流潺潺,林影婆娑。
荇芝在一旁引兔子吃草,眼角余光扫到驯鹰师,无视之。
众近侍相当欢喜。
他们都是征战十几年的铁血军汉,解甲窝在王府诚如虎眠深山,不得舒展,而今出行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赵抚衡笑眯眯看苏无苔吃,慢悠悠说起从前。
“行军作战,干粮为主,那时只务求全军将士日日饱腹,遑论口腹之欲。唯有开辟战场时,会顺手捕猎,就地熏制肉干,各种木材中,竹香最佳,海东青尤为喜欢,每当这时,海东青都是头一个……”
语声戛然而止。
苏无苔停下咀嚼,下意识朝天望。
众近侍忽觉不对劲。
赵抚衡眉心一跳,抬头俯首皆未见贪吃的爱宠前来,袖中左手指尖没来颤动,感觉忽略了什么极重要的事,刚要吩咐带海东青,一名近侍前来,附耳低语。
听言,赵抚衡眸色顿沉,眼神递给程玄义。
苏无苔咽下嘴里那块没有嚼碎的肉,想说海东青没来,她端过去喂,众近侍却突然将竹筒投入火堆——
“噼噼啪啪!”
爆竹声势浩大。
小白兔受惊,荇芝追去。
赵抚衡展臂拥住苏无苔,俯身她耳畔,遮蔽竹筒爆燃。
身后动静不断,苏无苔的小身子一颤一颤,赵抚衡却还有闲情逸致,徒手拈一块烤肉,轻轻撬开她唇齿,肉塞进去,食指挑下巴,合拢小嘴。
他喂,苏无苔嚼,鼓起的腮帮轻轻撞击赵抚衡脸颊,她一下子感觉不大自在,小脸粉红,却就在别过脸想让开的瞬间。
“轰隆!”
地动山摇。
巨响震耳欲聋。
赵抚衡抱紧苏无苔,纹丝不动。
荇芝抱紧兔子,往响动方向看去——河滩地赫然惊现巨石,巨石之大犹如一座亭台!亭台巨石之下,马走车碎,恰是含章郡主的象辂车!
这是……秦王做的?荇芝脸色骤然大变——天降巨石砸车……除了秦王麾下浸淫沙场十几年的精锐,谁能精准做到此等操作?
是因为含章郡主早前吓唬小姐?
可是这样做,未免,未免也过于狠辣霸道。荇芝看向拥在一起的两人,一时间心绪复杂都按极点。
苏无苔在赵抚衡怀抱,被那巨响震得失聪,世界一霎寂静而缓慢,只看到人们张皇的嘴形和赵抚衡沉稳的侧脸。
发生什么事了?她扭头。
赵抚衡捏一把细腰,似是不欲她转身寻究。
但苏无苔还是好奇地扭头——开阔的地面惊现巨石一块,比他们的金辂车还要大,而那巨石四周满人哭喊,似乎在喊——
“郡主娘娘刚上车!”
郡主娘娘?
表嫂吗?
陡见表哥也在石头边上,苏无苔小身板哆嗦,赵抚衡揽着她,轻声于她耳畔道:“抽到上上签,自是这等下场。”
林风拂起她和赵抚衡的衣衫,一阵深寒,苏无苔木木听着,河滩边的哭喊声恍惚消失,口中肉味也消失。
她感觉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呼吸心跳纷然乱了节奏,但是紧贴她后背的王爷的心跳,却稳如平常,仿若水边磐石。
就像出巡遇刺那时候一样,王爷好平静,后面都乱翻天了,他却如此平静,他好像……好像在巨石落地之前,就已经护着她了……
苏无苔想到了什么,眼前掠过玉郎轩那夜的血色,一下子不安到极点,缓缓抬头看赵抚衡,他面色如常,嘴角微勾,甚至又准备拈烤肉。
紧接着,远处一声——“找到了!娘娘无事,娘娘跳下来了”
苏无苔就见赵抚衡瞬息蹙眉,那皱眉的不悦的表情一闪而逝,苏无苔还没眨眼,王爷已经微笑着在她耳畔轻声:“吃饱了吗?孤应当去慰问一番,无苔小姐可要同往?”
问话同时,瓷碟递给程玄义。
苏无苔捏紧筷子,不想去。
那边好混乱,石头好可怕,她只想和烤肉在一处,她还要去喂海东青,海东青今天粘人得紧,她想摇头,却冷不丁听到身后近侍嘲讽——
“活该,看她还敢出言不逊,诅咒——”
话头猝然断掉。
一丝因果浮出水面,苏无苔想起清早表嫂说王爷将会短命,后来王爷在车上,又意味深长地说会让她亲眼看上上签的含义。
上上签,下下签。
她默然点头,觉得应该去看看。
赵抚衡牵苏无苔前往。
荇芝静静跟在后头,心跳震耳欲聋。
赵抚衡与苏无苔的帷帐惯常是在高处,此刻沿河滩下行,前方尘土枝叶还未落尽,天上飞鸟仍在扑棱,一地马车碎片,破破烂烂。
人仰马翻的河滩,虎贲、近侍、含章郡主自己的护卫,都在处理善后。
含章郡主惊魂未定,与苏舟行在一张茵席喘息,朝臣属官前来慰问,一片喧嚣吵嚷。
随着赵抚衡到来,众人停下动作,躬身揖手——
“臣等拜见秦王殿下。”
苏舟行正在安慰含章郡主,一见赵抚衡和苏无苔手拉手,顿时眉头紧锁,松开含章郡主,站起来行礼:“下官见过亲王殿下。”
茵席上,含章郡主心有余悸,只见人群散开,两双鞋履走近,没敢抬头仰视。
她确信是秦王报复她,秦王性情暴烈,此前为了苏喃巧已经多番对她出手,她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难以置信,不敢相信秦王会做到这种程度——竟然不是克扣饮食或者下毒那种小动作,而是堂而皇之搞这种阵仗?
明明之前跟苏喃巧告密皇后和孔嬷嬷的关系,秦王也不过暗杀传话的婢女,含章郡主算定削藩在即,敏感时期,现在秦王应该谨小慎微,力求削藩师出有名,竭力避免世人议论他与宁国有私仇,这种时候,秦王应该保护她,不让她有任何差池,怎会反其道而行之,对她出手?
且,此行秦王是最高负责人,一切针对队伍的攻击都算在他头上,他怎么会出手攻击自己的出巡队伍,这岂非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叫地方官和百姓质疑他不得人心,自毁声誉?
个中风险,含章郡主知晓,秦王府属官更是心知肚明,否则他们也不会第一时间赶来慰问安抚,此刻见苏无苔与秦王同来,顿知王爷使这一手昏招是为女人出头。
妖女惑主,其罪当诛!
属官们眼眉含刃,恨不能生剐了苏无苔。
现场风声,落叶滚石声,水声不绝。
苏无苔在赵抚衡身边,感到阴风阵阵,十分瘆人。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冒冷汗的小手,抬头看一眼巨石上方,似有所领悟,怅然道:“看来宁国百姓苦宁王久矣,知晓本王出巡宁国,特意制造巨石坠车,以天罚代言民意。”
轻描淡写间,赵抚衡为事件定性。
在场官员,不论属官还是村行朝臣,听到这番言论,无不诚惶诚恐跪下以额触地。
“王爷岂可血口喷人!”含章郡主向来稳得住,此刻小脸涨红,满是惊惧,“妾身分明是受您连累——”
“郡主看清楚了。”赵抚衡冷冷一瞥,淡声道:“这石头削得四四方方,落地就不能滚动,可见是竭力避免伤及无辜,只求正中目标。”
闻听此言,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巨石。
苏无苔也应声而动,细看那石头——果然是四方规整,像她平日吃的藕丝糕,石面上带着新鲜凿刻的粗粝断口,一角沾着湿滑的深色苔藓,巨石有棱有角,方才确实只有一声落地轰鸣,未见滚动,她头回见这样的石头,心里怪得很。
河滩众人注视巨石,秦王的话回荡耳畔,更显触千钧之重——谁都知道这就是王爷做的,只有王爷能做到,可他做的如此精准,事后定性如此狠辣,简直严丝合缝,任凭真相摆在明面上,就是揪不出错处。
这个哑巴亏,含章郡主只能吞了,且,削藩的理由也浮出水面,始兴微澜。
秦王府的属官一时又兴奋起来,随行朝臣战战兢兢,感觉削藩的滔天巨浪,正式被天降巨石激荡。
林风掠水而过。
赵抚衡略带玩味地睥睨含章郡主。
先前浴佛节传话惊吓无苔,荇芝杀了那婢女,他以为含章郡主会收敛,而今她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地吓唬无苔,合该就死。
今日算她命大,不过就她从前对无苔做的那些事而言,该她眼睁睁见宁国覆灭,再死不迟。
赵抚衡压着失手的遗憾,又道:“郡主常年在京城居住,兴许不知宁国民情,尔与孤毕竟堂兄妹一场,此事孤替你遮掩,不会外传,也不会惊动京城。当然,如果苏监察要密旨上达天听,孤也爱莫能助。”
此言状似好心,实则逼含章郡主生生咽下,还拉苏舟行入泥潭,因为谁也无法确定秦王会不会外传,但是他这样说了,只要消息传回京城,就只能是苏舟行的密报。
反向离间,架苏舟行上火坑——身为御史台巡察使,这种事他必须上报,可上报的是他老丈人宁王的事……等于将宁国不宁的消息密报圣上……
苏舟行枯立一侧,没想到还有他的事,猛不丁想起出巡首夜,表妹提膝伤他、秦王踹断他两根肋骨、含章郡主这个毒妇又给他下药……现在,现在秦王又来威逼于他……
他怎么这么惨……谁都来踹他两脚???
静默中,含章郡主无法反驳,只感到绝望,仿佛听见秦王在说:“动她,即是与孤为敌,代价你无法想象,且,必须由你哑忍。”
四围官员亦觉冷风阵阵,冷汗涔涔,从前只听闻帝国战神横扫边疆,威服海外,而今亲见他锋芒,手腕令人胆寒。
谁知道天上什么时候掉块石头砸死谁……众臣额头贴地,秦王不唤平身,他们不敢起来。
河滩上只剩下风声与呜咽的流水,连飞鸟都似乎被这凝滞的肃杀惊走,不敢停留。
现场静谧无比,尘埃追案落定,众人跪着,苏无苔与赵抚衡还有身后的秦王府众人伫立着。
凉风掠起苏无苔衣角,帔帛软软轻摇。
她读不太懂现场言语交锋,痴痴望那巨石,心想:王爷说石头不会滚,当真是不会滚。
是以:上上签的意思就是被石头砸坏车驾,表嫂看起来甚是狼狈,上上签不太好,诚如王爷所言,她亲眼见证。
苏无苔转而想到自己的下下签,暗道下与上相对,那么下下签应当是不会倒霉的好签,毕竟刚才在车上,王爷看到签文似乎很高兴,对他也出乎意料的温柔。
抽到了好签。
真不错。
苏无苔唇瓣微张,舔舐被风吹凉的唇,柔软唇瓣复现王爷拥着她亲吻的感觉,耳畔响起开怀大笑——“孤抽到一支绝世好签。”。
小小的安心,在苏无苔心底涌现。
不远处,静观此间事态的薛玉壶正直勾勾凝视赵抚衡。
她早上亲眼看见苏无苔从含章郡主那处出来,自然猜中含章郡主欺负了苏无苔,赵抚衡在为苏无苔出头。
出头而已,居然赌上前程,手段如此狠厉。
如此惊天动地,霸气无匹的出手,就只为给那宠姬泄愤。
薛玉壶定定凝望赵抚衡,看着这个曾经杀穿刺客救她的男人——他不是传闻中的活阎王,不是病痛缠身的垂死病王,更不是小心翼翼畏手畏脚、谨慎争储的皇子。
他就在她面前,精准冷酷嚣张,翻云覆雨,手腕如铁。
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耀眼到令人晕眩的男人,被他不计代价偏爱,被他赌上一切疼爱,该是何等极致而美妙的滋味。
这种滋味,本该是她独享。
薛玉壶指间一点点加力,剜破掌心,刺入皮肉,挖出血,挖出正妻的矜持与温良,独占欲破茧而出。
她要握紧、要把这男人夺回来,与别的女人分享他的可能性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任何意图染指他的女人,都去死!
薛玉壶冷冷目视苏无苔,在她脸上盯出血洞。
苏无苔心有所感,投目看去。
四目相对,对方狰狞的怨毒让她心生疑窦——她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不,不对,苏无苔脊背窜起一股寒气,感到非常不对劲——每当有人对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海东青都会从天而降。
大鸟呢?
宫爹的大鸟呢?
苏无苔下意识举目四望,看不到海东青,手腕的齿痕忽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一下子不安到极点,指尖发颤。
荇芝在苏无苔身侧,从她疑惑找寻的目光意识到事态即将大变,不仅仅是海东青,还有薛玉壶的表情与眼神,那眼神与从前的皇后娘娘如出一辙,当年武德帝给大小姐招祸,现在秦王又给小姐引烧身之火。
这对父子!
这对父子!
这对父子害人不倦,迟早不得好死!
荇芝抱紧兔子,指骨发青。
历史绝对不能重演,她要带走小姐,一刻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带走小姐,否则小姐卷入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苏无苔心里担忧海东青,越想越不对劲,她一早上都在车中与赵抚衡相拥,到现在都没看到海东青,非常不对劲。
她发抖,赵抚衡爱怜地握紧她小手。
角落里,苏舟行死死盯住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想到被带走的兔子,心头滴血。
宁王一定要倒台,苏舟行确信无疑,否则他难以摆脱和含章郡主的婚事,可是宁王倒了,秦王就会崛起,他的喃喃依旧会被霸占。
苏舟行心如刀绞,找不到通向苏无苔的路,只能眼睁睁看她在别的男人身边,和别的男人十指紧扣。
赵抚衡见他落魄丧魂,心情极好。
“叫孙太医给郡主瞧瞧。”
他慢条斯理吩咐,局势尽在掌握。
然而苏无苔心底的不安已经攀到极点,脊骨颤绕寒气,她浑身发冷、忍无可忍,出其不意甩开赵抚衡的手,看定那巨大的紫檀鹰舍一角,飞奔而去。
她撒腿就跑,赵抚衡一霎怔愣,孙太医急匆匆赶来,垫脚附耳赵抚衡——
“王爷,海将军中毒垂危,命悬一线。”
急速耳语间,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打着旋吹来,卷起地上一片灰烬,扑在赵抚衡袍角。
“王爷。”孙太医见他怔愣,重复:“海将军快不行了,王爷……”
耳畔,语声焦急,赵抚衡感觉每个字都很陌生,声音遥远又模糊,紧接着瞳孔急剧收缩,所有因报复成功而产生的从容与锋芒在刹那间冻结、碎裂。
他怔怔伫立,苏无苔在他瞳孔中,疾走,飞奔,越来越远……
赵抚衡猛然提步追去。
程玄义领近侍也追。
伴着缭乱脚步声,采诗官缓缓抬起头,望向空旷天宇,视线悠悠从巍峨巉岩,落向苏舟行寂寥的后背——是时候了,也该为苏巡察指一条夺回挚爱的明路,把活阎王重新打入地狱。
一步一步踩踏压平的青草,帔帛滑落,苏无苔顾不上,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
她慌乱狂奔,脚步凌乱踉跄,脑海中翻腾着上巳节徐都尉对她动手动脚时,海东青从天而降的白色身影,还有她第一次在王府看到海东青,当时她躺在床榻,海东青扑棱到她身上,带她出去,围着她跳跃飞旋,那一天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宫爹,海东青是她的朋友,也是宫爹的大鸟。
苏无苔越想越慌乱,身后的赵抚衡脸黑如墨,在震惊中猛然意识到要保护无苔。
“拦下她,拦下王妃!”
他厉声下旨。
前方近侍立即横成一排,苏无苔毫不在乎,鹅黄身影犹如一阵风,蒙头硬闯。
近侍不敢真拦她,苏无苔想刀一样,径直穿过。
赵抚衡眼见她背影透出的决绝,因为海东青而撕裂的心愈加发紧。
下下签的签文轰然捅入脑海——伯才碎琴,人世知音能有几,碎琴都为子期亡。坟前洒尽千行泪,隔别阴阳各一方。
知音逝,阴阳隔。
海东青是无苔的知音,而无苔又何尝不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至宝,赵抚衡预感自己将要失去的,绝对不止海东青,一旦海东青有三长两短,无苔定然承受不了……
海东青。
无苔。
即将痛失所爱的心痛与怒气飙至顶峰,赵抚衡眼眶猩红得滴血,还未抵达现场,所有人都听到野兽般的嘶吼——“查!彻查!孤要贼人碎尸万段!”
一声令下,王府侍卫与虎贲禁军立时控制局面。
刚跑到鹰舍前的苏无苔,被那嘶哑吼声击中,犹如利刃挑断心脉,她一霎腿软,奋力去挤围在鹰坊前的近侍。
“让开,让我进去,你们让我看看它!”苏无苔绝望地被挡在人墙之外。
人墙内,与金辂车登高的鹰舍大门敞着。
“哧……”
海东青发出一声短促嘶鸣,白色羽毛蓬松炸开,殷红血迹斑驳,海东青张不开羽翅,尖喙带血,疯狂抓啄企图靠近的驯鹰师和禽医,挣扎中摔出笼子,啪嗒坠地,翅膀无力的抬了抬,鸟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曲折,鸟喙扎进卵石缝,无力抬头。
威风霸气的战场雄鹰,一朝凄惨如此,在场近侍纷纷红了眼眶,更不能放苏无苔进来。
海东青现在意识混乱,有点力气就发狂,无差别攻击。
禽医和驯鹰师近不得身,无法检查伤势也无法用药,见它摔出鹰舍,赶忙查验鹰舍中带血的排泄物。
人墙外,苏无苔放弃双手扒拉,不顾一切用身体硬挤,近侍不敢碰她,终于苏无苔突破防线进来,海东青认出她脚步声,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炸开的羽毛无力地尝试收拢,却只是徒劳颤抖。
一眼看见白羽带血,苏无苔心脏揪痛,扑上去。
驯鹰师怕她受伤,赶忙阻拦。
但苏无苔低头弯腰闪过,跪地捧起海东青。
海东青失温得厉害,不复平时暖烘烘一大团,在苏无苔怀里不受控制的抽搐颤抖,沾血的喙轻轻靠在她手腕齿痕附近,鲜血从鸟喙流至手心,苏无苔怆然剧痛,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她就知道,海东青一定出事了,否则它一定会在她身边保护她。
它一直护着她,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这样,它怎么就变成这样。
“大鸟……你不要死……”苏无苔的脸埋进海东青身体,血腥味盖过了海东青本身的气味,苏无苔痛彻心扉,体内一股巨热烧化骨头,她好像要燃起火,烧成灰。
“你不要死,不要死……”苏无苔绝望无比。
荇芝一路追随苏无苔,见她这般,咬紧牙关,安慰自己都是为了小姐,这鸟只是亲王稳住小姐的工具,如果不是皇后藏起小姐,小姐根本不需要和鸟做朋友,根本不用遭受这种痛苦,都是皇后的错,都是秦王的错……
“娘娘,海将军中毒了。”驯鹰师见瞒不过,立刻说明情况:“只不知是何种毒,如何入体,因为海将军没有外伤,也绝不会食用别人给的食物。”
苏无苔怀抱海东青,海东青在她怀里痉挛,她也痉挛,海东青的血流到她身上,她像被人活生生劈开一样,浑身都痛,耳朵里听不进任何字,整个人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荇芝撒手扔了兔子,手心颤抖,蹲到苏无苔身边想安慰,海东青猛转来一双血色鸟瞳,像每次保护苏无苔一样,奋力朝荇芝伸尖喙利爪。
循着海东青的攻击方向,苏无苔下意识抬眸瞥向荇芝,泪眼没有光,四目相对,荇芝瞳孔收缩,这细微震动被苏无苔精准接收,泪水后面的瞳仁狠狠发颤,她无意识抬左手捂嘴,眼前掠过荇芝投喂海东青的那条银鳞细鱼。
“……海将军没有外伤,也绝不会食用别人给的食物。”
别人给的食物。
别人……给的食物。
一瞬间,苏无苔心脏被揪得粉碎。
一种剧烈的、无法忍受的恶心,伴随心痛层层从肚腹翻涌而上,仿佛那条银鳞细鱼入了她的嘴,从她的喉咙钻进身体,在她体内腐烂发愁,鱼鳞鱼刺搅烂她的身体,五脏六腑混合鲜血冲到喉咙,她也要像海东青一样痛苦濒死。
摇头。
苏无苔仓皇摇头,惊恐地错开视线,不敢看荇芝,惊恐地想把某个可怕的闪回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不敢深想,不敢求证,一种灭顶的恐惧将她吞没。
荇芝被她敏锐的反应刺中,心跳如擂鼓。
外围十六名青衣侍婢,全都悬心吊胆。
近侍散开,赵抚衡来到苏无苔近前,蹲下伸手触碰间,苏无苔浑身一颤,匆匆避开视线不敢看他,她没来由心虚,突然无比害怕赵抚衡。
“无苔别怕。”赵抚衡手掌落到奄奄一息的海东青身上,昔日战友变成这样,他强忍心疼,安慰苏无苔:“前几日,阮刺史曾进献一种名为“暖玉”的珍品,可解百毒,孤已经命人去取。”
“如此甚好!”禽医口头宽慰,心里其实摸不准,只是不忍见苏无苔如此难受,他有检验喂食旁的药剂。
“海将军只肯亲近您,娘娘快多喂些进去。”
苏无苔颤抖地接来,她依旧是跪着,要用一只手护着海东青,单手无法操作,赵抚衡掰开海东青的尖喙,一点一点将药喂进去。
汤药滴落海东青的羽毛,平时沾水不湿的威风大鸟,此刻轻易被褐色药汁染色,眼泪也随随便便就渗入它的羽毛,大鸟太虚弱了,苏无苔心痛到窒息。
赵抚衡询问情况,孙太医、禽医和驯鹰师说着苏无苔听不懂的话,只知道要观察等待,教苏无苔检查关键部位,确认海东青还有生命迹象。
苏无苔一直低垂头,海东青这样子她已经痛苦难当,荇芝更像一柄尖刀插在她心脏,她感觉身体某处在淌血,汩汩地淌。
眼泪,止不住。
“别怕,孤在。”赵抚衡安慰她,苏无苔抗拒、或者说是畏惧他触碰。
她好像无法面对王爷,她可能永远无法面对他了,她该怎么办……
苏无苔死死低头,哀求:“能不能请宫爹来,宫爹一定能救海东青。”
凄切的哀求,狠狠击中赵抚衡。
无苔最脆弱的时刻,首选的依靠居然是那个幻影。
赵抚衡心痛到无法呼吸。
静默无声中,林风呼啸。
司马陆茗匆匆赶来,暖玉自锦盒取出。
洁白的玉,莹润的光,与眼前混合鲜血与眼泪的凌乱绝不相称。
“暖玉性温平,或可中和百毒。”孙太医死马当活马医,用的是救人的那一套,道:“碾极细以利吸收,合草木灰可固形。”
众人立刻用工具碾碎暖玉,碾成成粉末。
死寂中,碾磨声回环往复,和着苏无苔绝望的啜泣,一声声碾碎众人肝肠。
玉粉混合草木灰捏合,苏无苔用带泪的手接过来,握在手心捂热,和赵抚衡一起,一点点喂给海东青。
眼泪,一颗颗打在海东青的脖颈和赵抚衡的手背,喂完暖玉,她绝望地抬起眼皮,畏缩藏在瞳孔暗处,哀求赵抚衡:“求您让宫爹来,求您。”
一声祈求,哀怨凄厉。
荇芝不忍再听。
她预料到小姐会伤心,却绝对没想到她会如此痛苦。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酿成了何等惨痛的后果,却已经回天乏术,荇芝嘴唇颤抖,恨不能剜目去耳。
其余青衣侍婢也见不得苏无苔受苦,一个个红了眼睛,捏袖拭泪。
在场太医师徒和程玄义等人都知晓宫爹即是王爷,见娘娘如此痛苦,都扭头不忍卒看。
赵抚衡默不作声,无法回应,也无力解释,他被爱宠和苏无苔的痛苦,还有苏无苔对宫爹的渴望,鞭笞得体无完肤。
他的战场天眼,十年峥嵘岁月并肩作战的战友,陪伴他无数个头痛症发作夜晚的挚友,就这样瘫软在无苔怀里,奄奄一息,生死难料。
他心爱的女人急需安慰和保护,可她所求是他扮演的一个幻影,他自己不在无苔痛苦时候的依靠名单里。
他的过去和当前,一并起火,他两头救不了,徒劳看一切发生,崩毁……
海东青的喘气,渐渐难闻。
在苏无苔怀里,鲜血与排泄物时时流出。
苏无苔跪坐众人中央,无助地抱着海东青,不敢重也不敢轻,赵抚衡不应她,她绝望地抬头,希望在人群找到宫爹的身影,希望宫爹能来。
她只想见宫爹,只敢跟宫爹说她觉得好像是荇芝伤害了海东青,她好害怕,不知道荇芝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她又隐约好像知道荇芝为什么要这样。
先前王爷就说荇芝手臂的淤青与他无关,王爷提醒过她荇芝不可信,可是她没有信王爷,她选择相信荇芝,荇芝是娘给她的,她当然信荇芝……
可是,可若不是因为她,海东青绝不会吃下荇芝投喂的小鱼,这一点她无比确定。
害怕,苏无苔害怕。
她自责,悔恨,她要被这些悔恨淹没淹死了,她想跟宫爹忏悔,想问问她该怎么办,是不是她害死了海东青,是不是跟她沾上关系,就会遭遇遭难……
孔嬷嬷死了,苏府拆了,她刚刚得到的珍贵存在——海东青,荇芝和宫爹,都以不同形式崩塌,变成折磨,如果海东青是因她而死的话,她该怎么办?
“宫爹,我该怎么办?”苏无苔痛苦地嗫嚅。
一张一张脸看过来,遍寻不得宫爹,她痛苦,窒息,眼泪打湿衣襟,淹没整张小脸。
“宫爹,救救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宫爹,救我……”
苏无苔绝望,痛不欲生,苦不堪言,找不到答案,失去所有依靠,她抬头仰望,迎着午间刺目的阳光。
四月正午的日光正好,她冷得骨头疼,浑身发抖,嘶哑地哀鸣——“啊!”
一声悲鸣,闻者伤心。
河滩边的风声、人声、水声,瞬间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一直照耀的刺目阳光,突然被一片急速飘来的浓云遮蔽,天地为之一暗,与苏无苔的痛苦共振。
苏舟行仓惶奔来。
严查毒药的侍卫和虎贲心头一凛。
薛玉壶和含章郡主原本还因海东青中毒而幸灾乐祸,听到这一声悲鸣,心头兀自发酸。
林中悄无声迹,世界亦在逃避,无法承受她的痛苦,荇芝和武昭仪的人潸然泪下,攥紧拳头。
苏舟行狂奔而至,被赵抚衡侍卫死死拦在外围。
赵抚衡不忍见苏无苔这样痛苦,右手缓缓提到她后颈,挣扎犹豫。
果他是宫爹,他可以抱紧她,倾听她内心的痛苦,安慰她,呵护她。
可他是赵抚衡,近在咫尺,却连关心她慰藉她的资格都没有。
赵抚衡不能在这个时候撕碎宫爹的伪装,强行侵入她内心,再给她致命一击,他无法忍受苏无苔熬刑一样在炼狱中受折磨,必须让她停下。
缓缓地合上眼睛,赵抚衡用一记手刀将她砸晕,将人和鹰一起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接档文推荐:《夺父雀》
【柔弱心机被囚禁的外室×禁欲高岭礼部尚书】
江守尘的父亲养了一个外室。
这在家风清正的江家,是绝对厉禁。
奉母命,江守尘寻到那外室。
竹篱笆内,纤软小腰身,明秀天真面。
那外室为他开门,嫩生生的手指把着小柴门,嫣然笑问:“郎君此来寻阿谁?”
她笑,玉软云娇,院中万花羞落。
“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江守尘问,亦是审。
那外室眨了眨眼睛,眼眶倏忽泛红,两行清泪滑落粉嫩颊儿,晶莹凝在下巴,映出江守尘一双冷眸。
“皎娘不是。”
她哭,细肩微颤,眼泪偏偏滴落胸前,纱衣襦裙,洇湿洇透。
“皎娘不是。”
她泪眼如泉。
哭得江守尘心烦——卖弄娇柔,湿襟人前,她就是这样魅惑他那不近声色、不尚鲜华的古板父亲?
身为礼部尚书,江守尘惟礼是恭,是行走的礼法规矩,清贞自守,砥名砺节。
他生性冷僻,冷僻惯了。
女人啼哭叫他心头起火,他眯眼,厌烦。
那外室却忽然交手捂那一片洇湿膏腴。
“你无礼!”她涨红小脸。
江守尘顺着那白生生的手指看去——她在做什么,勒给他看吗?
——
苏皎,年十五,凉州刺史之女。
三年前,父兄获罪,苏家被抄,她辗转被人送来此地,困在这僻静无人的独院。
一个男人时常来瞧她,生得一副好皮相,瞧着是父亲那般年岁,却偏要拥着她,教她唤“哥哥”。
苏皎有哥哥,只不知哥哥是否还活在人世。
想逃回凉州,又不知身在何处。
那一日,院里来了个漂亮哥哥。
他制服所有看守,弹弹衣袖,负手立在三步外,居高临下审她:“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
她是。
苏皎想,她不愿意,没答应,但她被囚在这里,不是也是。
现在,她不想继续是下去——三年了,好不容易来个人,她要蜷进漂亮哥哥的衣袖,借他的手逃脱。
就算是被囚禁的金丝雀,她也有的是手腕,挑选枝头落脚。
阅读指南:
#双C#【男主他爹等女主及笄,结果被好大儿截胡】
#高岭之花坠落实录#
#我引诱了来抓我的礼法本身#
#关于我被囚三年后反手拿下礼部尚书这件事#
第43章 “妖女惑主…” 他的海东青
赵抚衡静静拥着苏无苔。
近侍、虎贲行动果决。
事关海东青——武德帝亲封的征虏将军、秦王殿下的徽记与威仪, 也是出巡的天眼,事情严重性非同小可。
精锐们迅猛无敌,清查所有行李物品, 并用犀角和银碗测试所有人是否碰过毒物。
一炷香时间内, 毒物陆续搜出,孙太医徒弟细细检查,一一排除——“都不是海将军所中毒药之类型。”
禽医束手无策——他们来自契丹,熟知海东青有可能误食或遭遇的一切自然毒药,但是症状不合。
海东青是纯肉食,动物毒性要么当场发作,要么以麻痹为主, 鲜少这样缓慢发作,这更像是投毒……
孙太医搓捻鹰粪,于鼻尖轻嗅,细观其血色,亲尝一口, 又一口。
又取海东青所吐毒血, 注入海东青当作食物的松鸡, 细观松鸡反应,孙太医面色逐渐凝重。
良久,他疾步到赵抚衡身前, 附耳禀告:“王爷, 臣研判此毒名为‘红信石’, 色如朱砂, 无色无味,唯大内御药房及东宫药局依古方少量配制,外人绝难取得。”
赵抚衡脸色骤变, 目光瞬时落向荇芝——内廷来的人,宸妃的人。
程玄义立刻上前,“王爷,荇芝等人还未经犀角查验,且,今晨末将曾亲眼见她投喂海东青一条银色细鳞鱼。”
一字一句入耳,赵抚衡怀抱苏无苔和海东青,两臂肌骨膨胀,怒目喷火。
他以为对海东青下手的,只能是含章郡主或者宁王甚至东宫的人,他一直防范警觉,却居然忽略了——身边藏着一群宸妃派来的臭老鼠。
他顾忌无苔,不愿与宸妃为敌,上次无苔逃跑,为了不暴露她关涉宸妃的秘密,赵抚衡忍痛锁起海东青,对他们仁至义尽。
出巡以来,荇芝纵容苏舟行接近无苔,挑拨离间,言语冒犯,他一忍再忍,不忍伤害无苔,没想到她们得寸进尺,招致此等灾祸。
对海东青下手,自盲一目,削弱队伍警备,她们就不怕无苔遇刺涉险,不怕伤她的心?
赵抚衡目光笼罩荇芝等人,心底冷笑,既然宸妃不在乎无苔,往她心底捅刀子,那么他也没什么好顾忌。
自今而后,无苔归他独有,霸占就霸占了,谈不拢,不谈便是!
赵抚衡缓缓抱苏无苔和海东青起身,冰冷的杀意凝结成一句沉声命令:“拿下。”
“是!”
近侍闻风而动,荇芝等十七人迅速被拿下。
她们都身手不凡,却无一人抵抗,每个人都悲从中来,俯首就缚。
被绳索捆缚的时候,荇芝掌心的下下签,浸在汗水中,融成一团。
赵抚衡伫立原地,心疼无苔到极点,醒来后,他该如何同她解释?
若她知晓伤害海东青的人是她母亲,她如何受得了?
征战沙场十二载,大小战役无数,赵抚衡怀抱苏无苔,第一次对战局感到无力与棘手。
此刻,没有海东青高空警戒,程玄义在死寂与潺潺山涧的震荡中,低声提醒:“王爷,此地开阔,精锐分散各处,一旦遇袭,难以屏护,宜登车速往前方驿站,再议后续。”
赵抚衡听言,环视现场,巨石映入眼帘,脸上再无惩戒含章郡主的得意之色,怀中惴着千斤分量,命人捉回无苔的小白兔,吩咐太医禽医和驯鹰师一道,上金辂车。
含章郡主车驾被毁,换乘一架备用的马车。
赵抚衡登车,队伍即将开拔。
司马陆茗侧目荇芝等人,不由地忧心忡忡,他看得分明——王府属官正在窃窃交换视线,大家都心知肚明荇芝她们是娘娘的娘家人。
海将军遇难,娘娘的娘家人被抓,事实摆在眼前——娘娘的人对象征王爷战神意志与威仪的海将军出手,攻击海将军即是攻击王爷,海将军陨落,王爷威严扫地、天命受损,会遭人非议。
海将军是秦王府的逆鳞,娘娘的人触犯了秦王府最核心的利益,更让出巡队伍暴露在无法防范的凶险之中,此举葬送王爷威名,将所有人置于险境,秦王府决计容不下她们了,就连王爷最爱的王妃小娘娘,恐怕都难逃罪责。
质疑与猜忌的裂缝无法耦合,陆茗深深叹息。
属官无声的嘴型分明可见“妖女”二字,环伺周遭皆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敌意,陆茗叹气复又叹气,为了王府,他也要警惕小娘娘身后那深不可测的娘家,为了王爷,他却不知道王爷会如何处置善后……
倘若属官要求惩戒小娘娘,力劝王爷扶文安县主上位?
陆茗甚至想到他们联合进谏的说辞——“妖女祸主、损及天威……”
假使如此,王爷会怎么做?
若强压,恐寒了属官之心,若妥协,王爷舍得小娘娘?
无论如何,以王爷对小娘娘的宠爱,陆茗几乎可以确认——只要属官进言,必定引王爷震怒、内部离心,秦王府将要生生撕出叫人趁火打劫的裂痕。
队伍缓缓出发。
陆茗忧心,属官心思动荡,一些人激进,暗暗酝酿进谏陈辞,一部分人畏惧秦王威势,躲开视线不敢苟同。
金辂车前,程玄义察觉气氛异状,视线环扫,虎目中警告意味浓烈,众属臣立刻正襟朝前,收敛容色。
失去海东青庇护,近侍与虎贲神情冷肃,都一改常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
最前方原本是卤簿仪仗开道,程玄义加派两队六十人马,屏护头阵。
王府人心不定,林风将不同方向的旗帜吹得朝向不一,山涧跌宕的水声混合马蹄车轮,越发杂乱。
金辂车中。
禽医照看苏无苔怀里的海东青。
孙太医给苏无苔把脉。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轻抚海东青。
他动作极轻,抚着抚着,手掌黏上染血的白色羽毛。
海东青不止失温、抽搐、吐血、失禁,现在开始大片大片脱毛……毫无光泽的羽毛,混着血黏在赵抚衡手上。
扬都扬不掉。
左手沾满血。
赵抚衡就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帝国将军,但此刻的血让他恍惚,眼前悬浮王府时候——他去找无苔解头风症,无苔与海东青翩然起舞,海东青展开纯白羽翼将她护在身后,她展颜欢笑,倾身向他。
那一帧绝景,恐永不复再现。
生命中最重要两个存在,同一时间在赵抚衡面前昏迷、冰凉、僵硬。
他拥着,却感觉在失去,他从未如此无能为力。
往昔从前,他为父皇、为帝国鞠躬尽瘁,十三岁代父皇出征,一寸寸夺回失地,开疆拓土,赎回百姓,收服藩属。
他在鲜血与厮杀中度过漫长的十二年,刀剑与鲜血是他颠扑不破的规矩,剑锋所指,摧枯拉朽,他习惯边塞的烈风,看惯黑夜中的星空,他在马背上征战,放海东青在战场俯冲,从来不是为了这华美的金辂车。
年少挥师出京,归来已是苟延残喘的怪物,他从未怨怪,从未怀疑,他生来就是皇子,理当肩负使命,没资格为自己而活,他不居功,也未言苦,领受宿命,不辩不驳。
可是现在,此刻,他从病痛等死的蹉跎里活过来,重新拥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为一人悸动、悬心,想与她长相厮守,看她长成人,等她交付真心。
当年出征,恩师姜普曾言:“此去不为江山社稷,但为身后百姓烟火。”
赵抚衡直入烽火,从未退缩,转身寻到一盏自己的烟火,想守护,可是法则变了,刀剑无用,军令不行,他只想用自己十二年的戎马征战,为帝国呕心沥血的军功与荣耀,换怀中一人一鸟的安稳康健。
他已经习惯安静地待在一边,看无苔和海东青玩闹,他早已决心守护这平凡日常,不论她的身世如何惊人,他会为她撕碎樊笼,杀出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赵抚衡从未怀疑过自己能实现这一切,然而现在,无苔在他怀中落泪,海东青奄奄一息,现实在褪色,虚化,湮灭,从他怀中指间流走。
孙太医把完脉,揭起苏无苔手腕的薄纱,颔首轻声:“王爷不必过分忧心,娘娘本就体弱,陡然受惊,忧伤惊惧过度,伤了元气,只需静养温补一段时日,即可恢复。”
赵抚衡握回苏无苔的手。
冰凉带泪的小脸在他胸口,打湿衣襟。
车内无声,禽医手里拖着海东青的鸟脖子,一刻不歇地监控海东青状况,坏消息哽在喉咙,禽医脸色发黑,说不出口。
苏无苔一直没醒。
抵达驿站。
赵抚衡免去繁文缛节,直入后厅卧房。
太医和禽医紧急煎药。
坐在床沿,赵抚衡拧了锦帕,床榻上,一个血迹斑斑、一个泪痕斑斑。
海东青身上,浸着苏无苔的泪。
苏无苔身上,沾满海东青的鲜血、羽毛,以及秽物……
人在昏迷中,她也拧着眉,唇瓣微动,在唤:“宫爹。”
抖开锦帕,赵抚衡擦拭海东青尖喙和羽毛上的血、秽物也一并擦洗,擦干,用锦被裹上。
与此同时,王府属官,以主簿沈鹿溪为首,携另外十八名属官,在正厅求见。
赵抚衡不见。
属官跪地逼迫,跪足两个时辰,陆茗怎么劝都没用。
以死相谏的狠话传到后厅,赵抚衡放下苏无苔和海东青,出正厅召见。
主簿沈鹿溪跪在殿中,听到赵抚衡踏靴的声音,立刻以头抢地,痛哭流涕——“王爷!海将军蒙难,主君威信受损,此事恐被东宫大做文章!”
“沈主簿不得——”陆茗企图打断。
“此去宁国路险关艰,少了海将军天眼示警,危险重重!”沈鹿溪继续陈辞。
赵抚衡踱步中道,落座主位。
“荇芝一干人等罪大恶极,娘娘出身苏家,与太子党难脱干系。”
“荒谬!”陆茗厉声呵斥——“娘娘是王爷亲自从御帐要来,与东宫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