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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37682 字 3个月前

第56章 “第五夜……” 孤和海东青

程玄义决定候在一侧, 以备搭把手。

七八张锦帕搭在桶边,几粒澡豆在桶中融化,茜草晕染嫣红, 珍珠粉浮出波光, 水雾带起沉香与檀香的气味。

山洞忽做王府驿馆的湢浴,苏无苔恍惚一怔,不由得转向赵抚衡——有王爷的地方果然风雨不侵,山洞都能变王府。

洞外瀑声忽远忽近,洞内柴火微响,雾气氤氲。

苏无苔捧着赵抚衡的手,凝视他睡颜, 自然而然想起连夜来,都是他为她盥洗,他们始终共用一桶热水,一方手帕,无论浴足还是沐浴, 他妥帖温柔地照顾她。

轻轻地, 苏无苔捏起衣袖抚拭赵抚衡手背, 一如他为她擦拭身体、揉搓脚趾,确认这轻柔抚拭并不难以模仿,她放下赵抚衡微微渗汗的大手掌, 起身走向浴桶。

一声轻“哗”, 苏无苔拈锦帕入水, 火光陡然明亮, 隔着水汽,一道模糊纤细的影子投在石壁,影子“哗啦”有声, 却显现不出桶中锦帕正被拧干,唯见纤瘦人影徐徐走向木床床头。

苏无苔展开热腾腾的锦帕,俯身与赵抚衡相对,沿发际线轻轻擦拭他额头,顺着高峻的眉峰、鼻梁,拂拭根根分明的眉,还有眉骨阴影里的眼窝。

他的脸过分立体,血痂与血痂之间错层、交叠,干结的血让苏无苔眼眶酸胀,手指头发颤,生怕血痂底下是伤,又擦疼他。

脸颊、唇瓣,耳廓,下颌,一寸一寸,极尽轻柔,苏无苔不自觉俯身,眼睛近乎贴到赵抚衡脸上,细细确认他容颜,所幸除了莹白锦帕染红,他的脸完好无损。

“幸好……幸好……”

苏无苔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敢吐,徐徐喷洒在赵抚衡脸上,她转身去拧帕,未见赵抚衡那锋锐的喉结,在颤。

热气行过,苏无苔的体香缠绕,赵抚衡周身舒泰,被毒药麻痹的四肢一点点醒转,稍稍用力——脚踝能转,臂膀能提,意识愈加清晰,精神和身体同时恢复自主,耳力恢复,清晰可辨苏无苔拧锦帕时的用力吸气。

短促的小呼吸,淋漓的水声,他完全能想象苏无苔小脸涨红,正在笨笨地使劲。

这还是除了在床上缠他之外,她第一次为他出力气,感觉如此新鲜,恍惚不真切。

不真切,还需要多多体验,确认。

赵抚衡如是想。

一如无苔所见,他伤势严重,虚弱至极,无法动弹,睁不开眼,他需要人照顾,非常需要,无苔也是时候练手,学习如何照顾自己的男人。

她平时一股娇憨劲,懵懵地搞不清状况,没想到关键时刻如此可靠。

她是否已经有身为他小妻子的自觉,他应该成全她。

赵抚衡躺平,尽量压平嘴角。

水声止,苏无苔又拧一帕,再度擦拭赵抚衡的脸。

只是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隔着锦帕,她隐约触到滚烫,原本应该越擦越凉的锦帕,温度迟迟不退,她下意识抿唇皱眉,想起上山第一夜——王爷用她的洗脚水擦身,她当时就一动不动、躺床上装死,呼吸跟喷火一样热。

她装死经验丰富,不得不怀疑王爷正在学她,可是她装的时候浑身紧绷,眼皮乱跳,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王爷现在除了脸热,旁的一切如故,又似乎与她截然不同,这究竟是……

“若遇高热则异常凶险,立刻唤他过来!”苏无苔冷不丁想起孙太医的交代,脸色煞白,惊呼——

“快!快来人,王爷发热了!”

一霎时,程玄义跨步而上,一手探赵抚衡额头,一手朝下探至胸口——脸烫脖颈烫,但中枢体温平稳,并非发烧高热,反而杂乱的心跳表明——表明王爷醒了且在想些有的没的。

王爷居然装晕……

程玄义嘴角微抽,迅速将判断憋回肚,低头拱手:“娘娘不必忧心,王爷一切正常。”

“正常?”苏无苔不信——“孙太医不是交代了……”

“应该是热气所激,娘娘将锦帕展开晾晾就好。”程玄义昧着良心找说辞。

“是我烫的?”苏无苔顿时窘迫垂头,如小鸡啄米。

程玄义不置可否。

苏无苔惭愧极了,小手绞着锦帕,“那,那我注意点。你,你扶他坐起,把脏衣裳脱了吧。”

做错事,她声音又轻又细,身上莫名刺挠,去浴桶重新拧帕,还用湿漉漉的小手挠头。

好笨,烫到王爷了,她丧气,懊恼,心想王爷从来没让她烫着,这水明明也不烫,她居然还能把王爷烫了?

她怎么能烫到他?她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一边拧帕她一边回头,暗暗使劲,心说一定不再犯,却见程玄义正扶得赵抚衡靠墙,手伸向赵抚衡交叠的衣襟。

怎么回事?

看程玄义动作,苏无苔身上刺挠愈加刺挠,一团火子啊心口烧,莫名感到烦躁,手无知无觉用力,两手拧得通红,小眉头也拧紧,就在程玄义将要触到赵抚衡衣襟霎那,她脑中轰地一声,冲口而出——“别动!”

别动!他是我的!我的!别碰他!不许碰!

苏无苔意识决堤,巨浪滔天,撕咬锦帕,咬得牙酸,怕自己咆哮出什么奇怪的话!

山洞里反复回荡她的吼声——

“别动!”

吼太凶,声太响,山洞又太小,回声使坏似地不肯停,苏无苔咬着锦帕小脸发苦,难为情到想爬床底下去。

赵抚衡嘴角不着痕迹的上扬。

程玄义缩回手,用力闭眼,他感觉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床底,不,他就不应该留在这里讨人嫌,何苦来哉!!!

静默中,他无声退走,场面一度死寂。

心里的火烧到脸上,苏无苔小脸滚烫,耳朵也烫,感觉都快被自己烧死了,低着头,回声还没停,她恨不能把脑袋摘下来等会儿再戴。

最好把程玄义和王爷的耳朵也暂时摘下来放放。

硬着头皮,她悻悻抖散锦帕过去,抖啊抖啊,叠啊叠啊,忙忙碌碌,见程玄义鬼鬼祟祟往外退,她小脸通红,小声儿发抖:“你别走,一会儿还得扶他躺下,我搬不动。”

听言,程玄义嘴里泛苦,小娘娘搬不动王爷,但是一会儿他真动手搬,小娘娘确定会让他搬?

他觉得小娘娘在整他,但是又不得不听命行事,转身驻足。

“是。”程玄义卑微领命。

苏无苔走到赵抚衡跟前,看他依旧昏睡,暗暗松口气,将锦帕先搭手腕上。

脱了中衣,才好擦身上。

嗓子不合时宜地发痒,她“咕叽”吞咽口水,心道王爷的身体她熟得很,脱衣服而已,他总脱她的,今天轮到她扒拉他,真新鲜。

唯一的问题……苏无苔鬼使神差扭头看程玄义,发现程玄义没往这边看,心里生出一种蹊跷的满意,旋即动手——一鼓作气,解开系带,扒开衣襟,穿过手臂,拽——

“扑簌!”

一团雪白忽然抖落出来,堆到赵抚衡腰间。

苏无苔抱着中衣,定睛一看,小手瞬间掩到唇边——光滑雪白的丝织物,透着清透冰色,彩锦缘边,卷草纹可爱,观其轮廓,则是尖头平底小罗袜。

这是她的罗袜,王爷贴身藏着她的罗袜?!

王爷贴身带她的罗袜?

苏无苔死死盯着,大气不敢出,湿锦帕从手腕坠落——“啪嗒。”

赵抚衡缓缓睁眼,淡淡一瞥,程玄义抱拳退去。

手指,从掩在唇边发抖,渐渐无意识咬在齿间,苏无苔闭眼睁眼,看了又看,难以置信。

从京城王府、到出巡路上,每天清晨醒来,她都丢失一双罗袜,她从王府找到驿站,找遍所有地方,以为是老鼠跟着她,偷她的罗袜搭窝,何曾想过是被王爷拿走。

他拿她的罗袜做什么?她身上除了糖是宫爹所赠,一丝一缕都他给的,想要什么随时可以收回,他居然偷偷摸摸,拿一双罗袜?

苏无苔心脏静止,耳畔一切声音都消失,火光在罗袜上浮荡,罗袜伏在他赤.裸的腹部,像极了厮磨。

一个又一个清晨,在苏无苔眼前闪现、补全——王爷从他们温暖的被窝离开,更衣的动作甚是寻常,却在离开卧房前,顺手揣走一双她前夜换下、带着她气味的罗袜,留她起身后满头雾水,四处找寻。

他居然天天都在拿她的罗袜,哪怕是争执冷落、弃她而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停止,还贴身收在中衣里头。

难怪遍寻不得,他贴身收着,她到哪里去找?

苏无苔不自觉摸向腰间的荷包,她揣着宫爹的糖不离身,他也贴身带着她的罗袜,她见不到宫爹、记挂宫爹才这样做,他呢?他们日夜不分离,偷拿罗袜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

他……难道像她记挂宫爹那样……

不,宫爹远在天边,而她近在眼前,他对她的记挂好像远远超出她挂念宫爹……

是这样吗?他从来也没说过……他为什么这样……

苏无苔啃咬食指,指头剧痛,吞咽口水,口水呛喉,死死压低的头不敢抬,不敢确认,不知该如何面对。

呼吸烧着她,肋骨上头顶着金色乳石,下边使劲敲打心脏,她涣散的眼神收回来,战战兢兢拿赵抚衡的中衣,隔着他染血的中衣,轻轻地,轻轻将罗袜裹进去。

就这样,假装没看到好了。

否则她该怎么办,拿他当老鼠,还是质问他为什么,是拿回来,还是送给他……

送给他?

苏无苔被自己荒谬的念头惊吓,手忙脚乱把中衣卷成一团,找地方藏。

转身霎那,一股热气袭来,手腕骤然被箍紧,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道拉她回转,赵抚衡眸色幽深,用沙哑的嗓音问:“假装没看到,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

苏无苔下意识逃避,抽手挣脱,赵抚衡不放手,只放任惯性带他前倾,眼看歪倒,倾向她,苏无苔只得张臂接住,拥着他环着他撑着他,侧身坐在床沿,木床吱呀扭动,纤细腰肢打颤,脸贴赵抚衡胸口。

赵抚衡的心跳是阵前进攻的鼓,隔着皮骨骼肌肉,敲打她耳膜。

血腥味与药味之间,她在他心口上嗅到罗袜上残留、属于自己的气息,揉成团的中衣夹在他们中间,罗袜是一个小小凸起,顶着他,也顶着她,她避无可避。

“抓到你了。”赵抚衡的声音沙哑,身体原本压迫她,很快又回正。

一只手掌轻轻落到苏无苔发顶。

那是一只掌心滚烫,指尖却冰凉的手,冷与热同时穿过发丝,侵入头皮,无视她头皮发麻,沿着发丝抚摸到耳尖、耳垂,冷热交替的触感里夹杂薄茧的微疼。

苏无苔双眼紧闭。

那只手从她右脸颊徐徐覆盖上额头,描摹她眉骨走势,指腹拂扫她睫毛。

那只手极大,覆盖她整张脸,掌心极烫,隆起的鼻尖蹭到汗的湿潮,手指极凉,薄茧刮蹭火焰中才能显形的毫毛,一寸一寸往下,冰凉拇指与指腹抚摸两片柔软温热的唇瓣,同时向下摸索,势不可阻。

苏无苔在他指下感受自己喉间的脉动,他捏着她脖颈,仿佛捏她在他掌心。

战栗,发抖,他无力抗拒,要抱紧他才不会从床沿滑下去。

不要摸了,她想说王爷不要再摸了,可是她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她融了化了,除了栖息在他怀里,在他心口喘息,她什么都做不了,明明,明明他才是那个重伤晕倒的人。

赵抚衡的虎口圈着她咽喉,摩挲,火堆在他眸底燃烧,洞中的一切都随火焰抖动,而他怀中,稳稳当当是小无苔,丢盔弃甲、任他揉捏的小无苔。

这样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东西,怎么就让他摸不够,抱不够,怎么就不肯乖乖待在他身边,逼得忍不住想拧断这条脖子,确认她永远为他所有。

轻而易举,他能对她做任何事,她根本抵抗不了。

赵抚衡轻轻摩挲她喉咙,感受她喉间起伏、鲜活的脉动,接收她急促的喘息。

苏无苔无意识跟随他掌根,吞咽空气与唾液,每一丝肌肤的颤抖和骨骼的战栗都落入他掌心,脑中的混沌与清明相互压制,沦落至浑浑噩噩。

这种被他一掌而握的感觉,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融化、一点一滴落在他手心的感觉,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危险却无法抗拒,她放不开,推不远,甚至想催他握紧,攥紧,不要松手。

不要松手,就像在汤池里拥住她,一旦被他松开,她不知道自己会浮出水面还是沉入水底。

这场始于他的冒险,她还不想停,他碾碎她的过去,答应陪她做想做的事。

在他身边,她不是小板凳也不是被随意送人的物品,她终于活成一个人。

他凶她但也护着她,他瞒着她许多事但也答应会坦白,没有他的夜晚,她睡不着,有他在地方,她拥有了永远不会熄灭的月亮,她大抵是贪恋他的温暖,贪恋他给与的一切,她想就这样,在他身边,在他掌心……

一念绽放,眼皮猛然弹开,苏无苔摇头想要清醒,却先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抚摸他后背,顺着椎骨描摹,仰着脸正在赵抚衡脖颈间闻嗅。

陌生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松开手,她一刻都不想留,两条手臂却紧紧将她禁锢,那手臂肌肉一狞,包扎伤口的纱布洇出鲜血,苏无苔顿时不敢动。

“无苔。”

赵抚衡唤,声音虚虚的,重重的,垂直坠落,喉咙里气流摩擦,胸口筋骨震动,他身体最深处的声音,并不通过耳朵,却是经过紧密贴合肌肤,直抵她心窝——

“孤身上永远只有你的气味,谁都脏不了,不许再踹孤,孤要坐你的小马扎,无苔你坐孤身上。”

轻轻地,慢慢地,苏无苔在赵抚衡臂弯中被托举着上升,唇瓣贴着他下颌,不偏不倚,停在赵抚衡唇边,凉凉的手指带着血腥气捏她下巴,挑起她视线从他莲形薄唇移开,朝向攀援。

喘息让视线粘稠,朦胧,隐约看到王爷脸上有夜明珠一样的柔光,让她想起照镜梳妆时,侍婢为她施粉黛,贴花钿,精心雕饰。

但王爷的俊眼无须画,浓眉未经修,鼻峰高挺,线条清晰、轮廓分明,视线一触,里面万千星辉坠潭渊,深不见底又璀璨无比,危险与诱惑一体,真是天生俊物。

苏无苔喉咙滚动,听到无比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赵抚衡微微一笑,眼眉弧度微弯。

“无苔。”

他唤她,沙哑低沉,余音久久不散,余威揉碎她耳骨,苏无苔心尖猛然一颤,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从前不这样看她,他总是有点高高在上的俯视,眼帘从未彻底揭起,现在他眸底燃着火,烧穿里面雾蒙蒙的东西,拖她进去。

“无苔。”

他唤她,脸在她眼前变大,呼吸相闻的距离经不起靠近。

鼻息相交地霎那,苏无苔心想这不对,他怎么不问她可不可以,不等她点头,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少个步骤。

小肚皮上,突然有火烧过——那是赵抚衡扯开阻隔他们的中衣罗袜,速度太快,摩擦发烫。

“扑簌。”

中衣被扔。

此刻的拥抱无遮无拦,苏无苔满脑子不对不对,这不对,流程怎么又变了,唇齿间却缓缓逼来温热——

“嘶嘶——”海东青突然嘶鸣。

苏无苔闻声睁眼,赵抚衡压着她后脑不放,苏无苔却哪里放得下海东青,瞥到海东青被中衣罩头,鸟头乱拱,她忙不迭撑开赵抚衡,去捞中衣。

海东青为数不多的毛全部炸开,尖喙乱啄,苏无苔慌忙安抚,身边的赵抚衡眯着眼睛,满腹怨气——无苔又忽视他。他流血受伤,千辛万苦挣来的温存一刻,居然被一只鸟轻易夺走!

关心鸟,不关心他是吗?

赵抚衡眼眸眯着决绝,缓缓倒向石壁,扒拉苏无苔胳臂给她机会悔改,然而苏无苔一门心思安抚受惊的海东青,根本不回头——

“砰!”

任何防备的后脑勺撞墙。

脑浆摇晃,头晕目眩,赵抚衡怨气冲天。

苏无苔这才转过脸看他,对上赵抚衡的幽怨凝视,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左右开工,一边摸海东青,抱起来侧脸贴贴,一边奋力将手卡紧石壁与赵抚衡后脑间,给他揉脑袋。

赵抚衡脑瓜子嗡嗡,苏无苔却只把海东青楼在怀里。

好个区别对待。

无苔还想左拥右抱,雨露均沾。

赵抚衡撑着半睁的眼皮冷哼:“孤也要贴贴,全身都要。”

“你至于吗?”苏无苔满脸嫌弃,心想这人没事吧,跟海东青争。

“至于。”赵抚衡耷拉着眼皮,怨愤满脸,惨兮兮又一本正经:“选吧无苔,孤和海东青,哪个在你心里最要紧?”

这话一入耳,苏无苔眼睛都圆了,上下打量赵抚衡——他撞头撞出毛病了?要不要请太医过来?

赵抚衡没有第一时间等到答案,不高兴地斜眼睨海东青——“你把它放下,孤要与它一决高下。”

话说完,赵抚衡耳根微红,无颜面对大地苍天,下意识瞥向草帘,计算他的音量是否能传出去。

这这这,还来劲了,苏无苔心说俩都站不起来,决什么高下?赶紧把海东青轻轻放远,海东青依依不舍缠着苏无苔手指不让走,苏无苔心都化了,回头瞪赵抚衡:“轻点声儿,你先打赢自己身上的伤再说。”

她语带责备,赵抚衡瞬间委屈,嘴角下撇,瞥向海东青的眼神控诉它装娇弱,狐媚争宠,不是好鸟,活该光秃秃不长毛,回过头对苏无苔气若游丝:“打不赢,咳咳咳,没有无苔小姐全身心照顾,孤好不了,咳咳咳……”

赵抚衡虚弱,非常虚弱,歪歪扭扭坐不稳,装得明目张胆。

苏无苔无奈至极,他怎么还有这一面,那个一怒变天色、暴戾如杀神的王爷去哪儿了?简直换了个人,嘴脸比她跟宫爹讨糖吃的时候还笑人。

不过他这样子也蛮可爱。

苏无苔一直都是伸手的那一个,跟宫爹要糖,跟王爷要安心,跟海东青要快乐,跟荇芝要娘亲,现在被他这样不依不饶地纠缠,感觉好新鲜。

赵抚衡柔弱,摇晃,继续摇晃,苏无苔“噗嗤”发笑,从海东青那边抽回手,重新拥住他,捧住他的大脑袋哄:“你要紧,行了吧?。”

一句话,哄得赵抚衡眼底窜火,握住她的手用力拽回,苏无苔眼看他要化身为狼,赶紧撑住胸口:“坐好我给你擦洗,一会儿水凉了。”

说罢苏无苔逃似地起身,赵抚衡捉住她手腕,扬着骄傲的下巴,一字一顿:“口说无凭,有多要紧,证明给孤看。”

“怎么证明?”

苏无苔感觉他在胡搅蛮缠,很好笑。

可是心底暖流又翻涌着,说出自己都没想过的温柔的话:“坐好,水要凉了,给你擦完,我用你用过的水和锦帕擦洗自己,像你待我那样待你,够不够证明?”

说完苏无苔莞尔一笑,拿开他的手,确认海东青暂时安稳,捡起地上的锦帕,回去桶边试水温。

还好,耽误一阵也没有凉。

重新挑一张绣了鸳鸯的锦帕,入水浸湿。

清灵柔软的水声,在山洞回响。

赵抚衡坐床,双臂支在身侧,静看苏无苔拧帕,待她款款走来,目光一错不错,看她。

火热的视线,烤得苏无苔耳尖透明带血,眉眼低垂,睫毛落下阴影,她展开锦帕铺放他胸口,手底有些犹疑,脸颊越来越红,似乎因为赵抚衡胸膛太宽阔,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杨子见逵路而哭之。”赵抚衡勾起嘴角,挑眉:“无苔见孤身体而迷之。”

沙哑的声音传来,饱满紧实的肌肉在手底震动,苏无苔听不懂语义,却听懂了话音,脸红发烫,抬头白他一眼,便离奇地运锦帕、沿他肌肉线条起伏游走。

赵抚衡舒服地仰头,喉底徐徐吐气——她是在擦还是摸,又是这种摸法,她夜夜都这样摸他,到底是有多喜欢他的肌肉。

不过她喜欢就好,见识过他的身体,无人能入小无苔的眼了。

赵抚衡眯起眼睛享受。

苏无苔吭哧吭哧围着他转,是一只勤劳小蜜蜂,仔仔细细,轻轻柔柔擦拭,受伤的手臂不敢碰,肩背有些细微擦伤,她下手更轻,擦完轻轻呵热气,希望可以为他缓解疼痛。

擦完上半身,为他套上干净的中衣,苏无苔掀薄被,红着脸扒拉中裤,轻容纱柔软轻盈,薄如蝉翼。

赵抚衡的身体,对苏无苔而言是摸得多看得少,坐得多看得少。

随着被子彻底掀开,小兔子睡醒了,打着呵欠冒头,粉红兔耳朵一点点支棱。

苏无苔完全无法直视,扭头就想唤程玄义进来帮忙。

她这样喘不过气,会死在洞里!

苏无苔提步跑,赵抚衡一指勾住她后领,薅她回来,眸色暗暗地,语气怪怪的:“剪开。”

“哈?”苏无苔缓慢眨眼—我没听错吧,好好的裤子要割破?

但是侧目一看,确实斑斑血迹,想来无法再穿,而他们之间早就坦诚相对,一时之间,苏无苔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脸红心跳什么。

她在照顾他,不用想太复杂。

深吸气,寻来神医挂在墙上的剪子,拈起裤管,火光照在磨得光亮的铰剪上,金属光泽一点点割破透明轻纱。

“嚓嚓——嚓嚓——”

剪刀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轻纱断裂有细微的绷弹声,一根根纱线断裂,一寸寸肌肉显露。

小小的破坏性动作,带来一种微妙的掌控感,她可以操纵赵抚衡后颈的鸡皮疙瘩,现在还能剪破他的贴身中裤,她好像越来越深入到他的世界。

苏无苔的呼吸在剪子上凝成雾,干了又湿。

赵抚衡眯眼注视苏无苔鼻尖冒汗的小情态,头上的玉冠玉簪左边偏偏,再右边歪歪,换着角度欣赏小无苔。

他是胳膊受伤,四肢麻痹也在好转,并未虚弱到不能起身收拾一条中裤,但是脱给她哪有被无苔探索、被她小心翼翼地照料有意思?

白嫩的小手拿不住沉重的铰剪,她笨笨发抖,像个初上战场的新兵蛋子,随时会把剪子戳进肉的笨拙,就像你永远无法预测一个新兵能闯多大的祸,带来极致愉悦与期待感,细碎的呼吸从他脚踝往上烧。

苏无苔认真下剪刀,怯怯避开里层。

小兔子打招呼,她视而不见。

置之不理又脸红回避的小模样,可爱到犯规。赵抚衡受用到极点,沉浸在这一刻,余光淡淡瞥视周遭,眸底一抹暗色涌动——他就要这样做,在她大伯的地方与她确认关系,与她亲密无间,谁都不能对他们指手画脚,更何况她已经爱上他,离不开他。

战战兢兢,苏无苔侍弄剪刀。

两条大长腿在她手底下显形,挂回去剪刀,拽走剪破的中裤,中裤与中衣堆放一起,罗袜裹在里头,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生起温暖的河流,柴火气更是让她浮想联翩,记起他们之前照顾小白兔的溪边,王爷递来烤鱼的香气。

他好像真的一直都在照顾她,对她很好。

苏无苔嘴角含笑,去拧锦帕,背对赵抚衡,赵抚衡灼热的视线要把她烧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笑。

王爷好像心情很好,就像昨夜他说她爱上他的时候,提什么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苏无苔眉心一跳,心说要不要趁机跟他“讨个恩典”?就像程玄义说的那样?

苏无苔回到床边,展开锦帕从膝盖往下擦。

赵抚衡眸色一凛,抬手抚向她发顶,想说小无苔偷懒,一些很关键的地方没擦,那里很需要她照顾,却见苏无苔忽然抬头看来,目光碰触,赵抚衡心里咯噔一声,有不祥的预感。

王爷果然心情很好。

苏无苔看着他罕见放松的眉眼,心跳如鼓,她给自己鼓起——王爷答应了不会掐她凶她,会好好听她说话,她想知道神医为什么掳走她,老爷子为什么诅咒她,他们好像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想当面问清楚,非常想。

“王爷,我能去见见神医大伯吗?”苏无苔开口。

赵抚衡眸色瞬间结冰,嘴角柔和线条绷紧,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悬在她发顶的手指蜷缩一下,终究没有落下。

她声音怯怯的,表情敛着,带着一种不知死活、也不管他死活的执拗。

她果然放在心上,骨血亲缘真是斩不断的牵绊。赵抚衡想。

可无苔的血缘来处都是死路,她不知道皇妃代表着怎样的禁忌、私通皇妃是何种大逆不道的死罪,更不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一枚能引爆朝堂的炸弹。

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恐怕还没弄清楚自己是谁,就会先被指控是罪孽本身,她扛不起自己的身世,越靠近秘密就越濒临毁灭。

赵抚衡缓缓阖上眼睛。

他终于看清自己的愚蠢行径——作茧自缚——

要求她明辨是非,催熟她心智,就无法遏制她探索。

要她爱上自己,非要得到她的心,就不得不将底线一退再退,纵得她有恃无恐,步步紧逼。

若在从前,她断不敢开口,他可以眼神都不给她一个,拂袖而去。

但是现在、此刻,他居然感觉到被逼迫,无法对她施加任何冷酷,他早已自缚手脚,承诺不再掐她凶她、无视她的请求,他不能摧毁这来之不易的信任。

“不可以吗?”苏无苔认出他沉默下的拒绝,低下头,又忍不住重新抬起,小声祈求:“他们说我会害死你,我想知道为什么,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赵抚衡睁眼,冷眉冷眼散去冷气,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你怎么能在孤最需要你的时候想别人,这就是你说的孤最要紧?无苔你个小骗子,没良心。”

指责来的猝不及防,苏无苔舌头都捋不直——“我——”

“你什么?”赵抚衡大手落下,压她脑袋——“小骗子。磨磨蹭蹭不担心水凉了?想冻死孤?嗯?”

“哪有?”苏无苔脖子一缩,慌忙从赵抚衡手底下逃跑。

冷帕入水,柴火堆忽然啪嗒作响,烧断的木柴稳不住坍塌,火光随之猛颤,她放下锦帕,学近侍的手法堆拢柴火,再添新柴。

火苗舔脸,苏无苔顿觉口干舌燥,被指责的窘迫忽而被烘干,她隐约察觉王爷好像是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断然否决,或者细致说明,她习惯了王爷这种态度,刚才却是避而不答,找茬?

一些些困惑缠上苏无苔,像心底咕嘟冒泡泡,刚要浮出水面炸开什么,又被他控诉‘小骗子’那委屈的眼神和手上温暖的触感给压了回去——

算了,他流了那么多血呢,现在确实应该专心照顾他。

分心是她不对,不该惹他不开心,等过几日他养好身子,再重新跟他提好了。

苏无苔调整好自己,侍弄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摇曳,小团团影子在石壁放大又缩小。

赵抚衡凝视她小摸样,幽思深沉。

无苔成长速度惊人,秘密不可能永沉,他必须赶上她的进度,在她准备好面对一切的时候,积蓄足够抗衡所有风暴的力量。

倘若十二年战功不够,削藩殊勋足以震动朝堂,再以东宫之位安抚母后与窦氏一族,只要无苔的心在这里,宸妃应该也不会横生枝节。

无论如何,事态要在掌握之中,在此之前,小无苔待在他的桃源,无忧无虑就好。

苏无苔重新拧帕为赵抚衡擦洗。

这次心无旁骛,偶尔抬头也是乖巧可人,娇羞甜美。

赵抚衡庸懒惬意,笑看她在他身上耕耘,也在她叉腰表示完工,要去拿中裤换上的时候,叫住她指点——“无苔你好好看看,兔子窝不用清理吗?你最喜欢的小兔子不用呵护吗?”

小兔子好似听见这关于它的争执,兔耳朵微微抖动,回应。

粉红色无端惹人讨厌。

“哼!就不!”苏无苔落荒而逃。

赵抚衡看她跑得快,懒洋洋要被她可爱融化。

眨眼间,又她攥紧中裤蜗牛一样挪回来,可怜兮兮惨兮兮,赵抚衡不禁笑开,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反正归你管了,来日方长……”

他抬腿配合苏无苔穿中裤。

“你能动?!”苏无苔惊呆了。

“刚好能动,全赖无苔悉心照顾。”

赵抚衡配合,撑得两侧手臂伤口崩裂,鲜血悄然洇出纱布,像雪地绽开的红梅,他却感觉良好,用疼痛压制毒性,保持清醒和四肢力量。

他在山洞中这样追逐她,此刻焉能不用,噙着满脸坏笑,他祭出精心算计的下一步:“所以无苔你不用担心压坏孤,可以照常爬上来搂孤睡觉。”

狡黠与得意同时掠过赵抚衡眼眸,苏无苔心火呲一声点燃——她这么担心他,他居然骗她?

“你!你你这个人!”

她瞬间炸毛,撒手退开。

赵抚衡撑着手臂歪头笑,苏无苔气得跺脚——“你才是骗子!坏人!自己穿吧你!”

她气呼呼,脑中闪过他皱眉委屈扮可怜,越想越气,找个木盆打半盆水,抱上换洗衣物,一溜烟躲到山洞后头的洞中洞。

“坏人!”

“骗子!”

“啊啊啊!”

压制不住的咆哮和跳脚声不断传来。

赵抚衡想象她皱巴巴的小脸,笑意不减。

“嘶嘶——”

他抽着冷气下床,愣是拖着步子,咬牙换上新被褥枕头,又咬牙爬上床。

纱布又渗出斑斑血迹,他抚摸呼噜呼噜睡大觉的海东青,无奈叹气:“无苔生气了,好可怕,现在只能靠你了。”

慢慢地,洞里头咆哮声渐弱,水声也见弱,赵抚衡想象着苏无苔一件一件穿衣,嘴角上扬。

“咳咳。”

他咳嗽。

苏无苔心头一紧,系衣带的手猝然发颤,旋即冷“哼”朝天翻白眼——又玩这种把戏,她才不上当,傻子才上当,这个骗子!疼死他算了!

“海东青你怎么了?”

赵抚衡的声音突然慌张。

苏无苔太阳穴猛跳。

“海东青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赵抚衡更慌了。

苏无苔四肢僵硬,水盆里浮荡赵抚衡的骗子脸,她感觉是陷阱,应该是陷阱,绝对是陷阱。

“海东青!”

赵抚衡又喊。

可怜的程玄义,在洞口没忍住揭帘子,被赵抚衡一个眼神抓住。

程玄义瞬间看懂自家王爷的眼神,无奈至极,也无语至极。

“海将军!”他惊声一唤。

“铮——”

苏无苔的心弦崩断,腰带胡乱打个结,撒腿直奔床前,手腕还没触到海东青就被赵抚衡一把擒住。

“没事了,好像是做噩梦,虚惊一场……”

赵抚衡腆着脸继续装,海东青茫茫然抬头,小小鸟脸上挂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苏无苔眉头都要拧烂,“你、这、个、人!”

赵抚衡死活不撒手,可怜巴巴拉近她,“搂着睡,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苏无苔胸口憋着火,简直要炸膛。

赵抚衡轻轻晃她胳膊,苏无苔一点都不想搭理这坏蛋,再纵容她就是傻子笨蛋!

赵抚衡抓住她小手摇啊摇,臂膀纱布上新渗出的、刺目的红,又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泛出酸软。

被骗的怨气像被扎破的球,“噗”一声漏了个干净。

算了,跟个伤员计较什么……

可是这条为了救她被他亲手割伤的胳膊,怎么就不肯老实休养,非要拉扯她?

“别乱动。”苏无苔把住他右手,凶巴巴瞪:“再不爱惜身子,我不管你了。”

“那你睡这里。”赵抚衡迅速抬下巴示意。

苏无苔定睛一看——被褥居然不是染血的粗布,换成了王府的独窠绫!

她一下子失语至极。

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有力气不知道自己爬浴桶里洗洗,用在这种地方?

她快要气死了,气王爷不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王爷何曾露出过这种表情,这样巴巴看着她,等她的点头答应,他是傻子吗,流血带伤换被褥,就为了哄她睡觉?

夜夜都在一起,差这么一晚?

有这么舍不下她?

苏无苔气恼,心底却像被海东青的细绒毛来回抚弄,酥酥麻麻痒痒,感觉很讨厌,但是又没有那么讨厌,想叫停,又觉得继续下去未尝不可,憋气的小脸逐渐粉红。

这个人真的是……

偷罗袜被发现之后,怎么好像破罐子破摔了……

苏无苔嘴角抽抽,用自己的脸红替他难为情。

“快上来。”

赵抚衡又催,脸上云淡风轻,唇色渐白,太阳穴藏不住青筋。

“等等。”

苏无苔眯眼凶他,转身收好换下来的衣物,取来荷包放在枕头底下,又为赵抚衡拆下发冠、散开头发,才爬上去,扑进他怀里。

拥着香喷喷的小身子,赵抚衡心中熨帖,手放在她散乱的发丝,缓缓闭上眼睛——

无苔小荷包里的方寸之地,他已经挤进去一颗夜明珠、一块乳石,再填点什么东西,才能尽快把那颗糖挤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生父是谁?” 为保她一世

赵抚衡难以入眠。

他的身体成了戏台, 伤口的锐痛和毒药的麻痹作用轮番登台,这点身体上的罪原本不算什么,正好琢磨如何解决宫爹的问题。

这个阻隔他和无苔的幻影已经到了不得不戳破的时候, 必须思量解决, 但是无苔在他怀里坐卧不安,跳来蹦去像瓜田里的猹,他的思路跟随她,半点不由自主。

苏无苔今夜觉得怪哉,同样在王爷怀中,竟然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闭眼不再是安心踏实,而是他右臂两条、左臂五条, 拢共七条深可见骨的伤,他为了救她不惜割伤自己,这种感觉说不清好坏,却结结实实、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孙太医的叮嘱反复回响,逼得她三不五时抬头, 摸他额温、听他心跳, 检查他纱布是否渗血, 再摸摸海东青睡得是否安稳,给他们俩掖被子怕捂坏,揭被子怕着凉, 翻来覆去折腾不够。

她的手停不住, 脑子也停不住, 东张西望总想做点什么, 起来学近侍添柴、倒灰,卷草帘通风透气。

外头的近侍矜矜业业守夜,程玄义也在。

她在山洞里晃来晃去, 悄悄地像个贼,叉腰检视又颇有大将之风,迷迷瞪瞪时而微笑时而蹙眉

看赵抚衡与海东青睡得安稳,暂时无事可做,就偷偷摸摸把他们换下的衣裳拢到一起。

鲜红的血已是深黑色,没那么刺目,凝固板结让锦缎变硬,赵抚衡外袍上凶神恶煞的绣金凶兽,此刻威猛不再。

苏无苔怔怔发呆,从染血的中衣掏出自己干干净净的罗袜,赤色火光在白罗袜上摇晃,卷草纹枝叶舒展,凶兽脸上血迹斑斑,就像她站在这里活蹦乱跳,而赵抚衡卧床流血。

被掳的人是她,流血的人却是王爷,他若是弃她不顾,何至于此?

她承诺像他待她一样对待他,他为她流这么多血,她拿什么还?

鬼使神差地,苏无苔拈来昨夜换下的脏罗袜,四只罗袜并排摆放,她咬着下唇想——若他非要不可,她也不是不能给他,可是怎么会有人想要别人的罗袜?

宫爹给的糖尚且能吃,罗袜能做什么?她低头嗅嗅——还有味儿。

他就不能讨点别的东西?

苏无苔眼珠缓缓转动,想起他之前认真说过——“孤赠你夜明珠,无苔你要不要还孤一粒小珍珠?”

他当时好像真的很期待。

小珍珠的话,苏无苔默默低头看胸口,贴身的小衣上倒是缀着许多小珍珠,她不会吝啬一粒,全部摘下来给他都可以,但是她真的感觉王爷多少有点不对劲——小珍珠也不能吃啊。

苏无苔捧着脸,苦恼。

赵抚衡凝视她若有所思的小背影,听不清她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完全猜不到她的小脑袋在琢磨什么,但是无苔已经有身为小妻子的自觉,他喜欢她为他操劳,她的辛苦,他自会百倍千倍疼回去。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两个人搂在一起打呵欠,眼底都泛着青,还假装一夜香甜。

“我们搬回周二奶奶家吧。”苏无苔坐起来,抚摸海东青,认真向赵抚衡建议:“这里闷闷的,开帘子又灌冷风,还很吵,海东青受不了,外面守夜也很辛苦。”

赵抚衡听她这样说,移动只有两条伤口的右臂,慢悠悠勾弄她垂落腰侧的发丝。

无苔关心他照顾他,体恤众人,颇有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她真的有在成长。

他微笑,苏无苔以为她答应了,没想到他笑着摇头,幅度很小,态度明确。

“怎么?不行吗?”苏无苔诧异,她觉得她的想法很好,对所有人都好。

“不行。村民不日就要重返松州,孤受伤会影响士气,不可叫他们知晓。”

“喔,是这样。”苏无苔恍然大悟。

赵抚衡含笑看她思索。

这回苏无苔倒是很懂,王爷受伤本就令她不安,更何况村民们此前就为他的旧疾揪心,确实不能叫他们再担惊受怕,王爷的决定非常正确,他总是正确。

她嘴角凝起笑,看他脸上越发得意,心底又浮起些许别扭——这个男人长这么好看,还事事都比她想得深远周到,怎么感觉……有点讨厌。

苏无苔顿时收敛笑意,打捞自己的发丝不给他卷,坏心眼地俯身,掌根用力,揉他头发。

意识到她使坏,赵抚衡眼睛一眯,想确认这忽然的娇嗔作怪从何而来,可他误判了自己的压迫感,眉目一凛,苏无苔“嗖”地弹下床,一溜烟逃出山洞。

洞外瀑布轰鸣,山风凌厉,近侍起身见礼。

“拜见娘娘,娘娘有何吩咐?”

袖袍烈烈震荡,声音也被噪音冲碎,苏无苔见他们灰头土脸,脸色青白,忙说没事,钻回山洞。

草帘一落,洞内是别样天地。

环视一周,苏无苔心里很不好受,她被保护得很好,王爷和海东青在这又闷又潮湿的山洞里,自是舒坦不了,近侍在外头更是纯纯遭罪,回村又断断不能,为今之计,只有让王爷快点好起来。

孙太医说快则十日,慢则半月,苏无苔目光刷地一变,赵抚衡感觉有点不妙。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苏无苔对海东青温柔依旧,得闲就数它逐日冒出来的新绒毛,惊喜地跟所有人分享它睁眼、勾爪、扑翅膀。

反观对待赵抚衡,她凶巴巴无所不用其极,不许他手乱舞,不许脚落地,恨不能给他捆在床上。

如此专制严厉,孙太医都惊呆了——小娘娘简直是暴政,王爷伤的是手臂,不让下床根本毫无道理,下床活血透气实乃非常之有必要。

但是孙太医摇头不起作用。

苏无苔知道赵抚衡脚下地手就不会老实,说不定还继续偷罗袜,撕裂伤口。

赵抚衡更是一个冷眼睨去,孙太医顿时闭嘴看地,心说没事儿,没他的事儿,王爷尽情宠,娘娘放手折腾,他命苦但是医术好,绝对兜得住。

所有的无理要求,赵抚衡照单全收,甘之如饴。

作为交换,他理直气壮要求苏无苔喂饭、喂药、盥洗、更衣……把小命交到她手上。

这期间程玄义照例每日训练村中青壮,卢县令和村民多番探问,程玄义只道王爷在探寻洞穴密道,不便放人过来,但是海将军已经得神医救治,没有大碍。

村民们喜不自胜,送来百衲衣和鲜肉,程玄义通通收下。

孙太医和禽医转移到崖边木屋煎药,顺带经管神医父子三人的伤势。

三人被赵抚衡下令卸了下巴,无法开口说话,众人了然王爷意在封口,自动禁绝与他们对话。

连日来,崖边木屋安安静静,只有风声与药气弥漫。

神医三父子各自有伤在身,但都一样记挂苏无苔,二叔无法与父兄说明秦王和侄女之间或许已有真情,担心秦王最终真成了侄女婿,想留一线情面日后好相见,便背着父兄交出毒烟解药,还偷偷给孙太医写一个金疮秘方。

孙太医切下一点解药验毒,分析出配伍后两眼放光。

再反复研究金疮秘方——药方配伍异常霸道,他细细思量,想到王爷这些年服药治疗头风症,什么虎狼猛药都吃过,下料轻反而难见成效。

斟酌过后,孙太医决定一试,料想配上他随身携带的珍贵药材,药效非同小可,趁苏无苔照顾海东青,他与赵抚衡说明情况。

赵抚衡记得二叔手握夜明珠看向他和苏无苔的表情,不同于神医的激烈对抗和老爷子的控诉,那人态度不很尖锐,更像是认命。

既然对方示好,赵抚衡点头应允。

孙太医便将药膏与汤药通通撤换。

新药果然奇效,伤口痒痛难当,赵抚衡若无其事硬扛。

五日后,结痂脱落,伤口基本愈合。

养伤时间足足少了一半,苏无苔大为吃惊,亲自检查,亲手摸到七条新长出来的粉红色嫩肉,终于许他下床活动。

恢复速度过于迅猛,孙太医不放心,反复强调——“此药霸道,愈后仍需静养,强行运功会撕裂新肉,损及经脉,王爷切记切记,半个月内绝对不可动武。”

赵抚衡听言不置可否,不当回事。

苏无苔死死焊脑子里头。

屏退众人,赵抚衡伸展手臂,拔剑使锋。

苏无苔小雀儿一样围着他转,一边“轻点儿轻点儿,快放下”禁止他使劲,一边开开心心震惊他连养伤都快得惊人。

王爷身上到底有没有弱点?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他?

她好好奇,好想知道。

赵抚衡看她小眼珠子乱转,心说是你叔伯给的药,约摸是看在你的面上,不愿把事情做绝。

收剑入鞘,大手覆上苏无苔发顶,他眼底蕴着惊喜,暗道此前没有线索,也未曾设想,没想到小无苔是神医家族的出身。

假使正常长大,她定然出落成厉害的小医仙,说不准揭皇榜入王府为他治病,那样的话,他仍会要了她,她依旧是他的小妻子。

心念到此,赵抚衡不禁莞尔,重重又揉她脑袋——纵然世事无常,却无论哪条路,无苔终究要走向他,不是小贡品,就是小医仙,她注定是他的妻子。

山洞里两人一鸟,火堆摇曳,算半个活物。

赵抚衡拿开手,想继续压榨苏无苔,让她为他更衣,更想问她夜夜摆弄罗袜、夜阑更深时候扒拉他中衣又摸又嗅,究竟是在做什么?

先前,她说有话要讲,究竟是要同他说什么?

既已看见罗袜,不能闷不吭声、不明不白就这样过去,赵抚衡想索要一个明确的回应,说清楚他们的关系——未婚的相爱的永不分离的夫妻关系。

他要确认。

但不能养伤的时候问,现在痊愈正当时,无苔可以心无杂念地回应他,但是四目相对,苏无苔眼底的青黑憔悴让他泄气。

她很累了,需要休息,而他也需要避开她,独自弄清楚神医三人的身份,确认她的生父身在何处,是敌是友,会否威胁她将来。

他们之间已经心有灵犀,口头确认不急在一时,赵抚衡压下所有渴望,让苏无苔坐下歇息,自己穿衣套靴、束发。

洞外瀑布太吵,他揭开草帘,在苏无苔的注视下,将孙太医放进来。

冷风往灌入,火堆摇曳,柴灰起卷,苏无苔顿时嗅到熟悉的药气,虽然略有些不同,但她清楚嗅到安神汤的味道,之前她日日服用。

怎么大白天的,孙太医送安神汤?

她疑惑地看向赵抚衡。

一见他眼色变凉,苏无苔秀眉微挑,整个人亢奋起来——王爷这是要做正事的表情!是要去见神医吧?终于可以去见神医了吧?

带上她,必须带上她!

苏无苔浑身都在吼。

赵抚衡接过孙太医手中药碗,独自转身回来。

“无苔,这是你的。”

“我的?”苏无苔眼珠转了转,感觉有猫腻。

“你听听,嗓子都哑了,这几日也没好生歇息,吃完安神药,睡一觉,我们再谈正事。”

最后两个字加重音强调,似乎很有深意,苏无苔感觉那应该是喝完药、睡完觉,就带她见神医的意思。

她心想王爷应该不会骗她,她对他这样好,没日没夜地照顾,他不能也不应该不可以欺负她。

睡一觉,才能去吗?

苏无苔瞥一眼洞口草帘,草帘因风震动,她心中亦有些许不安。

“无苔乖,张嘴。”

赵抚衡吹凉一勺药,苏无苔将信将疑张嘴,含住勺子,苦涩汤药入口,她想了想,又原封原样、张嘴松开勺子。

“我搂着你就能睡,为什么还要吃药?”

苏无苔小嘴苦苦的,巴巴凝视赵抚衡,眼睛水汪汪,她的直觉是应该搂着王爷一起睡——王爷忽然叫她一个人睡,有什么说法吗?

她面露疑惑,直觉精准得可怕。

赵抚衡眉毛上挑,眼底的笑意简直在荡漾——他就是要放倒她,私下去见神医,小无苔现在变机灵,不好骗了。

且,她搂着他就能入睡的话语,犹如表白对他的依恋,无苔开窍了,会说情话了,要是脸再红点儿就更好。

赵抚衡高兴,放下药碗,左右开弓掐她小脸。

“孤的无苔变机灵了,孤正是打算放倒你,偷你的小衣。”

说完赵抚衡睥睨俯视,一副孤就是如此不要脸且骄傲的样子。

苏无苔简直无语死——这家伙最近非常不对劲,他哪怕直接开口要呢,不,不对,大白天他拿小衣做什么,还为了小衣给她灌药?

“你出去!”苏无苔凶他。

她这几天管理赵抚衡养伤,已经凶惯了,不过素日里赵抚衡都是横躺床上,现在山一样立在她面前,气势截然不同,她凶完立刻有点怂,怂塌塌地移开视线。

却见赵抚衡愣了一下,持碗如持钵,提步便去。

无苔赶他,恰逢其时,他趁机大步流星地去——如此就不用继续骗她,任他背着无苔去处置神医父子,事后她还得后悔把他撵出去吹冷风,想方设法哄他。

为防苏无苔后悔,赵抚衡快步夺帘而出,背影洒脱中带点委屈不舍,一点得逞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反倒是苏无苔几乎瞬间后悔——外面凤太大了,他才刚好一点,哪经得起折腾?

不行,得把他抓回来。

苏无苔确认海东青还在呼噜噜睡觉,立刻追上去,追出洞口只见近侍与孙太医,不见赵抚衡。

“王爷去哪儿了?”

“回娘娘的话,王爷没说,看起来似乎不太不高兴。”

“喔。”苏无苔视线逡巡不见人,虽然也担心,但止不住灵机一动,决定借机去找神医,身后暗戳戳放下草帘,她神态自若走出去:“那我去找他,你们照看一下海东青。”

两名近侍低低对视一眼,回:“王爷交代,若是娘娘歇息好了,可带海将军去村落看看,酬谢村民缝制百衲衣,顺便告别,因为午膳后吾等就要起程下山。”

“午膳后就起程?”苏无苔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样快。

心念一转,她的目光从瀑布左岸转回右岸的村落方向,当真要走的话,她确实应该回村、同周二奶奶他们道谢,顺便道别。

只不过神医那边……苏无苔忍不住又望一眼木屋,心里很是惆怅,但她也没有办法,打扰周二奶奶他们这么久,不能不告而别。

王爷的安排有道理。

她听话。

重回山洞,给海东青换上村民的百衲衣,用包被裹紧,抱出去。

日头已近中天,山影缩短,人影在脚下,裙摆帔帛随风震荡。

前路通向瀑布右侧,两名侍卫、禽医、驯鹰师四人随行,两前两后,护苏无苔在中央。

顶着山风与瀑布轰鸣,苏无苔心神不宁,小手压在海东青耳朵,为它阻隔噪声,同时频频回望向瀑布对面,虹桥一闪而过,苏无苔紧了紧海东青——就要离开了,她食言没能让海东青在这里翱翔天际,若还能再回来,她一定让海东青在在虹桥上飞翔。

无论如何,感谢神医救活她最重要的伙伴,苏无苔看向木屋方向,耳畔交织着“好孩子……你会害死他……好孩子……大伯等你,大伯必不会叫你饿肚子……”

神医明明救活了海东青,应该是好人,为什么又要伙同旁人掳走她,害王爷重伤?

苏无苔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疑惑暂时压下,回望村落,想到即将到来的告别,她一步一步走,逐渐紧张——

道谢她明白,告别却非常陌生。

细细想来,苏无苔尚未与任何一个人真正地、好好地告别过……

孔嬷嬷突然死了,老宫爹那里也是仓猝离开,她吃醉了酒去到汤池,被带去王府,没有同表哥姑母好好告别……宫爹、荇芝、神医大伯,还有上巳节护送她的那个人,许许多多的人,出现了,消失了,告别是她从未做过的事情……

从前小板凳不需要告别,她在王爷身边是苏无苔,交到了朋友,得到众人爱护,她学会说话和写字、学会照顾王爷,现在要学习告别。

——

与此同时,一瀑之隔,赵抚衡在对侧绝壁,抵达崖边木屋。

紫色翻领锦袍灌满山风,赵抚衡的宽肩窄腰纹丝不动,显露无余。

他俯视山峦,遥望武县所在的南方。

武家人是否清楚无苔的存在、宸妃与母后是否会在武县安排暗桩斗法,赵抚衡尚不确定。

为了阻止苏无苔见神医父子,他临时决定午后下山,现在只剩不到一个时辰,无苔作为将军夫人,回村完成当家主母的职责,而他必须撬开屋内三人的嘴,确认她生父身份,决定如何安置他们。

沉默间隙,程玄义汇报村民操练如常,已通知金辂车从驿站出发,含章郡主夫妇与文安县主一道,将在山下等候。孙太医则禀报神医肋骨断裂需要长时间将养,另外二人的脚筋业已接上,都无性命之忧。

赵抚衡缓缓点头,推门而入。

门内,神医父子三人被反捆双手,俱是怨毒猩红的怒目恨恨逼视。

赵抚衡视而不见,随手接上他们的下巴,斩断绳索,落座一旁的长凳。

他一一扫视三人面孔,除去老者与神医,剩下那个也并非无苔的生父。

看来那男人撇下宸妃与家人,独自逃亡去了。

“孤奉旨前往武县,纳受土贡以慰宸妃娘娘思乡之情。”赵抚衡不疾不徐:“乡音乡情最抚人心,诸位或许也堪当贡品,入京觐见娘娘。”

“你!你敢!”老爷子最激动,让他们入京见武大小姐,等于害死所有人,苍苍白发下,清瘦的脸皮止不住颤抖,恨极怒极更惊恐至极。

二叔忙抚后背:“父亲,父亲。”

事出意外,他讷讷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原以为秦王和侄女有几分真情,夜明珠都肯相赠,看在侄女儿的面上态度不会太差,他也主动示好,未料秦王一上来就威胁入京对峙武大小姐,二叔胆战心惊,更措手不及。

一旁的神医断了肋骨,伤及脏腑,虚弱得只能涨红脸咳嗽,清晰可辨“嘶嘶”气流擦喉。

赵抚衡端坐,俯视三人,三人面容扭曲狰狞,他没有看到无苔的影子,心便硬如铁石,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衣袖,道:“孤立刻就要前往武县,宸妃娘娘家眷此刻已在驿站恭候,不若诸位先随孤前往,就当是孤送给娘娘家眷的见面礼。”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羞愧难当,三郎铸成弥天大错,他们哪来的脸去见武家人?

老爷子那高昂不屈的下巴一点点委顿,又陡然扬起,厉声斥骂——“你霸占我孙女儿,你畜生不如!和你父皇一样荒淫无耻!”

“哼。”赵抚衡冷笑,掸前襟的同时抬手挥散空气,慢慢悠悠地俯视老爷子:

“孤畜生不如,又如何?让她生来就不能见光的人是谁?让她颠沛流离无枝可依的人是谁?让她与生母骨肉分离不能相认的人是谁?让她落到孤这个荒淫无耻的畜生手里的人,又是谁?只看病症不辨病因,恐辱神医之名。”

赵抚衡音声沉郁,字字句句指向苏无苔生父,语落寂静无声,山风震得门窗哗啦啦作响,神医怔怔凝视赵抚衡,老爷子眼中的毒恨一点点暗哑,退却。

十六年前,三郎随武大小姐归乡省亲,到宗祠坦白犯下谋逆之罪、愧对列祖列宗,要求从族谱除名。

那一日,三郎叩头留下一地鲜血后离家,随后平步青云,一路升迁。

未免牵连亲族,老爷子带两个儿子来此避世隐居,专精医术,以备万一。

当年的事情他们不知内情,武大小姐困在深宫,他们如何能想见无苔的存在?

若非机缘巧合,老爷子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孙女存活于世。

忽然间,小木屋寂无人声。

赵抚衡眼底闪过苏无苔初入王府时候的黯淡无光,濒死忍痛的无声无息,十五年的非人折磨,抹杀了她作为人的存在,他无耻强取,但是当年染指宸妃的那个男人,岂不知罪大恶极,后患无穷,株连无数。

不论是何情由,宸妃已成皇妃,绝无转圜余地,当日快活时,那人可曾为宸妃留过一线生机?可曾想过会有一个女儿来承受这一切?

当日未曾想,而今便不配以无苔血亲自居。

赵抚衡对宸妃尚存一丝不忍,但苏无苔生父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恕。

迫人的死寂中,二叔用力按抚老爷子前胸,间或再看赵抚衡,欲言又止。

夜明珠还有秦王的语气,都证明秦王对侄女用心至极,既然都爱护无苔,即是一家人,秦王怎会如此强势的攻击他们,丝毫不留余地?

无论如何,侄女终究要认祖归宗,秦王只顾发泄怒火,全不在乎侄女的感受?

二叔眼神晦涩,赵抚衡眼尾泛起猩红。

“你们想过她这十五年是怎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吗?”赵抚衡嗤笑,笑不似笑,反似痛极。

“你们没有,你们口口声声爱护她,而今她是孤的王妃,为保她一世荣华,你们不妨就从山崖跳下,免却她后顾之忧,如何?”

话音落下,赵抚衡冷笑扫视三人。

倘若他们跳崖,无苔暂得清净,若是想活下来联系无苔的生父,就只能交代所有秘密。

会是哪个结果呢?

赵抚衡目光淡淡落到二叔身上。

屋内三人震悚而又恍惚,他们是在十六年前三郎铸成大错时就流放的囚徒,没想到十六年后,审判终于还是追到这深山里来。

父子三人,双双对视,他们不惧死,如果十六年前事发,他们当时就该死,甚至还会连累更过亲族,可他们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他们必须让三郎知晓无苔的存在。

然而现如今要想活下来传递消息,就得过赵抚衡这一关。

三人眼神交汇,二叔最先沉不住气——“从前犯的错,并非不能弥补——”

“二弟!”神医厉声音喝断,抚胸剧烈喘息,“嗬嗬”抽气。

堂屋光线晦暗,神医面如死灰,老爷子绝望地闭上眼睛——秦王已经知晓这么多,不坦白,难道让他去武县逼迫武家?他们无颜面对武家,更不能叫武家人跟着遭殃。

老爷子不阻止,神医爬向二叔,他见识过苏无苔那有问题的心智,根本不放心侄女跟着赵抚衡。

尤其现在秦王或许只是迷恋无苔貌美,一旦暴露三郎的身份,无苔就真成了奇货可居,要被榨干利用到死!

“不……”他喘气入牛,眼神狠厉,艰难而又坚定地阻止。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说了侄女就永远逃不出秦王母子控制,他们一定会利用无苔逼武大小姐和三郎为他们卖命!

不能说,宁死也不能说。神医好不动摇。

二叔左右为难

——秦王如此威胁,不坦白根本无路可走。

当务之急是认回无苔,过去十五年的亏欠,总要弥补那孩子,他们若是这样轻飘飘死了,往后谁来护着无苔?

不能让她继续孤苦无依下去,她有靠山,不输秦王的靠山,而且秦王从山洞里出来时那一身血明显就是自伤保持清醒,能为无苔做到这个份上,信一次又何妨?

咬咬牙,他别过脸看向黑压压的木门,挣扎着吐出真相——“三郎官至左相,日后无苔若有万一,还有父亲可以依靠,秦王殿下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覆水难收,父子三人颓丧无比。

赵抚衡缓缓起身,开门。

“吱呀。”

门在身后合拢,罡风呼啸,程玄义等人早就远远回避。

赵抚衡独立山崖,山风灌满袍袖,暗金色麒麟纹烈烈鼓荡,他垂眸漫山云岫,掌心缓缓收拢,握成拳。

“无苔的身生父亲:父皇的腹心孤臣——左相——裴叔夜——”

赵抚衡眼底一片沉冷锋锐。

——

村落,热火朝天,泪水涟涟。

老翁刨地,挖出越冬才能取用的浑酒。

老妪在古树下垒土坛,祭祀路神。

青壮驱赶牛羊,宰作牺牲。

妇人们加紧揉面,面条长长久久,牵绊绵绵不断。

众人轮流来看海东青,剪下代表自己福气的衣角塞入海东青包被,孩子们也将漂亮石头和小竹马放进包被。

妇孺牵衣角啜泣,苏无苔的裙角经一双双沾泪的手紧攥,皱巴巴湿润。

孩童手拉手,以足踏地为节拍,既歌且舞。

这样的离别,苏无苔此生不曾见过。

置身这汹涌的、质朴的深情之中,她不知所措。

她从未经历这样赤忱的拥戴,浓烈的善意环绕着她,一声声保重与平安让她鼻腔酸涩,眼眶湿润。

“夫人可别哭鼻子,回头将军要心疼。”

周二奶奶陪在她身侧,老人家看出她与年龄身份不符的懵懂,始终守在她身边,与她一一介绍村民——张家媳妇好孕,专为她缝制新被褥,孔家小子最聪明,为她滚过新床,吴家小丫头日日拿她当榜样,看见诗书就头疼……

“噗嗤”苏无苔羞赧地笑,揉吴家小丫头脑袋,蹲到她面前说:“这不成,我如今也认真学字,你好好学,日后给我写信。”

苏无苔将识字写字的功能坚决的落在写信上。

众人听说可以写信,一时情绪高涨。

周二奶奶捧出一个布包,展开给苏无苔——里面尽是她之前卸下、留在周二奶奶家的钗环珠翠。

苏无苔捧着布包,再看看海东青的包被,又垂目腰间的荷包与赵抚衡所赠的佩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有点犹豫,看向山洞方向,心想大约、应该、可以吧?

下定决心,她转而对周二奶奶说:“您留着它们,可以吗?我身上就只有这些能拿下来。”

王爷送她漂亮的东西,她也想把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送给周二奶奶。

这是继送糖失败之后,苏无苔第二次主动送人礼物,她怯生生怕又被拒绝,布包捧到周二奶奶跟前,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布包里的金银珠玉还有点翠,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将军夫人不仅慷慨相赠,还赠得满是歉意。

夫人真心相赠,若是旁的什么还还好说,这礼物太过贵重,众人都替周二奶奶发愁。

周二奶奶笑呵呵点头:“好嘞好嘞,夫人爱重,老太婆就收下嘞。”

“太好了。”苏无苔暗暗攥拳,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终于送礼就成功,她乐不可支,环视一周,大家都很开心,她又朝瀑布方向看,虽然看不到赵抚衡,却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总送她东西——送人东西好快乐,比收到东西的时候更快乐!

苏无苔心情不能更好,闻着味儿笑——“好香啊!”“

“羊骨汤面做好了!”不远处架着大锅子,锅边妇人高声唤——“夫人快来吃!”

“就来就来!”众人簇拥苏无苔前往。

家家户户桌子板凳都张罗出来,乃是流水席的摆法,苏无苔坐上条凳,汤面和祭祀路神的刀头肉就端到面前。

“大家都来都来!”村民们招呼近侍,也盛上几碗,给守岗哨和水源的近侍送去。

县令卢恭安因为同时不招村民与近侍们喜欢,早被赶到水源地蹲着,听够了青蛙叫也看够了水蜘蛛,此刻汤面和下山的消息传来,他欢快得手舞足蹈。

村中其乐融融,苏无苔与众人同桌吃面,村民特意安排近侍分开坐,这样可以所有人一一道别。

原本只有十名近侍上山,这几日上山送物资的近侍来了就没走,竞也够每张桌子坐一人,只是赵抚衡不在,终究不够完美。

众人拈着面,无不伸长脖子往瀑布方向看,念叨:“将军怎么还不来……”

苏无苔捧着浑酒,有点不好意思。

王爷是被她撵走的,生了气不知道是不是又进山祸害山里的小动物去了……

闻着辣辣的酒,她表情讪讪地,感觉很对不起大家。

周二奶奶担心她被酒熏晕,想着一会儿下山路远又难行,忙来夺杯。

“夫人莫吃烈酒,快放下吧!”

苏无苔现在不怕酒,当然也不爱喝,但是眼看着隔壁桌近侍们都喝了,她不好特立独行,一整个左右为难,更伸长脖子,默念“王爷快来”。

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瀑布,赵抚衡居然就这样被她念来,苏无苔心下顿安,轻轻吐一口气,酒杯泛起涟漪,辛辣的浑酒竟也沁出淡淡香气。

然而随着赵抚衡走近,她双目圆睁,缓缓站起,因为目之所及——赵抚衡身后是程玄义,程玄义之后是孙太医与近侍,而行在最后的近侍竟然抬着三顶竹制小轿,轿中赫然是神医三父子。

是个六日,再见神医大伯,还有老爷子,苏无苔心口莫名悸动,神医大伯脸上一晃而逝的痛色更让她困惑。

一百多名村民脸上也泛起狐疑——怎么回事?两年多来,神医父子从未三人同时出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所有人都攥紧筷子,站起身,聚拢来。

赵抚衡一行人走近,越过几张桌子,目标明确,到苏无苔这边。

在场众人目光如铁屑追随磁石,在日光下追随赵抚衡与神医三父子。

来到苏无苔面前,赵抚衡看她小手捏着酒杯,小脸微窘,微微一笑,接酒杯高高举起,面上众人——“今日一别,孤往宁国,诸位返乡,一杯薄酒,为诸位壮行,愿孤与诸位,平安顺遂,殊途而同归。”

赵抚衡仰头,一饮而尽。

座中诸人虽不明所以,尽皆仰头痛饮。

轿中神医三父子终于再次见到苏无苔,距离足够近,足够他们看清楚苏无苔的容貌,尽管心底波涛翻涌,嘶吼着“孙女”与“侄女”,他们却只能咬舌尖克制,无法在阳光下直视。

他们设想过夺回苏无苔,告知她身世,带她回家,但此时此刻,纵有千言万语,莫敢宣之于口。

三人直至这一刻才明白赵抚衡的阴毒——当众相认,会害死所有人,侄女儿也会崩溃。他赌他们不敢冒险,堂而皇之带他们来见无苔。

如此一来,之前关于“大伯”,还有“你会害死她”这些埋在无苔心底的疑云,就将在这一刻暴晒至死,烟消云散。

看穿赵抚衡的动作,看清无苔落到这样一个男人手里,老爷子感到无边的绝望。

神医身心都收到聚创,他几乎可以预见无苔必将沦为秦王夺嫡路上的政治筹码,用以挟制三郎、逼迫武大小姐,无苔将再也逃不出秦王手心。

裴氏父子三人中,唯有二叔怀揣希望,他看到十五年孤苦无依的侄女被人簇拥爱护,看到侄女对秦王到来的渴望与安心。

侄女不用和他们一样躲在地底下,活成阴暗不能见人的鬼魅。

她能在阳光底下生活,有人护着她,疼她,这很好,只要秦王一直对她好,裴家甚至武大小姐可以联手给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能合作,何必两败俱伤?

日光下,所有人心思各异。

赵抚衡从苏无苔怀里接过海东青,又斟一杯酒举起——“第二杯,孤敬神医,感谢神医父子救海东青一命,孤将送他们到京城安顿,奉为上宾。”

说罢赵抚衡一饮而尽,众村民恍然大悟赵抚衡的安排,应声附和——

“谢神医救海将军一命!”

众人再饮。

赵抚衡搁下酒杯,落座苏无苔一条长凳,自然而然拿她的筷子吃面。

一口长面线下肚,祭神保平安的刀头肉也按习俗吃下一片,他轻轻用手肘撞苏无苔肩膀——

“你说想见神医,孤特意带来给你见,是不是特别疼你?下次还赶孤走吗?”

他语气戏谑,目光灼灼。

人多,苏无苔没应他,低头看面。

他捏筷子的手真好看,日光落在他指甲闪闪发光,晃眼睛。

赵抚衡故意肘来的时候,苏无苔轻轻将身子贴过去给他撞,仰起脸,嘴角弯弯地朝他微笑——王爷真真是变了,纵她发脾气,也记得她说过的话,满足她的小小要求。

他真好。

苏无苔心底欢喜,感觉日光和煦,山风舒爽,面对神医三父子也不在那么怵。

环顾被程玄义和近侍隔绝的四围,她首先看向一贯对她最温和的神医,下意识想唤“神医大伯”,却见神医并不看她,视线似乎落向了别处,呼吸不太均匀。

苏无苔记得神医大伯被近侍抬走的画面,浑身是血伤得极重。

应该是在山洞里和王爷起了争执,被王爷打伤了吧,她这样想着,想是因为自己让海东青的救命恩人受伤,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神医大伯虚弱,那就不要打扰他。

苏无苔抿唇看向身边的裴二叔,依稀可辨是这个陌生人从洞里将她掳走。

桌下,她慢慢捏住赵抚衡衣角,靠着他肩膀,鼓起勇气问:“你,你为什么掳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表哥的好…” 孤的王妃,

听言, 裴二叔下意识瞥向赵抚衡,意识到此番相见并非蓄意羞辱,而是秦王应侄女要求, 不得不安排。

秦王果然对侄女异常用心, 裴二叔恍惚走神,仿佛看到当年皇帝对武大小姐的宠爱——废皇后、冷落嫡子,残杀朝臣,简直是毁天灭地般的独宠。

感慨过后,裴二叔还得直面苏无苔的问题。

他当然不能说因为你的我侄女,二伯要带你回家。

面对侄女清澈的眸子,面对这张武大小姐与三郎捏合在一起的脸, 她脸上的紧张与好奇,让裴二叔不知该如何是好。

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反复咀嚼,裴二叔左思右想,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

正犯愁,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 微微有响动——赵抚衡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 有意无意回勾, 似是指向他自己,裴二叔心下一惊,抬眸对上赵抚衡冷厉的眸子, 顿时会意, 冷淡回复苏无苔:“与你无关, 是因为他。”

“他?”苏无苔顺着裴二叔的目光看向赵抚衡。

赵抚衡正用利刃般的目光刀裴二叔, 好似怒火难压。

轻轻地,苏无苔在桌下拽他衣角,拽好几次, 赵抚衡才转头。

他怒气未敛,眉目间还残留愠色,贴耳低声道:“还记得路上的刺客吗?他们跟刺客是同伙,听闻你是孤的妻子,就利用海东青将你掳走,掳走不成,又挑拨离间,诅咒待在孤身边会害死你,想让你离开孤。”

低沉的解释落入耳蜗,苏无苔下意识摇了摇头,感到一阵晕眩。

捏赵抚衡衣角的手猝然打滑,指甲掐入指腹,锐痛带起额间青筋,霎那间,十二天的认知天翻地覆——

那句“妳会害死他”,原来竟是“你会害死她”?!

不是王爷因她受伤,而是她因王爷而被掳,不是她将会害死王爷,竟然是王爷会害死她吗?

难怪当时她推开王爷,王爷任她推,第一次没有强势将她压回他怀里,他那样冷淡疏远,让她吞冰一样难受,好像她要离开他就任她走,半点不似平常那般,圈禁她囚着她,不许她离开半步……直到她主动搀扶,他才展开一丝笑颜,还说全身都想要她抱。

当时她还难过他不像从前那样抓紧她,以为他忌讳她嫌弃她,原来就在那个当下,她恐惧害死他,他也不愿牵连她,他们同时放开对方,竟然都是恐惧自己给对方带来危险和不幸。

那么霸道不可一世的人,在玉郎轩杀穿那么多人杀到她面前,为了救回她硬是割了自己七条伤口,他为她做这么多,竟愿意纵她松手……

他怀里还揣着她罗袜,这几日对她唯唯诺诺。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苏无苔小脸仰着,感觉脚下的土地在塌陷,身边的流水席渺远,远山的云岚逐渐飘散,山峦的轮廓重新清晰,赵抚衡的脸却在眸中一点点模糊,摇摇晃晃,放大变小,看不真切。

她好热,又好冷,赵抚衡的食指横到她眼睛,接住一粒晶莹。

“什么表情?饿哭了?”一夹面喂到苏无苔面前,面汤熏蒸她小脸,逼回眼眶中的湿潮。

苏无苔张嘴,吞面,有点烫,但她吞得下,王爷身边就是这样——会烫,有时候过分灼人,不很舒服,但是能吃饱,很安全。

只要不是她祸害他,她不惧王爷牵连,她要待在他身边,吃他的面,他必不会将她害死。

裴二叔惊讶地看着苏无苔边哭边吃,她攥住赵抚衡喂面那只手的衣袖,赵抚衡则若无其事提着她左手的分量,一口一口,投喂。

悄悄地,裴二叔侧目父兄。

裴老爷子和裴神医默默注视二人,眸色阴深——秦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控场,将无苔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表演得越深情,无苔越沉沦,就会被利用得越狠。

纸包不住火,秦王今日如此羞辱、隔绝他们骨肉相认,他日真相大白,无苔得知亲人近在咫尺却被秦王横刀阻断,绝不会原谅他。

或迟或早,无苔一定会看清他的歹毒算计,且看他还能得意到几时,欺哄到几时。

裴神医伤重不能动,幽幽目光里,心思深沉如海——他早在薯蓣粥中放了避子药,世上唯他能解,尘埃落定之前,无苔不能诞下秦王的孩儿,甚至不能诞下任何人的孩儿,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无苔沦落到武大小姐那样悲惨的境地。

冷冰冰的目光,被赵抚衡察觉到,余光示意程玄义。

程玄义当即表示时候不早,要护送神医父子起程,村民们听闻,都来惜别。

近侍搀扶神医父子重上竹轿,苏无苔心里难以将他们与刺客关联,心下正波动,三人却都回避她视线,尤其神医大伯明明先前对她很好,怎么这回一声不吭,从头到尾,冷漠到底?

果真如王爷所言,大伯是刺客,之前对她好都是做戏?

苏无苔疑惑极了,真能演得那样好吗?神医大伯对她没有半分关心,全是伪装吗?

心底浪潮汹涌,苏无苔忽然嘀咕犯疑,松开赵抚衡衣袖握住他手腕,拉他靠近,附耳问:“他们是刺客,为什么还要送回王府?路那么远。”

苏无苔记得上次的刺客都是就地正法,直接扔下悬崖,怎么这回不一样呢?

赵抚衡听言,靴根缓缓碾地,答:“因为他们毕竟救海东青一命,且一直照顾村民,留着他们的医术,日后兴许有用。”

“这样啊。”苏无苔缓缓点头,目光凝着被抬走的竹轿。

村民尽皆立起,含泪追出去送,三人背影在日光下没有温度,灰蒙蒙的,竹竿受力的吱嘎声越来越远。

苏无苔眼前交错着赵抚衡在竹林舞剑,剑光闪过,竹节竹叶纷纷如雨,竹子的清气淡淡重现。

目送神医三人离去,她没有再追问,但是在她心中,王爷是暴戾不容沙子的杀神,玉郎轩中无缘无故都能伤人,这三人给他下毒、害他重伤,今日就这么轻轻放过……难道是王爷性子变柔和的缘故?

王爷在她身边,好像越来越柔软了。

苏无苔不再多想,收回目光。

送完神医,赵抚衡也下令启程,村民们围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苏无苔和海东青被众人簇拥围绕,周二奶奶悄悄找到赵抚衡。

未等周二奶奶有所表示,赵抚衡随她去往宿过四晚的泥墙茅草屋。

“将军。”周二奶奶拿出苏无苔先前馈赠的所有首饰,珠光宝气,灿灿光华,沉甸甸压满两掌。

“夫人赏赐这些东西,老婆子收不得,现在完璧归——”

“内子的心意,还请收下。”

赵抚衡浅浅一笑——小无苔学会回礼了,兴许是受夜明珠启发,只是这稚嫩的善意,却可能为周二奶奶招致杀身之祸。

笑意在嘴角眉梢放大,赵抚衡心情极好,稍微抬手,为苏无苔的心意兜底。

“孤会命人与你留个印信,以便通关或是买卖。”

周二奶奶一听这话,心里着实吃惊——莫说这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单单一封印信就能保她世代安稳,将军说一不二,再推拒反成她不识趣,左右他们这么多人返乡,留着傍身、护身或是做念想,都是将军和夫人的心意。

“那就多谢将军和夫人,老婆子一定不负二位厚爱。”周二奶奶重新将布包裹好,郑重接受。

赵抚衡笑着成全无苔的心意,目光落到堂屋内靠墙并立的两张小马扎,不禁想起无苔一脚踹翻他,朝他吼——“我的小马扎,不给你坐!”

吃醋的无苔,可爱无敌。

“那两张小马扎,孤要厚着脸皮请你割爱。”赵抚衡笑着开口索要。

周二奶奶立刻跨进门,拿起来转身一瞬,仿佛又见将军坐马札缝小衣裳,夫人坐在一旁捧脸欣赏,一脸痴相。

当时的日头正如此刻一般亮堂。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周二奶奶会心一笑,双手递去马扎——“愿将军与夫人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听言,赵抚衡望向远处被村民环绕的中心,小无苔已经淹没人海,什么也看不见。

赵抚衡眉骨遮蔽日晕,落下阴影,阴影中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向武县方向——而今黑云压城,风雨如晦,他与无苔暂时不宜有子嗣,但是他不会让无苔等太久。

和无苔生儿育女,他也很渴望。

转过脸,赵抚衡微笑:“孤与内子谢你吉言。”

提着小马扎,赵抚衡大步流星走向苏无苔。

猎户牛二突然出现,屈膝一瞬,程玄义提他肩膀拉起,拽至身后。

赵抚衡径直走过,全当没有看见,村民如潮水分开中路,苏无苔看到马扎,人都傻了——王爷还在惦记坐她的小马扎?那她岂不是真得坐他身上?

当然是坐孤身上。赵抚衡眼神缱绻,与苏无苔旁若无人对视,热流涌动。

先前的柱杖老者观赵抚衡似乎过于耽溺儿女私情,忍不住提醒:“宁国山高路险,将军和夫人千万保重。”

老者语气深沉,一瞬将刺客和血腥重新带到苏无苔眼前,赵抚衡走过去揽住她和海东青,颔首致意。

但其实宁国烽火赵抚衡不甚在意,武县才是险关中的险关,需要他全力以赴。

远处红火热闹,牛二浑身腱子肉绷紧,他不甘心,明明是他迎将军上山,他功劳最大,神医父子三人都能去京城王府当座上宾,他只求追随而已,将军为什么不收下他?

山下风传赵抚衡此去宁国危机重重,之前还有那么刺客,多个人保护他不好吗?

牛二磨碎后槽牙,憋屈恼怒,无从发泄。

“牛僧奴。”程玄义冷眼睨视牛二,道:“你口口声声效忠王爷,但你发现刺客不示警、不直接拦驾献医,故意受伤后引王爷上山,你以为流点血就能让王爷忽视你出卖神医的算计,未免太小看王爷。

王爷要的,是危难时敢直面他、直言献策的忠勇,而非自作聪明、牺牲他人的算计。

全村人都不忍辜负神医,唯你一人背信,你叫王爷如何留你?你唯一的机会是此去逻些,身先士卒,在王爷需要的时候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话说完,程玄义朝赵抚衡而去,牛二怔怔伫立原地,满腹愤懑被碾碎。

他是在算计,松州危在旦夕,将军必须活下去,神医要救的是将军而不是区区他们这些普通人,是神医不好,不肯入京救治,罔顾松州万千百姓的生死。

而且无论神医因何避世,只要成功救治将军,将军绝对会护其周全,稍微冒风险就可换一世安宁,如此一来将军、神医和松州百姓都能各得安宁,结果皆大欢喜。

他算得很好,很清楚,实施起来也顺利,唯一没有算到——是将军半点瑕疵都不容。

站在日下,烈日灼烧他,日光之下阴影无从遁形。

前方村民与将军夫妇共享万丈荣光,人人都可向将军敬离别之酒,又被村民相互抢去饮下。

因为下山路难行,所有人都谨慎规避一切风险,一丝羞愧攀上牛二攥紧的拳头,他走错了路,但结果如他期许,他不后悔,他还有机会重新站在日光下。

赵抚衡怀抱海东青,牵手苏无苔,与村民辞别。

牛二走入人群,一起踏歌。

“泉水清清要分别了!”

“山路弯弯要小心了!”

“火塘的火种分给你,走到哪里都光明——”

吴家小丫头追上来拉钩——“夫人夫人!我好好学写字,给你写信,画松州城给你看!”

“我也给你写信,画——”苏无苔心想他们最喜欢赵将军,“那我画将军给你看!”

苏无苔乐呵呵,笑着笑着,笑容逐渐僵硬,抿嘴鼓腮、斜眼挖赵抚衡,脚后跟往他脚背踩——这人实在太在招人惦记了,讨厌!

她不想分享,但是又许诺了,都怪他!

苏无苔气呼呼,赵抚衡得意耸肩笑——本王就是这样的绝世大宝贝,无苔终于发现,知道要捂紧藏起来了。

想炫耀又舍不得,小无苔开窍变成小气鬼,醋劲可爱得让他想立刻抱紧亲一口,他笑着揉她脑袋——“那孤来安排邮驿。”

赵抚衡积极支持苏无苔社交,促成这对文字交。

小丫头和苏无苔眼睛一亮,追问:“真的可以经常通信吗?”

“嗯。”赵抚衡点头:“好好学字。”

“唔!”

“唔!”

二人顿时心花怒放。

“要走了,无苔。”赵抚衡怀抱海东青、肘挎小马扎,牵着苏无苔手。

苏无苔一步三回头。

挥了又挥的手,劝不住村民止步。

八年前同壕血战、挥别雄兵,而今再送将军,又将各奔战场,热血与担忧同时燃烧。

赵抚衡苏无苔身后一扬尘土,村民身后尘土飞扬。

直至入林,林深,踏歌送别之声,久久不绝于耳。

水源边儿上的县令卢恭安听着歌声飘来飘去——

“三弦的调子送给你,想家时就弹几声。等到山上羊角花开遍,我们的歌声再相聚——”

卢县令与近侍四目相对,眼睛张得跟荷叶上的青蛙一般大,飞也似的追上去。

“可算能离开这鬼地方!本官的官袍都快长蘑菇了!” 卢县令在心里疯狂吐槽。

——

下山不易,但下山快。

自从赵抚衡受伤,山下卫队就开始清理路障。

尤其听闻海将军成功救活,众近侍更是铆足劲,要为海将军扫清路障。

一顶小撵抬着苏无苔和海东青,重返官道也不过申时三刻。

王府近侍与虎贲禁军黑压压一片,威严仪仗中央,金辂车在日光下璀璨夺目。

仪仗卤簿、属官朝臣们早已前往武县驿站,含章郡主、苏舟行、薛玉壶和虎贲郎将颜延等人,悉数候在道旁恭候。

苏无苔的小撵缓缓离开密林,再登官道。

溪流跌宕,天光收缩至一线,对岸山石嶙峋竦峙,铠甲摩擦的冰冷与旗帜猎猎的肃杀充斥耳膜,山间的鸟鸣风吟消失得无影无踪,前方金辂车反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众人低眉,黑洞洞全是冠发,看不清表情,全然是陌生而又令人不适的气氛。

苏无苔握海东青包被的手无意识收紧,心也跟着退缩,侧身回眸眺望,山上山下,恍如天上人间。

近侍屈膝,轻落轿撵于地,重心原是缓缓下降,苏无苔却因一路脚不沾地,陡然产生一种跌坠感,踩不到实处也喘不上气,她心脏怦怦乱跳,震得怀里的海东青也瑟缩。

“无苔。”左侧的赵抚衡低声唤,看她脸色不好,下意识侧目程玄义,示意清场。

然而当程玄义恭听待命,赵抚衡却又撤回眼神,暗忖:无苔紧张不适,他可以屏退左右,让她安安静静登上金辂车,可是这点小场面,她需要适应。

就当是他手底漏出一丝风,她可以尝试驯服,驯服不了,他再掐灭。

赵抚衡接走海东青,伸手搀扶。

“到孤这里来。”

温柔的语声压实苏无苔脚底的绵软,她不再感到双腿虚软,点头应:“嗯。”

小手伸向大手,赵抚衡牢牢握住,热流瞬间涌入,苏无苔徐徐出一口气,起身下撵,心也随着贴近他、被他的气息笼罩而逐渐平静。

海东青暂时交给驯鹰师,二人牵手并行走向金辂车。

含章郡主福身作礼拜之姿,低眉间看到驯鹰师怀里的海东青,亲眼确认海东青没死,想到自家刺客全军覆没,一时间恼恨非常。

但她不能跟秦王正面冲突,旋即侧目身边的苏舟行与薛玉壶,心里涟漪暗涌——这俩人一个对表妹念念不忘,一个觊觎秦王正妃之位,这种场面如何受得了,可别憋坏了。

“神仙眷侣,莫过如是。”

含章郡主杏眼含笑,艳羡感慨。

在她身侧,苏舟行目光沉沉,落在赵抚衡与苏无苔交握的手上,看他们亲亲热热从道旁走来,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表妹今日梳了在苏府常梳的垂髻,并非往日那种浮华装饰。

这才是他的表妹,表妹一定是因为知道他在这里等她,特意洗净铅华给他看,传达她的心意——她想回到他身边,是可恶的秦王霸占她不放。

苏舟行怒火中烧。

薛玉壶淡淡一笑,越过苏舟行,回看含章郡主,轻言细语:“郡主娘娘当着苏巡察羡慕旁人,妾身要为苏巡察鸣一声不平。”

苏舟行夹在两人中间,觉得可笑至极——这两人一个恐惧被秦王削藩抄家,一个做梦都想当秦王的女人,却都想拿他当枪使。

不过他身为巡察使,本身就是天子手中的长枪,天子在后宫独宠宸妃娘娘,东宫又有太子坐镇,前方更有宁国龙潭虎穴,秦王要出头困难重重,九死一生,而他出头却是职责所在——表妹并无王妃身份,秦王一路上擅自以王妃之礼待之,有违礼法,该当弹劾!

苏舟行早就盘算过,他现在表面是天子御史,暗中效忠东宫,但他归根结底是宸妃娘娘的人。

身为宸妃的人,秦王是政敌!

身为娘家人,更要为受辱的表妹挣一份公道!

赵抚衡与苏无苔行至近前,所有人躬身见礼:“吾等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拜见王妃娘娘。”秦王府近侍额外再行一礼。

赵抚衡轻抬手。

“免礼。”

“谢殿下。”

众人直身,让出中道,恭送二人登车。

苏舟行放平双肩,复又揖手,“听闻王爷携爱宠求医,不知海东青是否康复,微臣的表妹都叫微臣惯坏了,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若是给王爷添乱,还请王爷降罪微臣,饶了表妹,将她还给微臣管教。”

一席话毕,赵抚衡驻足。

官道上死般寂静。

林风擦铠甲、刮车架、扯拽开道旗,跌宕溪流激起白花。

风卷水荡,林愈静。

无论虎贲禁军还是王府近侍、抑或是含章郡主、薛玉壶等人,全都被苏舟行的胆大妄为震惊——秦王府上下都唤王妃娘娘,等于认了苏无苔的身份,他一口一声表妹,简直是不要命在挑衅秦王,明火执仗抢人。

含章郡主美目流波,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男人有点意思。

苏舟行娶她是攀附宁王府,欲借宁王府搭上东宫、平步青云,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唯唯诺诺这么久,原以为他是个没根骨的,而今支棱起来还怪吓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喃儿表妹未经册封,事实上就是无名无分跟着秦王,连个妾室都不如,等于苏家也跟着丢人,苏舟行站出来为表妹出气实为名正言顺,纵有私情又如何,外人还真不好说什么,就算闹到圣上面前,苏巡察也占的几分理。

父王派来的刺客尽数被屠,含章郡主给秦王和苏无苔预备的大礼尚在准备中,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暇顾忌苏无苔,只要能刺激秦王,她就高兴。

静默中,无人敢出声,程玄义搜肠刮肚找不到话驳斥,卢县令一个最爱掺和事儿的人,死死埋头装鸵鸟。

薛玉壶倒是乐见其成——她永远不会正面出头顶撞秦王,但是万分乐见有人去触霉头,否则无人置喙,所有人都默许秦王府认个宠姬当王妃,岂不成了看她的笑话、打她的脸。

众所周知,她才是圣上和皇后钦定的秦王正妃,苏氏女抢的男人,夺她的风头,现在有人出头,她就当看戏,等着瞧她是会忘恩负义跟苏舟行撇清关系,当众承认自己不知廉耻、自甘下贱,就算当个无名无分的贱婢也要死缠秦王。

又或是,她悲惨地夹在家族和秦王之间,左右为难,两头不讨好。

当然,薛玉壶更期待秦王被挑衅后恼羞成怒,为怒火找出路,她可是听说了——秦王铲平苏家那日,苏舟行当众喊出“啮臂为誓”,秦王当时怒而像拖死囚一样将苏无苔拖上车……

无论如何,苏无苔已经被绑上铁柱炮烙,死有余辜。

薛玉壶不动声色,在心底笑。

风声水声与树叶沙沙,灌满苏无苔胸腔,她耳鸣且恍惚,怔怔睁大眼睛——好端端的,表哥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说她笨,说她添乱?

她没有……她做得很好,救活了海东青,也照顾王爷,还交到新朋友,大家都喜欢她,对她很好。

恍惚间,苏无苔记起:表哥总说她什么都不会,哪里都不好,离了他会被人欺负,会活不下去,说她可怜,要乖乖等他来照顾她,只有他能照顾她……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任何事,她当然什么都不会……

明明表哥从来也没有照顾好她……

苏无苔想起从前,从前也是这般,她什么都没做,静静待着,姑母就要收拾她,而每次只要表哥冲过来说“愿代表妹受罚,求母亲饶了表妹,儿子日后一定好好管束。”情况就会变坏——

姑母会立刻施暴,骂她痴心妄想,直至将她关到小黑屋,残羹剩饭度日。

表哥关心她,却总引雷劈她,表嫂把她送人,他也只是说忍忍,他在看宅子了,会好好安顿她,让她耐心等,不要逼他……她等了那么久,结果只等到表嫂的冷酒。

她不再等了,她有王爷了,表哥怎么又来说这种话?

苏无苔不明白,冷风从黑屋缝隙刮她的脸,她的手还在王爷掌心,王爷对她很好,不会无缘无故惩罚她,她不再是苏家的小板凳了。

腰间随风轻摆的佩玉无声撞击她,苏无苔缓缓攥紧荷包,缓缓张嘴,心里有道响亮的声音——她要问问她究竟哪里错了,要他代她受罚?

她究竟哪里有错?

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吗?说给她听!

苏无苔要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她张嘴,冷风灌入喉咙的霎那,左手突然发紧,赵抚衡重重捏她一下,牵她的右手展开环揽她的腰。

苏无苔下意识抬头——王爷左臂挎着马札,样子很滑稽,马札跟他一点都不匹配,但是他揽她很紧,越来越紧,眼里满是莹莹熠熠的欣慰,俯下身,他微笑:“你现在可不能开口。”

“是么?”苏无苔不懂,但是赵抚衡的拥抱和声音让她安心,压下喉底的疑问。

她这样乖巧,赵抚衡非常欣慰,却绝不能叫她开口——无论她想说什么,开口即是不识好歹,就是被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蛊惑诱拐,挖去心肝,成了背弃娘家人的私奔夜行,落人口舌。

赵抚衡一直不说话,就是想看她面对苏舟行的态度,还有没有暧昧不清,会不会对苏舟行掉眼泪,会不会抗拒他的亲密碰触,他要看清楚。

确认她眼里没有缱绻,对苏家没有念想,赵抚衡心满意足,放开手脚,转头看向苏舟行,眯起眼睛,表情变成了厌烦,语气也不耐烦——

“苏家既不会教养,又大肆声张,可谓既蠢且坏,不堪至极。

孤至今不为王妃请封,就是不想同你苏家结亲。孤的王妃,不与污秽之家共享尊荣,待到苏巡视满门清净,孤与王妃自有风光大婚。”

苏舟行闻言面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