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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33450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治愈她……” 原来,这就

苏无苔小脸困惑。

赵抚衡心头一震——今天是无苔在保护他。

面对挑衅, 他失控了,无苔却无视面目狰狞的文安县主,稳住了他的后方阵地, 因此局面不至于彻底失控, 一切才有转圜的余地。

有妻如此,他只需冲锋陷阵,绝无后顾之忧,只是太委屈无苔,她应该舒舒服服长大,而不是摇晃细嫩的枝芽为他遮风挡雨,

终究, 是他没保护好她。

苏无苔站在廊椅、挂在赵抚衡脖颈,赵抚衡环住她,问:“无苔,文安县主说的话非常恶毒,你不生气?不难过?”

“我——”

苏无苔眸底划过一抹黯色, 小腮帮鼓起来, 眼珠子慢慢地左右转, 想到她的罗袜正贴身藏在他怀里,眼睛又重新亮起来,捏着他袍子小声说:

“我没太听, 怕惹你不高兴, 你会杀了她, 杀她又要费力气, 你胳膊还有伤。而且,而且喜欢你的人太多了,我只管你, 只听你说,所以你到底能不能拒绝她?”

苏无苔等赵抚衡回答。

她没那么傻,就算听不懂,也知道是冲她来。

她只是忍了。

王爷过分紧张她,总为保护她做过激的事,手臂上七条刀口说割就割,她绝不再将他拖入险地,犯不着让这些小事激怒他、消耗他。

反正难听话从小听到大,十五年小板凳可不是白当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拿手得很。

苏无苔很骄傲,轻哼一声,右脚擦着廊椅上的一汪水快乐晃荡,鞋面上的莹白珍珠熠熠发光,她摊开小手:“给我一个答案吧。”

“好。”赵抚衡眸中含笑,托住她小手,郑重其事:“文安县主杀了人,天地不容,让她遭报应,就是孤的拒绝。”

“报应?”

“对。”赵抚衡点头,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蹭苏无苔鼻尖:“因果报应,与你我无关。”

这句补充,意味深长,手掌将苏无苔的一整条帔帛卷好,背转身,右手拍左肩:“上来。”

苏无苔迟疑,赵抚衡侧过脸:“背你不费力气,乖乖上来。”

拗不过,她爬上去搂紧他脖子,趁机又嗅伤处。

“伤口没事,”赵抚衡轻笑:“孤收着力呢,孤得尽快养好身子,候你生辰那日才会奋不顾身。”

什么叫生辰那日奋不顾身?这人怎么又突然不正经?

讨厌!苏无苔不接话,噘嘴用下巴扎他,赵抚衡微微一笑,背起她,瞥一眼程玄义。

程玄义大为惊诧——王爷召他听训?现在?娘娘还没有泪水涟涟诉苦抱怨,王爷也没有指天誓日保证为娘娘出气,他还担心王爷盯上文安县主的项上人头,结果王爷这就腾出手了?

小娘娘居然一点不拖后腿。

程玄义大喜过望,上前恭听。

苏无苔也在竖起耳朵。

“宁王势大,又勾结逻些,削藩刻不容缓,父皇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孤,尽早上书,父皇方能盯紧薛氏,以免其对宁国事务上下其手。”

“可是王爷,”程玄义忧心忡忡:“现下有削藩大业,圣上强压怒火,待到鸟尽弓藏,王爷回京之时,恐怕圣上——”

“无妨。”赵抚衡冷声:“削藩之后,孤与薛氏联姻才真正犯父皇忌讳。今日纷争正好让母后看清楚,谁在妨碍孤的前程。”

程玄义恍然大悟——王爷病愈又添新功,再联姻右相,军政结盟,等于事实上架空圣上,那才是危如累卵。从前圣上不忌惮,只因王爷命不久矣,而今宸妃复宠,王爷这嫡长子又成了绊脚石。

念及此,他瞥一眼苏无苔——惊觉无出身无背景的小娘娘,兴许才是最安全的王妃人选。

小娘娘刚才面对薛玉壶的表现就很好——不哭不闹,不要求王爷做主。

如此一来,上书请罪即成县主持旌节逼凌王爷,干涉宁国事务,王爷忍无可忍,而非王爷为宠妾冒犯天使。

且,王爷当务之急是削藩,此事不关涉妻妾争宠,无损王爷军威,反坐实县主逼婚不合时宜,王爷拒婚理所应当。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小娘娘的妙处真是常看常新、不重样,程玄义转忧为喜,抱拳领命退走。

赵抚衡转而扭头回向苏无苔,轻声继续道:“孤上表请罪,也是告诉父皇与母后,孤只要你这唯一心爱的妻子,不联姻也绝不许旁人觊觎你的位置,无苔,这是孤的答案,你满意吗?”

苏无苔不说话,侧脸贴他后颈,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牙。

一双黄鹂在廊椅上躲雨,跳来跳去,跳到摇晃的帷幔上,悠悠似荡秋千。

——

雨中。

近侍护送薛玉壶回驿舍。

一路环护、避人耳目。

近侍们不欲暴露,侍女左右搀扶,撑伞遮掩,薛玉壶也不想被人知晓她与赵抚衡撕破脸,一直低垂头。

回房后,五指印在右脸火烧火燎的痛,喉头血腥气吞下去,冒出来。

侍女噤声,手忙脚乱为她更衣。

坐在妆镜前,薛玉壶睁眼闭眼,挥之不去赵抚衡的脸——未来的夫君当众掌掴她,还威胁要杀了她!

她抚摸旌节,指尖颤抖被牦牛尾粗粝的手感压下——她是天子使节,如果回不了京城,皇后无法跟薛家交代,秦王不敢动她。

绝对不敢。

她只恨走到武县就到头,册封大典结束就要返京,苏无苔却能随秦王前往宁国。

宁国危机重重又如何?她想去,想日日看到秦王,随他深入虎穴,一起将宁王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是薛家嫡女,能调动资源与秦王共创削藩霸业,日后青史留名的是她薛玉壶与赵抚衡,那样惊心动魄的盛举,轮不到一个来路不明的贱婢替她!

她要去宁国,故而动用旌节,将杀害驿丞的罪名祸水东引,引向含章郡主与宁王,如此她便拥有进入宁国的理由,同奉送秦王一个查办宁国的绝佳借口。

一步一步,从驿丞对她不敬的那一刻就谋算好,她自信秦王无法拒绝,更会欣赏她贤内助的谋略,没想到他冷冰冰不理人,更可恨是贱婢居然缠这么紧,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面,就扒在厅外等。

既然她敢来,薛玉壶就要剥她的皮践踏,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也让秦王知晓选择她的代价——掌掴天子使节,这一巴掌她挨了,他也得脱层皮,这就是夫妻一体,一损俱损。

只可惜贱婢装死不吭声,让她没办法扣“妾室争宠,扰乱秦王内帷,忤逆天子使节”的罪名,进而当场处置。

“小瞧她了。没想到一个小官家的养女,竟如此稳得住,不哭不闹不上钩。我倒是希望她哭哭啼啼她求王爷做主——”

讥笑拉扯肌肉狠狠痛了一下,薛玉壶强忍不吭,眼波翻涌冷意:“王爷给她做主,得实打实付出代价——帝后欢心、朝堂声望、臣僚支持,都是看得见的折损。十二年出生入死换个不中用的女人,王爷迟早肉疼,再多恩宠都会消耗殆尽。”

“小姐说的对。”侍女轻轻滚动玉轮,贴心代主子言语:“待到恩宠耗尽,王爷威望也将大不如前,定要来求您入府,要靠您和老爷帮衬。况乎方才,奴婢瞧着王爷并非为女人出气,当是他心高气傲,被您说中痛处,小姐您对王爷不妨温存些。”

“哼,你懂什么,王爷是进取之主,贤妻助力比温柔乡要紧百倍,他越是昏头,本小姐越要打醒他。”薛玉壶冷笑。

三日后,四月三十的册封大典,虎贲郎将会请出皇后娘娘懿旨,旨意自然冲那贱婢去,众目睽睽之下,武家人与朝臣俱在,抗旨不尊就要承受不忠不孝的恶名,遭千夫所指,秦王再舍不得,也得掂量掂量那张狐媚子皮究竟价值几何,值不值得跟圣上的虎贲禁卫抢人。

侍婢静静伺候,薛玉壶捏一把玉梳篦,梳弄旌节上的赤色牦牛尾。

镜中的自己狼狈至极,十八年来她从未遭受如此奇耻大辱,玉梳篦狠狠抓握在手,齿牙在她指腹扎出细小血窟窿,薛玉壶眼眶泛红,委屈与茫然从心底浮起,又被狠狠按下,她咬牙暗道不悔。

看上了就去争就去抢,她薛玉壶就要配世间最好的男子。

驰骋沙场十二载的帝国战神,不可能只看脸皮不看心性,她才是与他势均力敌的女人。

一个有助力的良配,和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等秦王新鲜劲过去,宁国危局缠身,他自然回心转意,他的爱也会回归于她。

那种被全然维护的感觉、压到一切的爱意,究竟是什么滋味,她一定要亲自尝个够。

至于投靠宸妃,那是爷爷和父亲告诉她的后手。

薛家既然选了秦王,就绝无可能转投东宫,若拿不下秦王,薛氏全族就要彻底转向宸妃,而她本人实在不愿舍正宫皇后而效忠宠妃。

秦王与皇后母子一体,绝不会为个女人执迷不悟。

他迟早回头,她一定能等到。

——

风斜雨倾。

采诗官在窗前听雨。

在方才那声势浩大的回房中途,他费劲心思,总算窥到半张肿胀的脸。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采诗官浅吟低唱,心思辗转:秦王施暴于天子使节,气怒必盛,然则薛玉壶依旧可以行走,可见暴怒之下秦王的手劲不足以打残一个弱不经风的贵女。

帝国战神不该如此虚弱,究其原因——兴许是头风症的遗患,又或许是上山求医,不小心受伤。

联想到昨日与今日,秦王都不曾佩剑,结论轻易指向后者——秦王受伤。

真是天赐良机。

现在就可寻机刺杀秦王和苏氏女,那座山也要派人去查。

采诗官遥望来时路,指节在窗棂敲响暗语。

雨中有人记下,无声退走。

——

雨幕珠帘,天地相勾连。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在卧房对弈。

自从女儿背叛圣上,与人珠胎暗结之后,这对夫妇即使在人后独处,也极少说话,黑白棋子是他们的言语。

三日后就是册封大典,夫妻俩静默中推演女儿复宠——

当是因为秦王痊愈,将要争储,倘若秦王入驻东宫,圣上龙驭宾天之后,皇后必定血腥报复,武家隐忍十六年也难逃必死结局,是以:女儿是为了帮太子巩固地位,保全武氏全族,才不得已复宠。

夫妻俩默默相对,棋盘边上一碟金丝蜜枣让柳令仪红了眼眶——可怜女儿一世身不由主,圣上千恩万宠,何尝不似这碟中蜜枣——闻着香甜,瞧着光鲜,却要先经小刀划拉数不清的刀口,千刀万剐之后,以蜜汁熬煮浸透,再遭烘煎,终究,不过帝后嘴里一口吃食。

武景云拈起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此子过后,京城,是必须回去了。

女儿势单力孤,即便粉身碎骨,他也要为女儿、为武家,在太子殿下的棋盘上,争一个‘活眼’。

——

雨渐紧。

山岚吐雾,驿站半遮半掩,雨脚密密麻麻敲瓦片,像无数细碎的刀尖。

后厅卧房内,苏无苔磨牙,赵抚衡悻悻,海东青嫌吵,频频睁眼,浅蓝色鸟眼里——孙太医师徒围着软榻,给赵抚衡上药。

赵抚衡手指微动,孙太医会意,转向苏无苔躬身——“娘娘切莫忧心,伤口并未撕裂,只是肉芽生长的热肿,很快就会消退。”

苏无苔听后,依旧别着脸。

赵抚衡拽她新换上的帔帛,轻轻拉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惹得海东青把头扭向一边,用翅膀盖住脑袋。

赵抚衡偷瞄苏无苔,见她还抿着嘴,小胸脯微微起伏,不由得轻轻叹气,勾她小指,勾了两勾——

“啪!”

苏无苔反手拍他爪子。

孙太医和侍婢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苏无苔觉得赵抚衡讨厌得很——叫孙太医来,他不给看,看到伤口红肿,又联合孙太医哄她说没事,明明伤口新肉滚烫、绷出血丝,还满口咬定没事,到底谁的身子?到底谁在乎他的身子?

他为什么不懂好好照顾自己,叫他走不走,非要动手,明明答应过会听她的。

胸口一团淤塞,捋不顺、掏不出、化不开,苏无苔憋闷,就像周二奶奶灶膛里用草灰焙着的炭火,轻轻一吹,随时复燃。

门外响起脚步声,程玄义抱拳——“启禀王爷,上书请罪的折子还需请您过目。”

司马陆茗等属臣,也在门外战战兢兢。

“拿过来。”赵抚衡冷冷瞥向程玄义,放松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绷紧,淡淡的威压横扫,太医侍婢、门外近卫、连同随程玄义而来的司马等属臣齐刷刷跪地。

程玄义心头一凛,躬身奉上奏疏,在赵抚衡接去的同时,朝苏无苔跪下——“末将有罪,请娘娘责罚。”

苏无苔余光扫到,大吃一惊,转过身来茫然看向赵抚衡,想问怎么回事,赵抚衡却只低头静看奏疏,不置一语。

“砰。”程玄义叩首。

苏无苔脑瓜子疼,连连后退。

“末将有罪。”程玄义前额抵地——“今日之祸,皆因末将未遵娘娘教令,鲁莽擅闯,致使娘娘受辱、王爷涉险,铸成滔天之祸,恳请娘娘重罚!”

手掌伏地,程玄义叩头不起——方才正厅门口,小娘娘第一时间要求远离是非,如若照做,娘娘不会受辱,王爷亦不会暴怒掌掴天使,眼下大错已成,臣僚惶恐,他必须站出来阐明首尾。

掌掴天使罪同谋逆,削爵流放都不无可能。

跪在门外过廊的臣属,个个火烧眉毛般惊慌,此刻听闻娘娘事发前曾明旨远祸,心下赞许连连,旋即又摇头不止——

文安县主性情乖戾,又手持天子旌节,连王爷都敢逼凌,小娘娘愿意躲也不定躲得过去,所幸其隐忍收敛的性子难能可贵,否则照王爷动辄杀人见血的脾性,后果一目了然。

不久前一枪挑翻东宫詹事的画面还记忆犹新,众臣心有余悸,暗暗交换心思——眼下册封在即,宁国在望,王爷身边有小娘娘规劝,实在令人安心。

屋里屋外跪满满的人,这样阵仗,苏无苔不明白。

好像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苦于看不懂,她转向赵抚衡,希望得到解释,赵抚衡却罕见地无视她。

他这样子,让苏无苔隐约感觉在逼她主动找他说话,就好像她连生一点点闷气不理人的资格有没有。

苏无苔心口的草灰微微动摇,炭火似要复燃,她下意识撒一把草灰,严严实实覆盖,可心里似乎更憋屈,喉底压着火苗,她感觉要被烧穿,手指一点点蜷起,指甲对准掌心,她握拳掐自己,却被赵抚衡先捞走。

赵抚衡揉捏开她手掌,将奏疏塞进去。

“无苔,今夜我们要一起弄清楚里头都写了什么,若是写得不好,就把他提来打一顿。”

说着赵抚衡指向司马陆茗。

陆茗恰在门口,脖子一缩,脸上堆起惶恐又讨好的笑,连连拱手,想说奏疏乃是记室参军拟写,他就负责校阅、誊抄、呈报。

讷讷两息,他没敢开口。

苏无苔呆呆的不知所措,丝绢做封的奏疏捏在手心,柔软又带着赵抚衡手指的温度,这是她在满屋子看不懂里面唯一抓到的一点实处,心头炭火倏忽一暗,热气消退些许。

展开奏疏,密密麻麻全是字,很漂亮,她却认不得几个。

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开始看,她想问赵抚衡,却见他从软榻起身,走向程玄义。

“不遵王妃教令,看来是疏于操练、军令废弛,召集卫队,即刻练兵。”

“谨遵王爷教令!”程玄义抱拳领命,起身退走,同时带走陆茗等属官。

门外顿时响起整齐脚步声。

苏无苔一脸狐疑,奏疏还没看,突然又要练兵?

孙太医贺侍婢们还跪在跟前,赵抚衡摆手,众人退走。

待到只剩他们两人,赵抚衡才抱起海东青,牵苏无苔的手步入内室。

苏无苔以为要开始看奏疏,结果他又说:“搁下就好,孤带你出去走走。”

苏无苔照做,转头就见赵抚衡放下海东青,挑一件薄披风给她系上。

“走吧,无苔。”他话不多,脸上也不见笑意,就只静静牵着她。

房外雨后初霁,湿漉漉的帷帐正一一撤下,入城的行程改到明日,新换上的帷幔随风飘扬,苏无苔心情好了一瞬,手指轻轻抚弄,指甲刮擦布料,没几下又提不起兴趣。

赵抚衡一路无言,她也一路苦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文安县主没死,王爷的伤口也没有撕裂,虽然说不上完美,但事态在控制范围内,她努力了,结果也算不错,可是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放松,开心不起来。

静默中,转过不知道多少廊道,鼓声骤起,喊杀声入耳,苏无苔吓了一跳,赵抚衡握住她小手,依旧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步履稍快几许。

循着天光与鼓声,二人走到驿站前院,只见战旗烈烈,战鼓隆隆,六百卫兵在驿站前的空地操练,随鼓点与战旗不时变换阵型。

王府属官在一旁观摩,刺史县令等外臣则在楼上,不敢随意接近。

赵抚衡环视四围,未见武家人,于是召来程玄义,命令将战鼓战旗搬来檐下。

须臾间,黑白青赤黄的五色旗、日月龙、熊虎鹰、八卦星宿,所有战旗撤回苏无苔四围。

战旗猎猎生风,苏无苔看得眼花缭乱,鼓角金钲又一一抬到阶梯。

日月龙乃是主帅军旗,随赵抚衡命令布置到苏无苔身后,苏无苔整个人懵懵的不知道要做什么,赵抚衡走到她身后,托住她左右两手,取青红两面令旗。

“抓稳了,无苔。”赵抚衡在她耳畔轻声,旋即托举她右手红旗——一百近卫兵风起立,作备战姿势。

这是何意?

不是练兵吗?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无苔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赵抚衡托她左手青旗朝前一指——另有一百卫兵应时冲锋。

赵抚衡再来一遍,苏无苔艰难跟随。

旋即,赵抚衡抽走旗帜,负手立在一旁,——“无苔,取黄白二旗!”

“黄——白——”

苏无苔忙不迭去取,没有赵抚衡托举,旗帜比她想象重很多,她用力抓紧。

“试试摇旗!”赵抚衡虚空教授动作。

苏无苔茫然照做。

六百卫兵原地起势——“呵!”

“卷旗!”

“展旗!”

赵抚衡不断下令,挥动手臂。

苏无苔手忙脚乱,操弄令旗,她既抓不很稳,更不熟练,然而却也无须她熟练,近卫们比她还兴奋,仿佛都看到十二年前——

旌旗烈烈,鼓角连营,十三岁的大皇子临危受命、代天子出征,一样的生涩,一样稚嫩,一样蕴着压不住的气势,而后从青葱皇子淬炼成帝国战神,率雄兵驱除外虏,威震四海。

如今小娘娘入府,王爷病愈,他们这些旧部的命运迎来转折与重生,恍若重回十二年前,迎来一位新主帅,他们愿意等。

任凭苏无苔如何动作,六百近卫揣摩追随,演武操练不过十几息,近卫惊觉她循到章法,上手极快,不禁面面相觑。

摸到规律,苏无苔逐渐定神,非常惊喜——不同颜色的旗帜对应不同的百名近卫,不同的挥旗姿势和方向对应各式队形和冲击方向。

小小一个她,站在屋檐下,挥舞几面旗竟然能指挥黑压压一片披甲战士,她渐渐随心——指挥冲锋——匍匐——展开——隐蔽——包抄——

六百卫兵由她指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得心应手。

“通通通!”

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小脸涨红,双脚踩着小碎步,整个人躁动起来,驾一股冲天之势。

赵抚衡又命人将战鼓推到她面前,一面比苏无苔还要大的鼓,特意调低位置。

“无苔,取鼓槌。”赵抚衡不再动手,笑吟吟看着她——

“擂鼓!”

“用力!”

“加速!”

赵抚衡负责教动作。

苏无苔随他指令行动,这次无须适应,她变着花样尝试,自行摸索,六百近卫踏着鼓声不断做出警戒、迎敌、追击等动作。

用力,加速,力气越来越大,鼓点越来越密集,鼓声逐渐震天,卫兵令行禁止。

苏无苔在几乎耳聋的鼓声中,越来越肆意,越来越游刃有余,随自己的心意指挥,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冲刷心肺,她使劲擂,胸口的炭火一点一点震碎,一点一点抖落出来,化成看不见的气,从喉底翻涌而出,随鼓声冲上九霄。

她好像从什么看不见的束缚里一飞冲天,她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听到她,这样巨大,这样震撼,这样随心所欲,不用蜷着缩着,不用伪装成一张小板凳,她好像能踩着鼓声飞到天上去!

鼓面震颤,孔嬷嬷的脸浮现——碎裂,姑母的黑屋浮现——崩塌,文安县主叭叭不听的小嘴——幻灭,噪音都被鼓声击碎,梦魇被鼓槌砸烂。

苏无苔一双手擂得骨节青白,手腕连同肩膀腰背都酸胀,她疯狂,无休止。

边上属官震惊不已——小娘娘哪来的力气?鼓声穿石裂云,竟有金石之气,一鼓作气,二鼓作气,三鼓作气,卫兵冲锋竟似无有终结,振奋人心的力量从驿站的山坳,横扫山谷。

二楼、三楼,窗边站满人——礼部、兵部、工部出巡官员,刺史、地方官与耆老,所有人都出来围观秦王手底的精锐。

六百将士训练有素、势不可挡,军令出处——军旗簇拥绯色少女,只见鼓面密集擂捶,腰以上都看不见,更看不到脸。

暗中瞄准的冷箭,矢锋寻不到脖颈,暂时对不准心脏……

鼓声隆隆,杀气震天,所有人心惊肉跳——王爷竟以军权相授。

须知秦王的近卫队,说起来是侍卫,实则个个桀骜不驯,都是征战沙场十几年的宿将兵王。

他们屈居卫兵,只是因为秦王头风症缠身,解甲送秦王最后一程,这其中是皇恩浩荡的温情、也是趁机接解除这帮骄兵悍将的兵权。

这批人组成的近卫队堪称帝国最恐怖的虎狼之师,他们竟然也听一介女流号令,最绝的是号令起来还有模有样,半分无损秦王军威。

亲见如此景象,何人还敢小觑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王妃娘娘。

一扇半开的窗后,武景云夫妇俯视那半抹小人儿,不禁想到女儿少年时也这般飞扬恣肆,明艳无敌,君子六艺要习,骑马驾车更是沉迷,可叹女儿被困深宫,秦王身边这个倒是自由自在,看起来被宠上天。

薛玉壶这边的房间有围栏,侍婢出来看了一眼就躲回去,支支吾吾不敢说。

薛玉壶脸上顶着五指印也没好意思出来,强行运笔静心,怎奈鼓声震得心口紊乱,忍不住带上帷帽出来看,战鼓前那抹绯色刺得她浑身发冷,仿佛被按在那里捶打的是她的脸皮。

四围倚栏众人看到薛玉壶,都噤声不敢侧目——县主是大内钦定的秦王妃人选,又有何用?王爷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县主连秦王府的门都没摸到。

苏舟行凭栏凝视,看到半个绯色倩影,指甲在木栏杆口出甲痕,目眦欲裂——姬妾干涉军政,如同儿戏,秦王目无军纪,不堪大用,必须弹劾!弹劾!!

另一侧角落里,虎贲郎将颜延静静瞩目。

身为军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令旗军鼓意味着什么。

皇上密旨不许苏氏女回京,皇后娘娘也有明旨扣留,帝后与秦王对立,颜延夹在中间,嘎吱攥紧拳头。

鼓声隆隆。

赵抚衡静静立在苏无苔身侧,任她发泄,鼓声捶打他耳膜,穿过他胸膛,仿佛也有看不见的块垒被震碎,排出。

疏疏浅浅的笑意流露。

曾经,无苔是他的奇药,可现在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娇气包。

文安县主的恶毒将她逼回了小板凳,为了保护他,她舍弃自己作为人的尊严、折断刚长出来的骨头,选择不看不听不反应,她甚至都没问——“文安县主说什么了,我没听懂,你给我讲讲。”

她最近闹腾得很,突然不问,正说明心里憋闷。

她为他牺牲,他不能谢她,更不能夸奖。

因为这家伙脑子不转弯,万一被她看成孔嬷嬷那种人,以为他也不在乎她受委屈,希望她安安静静湮灭自我、不给他惹祸,她以后一定会依样画葫芦,动不动往小板凳后面躲。

母后将她搓磨成小板凳,母子一体,母子同罪,他必须弥补纠正,让无苔知道——用心正确,但方法全错。

他要交给她另一种方式,舒展自在、放肆从容,随心所欲地爱他。

不是:“我没太听,我怕惹你不高兴”。

而是:“那个坏女人欺负我,王爷你帮我打她。”

反击,告状,她应该理直气壮地使用他。

莫说怼回去,就是杀了文安县主,他也兜得住。

赵抚衡静静守候,苏无苔沉浸在鼓声中无法自拔,直至用尽所有力气,力竭趴在鼓面。

咚咚咚。

鼓面犹在震动,湿漉漉的侧脸贴上鼓皮,触感又硬又软,手臂发麻颤抖,她大口喘气,鼓声在耳内余鸣、飘向天际。

卫兵原地待命。

赵抚衡走到苏无苔身旁,缓缓俯身,撩起她耳畔一缕湿发,顺着耳垂脖颈,抚摸她颤抖的肩膀、手臂,一直到将她握鼓槌的小手团进手心,道:

“无苔,在孤身边你永远不需要忍耐,所有令你不悦的东西,孤都会为你碾碎,下次再听到恶毒的话,不许委屈自己,你一声令下,他们会为你赴汤蹈火,实在不行——”

赵抚衡扫一眼近旁的程玄义——“你叫他把孤捆起来。”

“末将领令。”

程玄义应声抱拳,眼中的惊艳在俯首瞬间拉出一条光的线——无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习得操行规范,小娘娘是天才,出身绝非一般,爹娘究竟是何人?

“噗嗤——”苏无苔趴在鼓面笑。

她看程玄义,程玄义一脸虔诚,看周遭近侍,近侍严陈以待——仿佛她动动手指,他们就能搓个雷出来,指哪儿劈哪儿。

原来,这就是王爷的位置,站在他的位置,是这般风景,让人恍惚升天,以为可以为所欲为。

王爷……

苏无苔看回赵抚衡。

四目相对,眼神缱绻,她好像有点明白王爷为何安排这一遭——下次,下次她一定让程玄义把王爷捆起来,不叫他动手伤人。

赵抚衡温柔凝视,凝视她疲惫地呼吸,还有眼角眉梢的汗气。

“咯咯咯。”

她想到把他捆起来,苏无苔笑得花枝乱颤。

赵抚衡顺走她手心一支鼓槌,俯身蹲她跟前。

这一蹲非同小可,四围众人立时退避,不敢直视亲王屈膝,楼上围观朝臣尽皆目瞪口呆,继而回房关闭门窗。

薛玉壶不知何时咬破下唇,尝到一喉血腥,仰起下巴,返回驿舍,侍婢战战兢兢关门。

于是众目睽睽变作四下无人。

苏无苔斜倚战鼓,赵抚衡蹲她身前,捞她荷包,一本正经扒拉开,把鼓槌往里头塞——

鼓槌太大,塞不进去,赵抚衡修长的手指往里掏——“夜明珠,孤给的,无苔舍不得。乳石,孤给的,无苔舍不得。”

窸窸窣窣。

他掏出油纸包裹的糖——“这个最不打紧,丢掉。”

“不行。”苏无苔撑起身子摇头,“那是宫爹的糖。”

听言,赵抚衡星眸黯沉,眼角勾起锐利:“哼,那孤和宫爹,哪个更要紧?”

“宫爹。”

答案应声而至,听起来不费半点思量,竟是脱口而出。

赵抚衡指尖不可察地顿住,捏紧糖抬眸,却见苏无苔甚至都没在看他——

她凝视右前方,目光痴忡,隐隐提步,竟是要离去。

“无苔?”

赵抚衡拉住她,循目望去——雨后天晴,光影交错,一件紫色大氅在廊下一闪而逝,同样的大型团窠瑞兽纹,就连身形步态都像极了自己。

“宫爹?”苏无苔又唤。

有人假扮宫爹?

赵抚衡眸光一凛,危险地眯起眼睛,握紧苏无苔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宫爹来了…” 表哥想拿她

赵抚衡并未叫人假扮自己。

除了程玄义和苏无苔贴身的侍婢近侍, 无人知晓宫爹的存在。

究竟是何人伪装,目标是无苔吗?

“玄义。”

赵抚衡瞥过去。

程玄义顺着他目光看到紫影,瞳孔震动, 立刻追去, 手势示意封锁驿站,全面搜查。

“无苔。”赵抚衡看回苏无苔。

苏无苔冷不丁颤了一下,眸波微澜,似乎魂魄刚刚归位——

她确实恍神,就在说完“宫爹的糖”那一瞬,宫爹猝不及防现身庑廊。

那挺拔的身形,昂然的姿态, 绝对就是宫爹,可奇怪的是,心心念念许久,终于见到宫爹,她却只欢喜了一霎, 唤出“宫爹”二字, 舌尖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生出古怪念头——

那人真是宫爹?宫爹……居然不是王爷?

身边一个,廊下一个,亲眼看到宫爹和王爷撕成两个人, 身体竟也像被撕裂,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奇怪——害怕王爷装宫爹骗她, 又失望王爷不是宫爹。

为什么?

苏无苔搞不清自己。

“无苔。”赵抚衡又唤, 用力捏她手心。

疼。

苏无苔快速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赵抚衡,他蹙着眉头, 面容紧绷,下颌线轮廓越加清晰,肌肉走势明明就和宫爹一摸一样……

究竟怎么回事?苏无苔苦恼,小眉头在赵抚衡面前一点点拧巴,攥在他掌心的小手无意识抽拔,目光追索那紫袍消失的一角,拉不回来。

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狠狠刺疼赵抚衡心口,五脏六腑攥出苦涩——片刻前,为纾她心结,他将身家性命交她手上,瞬息之间,她竟然因一颗糖、一个背影就目光游离、心神不属,甚至想抽手离开。

一个背影而已,甚至都不是他本人,就把她魂都勾走了,就那么喜欢,神魂颠倒放不下?

放不下宫爹,放下他倒是毫不犹豫。

赵抚衡扫一眼为她摆开的阵仗,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嘴角那抹因她趴在鼓上笑而扬起的弧度,一点点冷却,僵硬,捏着糖与鼓槌的指节,因用力而撑紧皮.肉。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折损苏无苔脸面,牵她大步流星离场。

转身刹那,属于赵抚衡的温情被收回。

进入廊道,离开众人视线,他再不顾及苏无苔腿短,无视她擂鼓用尽力气,他以秦王的姿态泰然前行,以擒获虏的方式钳制她两只手腕,强忍捏碎她一身看向别人的骨头的欲望,快步前行。

不久前为了夺回苏无苔而自割五道伤口的左臂,此刻死死钳着她,因为用力过猛,每条伤口都传来刺痛,赵抚衡浑然不觉,胸腹满腔都是被她游离背叛烧出的怒火。

目光朝前,他一个一个梳理知道宫爹的人——孙太医、程玄义、近侍、侍婢、玉华山姑母,还有荇芝。

父皇、母后、宸妃、裴叔夜、东宫、薛氏、苏氏,还有宁王,他一个一个清点可能诱拐苏无苔的人。

想着想着,他嘴角勾起冷厉弧度——一个父皇足矣,足以让大越亿兆臣民都盯上无苔。

从选择她那一刻开始,他就四面楚歌,末路穷途,没有一寸安稳之地,现在就连无苔自身都摇摆,欲从他身上折断枝芽,逐风而去。

很好,很好,赵抚衡眼神冰冷,眸底压着锋刃,与父皇斗,与无苔斗,他倒要看看,谁能从他身边将她夺走。

粗暴的行进,是凌乱的脚步。

秦王赵将军的杀伐裹挟苏无苔的踉跄,在帷幔夹道中快速掠过。

雨后的光影浓淡起落,温柔婉顺,赵抚衡视而不见。

帷幔飘扬的间隙中,箭矢缓缓在远处移动——瞄准赵抚衡头颅、苏无苔心口。

目标移动太快,瞄不准,但是刺客最不缺耐心。

一息前还被捧在手心、被赵抚衡托举到万人之上的苏无苔,转瞬被拽下深渊,掐于掌心。

极致的宠爱过后是毫无征兆的翻脸,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快乐被击碎,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幻觉,唯一能够确认——是外面雨停,王爷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独浇她一头……

跌跌撞撞,她稳不住步子,竭尽全力——避免撞他胳臂。

他抓太狠,手腕快要断掉,剧烈的疼痛顺着骨头蔓延,疼得她发昏。

热汗未干,冷汗透湿衣衫,荷包敞开着,夜明珠、乳石和佩玉反复敲打苏无苔腰骨,越来越疼,她想喊赵抚衡停下,可前方只一个冷漠背影,只在她疼痛闷哼时,手指松开毫厘,旋即又凶狠掐紧。

她疼,更怕他因为拖拽而撕裂伤口,但赵抚衡施加的力道让她痛到五官扭曲,张不开嘴。

如同那些湿淋淋被取下的帷幔一样,她身不由主,终于,赵抚衡将她拖到湢浴,糖和鼓槌扔她身边,冷声吩咐侍婢伺候,决绝转身。

有那么一刹,他脚步顿住,似是要留,苏无苔眼底浮出一丝期望,想问他胳膊伤口有事无事?痛不痛?

张口瞬间,赵抚衡拂袖而去,一眼没有回头。

苏无苔嘴唇颤抖,委屈至极,她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他背影——趴在地上,呼吸他离开的尘土,连他的腰都看不到,只有一角袍。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

苏无苔茫然趴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冰冷的空气,让侍婢害怕,八名侍婢惊觉苏无苔浑身湿透,一直在发抖,一个个魂飞魄散,浴池放水来不及,浴桶快速兑水捏碎澡豆,七手八脚褪下她衣衫,雪白的胳膊上,淤青一点点显现。

众侍婢惊慌失色,掩唇不敢妄议王爷动粗,只敢小心翼翼扶她入水,托举淤青手腕,避开热水,取药膏涂抹。

“娘娘嘴唇都干了,先饮些浆水。”侍婢捧来玉盏。

苏无苔双臂因为擂鼓和拖拽发虚哆嗦,侍婢喂她,她难以下咽,低低垂下眼帘。

浴桶里,茜色水波层层荡开,她整个人懵懵的,记忆还停留在赵抚衡笑吟吟说要扔掉糖,语气温和甚至有点孩子气,那么和谐美好的画面,转瞬就剩一个冰冷背影,他不看她,也不许她看他,把她想问他究竟是不是宫爹,为什么又有一个宫爹的话,通通堵在嘴巴,不许她发出声音。

他才刚许诺不让她受委屈,转眼就给她脸色看。

苏无苔在水中缩成一团,宫爹回来了,王爷又变回从前的样子。

看着手腕上越来越大片的淤青,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果然是一厢情愿。王爷怎么可能是宫爹,宫爹温柔,王爷粗暴,宫爹总给她糖,王爷喜怒无常。

泾渭分明,她原本分得清楚,只是这段时间相处,王爷对她实在好。

好是真的,淤青也是……

苏无苔脑子乱糟糟,缓缓往水里沉,侍婢连忙扶她坐起。

“娘娘累了,奴婢们快些为您沐发。”

话音落时,发髻散开,青丝入水。

苏无苔闭着眼睛,想到在周二奶奶家的浴桶里,是王爷为她沐浴、擦身、烘发,给她穿他的中衣,送她夜明珠,搂她睡觉,连碰她都要问可不可以。

那么温柔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动怒?

苏无苔努力回忆刚才,可是那一瞬的注意力都被宫爹吸引,都在震惊王爷和宫爹是两个人,她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王爷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目光投向堆在一旁案几上的糖——

是因为宫爹的糖吗?不让他扔,就气成这样?

至于吗?

侍婢扶她起身,擦干水,换干净衣裳,提来银笼烘发。

苏无苔穿着自己中衣,感觉非常不适,她习惯了赵抚衡的气味,想穿他的中衣,尤其是从他身上脱下来就套上,整个人裹在他的体温里,舒服得让她发抖,可是他不在身边,带着他体温和味道的中衣,裹着她罗袜的中衣,弄不到手。

躺在软榻,侍婢烘头发,银笼里燃着香,却根本没有周二奶奶家的火盆暖和,头皮上没有薄茧揉搓,她只觉得隔靴搔痒,浑身难受,怎么翻转姿势都别扭,无法像枕在王爷腿上一样舒舒服服眯眼睡着。

吹干发丝,侍婢送苏无苔回房。

她想去找赵抚衡,门口近侍为难地低头,无法告知外面已经掀翻天在搜寻刺客,只低声回告:“娘娘练兵辛苦,王爷请您在此歇息。”

听言,苏无苔眼中燃起一点光——王爷还记得她方才辛苦。

但是那光摇摇一晃,熄灭。

他知她辛苦,却不理她。

在王府跟王爷学写字,胳膊酸胀提不起来,是宫爹为她揉捏,山中为海东青缝制小衣裳的时候,她也曾为王爷捶背,现在她垂着提不起的手,宫爹不在,王爷也不在,把她关在这里。

退回内室,屏退侍婢,苏无苔搂着海东青,捏着奏疏,心想王爷总要回来,海东青他总要关心,奏疏也非常要紧,他也要回来歇息睡觉。

王爷很忙,她等他就是。

卧房空寂,她趴在桌案前,发丝垂落地上,她不管,心想王爷回来看见了,必定爱惜地捞起,卷在指尖,拿发尾扫她鼻头。

她等他,等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

外间晚膳一点点变凉。

侍婢点蜡烛。

她看着烛光恍惚,翻转指腹去接烛泪,捏烛泪。

一只一只蜡烛,从黄昏捏到外头响起虫鸣,从窗外漆黑捏到浓黑,她从畏惧烧手,到手指坦然扫过火焰,拔.出蜡烛往手心滴蜡。

纤细的影子在墙上摇曳,时间在烛光里流逝,无数次回眸,没有意想之中的人脸,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透王爷为什么变脸,突然凶神恶煞。

从前他有什么事都会问她甚至逼她开口,这次为什么不愿意听她说一声,她有好多好问题。

他不能这样冷落她,王爷不会,宫爹也不会,现在这个冷落他的人究竟是谁?

苏无苔蜷成一团,她不认。

她要问问他究竟怎么了,还要不要她当他的妻子,为不为她庆贺生辰,她还是不是他唯一心爱的妻子,他是不是后悔了,要听父皇母后的话,去娶别人。

娶别人。

苏无苔瞥一眼床榻,脑中闪过他搂着别的女人纠缠,心脏抽痛,越跳越重,喉咙也越来越干,她合不上眼睛,等不来赵抚衡,也坐不住。

起身开门。

她召来孙太医——

“可曾检查过王爷的伤口?”

“启禀娘娘,王爷正忙,不曾召见。”孙太医诚惶诚恐。

“你们让开,我要去见王爷。”她迈门槛。

近侍客气挡在面前:“王爷公务繁忙,还请娘娘暂勿打扰。”

“那王爷他不回来歇息吗?”苏无苔声音嘶哑。

“还请娘娘早些就寝。”

近侍披坚执锐,浑身森冷。

苏无苔一次一次拉开门、退回去,擂鼓发酸的手臂垂在身侧,用后背推合门扇,靠在门口喘气。

反反复复,她回去跟海东青道歉:“他在忙,不是不来看你,他就算讨厌我,也必定记挂你,乖乖睡觉,他很快就来。”

苏无苔哄海东青,脸上噙着笑,频频回望。

望不到赵抚衡,等不来他,展开奏疏,她艰难辨认赵抚衡教她的字。

——

正厅。

赵抚衡高坐主位,不动如山,也画地为牢。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很长很长,近侍换下一只又一只蜡烛,影子纹丝不动。

程玄义亲自领人搜遍驿站,没有搜到假宫爹,甚至没有任何线索,脸色铁青地候在一旁。

苏无苔贴身的侍婢、近侍与孙太医一遍一遍过来传话——

“娘娘未用晚膳。”

“娘娘问王爷伤势。”

“娘娘请王爷回房安歇。”

“娘娘问能程玄义在不在,能不能帮她把王爷捆回去。”

“娘娘屋里还未熄灯。”

“未熄灯。”

近侍侍婢为主子传话,来了就被扣下。

从酉时直到丑时,赵抚衡将苏无苔身边的人一一扣下,押下去领罚——军杖、罚跪。

高台之上,赵抚衡眼目清冷,面色波澜不惊,始终未发一言,每每动摇忍不住想回去看她,就拧眉硬挤一丝不悦,森冷气息弥漫整座正厅。

自从上巳节带她回王府,苏无苔从未对他如此上心、如此纠缠不休。

是因为宫爹吧,赵抚衡不信她突然为他柔肠百转变温存,她定想让他把宫爹交出来,所以不厌其烦的等、闹、折腾,连后宅妇人那一套不吃不喝不睡觉都无师自通的施展出来。

赵抚衡不理,她要闹,继续闹,没力气了,自然就乖巧。

天边泛白的时刻。

赵抚衡淡淡瞥着厅外冷月,设想关于假宫爹的所有可能,冷冷嗤笑:“如果连你都找不到,应该是那个人来了。”

听言,程玄义虎躯一震,绷紧了铁青的脸——他确实也有此猜测——身形神似王爷,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又能拿得出那种大氅的人,除了那位,世上找不出第二个。

早料到他们会出手,却万万未料剑走偏锋,竟利用王爷无心伪造的宫爹身份钻空子,那位还是一如既往的刁钻难缠,小娘娘心思纯简,易受诓骗,这下该如何是好。

“启禀王爷。”程玄义顿了顿,试探性地说:“昨日娘娘前来正厅,起初乃是为了给您送佩剑。”

话音未落,赵抚衡眸光冷冷瞥来,程玄义躬身,再不敢言。

——

晨曦变成暖阳的时候,侍婢过来伺候更衣。

生面孔,怯生生守她枯坐半夜,此刻小心翼翼伺候。

苏无苔低下头,提起裙幅,目光有点呆滞,眼睛因为不适应日光而泛红,干了一整夜的嗓子含糊沙哑。

“安全了,今天没有人偷,也没有人抢,可以安心换罗袜。”她自言自语。

梳妆侍弄完毕,侍婢搀扶苏无苔去用早膳。

苏无苔对早膳没有兴趣,心想这下子一定能看到王爷,必须抓住他问个清楚。

她打起精神,急切前往,却在出门一霎,发现门口近侍全都换了人——京城王府里,王爷给她的九人,通通不见。

王爷把她身边的人收回去,把对她的好也收回,他是不是……不打算要她了。

苏无苔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勉强挤出一个笑,随他们去。

——

就在苏无苔拐入转角的同时,赵抚衡回回房更衣。

进门一霎,赵抚衡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他鬼使神差地回眸——一条绯色丝线挂在门后。

他取下丝线,想象苏无苔开门关门,倚靠门扇。

右手掌从胸前横过去,他比划她的身高位置,缓缓描摹她轮廓。

俯身低头,赵抚衡在指腹下嗅到更浓烈的气息,仿佛木门板变成她的肌肤,闭起眼睛,他轻轻摩挲,第一次知道她会倚在门后等。

昨夜一遍一遍开门关门,她心里到底在惦记谁?

捻着丝线,赵抚衡深吸一口气,走向内室,侍婢正收捡地上的发丝,整理用过的胭脂香膏,见他进来,立时靠边屈膝。

“奴婢见过王爷。”

赵抚衡目光扫视——帷帐不曾放下,床褥未曾动过,桌案上整整齐齐一排蜡烛头。

侍婢低着头,小声告:“王爷,娘娘昨个等您就寝,一夜未眠。”

赵抚衡缓缓闭上眼睛。

等他一夜。

这话好听,只不知几分真假,荷包佩玉鼓槌,都在海东青身边摆着,她一个不肯贴身带,难道不是怨他?不是想干干净净去寻她的宫爹?

“出去。”赵抚衡冷声。

他更衣不用人伺候,苏无苔不在就用不上侍婢。

侍婢知晓他习惯,小步退开,临到门口了,一名婢子忍不住停脚屈膝,又道:“娘娘昨日力竭,又生熬一夜,体力不支,故而今日钗环用得简素,不若平日珠围翠绕般华贵,万请王爷恕罪。”

侍婢声音微微发颤,低头退去外间,与候在门口另一名侍婢相视叹气,俱是忧心忡忡的无奈眼神。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娘娘事少又不苛待下人,日常琐事甚至都是她们替娘娘做主,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找不着,她们也见不得小娘娘受委屈。

轻轻地,门合上。

赵抚衡眼前掠过苏无苔昨夜关门时候、苍白失望的小脸,仿佛看到她抿唇,听到她叹气,触碰衣带的手指,不自觉蜷曲,一阵风突然刮过窗棂,他循声看去,风止,窗静,好似无事发生。

收回目光,赵抚衡宽衣,换一身玄色翻领锦袍,衣裳剥落又重新穿起,眼睛一点点眯起,感觉死一样的冷清。

连日都是无苔为他更衣,他用不惯侍婢,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在晨起时候,身边有个女子。

她赤足套着他的中衣,发丝从侧脸垂到脚踝,脚趾头像一颗一颗粉色小蘑菇,漆黑发丝衬得薄骨软肉清晰可见。

她在他身前身后、胸前臂下,转来转去,吱吱喳喳抱怨他太高。

蛾眉皓齿,千娇百媚,他第一次展开双臂站着,等待衣衫套上来,只需要在她垫脚叠交领的时候,低头嗅她香气,吻她发顶。

这样的晨起,他以为朝朝暮暮,天长地久。

五月初九,他等着她点头做他的妻子,没想到一个虚假的幻影,勾得她神魂颠倒。

穿好外袍系上腰带,赵抚衡习惯性寻找她换下的衣物,搜索一双罗袜,然而那抹雪白无影无踪。

环视一周,赵抚衡惊觉屋内竟然鲜少她的痕迹,好似她从未存在,又像是留下荷包佩玉,舍下他和海东青彻底离去。

“无苔。”

赵抚衡忽然头晕目眩,一种刮骨剧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他扶住桌案,奏疏映入眼帘,折页褶皱,下意识展开,楷书清晰庄重,有细细碎碎月牙形甲痕压过,最后一页的左下边角,隐隐约约有湿水擦拭,一笔捺尾轻微糊花。

是眼泪吗?

“无苔哭了……”

泪水没有滴在糖上,滴在了奏疏。

不是为宫爹,是为他,整整一夜,无苔不吃不喝不睡觉,守在门口,点着蜡烛,都是为他。

赵抚衡攥紧奏疏,太阳穴鼓胀,视线模糊,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不得不更用力地撑住桌案,喉头泛起血腥味的霎那,久违的头风症突然发作——一根烧红的铁棍骤然捅入眼眶,烧沸脑髓,绞碎脑仁,掀开天灵盖!

剧痛席卷全身,数月未曾发作的死人病,猝不及防将他击倒,一瞬间大汗淋漓,赤色眼眶浮荡一抹鲜活笑容。

“王爷?”

清脆的呼唤响起,赵抚衡忍痛回望,房门无声无息,不见镜花水月。

烧火棍继续在脑子里搅。

滋啦啦冒白烟。

“通!”

赵抚衡重重摔倒,坠落中,眼前恍惚闪过苏无苔一脚踹来,抱走小马扎——

“我的马札,不给你坐!”

——

后厅,典膳伺候早膳。

赵抚衡的食案摆在主位,不见人。

苏无苔坐在食案后头,双臂垂在两侧,昨日擂鼓的后遗症着实严重,一点劲都使不上,熬完夜的身体憋着一股燥热,如同火窑里刚取出的瓷瓶,每一口呼吸都带火。

侍婢一勺一勺喂食,苏无苔机械张嘴吞咽,目光始终凝固在大门,盼望下一刻赵抚衡就走进来。

她还记得赵抚衡曾喂她吃早膳,就是含章郡主告诉她王爷身患不治之症的那个清晨。

他一口一口掰糕点喂她,给她擦嘴,他的脸就在她的粥碗里微微荡漾,还坏心眼地逗她——“如果孤告诉你,唯有你陪在孤身边,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会死,无苔小姐,你会捏上孤的性命,弃孤而去吗?”

那样的玩笑话,简直吓死人,苏无苔久久凝视厅门,等待坏心眼的赵抚衡。

天光越来越刺眼,浆水灌了一碗又一碗,赵抚衡久久不至,她越来越不安,忍不住胡思乱想——王爷连早膳都不过来用,宁愿饿肚子也不想看到她。

他是不是厌恶她?

她是不是该有点自知之明?

苏无苔的脸色逐渐消沉,双肩从耷拉变成内扣,瑟缩不安的样子,让侍婢和典膳近侍等人,都随她望眼欲穿——小娘娘体弱,王爷担心娘娘路上吃不惯,顿顿亲自过问,再忙也不会误了小娘娘的膳食。

可是昨日到现在,王爷一连两顿不闻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操练近卫的时候还那样万千宠爱,事后不曾听闻小娘娘犯错,王爷到底何故冷落娘娘?

压抑的气氛蔓延整个后厅,汤水碗碟轻轻响,所有人敛着呼吸。

每当有脚步声接近,众人都伸长脖子期待,然而失望如潮,一浪一浪,拍得人没有力气。

桌上的光影从桌角慢慢爬到食案中央,又逐渐斜去。

苏无苔的眸光逐渐暗淡,她饭量不大,为了等赵抚衡已经吃到撑,坐到麻,手指在腰间抠袖口,渐渐的也脱力无以为继。

一顿拖沓的早膳,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刀子又钝又凉,在她心头切磨。

也许是因为厅内空荡荡太安静,昨日忽略不听的文安县主的声音,忽然清晰,在耳边句句回响——“妾身是圣上和皇后娘娘为王爷选定的正妻,迟早都是您的人。”

文安县主,迟早都是王爷的人。

正厅里的声音,来回震荡,声音的主人姿态居高临下,笃定无疑。

文安县主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轻蔑鄙夷,趾高气昂,跟表嫂没有任何区别,苏无苔原本不在乎,也尽力不去在乎,因为王爷说要明辨是非,要信他。

她信他,他为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贴身带着她的罗袜,她得信他。

可是现在,苏无苔的心乱了,不确定了。

没有他的拥抱和气息压着,心神开始崩塌,她忍不住去想他突然弃了从前的规则不要,是不是因为那个正大光明的规则里没有她的位置,他早就安排好别的女人,他三书六礼,奉父母之命迎进门的正妻是文安县主。

表哥想拿她当外室,王爷对她也是想弃就弃。

苏无苔忽然恐慌,摸荷包佩玉,想摸到一点王爷对她好过的证据。

哆哆嗦嗦,手摸空。

那些东西很重,她日日珍而重之地亲手系上腰带,今日双手无力提不起,她没有带,摸空的瞬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本就被晨光刺痛的眼睛,视域更加模糊。

她强忍泪花,眺望远方,发现根本没有去路,驿站的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和她没有关系,王府不是她的家,苏家没了,孔嬷嬷的旧宅也回不去,所有这些流转之地都不属于她。

天地之大,她从未有两脚立锥之地,她寄人篱下,一篱,一篱,又一篱。

荇芝、母亲、宫爹,都没了,王爷也不要她,要赶她走,她怎么又活成这样……

“娘娘”侍婢喂食。

苏无苔木然张嘴,右手手腕上的齿痕隐隐作痛,一滴眼泪划过脸颊,滴入汤匙。

憔悴惨白的脸,让侍婢心里被猫抓一样难受。

“娘娘莫慌,奴婢这就去请王爷过来!”

侍婢放下碗碟,起身一瞬,一个人影赫然出现大门口!

光影摇晃,苏无苔蓦然抬眸——逆光中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紫色大氅,风帽遮脸,只漏出下颌线。

宫爹的下颌线。

宫爹来了?苏无苔鼻头瞬间发酸。

厅内近侍和侍婢们全都目瞪口呆,僵硬行礼——王爷唯有头风症发作的时候才会身披大氅,遮住头脸。

王爷旧疾复发了?

是以王爷并非冷落娘娘,实则是不得已?

可是王爷头风症复发,这该如何是好?

近侍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惧。

他们不是近身侍奉苏无苔那九人,不知道宫爹,更不知道苏无苔对赵抚衡头风症的压制作用,此刻惊慌失措。

苏无苔缓缓站起,两条腿像被一万只蚂蚁啃食,又麻又痛,她使劲眨眼,眼皮刮干净瞳仁,再三确认来人真的就是宫爹。

泪水夺眶而出,她飞奔扑去,如乳燕投林。

“宫爹。”

她抱住来人,泪水打湿大氅。

紫色大氅里的人身体震了震,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苏无苔仰起脸,晨光从宫爹身后洒来,她抹一把眼泪,目不转睛盯下颌线——流畅的转角,轻薄的皮肤,紧实的肌肉,明暗的光影,千真万确,就是宫爹!

“……怎么哭成这样?”

看不见的风帽里,唇瓣开合,语声关切。

紫色大氅俯身折腰,看清她梨花带雨的娇媚面容,霎那间有些怔愣,掩在风帽下的呼吸随之停顿,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似地,喉结上下滚动。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抬起,龙涎香和檀香逸散,夹杂淡淡的植物清苦,他抹苏无苔脸上的眼泪,动作极尽轻柔,却实在不熟练。

薄茧刮疼苏无苔肌肤,几番擦拭之后,有意无意揉捏她脸上的嫩肉,手背滑向脖颈,就着她冰凉的泪水摩挲,似享受那滑腻肌肤与血管脉动,探索她咽喉间气流通过。

香气、声音、薄茧、语气,还有温柔的关心,苏无苔细细感受,点点滴滴都是宫爹。

真的是宫爹,宫爹来了。

说不出的委屈打着转,化成眼泪汩汩往外流,苏无苔再次一头扎进宫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紫色大氅被抱了满怀,小小人儿,重重的拥抱,高大身形再度僵硬,虎口被苏无苔的喉咙抵紧,在察觉她疼痛发抖霎那,抽出来,翻转一个掌心,慢慢落她发顶。

温热的发香沾染他手掌,风帽缓慢移动,紫色大氅环视厅堂,虽只露下颌,却气势逼人,目之所及,侍婢、近侍、就连典膳都行礼。

苏无苔依旧在哭,嘤嘤止不住啜泣,头上的大手似乎是因为许久未见,又许是因为心疼她哭,一寸一寸,从她发顶抚摸到后背脊骨。

手指的力道有些重,一块一块划过骨缝,像是在测量骨头凹凸起伏的角度。

宫爹从未这样摸过她,苏无苔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

大多数时候,宫爹都离她很远,也不给她看脸,带着一种伸手够不到的距离感,虽然宫爹温柔,对她笑,听她说话,给她糖,可是宫爹从不碰她,只在钟楼捂过她的耳朵,在她练字手酸的时候揉过胳膊。

宫爹今日怎么了?

不只碰她,动作竟隐隐与王爷相似,透出王爷独有的那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危险侵略。

苏无苔越体会越觉得不正常,心脏猝然收缩——此刻抱她的人,究竟是宫爹还是王爷?怎么穿着宫爹的大氅,却带着王爷的气息?会是王爷假扮成宫爹来见她吗?

不,不可能,王爷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王爷不想见她,也不要她了。

想到王爷,苏无苔心脏揪痛,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压停宫爹双臂,将他的手掌从自己身上拿开。

不喜欢。苏无苔心底泛起强烈的不适——她不喜欢。

如果不是王爷的话,就算是宫爹,她也不喜欢这种触碰,她的骨头她的肌肤,还有王爷给的衣裳,都不喜欢被王爷以外的人碰。

紊乱的心音是强烈的抗拒,穿过大氅传到里面的胸膛,风帽的眼睛垂眸因她抗拒而被拨开的手,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转而扶住她双肩,问:“被人欺负了,要打回去,还是跟我走?”

带有攻击性的选项,第一次从宫爹嘴里说出来,与苏无苔记忆中的温柔迥然不同。

宫爹只会问:“有想去的地方吗?”

苏无苔心下又是一惊,感觉很不对劲,小心翼翼抬眸想要确认点什么,却见宫爹的大手慢慢横到她眼前,手指徐徐打开——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糖。

不是糖狮子,但是糖。

宫爹的糖!

苏无苔的眼睛一下子张很大,哭湿的眸子盯紧掌心那颗糖,甜腻的香气穿透糖衣钻入鼻腔,那只手忽然布满褶皱,变成了孔嬷嬷老宅里,悄悄给她吃樱桃煎的老宫爹的手,再恍惚一霎,变回王府里背着王爷,偷偷给她塞糖的、修长有劲的宫爹的手。

宫爹是王府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是宫爹带她去钟楼敲钟,才有母亲派荇芝找上门,是宫爹带她去玉华山,让她对未来有了桃花酿的期待,宫爹是世上最好的宫爹!

苏无苔眼眶热胀,脑中的疑惑紧张倏忽烟消云散,她又是被宫爹宠爱的小无苔。

苏无苔想伸手拿糖,猛然发现抬不起手,虚弱无力的样子,与前一刻抗拒抚摸形成巨大反差,宫爹脸上不经意间浮起不悦,又道:“你都这样了,还不许我生气?既然不想打回去,至少到我这里来,我护着你。”

说完不等苏无苔反应,宫爹捞起她左手,手腕上的淤青一霎露出来,苏无苔立刻感觉到宫爹捏她手的力度失控,似乎是恼怒。

“没事,不疼。”

苏无苔解释,嘴唇发抖,压下王爷又给她一臂淤青的酸涩,把心念都往宫爹身上挂——今日种种不自然,大抵都是宫爹心疼她,在生王爷的气。

紫色大氅再不发一语,只将糖果塞她手里,顺势握紧她左手,不等她点头也无须她答应,牵起她泰然阔步。

苏无苔身不由主,随他迈出门槛。

侍婢恭送,近侍跟随左右,前方开道。

廊下帷幔又随风鼓动,鸟儿在雨后的吱呀叽啾,紫色大氅步履沉沉,直向前厅,苏无苔猛然意识到宫爹正带她离开,心脏一下子缩紧。

就这样离开王爷吗?

好突然。

她浑身一个激灵,眼泛惊惶,骨头战栗,脚步趔趄,瞳仁随帷幔的起落和转角日光收缩、放大,忍不住四处张望,回头张望。

王爷真的不来吗?

王爷真的不来留她,不要她,放她跟宫爹离开?

他真的……不要她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诱拐无苔…” 苏无苔眼中

苏无苔频频四顾。

后方近侍目光渐次转为警觉——娘娘脚步凌乱, 脚步似不很情愿。

王爷步态沉稳,俨然是病发不很严重,何故硬披大氅不解?

即刻要入武县前往行宫居住, 朝臣与州县官吏都在外头候着, 王爷以此养病姿态现身,岂不令众臣忧心?

距离最近的四名近侍眉头紧锁,暗生疑窦,默契交换眼神:此人——并非王爷。

“唰!”

四道寒芒逼来,尖锐的金属声震入苏无苔耳膜——“站住!”

爆喝一出,苏无苔下心道不好。

“唰!唰!唰!”

前方四名近侍也拔剑掉头,剑锋直指紫色大氅。

“不要!”

苏无苔张臂挡宫爹, 近侍高俊,如山倾覆,她瞳孔颤抖,但不退缩,严严实实将宫爹守护——“不要伤害他!”

苏无苔的反应等于不打自招, 近侍立刻了然——大氅下的人并非王爷, 当是昨夜遍寻不得的刺客!

而这刺客身姿面容都酷似王爷, 通身气势近乎以假乱真,身份呼之欲出就是——

“呵呵。”

紫色大氅轻笑,垂眸身前的小小少女——真有趣, 赵抚衡的女人是个小丫头片子, 一颗糖就能骗到手, 但是眨个眼又能惊慌失措地护在他面前。

真是天真烂漫, 可爱无极,难怪赵抚衡肯为她装太监、扮“宫爹”,养个小傻子天天逗着玩儿, 想想都叫人心痒。

就这么抢走她,不知道赵抚衡会是什么表情。

“呵呵。”大氅又笑,环视一周,拉苏无苔到身后,右手探回大氅,摸到软剑剑柄。

拔剑的金属摩擦犹如毒蛇吐信,从紫色大氅传出,苏无苔听到声音、扭头看清大氅被手肘撑开,大喊一声“宫爹”,转身正对众近侍——“不要伤害我宫爹!”

她声音发抖,娇小的身影根本什么都护不住。

八名近侍剑锋环绕,她以身相护,寸步不让。

身后,大氅里的人凝视她小小张翅保护的动作,呼吸微微停滞一瞬,目光泠然,右手拔剑的动作中断,似乎得了闲趣,把玩剑柄……

八束冷剑寒光对准宫爹,近侍吹响指哨,更多近侍应声而来——

十八束、二十八束、三十八束,寒光刺眼,紧紧将他们围住,廊下密不透风,苏无苔不敢喘气。

所有人都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好似王妃小娘娘被男人挟持,但小娘娘分明又是护着那男人。

小娘娘在外面有男人???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且投鼠忌器,怕动武误伤小娘娘,更担心小娘娘被掳为人质。

一时间,无人轻举妄动,焦急四望,都盼王爷快来。

剑拔弩张中,风帽里一动未动,低垂眼眸凝视苏无苔发顶。

他见过无数人为他赴死——部下、死士,但没有一个人,在不知晓他身份、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毫不犹豫挡上来。

这种程度的忠诚,价值几何?

赵抚衡放在心尖尖上的这个小傻子,又价值几何?

眸波映着苏无苔,大氅里的手从从容容拔剑,嘴角上扬——被女人挡在身后可真是稀奇。

环顾四周,他兴奋。

久不在战场,一出手就遇到这些悍将,正好活动手脚!

软剑一点点拔,“嘶嘶”地金属摩擦耳根,双方一触即发,苏无苔在窒息到死的空气里,绝望地张望赵抚衡,盼他来解决乱局。

可是左顾右盼,他没来,苏无苔心急如焚,怕近侍们杀了宫爹,更绝望地再次确认:王爷已经弃她不要。

近侍们定然已经通知王爷,他为什么不来?他真的不要他了吗?不等她生辰,不要她这个妻子,说过话都不作数了吗?

曾经的甜蜜乍然浮现,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赵抚衡昨日对她笑,他说——“你一声令下,他们会为你赴汤蹈火。”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像要把全世界给她,拉她上云台观的神龛,扶她一起做随心所欲的神。

他明明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变脸?

苏无苔不确定王爷的话还做不做数,她涨红着脸,舌头打结。

“你们,你们——”

她卡壳一下,看向双手,仿佛在寻找挥舞鼓槌和令旗的力道,这是王爷给她的,她不确定他是否收回,自己有没有资格使用,但她没有别的了,战战兢兢看向四面八方黑压压的近侍,她小声,不,她豁出去放声大喊——“你们让开!让开!让我们出去!”

“娘娘!”

近侍们脸色大变,不能听命但军令如山,王爷昨日将权柄授予小娘娘,他们不得不听。

顷刻间,冷剑寒光无声撤下,剑尖指向地面。

苏无苔脑中轰的一下,头皮发麻——他们听了!他们听她的话!王爷说的话还算数!王爷没有不要她!

她下意识挪步向前,想说带她去见王爷,立刻马上,带她去见王爷。

近侍见她神情激动,担心激怒大氅里的人,连忙安抚——“娘娘您冷静一点,此人——”

“此人如何?”

大氅发声打断,手指勾住欲离他而去的苏无苔的后领。

风帽阴影里,他的视线垂落苏无苔发顶,看到涨红的小脸和起伏的胸口,看得分明——刚才还哭哭啼啼,软趴趴伏他怀里才能站稳的小丫头,似乎瞬息之间硬了脊骨、生出羽翅,长出叛逃之心。

风帽里,瑞凤眸缓缓眯起:赵抚衡真是好手段,本人不在,仅凭近侍效忠,就把女人的心稳住,还真是相当牢固的羁绊,让人手痒痒想切断,切实夺走这个女人看看。

“呵呵。”

宫爹嗤笑:“料想尔等也不敢与我动手,否则宁国就不用去了。”

此言一出,几十名近侍们脸色骤沉——猜对了,风帽里就是那个人,削藩在即,断断不可招惹此人,只不知此人与小娘娘几时相识,有何故旧,又怎会以为那人是宫里的太监?

既然小娘娘护着他,还以“宫爹”相称,想必暂时没有危险。

众近侍迅速想通关节,剑锋收敛,剑尖触地,发出零零碎碎的“嗒嗒”声,星星点点的目光瞥向苏无苔,猜测她与大氅中人的关系,又迅速收回。

气氛一时非常古怪。

苏无苔怔怔发愣,刚才点亮的眸光,一点点失色失温——他们不是听她的话,不是“她一声令下,为她赴汤蹈火”,他们是害怕跟宫爹动手。

王爷说话算话,原来只是虚妄的错觉。

认清现实,苏无苔怏怏被抽尽力气,被勾后领的那一根手指,轻易抓回宫爹身边。

大氅里的瑞凤眸又看她,垂目她的眼睛,像凝视一盏风中挣扎的烛火。

事到如今,还挣扎?

大氅笑,吹一口气,弹开烛花,捏碎冒黑烟的灯芯,俯身好似拥着苏无苔,对她温言细语:“别怕,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好似“呼”一声,有风掠过。

苏无苔眼中的光芒,倏忽熄灭。

大氅里绽开温柔笑意,嘴角弧度美妙。

他赢了,收回软剑,重新牵起苏无苔的手,他昂首挺胸迈步,如入无人之境。

虽有近侍在前后,却更像是侍奉。

他只要站在这里就赢了,赢了赵抚衡,赢走他的女人,她心甘情愿跟他走,天高云阔,他的马车停在驿站外头,朝臣也在外面恭候,他要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带走了赵抚衡心尖上的女人,轻而易举,兵不血刃。

这是春风得意的畅快时刻,可是不知为何,他眼前挥之不去苏无苔眸光黯淡的刹那——

他亲手掐灭她眼里的火,但是真的会有一个女人,因为对一个男人失望,就像抽光骨头放干血,变成京观尸塔里的一块死肉?

她就那么在乎赵抚衡,即便他这个宫爹亲自来迎接她,给她糖,牵她的手,说要护她?

她自由了,应该捏紧糖,回握他,而不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侵蚀,地面开始蠕动,落脚仿佛踏入虚空,步步踏空,大氅里的双眼目视前方,心中绝不动摇——是赵抚衡让她哭。

她哭得这么可怜,继续跟着伤害她的赵抚衡岂不可惜?

不如由他接管,他会在她眼里重新点亮一盏灯,全新的,属于他的光,她会为他燃烧。

苏无苔茫然地跟着宫爹离开。

深一脚浅一脚,宫爹的力道逐渐加大,昨日王爷钳她左手,现在宫爹握她右手,手心是糖,手背是宫爹的手,她渐渐感觉到痛,好像宫爹也聚起一把火无处发泄,像王爷一样朝她撒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昨日的淤青已经泛起青紫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右手腕正在被攥出新的花苞,母亲留下的齿痕逐渐被湮没,失去颜色。

糖纸窸窣作响,有什么软了、黏了。

帷幔不断在廊下起伏,风从缝隙吹来,这样遮天蔽日都是帷幔的画面,她第一次看见,还是上巳节被王爷带回秦王府那晚,当时王爷粗暴地将她从马车车窗拖出来,扛她在肩膀,走向寝殿。

因为王爷扛她,秦王府的帷幔在她眼中是倒置的,天地倒转,她的人生从那一日开始颠倒、重来,一张小板凳倒过来抓不住地,她被王爷逼着长出了手脚,变回人,扒着王爷勉强站稳。

那样此起彼伏的帷幔,像极了汤池中滔天的水浪,水浪终会归于平静,会凉掉,现在她要走了,又是帷幔夹道,就像孔嬷嬷出殡那日,漫天黄色纸钱飘转。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她脚步顿挫一下。

很轻,像踩到一颗不该踩的石子。

宫爹四似是察觉,握她的手紧了一瞬。

她没敢再迟疑,继续走。

曾经她不止一次幻想过离开,带上海东青、荇芝和宫爹,她要去找爹娘,找自己的家,现在荇芝消失、海东青病倒,只有宫爹来带她走,她就要去玉华山吃桃花酿,她应该心满意足。

她只能心满意足。

苏无苔的目光轻轻从帷幔的天光夹缝里坠落,落地后情不自禁回看——没有脚步追来,没有那道总是第一个冲到她身前的紫色影子,只有一柄又一柄闪着寒光、没有回鞘的剑。

好多剑。

算了,王爷不会来,这么久这样大动静都没来,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留恋也没用,她根本没有资格不舍,她终于看清自己的位置:无论王爷给她什么,她都得受着。

她一无所有,腰间的佩玉,荷包里的夜明珠和乳石,通身上下除了宫爹的糖,就连衣衫鞋袜,一口饭一滴水,都要王爷给。

他不给,她能怎么样?她能拿他怎么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真是活该,她真的变成了姑母骂的那样——痴心妄想,愚蠢贪婪,不知足,不安分,不乖。

兜兜转转一圈,她终于懂得孔嬷嬷对她的好——安安静静当个小板凳,没什么不好。

王爷出门带那么多车马侍卫行装,她的冒险,却始于一场赤.身.裸.体,他给她穿好看的衣服,给她夜明珠,给她鼓槌,他给,她不能拒绝,他收回,她也不能拒绝。

现在她要转手宫爹,就像从苏家转手秦王府一样,去下一个篱笆,这是她的命,她从来如此,她从来都很乖。

宫爹再怎么捏疼她手骨,她也不会哭闹。

身后跟随的近侍看着自家娘娘被人手牵手带走,无不频频回望。

每个人心底都涌现极度不好的预感——再拐个弯就要出大门,王爷怎么还不来?究竟什么事能绊住王爷?还是说王爷已经在削藩大业和小娘娘之间做了选择——

削藩在即,帝后施压,文安县主手持旌节虎视眈眈,王爷难道决定……决定暂时舍弃娘娘?

不会吧?

近侍不敢信,却不得不飞速深思——王爷的大业瓜葛他们所有人、甚至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小娘娘是王爷的心念所系,无论王爷怎么选,轮不到他们指摘,兴许王爷是打算暂时隐忍,事后再迎回小娘娘、同她解释。

斯事体大,近侍们无法出手,就算他们都无比坚信——倘若王爷在场,必定剑已出鞘,但是王爷不在。

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娘娘的手被捏得发青发白,也只能咬牙忍耐。

一名年轻近侍忍不住上前半步,立刻被年长的袍泽按住手腕——没有王爷命令,谁都担不起后果,此刻剑指那人,等于埋葬秦王府和皇后窦氏全族。

众近侍目视前方,握剑的指节泛白,每只耳朵都侧向后方,警戒那声随时到来的“护驾!保护娘娘!”

五名老成近侍交换眼神,经年战场淬炼的默契无需言语——出了驿站大门,小娘娘无论被带去哪里,他们誓死跟随——纵然不能动武,也要贴身守护,得到王爷明旨之前,绝不能叫小娘娘受辱。

静静地,数十柄冷剑跟随,犹如簇拥,行至前厅,日光劈头盖脸打来。

紫色大氅驻足,风帽里的瑞凤眸满足地环顾四围——

正是送驾大礼现场——朝臣属官、州府官员皆躬身以待。

森森剑气逼人,近前侍奉的驿丞与王府属官纷纷横臂遮眼,被浓烈的杀气震得喉头发紧。

惊惧之余,紫色大氅在一瞥之间震碎所有属官心神——王爷这身打扮……莫非,莫非是头风症复发?

天哪!旧疾复发,秦王府完了!

王爷昨日还得罪右相薛氏,完了完了!全完了!!

“通!通!通!”属官腿脚发软,囫囵跪地,连带外头等候的朝臣、刺史、县令、武家人,原本候在地衣两侧,恭送秦王上銮驾出发进城的一众人等,虽不明所以,尽皆膝盖落地,跪向前方,跪满一路。

官员三四百,尽数跪向大氅。

近侍们痛心疾首,恨得牙痒——此人假扮王爷,夺走小娘娘,现在竟然还窃取王爷威仪!

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偏偏此刻挑明他身份,叫他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小娘娘,等于外人尽知秦王妃被男人带走,却更令王爷屈辱!

不能拆穿。

近侍们咬牙忍。

追随秦王多年,他们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恨不能原地劈烂大氅,宰碎那人。

一众近侍全靠一根弓弦绷紧,只想催促尽快离开,速速离开,万万不要叫人看出来,否则王爷颜面无存!

大氅里的人察觉到身后牙痒,左后活动脖颈,嘴角勾笑,浑身透露一种餍足——赵抚衡的女人在他手心,近侍在他身后,属臣匍匐他脚下,赵抚衡的一切,已然尽归他所有。

还有什么可以夺走的呢?他思忖。

屋檐下,地衣从脚底铺向远方,这就是离开的路。

苏无苔一点点朝前看,满耳齿牙打颤,衣料摩擦与短促的喘息声环绕,视线稍微展开——王府的属官们竟然都在哆嗦,看起来不太正常。

苏无苔心如止水,不为道边风景停留,一眼朝前,左右是锦胸绣口的官袍,除了文安县主与表嫂,视域里所有人都跪着,所有人都刺眼,唯有武家人的粗麻素衣不反光,稍微能安置目光,她不禁多看了几眼,继而就一直盯着,莫名移不开眼。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心有所感,不由自主抬眸,去感应那奇异的召唤。

包裹布巾的黔首缓缓抬起,苏无苔心口颤了一下,旋即一个激灵,浑身都打冷战。

身边的大氅微微侧目,见她竟盯着赵抚衡的死敌——武家人看。

赵抚衡都不要她了,她还有心思关注赵抚衡的敌人?大氅里有那么一丁点诧异,笑意还挂在嘴角,等她自己意识到无趣。

一息。两息。苏无苔盯着武景云夫妇,没有回头。

笑意,慢慢凝固嘴角,风帽里的瑞凤眸中一点点眯起——怎么心还没死透?怎么能捏着他给的糖,却惦记赵抚衡的死敌?

这个傻子还没发现自己易主了吗?大氅里伸出右手扳过来苏无苔的脸,捉拿她注意力,眸光瞥向武家人,冰冷视线一去——武家抬到一半的头仓猝低下。

苏无苔脸上的右手摩挲她脸颊嫩肉——不经意摸腮边的泪痕,指腹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那右手主人就继续将她的脸转过去,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一直想看我的脸?”宫爹的声音从风帽落下来,因为温柔,听来似隔着水雾一般,让苏无苔恍惚,她眨了一下眼睛。

没听清。

但她看见那道下颌线,目光瞬间锁死。

她有点绝望了——因为这就是王爷的下颌线。

她摸过蹭过枕过,之前在山洞里,她喂王爷吃药洒了些,王爷不依不饶,闹少了一滴药都影响他伤口愈合,非要她舔了喂给他,她才不舔,她恶狠狠咬他一口,他就嗷呜一嗓子喊“无苔属狗的!”

想到王爷那不太正常的另一面,苏无苔心头一软,眼底翻出欢悦,差点噗嗤笑出来。

大氅里顿时黑了脸色。

苏无苔犹未发觉,还在想为什么两个人会有同样的下颌线?王爷真的不是宫爹吗?他应该就是啊。

难道……难道王爷一直没来,是因为……是因为他现在就在这大氅里面,正寻机跟她解释,想坦白他就是宫爹?

想到这种可能,苏无苔心跳如撞,喉咙干吞干咽,凝眸攫住宫爹的下颌线,视线上移,她屏息凝神,急切地想看清他整张脸,宫爹竟如她所愿,抬起被他捏得通红的小手,用她的手指勾住风帽边缘,轻轻上挑。

身侧近侍看到二人动作,尽皆骇然——断然不可露出真面目,否则就等于公开羞辱王爷!

近侍跨步上前,风帽里抬臂阻拦,就着苏无苔的右手朝上一掀——一张清俊面容赫然出现。

苏无苔的视线攀上他的脸——唇瓣的形状、鼻梁的高度、眉眼的弧度……

除了下颌线,没有一处像王爷。

不是。

宫爹不是王爷。

尤其看她的眼神,截然不同——王爷的目光很深,看不到底,看她的时候却能探到她的底,是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注视,每每对视就让她脸红心热。

宫爹的目光是浅的,宫爹浅浅看她,不深挖,这才是宫爹。

王爷和宫爹,是两人。

苏无苔瞳仁收缩,表情怔忡,像被抽掉骨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悬在半空,下不来。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哑的、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鄙人赵栖迟。”红唇白齿吐出名字,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四围所有人都听清。

话音落下时,他的视线极轻地掠过跪伏在的王府臣仆——一触即收,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王府属官心神一震,纷纷抬眸注视——“赵——赵栖迟,宁——宁王世子?”

“世子爷怎么牵着小娘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