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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30991 字 3个月前

第66章 “ 恨孤吗 ?” 她根本不在

言简意赅, 赵抚衡吩咐三件事。

程玄义听到最后,第一次在恭领主子旨意的时候,剑眉微蹙。

“末将即刻去办。”

转瞬间, 一队人马风驰电掣, 脱离队伍。

赵抚衡在车厢内,静静搂着苏无苔。

没有海东青和小白兔,车厢过于安静,小马扎孤零零立在一旁,那是无苔骄纵蛮横的小小证据。

日光在车窗摇晃,赵抚衡侧脸蹭着她发顶,忽然很期待——如果无苔知道自己的身世, 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成为帝国最耀眼的明珠,再踹他的时候,会不会更有劲?

踹完之后,一颗夜明珠还哄不哄得好。

这样做, 五月初九的答案, 也许更接近她本心。

赵抚衡闭上眼睛, 享受这一刻安宁,这也许是最后的安宁了—— 赵栖迟众目睽睽骗她出来,武景云夫妇想必已经看到无苔的脸。

无苔的身世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有异动, 赵栖迟、颜延, 还有东宫的暗桩……所有人都会注意到。

太平日子结束, 两日后的册封大典和宁国削藩,都要尽快安排,不可再让无苔涉险。

日光下, 燥风里,车队缓慢进入武县城。

一座气派小城,张灯结彩,但是没有人气。

亲王出巡,百姓回避,仪仗所经路线早就清空,因为驿站的刺杀事件,通衢都是重兵把守。

午时末,金辂车抵达皇家行宫——九成宫。

行宫总管率一众宫人跪迎。

依旧是地衣铺地,帷幔侧立,钟鼓金石奏鸣,除了未开武德帝才能行走御道中门,所有仪制都按亲王等级办备。

宫人举华盖来迎,赵抚衡唤醒苏无苔,牵她下车,换乘早就备好的轿撵。

二人上撵,依侧门而入,几名宫娥随侍,苏无苔四下观望,寻找海东青和宫爹赵栖迟,耳畔突然响起人声——

“小姐。”

声音过于熟悉,苏无苔扭头,双眼不由自主睁大——这是……荇芝?

荇芝的脸有点紧绷,除了苏无苔,前后近侍都扭头看她,目光里藏着仇恨的锋刃。

她差点杀了海东青,秦王府的人自是恨得牙痒。

可是小姐在这里,再招人恨,也得陪伴在侧,荇芝嘴角牵着,微笑不甚自然,边走边颔首:“奴婢荇芝,见过小姐,王爷说,您身边需要自己人。”

听言,苏无苔又扭头,恰好对上赵抚衡的眼睛,四目相接,他脸上噙着轻浅笑意,眼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一点点——紧张?

王爷紧张什么?

苏无苔以为他会说什么,这时候应该是他拿手的炫耀和不正经,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就在这一刻,笼罩华盖的日光消失,轿撵入宫门,风转瞬变凉,苏无苔通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暴起。

她抬头看宫门——红彤彤血的颜色,门似洞,很深,看不到底。

她忽然有点怕,但王爷握着她的手,身边还有荇芝。

荇芝是娘的人。

程玄义亲领一众近侍拱卫前后。

远远的,含章郡主与赵栖迟、苏舟行、薛玉壶、朝臣、州县官员……众人车驾渐次行至宫门。

遥见前方轿撵入宫门,朝臣属官眼神复杂——他们所有人,加上虎贲禁军与驿站役员,成千上百人亲眼看见小娘娘与宁王世子牵手,还被其揽入怀中、交颈私语,小娘娘已然名节尽毁,秦王殿下昏头了吗?不快速撇清干系,居然还与她共乘?

妖妃惑主!

色令智昏!

众人观望腹诽,文安县主与郎将颜延交换眼神。

赵栖迟左肩缠着纱布,目光始终锁在赵抚衡和苏无苔的轿撵——小东西没有回头寻他,怎么可能?她应该会担心才对。

伤口猝然痛了一下,指间和怀里都残留着淡淡香气。

香气迅速逸散,他忽然有点烦躁,只能看着苏无苔和赵抚衡一起消失。

含章郡主看着弟弟落寞的背影,缓缓抬头,仰望巍峨宫阙。

行宫的日光有点冷——当年省亲的宸妃娘娘也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入宫一年,圣上就为她废后、冷落嫡子、残杀言官,搅得朝堂乌烟瘴气。

没过两年,边患四起,帝国险些就此葬送,当年群臣上书,几乎是逼迫圣上御驾亲征,一为壮军心,二也为惩治妖妃,父王其实也蠢蠢欲动,准备在圣上离京后,带兵入京——斩妖妃、清君侧。

那真是最好的时节,圣上尽失人心,皇位摇摇欲坠,父王极有可能一举成为父皇,没想到关键时刻,十三岁的皇长子代父出征,以少年将军之姿屡建战功,硬生生稳住了局面。

而后圣上在窦氏与群臣的逼迫下,扶窦皇后复位,将宸妃褫夺封号、降为昭仪,禁足冷宫。

十几年苍海沧田,含章郡主正好二十岁,完完整整看过来,亲眼见证秦王用征战与病痛换来的国泰民安,将要为他人作嫁衣裳——武昭仪复宠为宸妃,武景云再度册封国公,直入政事堂,圣上眼里这个嫡出的皇长子,还真是无论多更干、多忠心,都比不上一个女人。

看看身边的弟弟和丈夫,含章郡主只觉得可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妖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妖妃要诛杀。

她四下扫视,瞥向薛玉壶,在她看来,薛玉壶差不多就是妖妃阴影下——窦皇后的影子。

薛玉壶主心有所感,却不回眸,只与颜延并列宫门前,请出天子旌节。

身为天子使臣,她还有大事要办——率百官重新集结,前往县衙、安置册封大典所用的制书、宝册与金印。

安放信物的仪式,本该在入城就开始,文安县主应当手持旌节,单人骑马在前,文武百官步行跟随,沿途百姓跪迎且路供香果,迎接她威风凛凛、风光无限地进城。

这是身为天子使节的无上荣光,薛玉壶期待了一路——期待她在马上,秦王在她身后跟随,苏氏女没有资格在队伍里,只能落到后头和仆婢同行。

终究是她压秦王一头,秦王再不情愿也要对她低头。

尤其刚才百官亲眼见证,苏氏女与宁王世子拉扯,清誉毁于一旦,连带着秦王府都丢尽脸面,她这时候光芒万丈的出现,秦王正好借她这未过门的正妃的光,挽回一点颜面。

现在是秦王需要她,非常需要。

可薛玉壶万万没想到,事前安排好的一切,理所应当的仪程,赵抚衡会以刺客危及天使为由,将她关在马车里不许露面。

关在车里下不来,等于扼杀她万众瞩目的体面和荣耀。

偏偏借口冠冕堂皇,礼部官员缄口不敢争辩,她更找不到理由反驳,不满也只能憋着,只能在一片混乱中,眼睁睁看赵抚衡和苏无苔乘轿撵离开,等待群臣列队。

赵抚衡撂下她走人,薛玉壶捏紧帔帛,昂起头——后天就是册封大典,她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整队完毕,薛玉壶率众前往县衙。

县令前方引路。

武景云领武家人单独算一队。

朝臣由礼部官员为先。

阮怀民与陆茗各自率领下属随行。

卢县令被碾踩的手腕上了药,绑着纱布。

他是郿县县令,照例,今日在驿站恭送赵抚衡一行,伴驾的任务就顺利转交到武县县令身上。

七品县令,人微言轻,没有资格观礼武景云的册封大典,应该打道回府。

然而陆茗亲自带着他,破格携他同行。

沈鹿溪等三人已经被拘押,王府属官战战兢兢,每个人心里都在擂鼓。

——

行宫中轴线上,前三殿为议政之所,后三殿为寝殿。

宸妃居住的寝殿不能僭越,赵抚衡与苏无苔、还有薛玉壶,分别入住中轴线上另两座寝殿。

含章郡主郡主夫妇和赵栖迟,暂居一处偏殿。

左右别苑、轩阁,则安排为朝臣属官住处。

此刻薛玉壶领百官前往县衙。

含章郡主照顾赵栖迟的伤势,去往偏殿。

日头正烈,赵抚衡和苏无苔的轿撵没走大路,穿过曲曲回环的园囿,前往目的地——承香殿。

苏无苔牵着赵抚衡的手,问过海东青有孙太医照料,放下心观赏宫殿。

一路好风光,间或看看荇芝,她精神愈加饱满,表情灵动,先前所有的纷争都从她脑子里赶出去。

赶尽赶绝之后,心里有地方空空落落,她安慰自己不要去想,现在这样就很好。

王爷在身边,还把荇芝还给她,荇芝没有缺胳少腿,海东青也在慢慢恢复,王爷对她好就够了,旁的事情,她不想知道,也不想追究。

就这样,这样很好。

时不时地,她的指尖会微微发颤。

她自己毫无察觉,但每一次轻颤都化作利刃,刺向赵抚衡,他余光一直关注苏无苔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无苔太快乐,快乐得不真实,仿佛今日种种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种沉溺当下更像是刻意逃避。

她在逃避什么?属臣的羞辱?宫爹的真相?他昨日的冷落?她心里是如何看待赵栖迟那一箭?

无苔到底怎么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抵达承香殿。

轿撵缓缓落下,苏无苔立刻被殿前的棠梨树吸引。

棠梨树与宫殿齐高,花开正盛,树叶稀少,白色繁花轻轻柔柔,如云似雾。

日光好,照花瓣干净通透,走近看,五片小巧的花瓣怀抱淡紫花蕊,素雅洁白,不妖不媚,风过,枝芽轻摇,花瓣飘洒,散落屋檐和檐下的石阶。

苏无苔呆呆看,赵抚衡静静陪伴在侧,眸色暗了又暗。

慢慢地,他牵她的手,登阶,入殿。

总理行宫事务的王总管一路引导,介绍寝殿格局与陈设。

行在承香殿,王总管又指远处的高楼——

“此乃清光楼,是特意照宸妃娘娘喜好,筑楼台赏月,楼中至今还保存着娘娘当年留下的丹青墨宝。”

继续往承香殿深处走,王总管细数宸妃留下的痕迹,他不敢直视赵抚衡与苏无苔,偶尔打眼瞥到荇芝,感觉很是怪异——虽然脸生、但这婢子眼神莫名熟悉。

十六年前,宸妃娘娘身边好像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淡漠里带着点子杀气,总在娘娘赏月时分,在屋顶琉璃瓦上折柳枝起舞,舞姿凶悍,毫无美感,更像是舞剑,那场景好看又惊悚,至今叫人难忘。

王总管记得非常清楚——宸妃娘娘的贴身侍婢,人人都尊一声:金粟姑姑。

荇芝察觉到王总管的目光,偶尔对上,她微微颔首,跟在苏无苔身侧,一如当年跟随宸妃。

进入后方卧房,赵抚衡屏退宫人,从怀里掏出荷包与佩玉,亲手给苏无苔系上腰带。

他垂着眼眉,专心致志,苏无苔仰头看他的脸,低头看他手指,一种安宁平和在空气中流动,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回到昨天,她和王爷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相处得很好。

想着想着,苏无苔有点走神,未觉双手被赵抚衡托起。

“好生歇着,孤去传膳,免得被你娘知道跟着孤还要饿肚子。”

苏无苔愣了一下。

“我娘?”

她垂眸手腕上的齿痕,想问他突然提娘是什么意思,赵抚衡却松手,兀自离去。

“小姐。”荇芝唤她。

苏无苔转回头,荇芝跪在她面前,两只手半握于膝盖,在抖。

抖得很轻。但苏无苔看见了。

“小姐,奴婢有罪,是奴婢给海东青下毒,就在您去找含章郡主要回兔子的路上,奴婢将毒药涂抹在小鱼上,喂给了海东青,奴婢亲手做的,请小姐责罚。”

一字一句,她直视苏无苔的眼睛说完,不敢眨眼,怕错过小姐任何一个表情,怕小姐以为她在逃避罪孽。

是她辜负小姐信任,欺骗利用,那日在河滩,海东青用带血的眼睛看她,用最后的力气啄她,当时小姐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绝望悲痛,小姐那一声悲鸣,至今揪着她心肝,让她无地自容,无比悔恨。

被关起来这些日子,她想过逃跑,想过会被秦王报复,却从未想过秦王会饶恕她,还放她回到小姐身边。

她铸下大错,不敢奢望小姐原谅,忏悔之后,她以为会小姐会愤怒、失望、怨恨,举目仰视——小姐脸上竟然是一双平静的、温软的眼睛。

荇芝愣住了。

苏无苔正努力回忆在山上瀑布边,赵抚衡告诉她的那些话,她就地盘腿,坐在荇芝跟前,拍她肩膀,示意她也坐。

“是为了从王爷身边带我走吗?”她轻轻地问。

“是。”荇芝脱口回应,心底震惊到极点——小姐怎么知道?是秦王告诉她的吗?难道秦王将罪过全推到小姐身上了?

荇芝直挺挺跪着,立刻解释:“海东青是秦王的眼睛,除掉海东青,才能带您彻底逃离他。”

“嗯,”苏无苔点头,声音轻轻地:“王爷也这样说,他说都是他的错,海东青是代他受过。”

“秦王说是他的错?”荇芝目瞪口呆:“他真这样说?”

“嗯,是不是很自大?很讨厌?”苏无苔脸上微微浮起笑意:“荇芝,王爷带我救活了海东青,他放了你,那我也不怪你,这件事我们都有错,你跟我一起好好照顾海东青康复,让它原谅我们。”

她停下来,看荇芝眼眶渐红,双手压她肩膀,让她往脚后跟坐。

“别这样,我现在不怪你了。你以后要做什么,先跟我商量好不好?你,你也告诉我娘,让她不要恨王爷,上巳节的事情我自己愿意,总觉得如果不是跟王爷离开,我好像要在苏家沤烂了。”

她有点羞涩,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奇怪的话,笑意敛着,但是整个人散发出柔和的温软。

荇芝看着她,红红眼眶里,视线逐渐模糊——半个月不见,才半个月而已,小姐像换了个人,心智远胜从前,能如此心平静气、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还有了喜好,能断是非因果,会区分承担责任。

区区半个月而已,小姐不再是之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心性,这样惊人的成长速度,可见秦王是有耐心细致地教导,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并非将她当做玩物对待。

荇芝看着苏无苔,慢慢低头,将脸埋入衣袖。

衣袖无声濡湿。

她以为小姐会恨她。

她以为小姐会赶她走。

小姐没有。

小姐长大了。

比她想的,还要好。

恍惚间,荇芝好像回到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九成宫的寝殿,大小姐坐在她面前,温温柔柔地说:“荇芝你别怕,我们来想办法。”

可惜大小姐没有小姐这样的幸运。

大小姐身边的人不是秦王殿下。

荇芝缓缓从袖中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九成宫的飞檐。

十六年了,她回来了,带着大小姐的女儿,这一次应该是不同的结果。

秦王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回来小姐身边,一定是小姐身边非常需要她,需要她护着小姐。

荇芝抹一把脸,振作精神,扶起苏无苔,用力点头:“小姐的教诲,奴婢记下了,奴婢向您保证绝不自作主张,您可否告诉奴婢,手腕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荇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青紫色的淤痕,不知是被谁狠狠攥过。

听到淤青,苏无苔快速低头看自己手腕,两只手,左手是王爷捏的,右手是宫爹——不,不对,赵栖迟真的是宫爹吗?王爷说他才是宫爹。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

苏无苔轻轻拉扯衣袖掩盖,垂目腰间失而复得的荷包与佩玉,刚想说话,外头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二人循声看去——一只小白兔哒哒哒跑来,背上五花大绑——金色丝绦绑着一只鼓槌,正是昨日王爷往她荷包里塞的那只。

小白兔背着鼓槌,笨笨地蹦跶。

“噗嗤。”苏无苔笑出声,蹲下去招手。

小兔子跑到跟前来,赵抚衡不在,苏无苔抓紧机会揉兔脑袋,捋兔耳朵,又软又热的小兔子,非常好摸。

一边摸,她一边摇头:“我没事,比起王爷受的伤,这点淤青很不算什么,今天他们说的好些话我都听不懂,不知道怎么讲给你听。”

“那奴婢一会儿去问问外头的人,可以吗?”荇芝问。

“好,你问清楚了跟我也说说。”苏无苔的声调微微上扬,比荇芝还要好奇。

赵抚衡在门外扶额,徐徐吐一口浊气——无苔听不懂,搞不清状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迈过门槛,赵抚衡唤苏无苔用膳,双手拉她起来,转身之际,对荇芝道:“即日起,秦王府的内治与教令由你掌管,外头的近侍都清楚经过,你去问,问完想怎么处置,来找孤商量。”

说完,赵抚衡带苏无苔出去。

荇芝独自愣在原地,目视二人背景转弯,心脏被狠狠击中——为了小姐,秦王把秦王府的内政交给她了,小姐在秦王府是主母,正经八百的秦王妃。

小白兔哒哒在脚边乱蹦,荇芝突然想起昨日驿站中的鼓声,兔子背着鼓槌,秦王把鼓槌给小姐,难道昨日那鼓声是为小姐所奏?

比之半个月前,秦王对小姐地态度判若两人。

“奴婢,谨遵王爷教令。”荇芝原地朝无人的方向屈膝。

——

午膳设在池畔的凉堂。

依旧是典膳与一众侍婢伺候。

苏无苔的九名贴身近侍守在堂外。

荇芝带来的青衣女婢也被释放,近侍们对她们的态度相当冷淡,十六人自知理亏,规规矩矩候一旁,瞧着侍婢们做事稳当周到,并不擅自插手。

苏无苔与赵抚衡用膳期间,荇芝雷厉风行,直奔殿外,询问近日种种事项。

因着赵抚衡事前吩咐,近侍们属官们再不情愿,也还是尊称一声“荇芝姑姑”,对她知无不言。

荇芝很快拼凑出全貌,不仅叫卢县令照会,连带刺客都亲自审问。

凉堂里。

苏无苔手腕满是淤青,赵抚衡手臂伤口也撕裂。

俩人四眼瞪来瞪去,都不愿别人伺候对方吃饭,苏无苔在马车上睡一阵,恢复了一些体力,就勉强对付着投喂赵抚衡。

二人你侬我侬的画面,看得典膳和侍婢们偷偷凿自个儿脑门,怀疑记忆是不是出问题了——从昨前到今早,王爷当真曾经冷落娘娘?娘娘的眼泪当真曾落到汤匙?还有宁王世子——额不,再想要掉脑袋了,众人收回臆想,眼观鼻鼻观心,紧着皮子伺候。

用完膳,孙太医送来汤药,交代海东青已经喂过午膳和药,送到寝殿休息,苏无苔点点头,又喂赵抚衡服药。

赵抚衡看着她。

药气熏皱她的小眉头,小嘴巴巴抿着,但她的手很稳,一勺一勺,喂得认真。

无苔对他好像半点嫌隙都没有。

这究竟是为什么?赵抚衡想弄清楚。

心心念念的宫爹终于来到面前,而且一下子有两个人自称宫爹,无苔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怎么会假装无事发生?

若不与她摊开说明,日后再被赵栖迟欺哄,她应付得来吗?

一口一口吃完药,赵抚衡捏住她逐渐发虚的手:“无苔,孤有些话——”

“我累了。”苏无苔打断他,低头回避他视线,勺子在空药碗里空搅,叮铃铃脆响伴着她轻轻的,状似哀求的声音:“我想回房歇歇。”

“无苔。”赵抚衡碰了钉子,语气无意中重了两分。

侍婢典膳纷纷低头,外围青衣婢女一时都蹙起眉头。

赵抚衡万般无奈,他不能遂苏无苔心意回房,他预感一旦回房,她会立刻马上睡给他看,一个字不会听他讲。

“无苔乖,不会很久,就去宸妃最喜欢的清光楼,当是登高看看城中风景,可好?”赵抚衡的大手覆盖苏无苔捏勺子的小手,叮铃声停,他态度坚决,苏无苔终于点头。

于是出凉堂,九成宫的太监宫娥引路,香花与糕点茶果一道,随赵抚衡与苏无苔登楼。

清光楼乃木质塔楼,拢共五层,顶楼别具匠心、搭建巨大出檐的平台,供宸妃当年赏月。

青天白日,无月可赏。

苏无苔一上去,高楼冷风扑面,平台上有架秋千瞬间攫住她视线。

秋千架由立柱与横梁组成,上面雕刻纹饰,缠满花枝。

四条绳索是蹙金绣裹着五色锦绳,日光下流光溢彩。

悬在中间小坐榻满是彩绘,四周垂挂流苏和锦带,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最下面的踏脚包裹绣花的锦缎,缀满小小金铃,清脆的细响此起彼伏。

好美的秋千,苏无苔愣在原地。

宫娥侍婢从两侧散开,静悄悄焚香、摆放饮食器具,复与近侍一道退至外围。

赵抚衡伫立苏无苔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秋千,眼底恍惚掠过当年宸妃坐在秋千上的背影。

除却远处佛塔,此地天高云阔,最接近天空,最自由自在,看起来无拘无束,不知当年的宸妃坐在秋千上的时候,腹中是否已经有了无苔。

赵抚衡轻轻叹口气,松开苏无苔的手。

“喜欢就去坐坐。”

“嗯。”苏无苔声音细碎,款款走向秋千,坐上去。

赵抚衡蹲地,捞她双脚放在脚踏,绕到身后,不轻不重,慢慢推。

苏无苔眯起眼睛感受风丝,一起一落之间,流苏锦带轻舞,金铃叮叮脆响。

若是垂眸——行宫在脚下摆荡,巍峨中山水错落。

若是抬头——白云在蓝天上游弋,空邈里千姿百态。

她身轻如燕,仿佛随时凌空飞起,兴奋,紧张,又期待,她好像一下子闪回到娘亲在京城的小院。

那是她第一次坐秋千,感觉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以至于她几乎忘了身后的赵抚衡,缓缓睁开眼睛,左后方挂着总管口中——宸妃的丹青字画,苏无苔依旧不很识字,却神乎其神地在一幅画上,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咦?那是——”

她松开脚踏,脚尖触地,停下秋千,情不自禁走去,指尖触摸那画上的落款,说:“我见过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怎么念啊?”

她兴冲冲回头望赵抚衡,赵抚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粉色指尖下的“武望舒”三个字,心脏发麻——他还没打算直接告知这个秘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无苔转过脸,面带兴奋——“王爷你还记得在京城的时候吗?我在娘亲的院子里住过几天,当时曾来过一位姓裴的大人,说是思念故人,非要进院子,我便邀他进门。”

忆起往事,她眼睛里闪着碎光,自顾自说:“那人在我娘的院子里挖出小瓷瓶,瓶中有张小纸条,其中就写着这三个字,我虽不认识,却牢牢记得这形状。”

苏无苔兴致勃勃:“王爷你知道吗?就是那位裴大人叫我去玉郎轩,我还在那里遇到一个有点像你的人,他好像特别费银子,嗯……确实有一点点像你,但是没有今天的宫爹——”

话头戛然而止,苏无苔脸色僵硬,火烧一样收回手,无措地举着,视线左右闪躲不敢看赵抚衡。

但她偷偷看了一眼。

只看一眼,发现赵抚衡在看她,立刻把目光移开,心脏扑通乱跳。

一时间,赵抚衡立在原地,思绪拧成三股绳,三股并行——

无苔见过裴叔夜,裴叔夜让她去玉郎轩?可是认出了她身份,为求自保不敢相认,想利用玉郎轩毁了无苔?

好不容易逃出王府,无苔却在玉郎轩里花银子、点了个像他的男人?那她当时为什么跟苏舟行跑?

为什么提到宫爹,她忽然不开心?她躲躲闪闪在逃避的,就是这个?

赵抚衡的目光,慢慢凝到苏无苔的脸上。

巴掌大的脸,刚才还活色生香,现在惨白惨白的。

她还在躲,到底在躲什么?

赵抚衡的心一下子硬起来——宫爹的事,必须说清楚。

握住苏无苔无处安放的小手,他直截了当地问:“无苔,你是不是在逃避跟孤说话?”

“哪有,哪有逃?”苏无苔脑袋摇成拨浪鼓,挣开赵抚衡的手,逃回秋千,踩上脚踏用力蹬,手忙脚乱摇晃自己。

金铃慌张乱响,流苏锦带搅成一团,脸上的风忽然割脸,日光忽然刺眼,她深吸气,目光投向远处,注意力也扔远,不要。

赵抚衡看她这样,伫立原地没动,心念在逼她和等她之间挣扎。

她有自己的想法,应该配合她的节奏,等她主动来问,但是再过两天就要举行册封大典,他会被仪典绊住,武景云夫妇也会被绊住。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万一赵栖迟趁机又来接近,举起中箭的胳膊拐骗她,她如何应付得来?

赵抚衡下定决心,走到秋千后面,手臂伤口裂开不堪用,玄色锦袍下伸出长腿,他接住坐板让苏无苔停靠侧腰。

“无苔,昨日突然动怒,是因为孤问你‘孤与宫爹,谁更要紧’,你答‘宫爹’。”

“我哪有?”苏无苔瞬间侧身扭头看他,四目相对,她抓紧绳索,小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没听见你问,也不曾答过,我当时是看到宫爹,我,我唤他——”

“原来如此。”

赵抚衡一下子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听到“宫爹”二字抬头的时候,无苔确实凝望那道紫影,全完无视他的存在。

无苔没有说宫爹比他要紧,她只是在同他说话的时候,被宫爹一个背影吸引去所有注意力。

真相并非赵抚衡以为的那样,但也绝不值得高兴。

“是孤误会你,对不起。”他还是退一步,道歉:“手腕还痛吗?昨晚冷落你一宿,恨孤吗?”

“……我。”

苏无苔语塞,答不出来。

她不想跟着赵抚衡的思路走,不想再继续对话,可是记忆像潮水一样灌来——

烛火、脚步、开开合合的门。

认不出几个字、让人火大、气哭人的奏疏。

一声一声的“请回”,一句一句的“在忙。”

夜晚真的好漫长,比过去十五年都要长,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不在乎了,可是滚烫的烛泪滴在手心的感觉,靠在门后无力开门的感觉……

从天明熬到天黑再熬到天明,还要跟海东青解释,害怕海东青埋怨因她的缘故被王爷冷落。

她独自慌乱,独自挣扎,把他说过的话做过事翻来覆去嚼碎,一时觉得完了完了,一时又跟自己说没事没事,她连自己为什么被这样对待都不知道……

苏无苔低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心,上面还残留她自己才能看得见的浅浅红痕,昨晚烛泪一滴一滴落到手心,滚烫,转瞬又变凉,她从手心扣下来,将薄薄的蜡片放到火里烧热,就像怕自己也跟着凉掉。

终于熬过那一夜了,她把手心攥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叫恨,只是一点点红了眼眶,一股气憋在体内乱窜,视线从赵抚衡的眼睛移向额头,她才不要看他那双时时刻刻都在跟她说话的眼睛,盯准额头,她恶狠狠一头撞去——“砰!”

苏无苔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赵抚衡愣了一霎,眼睁睁看她小额头泛红,忙伸手捂,捂热了吹。

“疼吗?”

苏无苔没回答,脑瓜子嗡嗡嗡。

赵抚衡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是真疼。

但她肯动手,真是太好了。

“孤还要。”

赵抚衡顺手拔下秋千架上一根藤蔓,藤上绽满花,香气扑鼻,他往她手里塞:“用这个,孤脱了外袍给你抽。”

说着赵抚衡扯前襟,转身。

“干嘛?”苏无苔不接、搡他,脑袋懵懵的,但是不耽误她嫌弃赵抚衡有毛病,这种要求,闻所未闻——“不要,走开,不想看到你。”

“那怎么行?请无苔小姐抽孤,抽到开心为止。”

赵抚衡坚持要她接手,见她脸上浮起一抹亮色,逃避的紧绷略有松动,觉得气氛对了,沉下心,看着她的眼睛:“孤的确是故意冷落你,无苔,孤不知道你在等。孤以为你心里只有宫爹,让你难受了。”

“我不难受。”苏无苔听到宫爹,脸上的舒展一瞬间凝固,又扭过头,蜷缩身子。

“我们回去吧,风好大,冷。”

“冷就到孤怀里来。”

赵抚衡松了藤蔓,拥她入怀,嘎吱嘎吱,他扭转秋千,座板缓缓升高、转向,送苏无苔与他正面相对。

“无苔,要罚就罚到底,是孤扮成宫爹骗你,怎么惩罚孤都认,你怎么不问问孤为什么那样做?”

“我不想知道。”

苏无苔死死低头,“我累了,让我回去好不好?”

她尝试起身,赵抚衡收紧怀抱,禁锢她在秋千。

“这件事孤必须说清楚。”

“可是我不想听!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苏无苔突然高声,赵抚衡怔了怔,无法理解坦白怎么会变成逼她。

“就这样不好吗?”

苏无苔舔了舔唇,终于抬头看回他的脸,看着他抿白的唇线,试图熄火叫停。

“你还在我身边,你以后不欺负我,我们好好在一起,就够了。”

“不够!”

赵抚衡捧住她的脸,逼她对视:

“是孤骗了您,孤假装宫爹接近你,骗你敞开心扉,偷听你的心事,是孤告诉你有了王爷就不能有别的男人,白弥王那晚,浑身滚烫的人是孤,跟你同床的人也是孤,孤怕你逃离,所以借宫爹的口骗你等孤接你去玉华山。

从始至终,在你身边的男人都是孤。孤不能眼睁睁看别的男人用孤的影子把你骗了,无苔,接受事实,有这么难吗?”

“很难。”

苏无苔被迫看着他的眼睛,被迫听完所有,鼻头发酸,眼底一点点泛出泪光。

“哪里难,你告诉孤,孤可以解释。”

“你怎么解释。”

苏无苔眼里噙满泪,这一刻她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心,看懂自己为什么猜到王爷是宫爹却不戳破,为什么害怕王爷骗她,又失望王爷不是宫爹。

因为王爷可以像宫爹那样对她好,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纯粹就是对她好,她可以接受王爷是宫爹,希望王爷像宫爹那样疼她……但是,但是宫爹不能消失。

“宫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苏无苔摇头,泪水从眼眶滑落,语气沉沉的,宛如吹开草木灰,灶膛里炭火爆燃,嗡一声火光四溅——

“你现在告诉我宫爹是假的,他对我的好通通都是假的,都在骗我,那什么是真的?是不是哪一天你告诉我王爷你也是假的?”

苏无苔扒开赵抚衡的手,站起来退。

秋千座板无人压制,霎时在空中飞速旋转——“咻——呼——”

赵抚衡怔怔,眼睁睁看她退远,一瞬间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在车上,她为什么蜷起来呼呼大睡,为什么睡着了,眉间的愁绪却解不开。

苏无苔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她愿意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赵栖迟愿意当宫爹,就当下去好了。

为什么非要掰扯,为什么这么残忍。

她退,继续退。

赵抚衡绕过秋千——

“你别动!”苏无苔使劲摇头——“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让我安静一会儿,求你。”

苏无苔转身跑开。

扶着楼梯,一圈一圈往下坠,从云端坠入没有宫爹的真实世界。

木质楼梯,无声无息,近侍侍婢纷纷避让,苏无苔下楼看到荇芝,泪水夺眶而出,扑她怀里失声痛哭。

赵抚衡犹在楼顶,秋千上的金铃还在响,锦带还在飘,可人已不在秋千上,他只能眼睁睁看她哭得浑身颤抖。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跟他说“求你”,第一次把他留在原地自己走开。

赵抚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还握着她的手,现在空了。

他想追下去。

但腿抬不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坦白罪错,卸下骗人的重担,他终于轻松,但是好像击碎了无苔心底非常重要的一块基石。

无苔根本不在乎宫爹是谁,她只要宫爹存在,只要确信有人会无条件对她好,因为那是她十五年来从未得到的纯粹。

赵抚衡记起那天——他去寻她,她和海东青在一起,远远地回头看到他,甜甜地对他笑,唤他“宫爹”。

那一刻的无苔美得不可方物,向他敞开心扉,信任他期待他,她要什么他都得给。

那一刻对于无苔来说——也许就像许一个心愿,在无依无靠的秦王府里,她遇到了曾经帮过她的海东青,感受到一丝善意的可能,于是切切地祈祷有人能善待她,凭着对老宫爹的记忆,她对着那件紫色大氅里的人许愿,他实现了她的愿望,现在又亲手戳破,她无法再相信他了。

赵抚衡终于了然一切。

风忽然变大,墙上的画轴啪啪乱响。

荇芝拥着苏无苔,慢慢举头,五层楼上,孤零零站着赵抚衡,大小姐的秋千在风中摇晃,铃声传到楼下。

“我们回去吧。”荇芝扶住苏无苔。

近侍前后护着,苏无苔与荇芝徐徐回转寝殿,未料不期而遇,赵栖迟迎面走来。

“怎么了?”

赵栖迟看不到苏无苔的脸,轻轻叹口气,似乎感到厌倦:“怎么又被人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交给我……” 以一人之舌

荇芝一听这语气, 再瞟到身边近侍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对方身份,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宁王世子殿下, 殿下驿站遇刺, 刺客业已捉拿归案,王爷必将严惩不贷。”

九名近侍闻言,眼前一亮——这话挡得好,只提刺杀案,限定王爷与宁王世子之间,杜绝再将小娘娘扯进来,纠缠不清。

“如何处置哥说了算, 只要卿卿无恙就好。”赵栖迟并不停留,大步流星走过。

苏无苔在荇芝臂弯抬头,整张脸红红地还在啜泣,宫爹是王爷,不是赵栖迟, 但是那支箭她真的放心不下。

“刺客抓住了?是什么人?冲谁来的?”

听她这样问, 近侍们不禁皱眉, 荇芝实话实说:“是东宫太子的人,冲您来的。”

“冲我?”苏无苔捏帔帛擦眼泪,红红的眼睛圆圆睁开:“为什么会冲我来?那宫爹就是因为我才中箭受伤?”

“啧啧啧, 怎么还在唤宫爹。”已经走开的赵栖迟折返两步, “鄙人赵栖迟, 傻卿卿, 小爷何时说过我是你宫爹?”

“你——”苏无苔语塞,泪痕犹湿,脑中刷刷一过, 发现对方当真从未自称宫爹,是她一声一声唤,唤得他脱不开身。

“你哭那么可怜兮兮地扑过来,叫什么我都得认了不是?我哥造的孽,我也只能担着。”

赵栖迟绝口不提箭伤,歪头冲她坏笑,“别哭了,再哭我就自请撤藩,让圣上把你赐给我当妻子。”

苏无苔听了立刻咬唇,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擦都不敢擦。

“这就对了。”赵栖迟呵呵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荇芝凝视他背影所向,看出是去找赵抚衡。

果然清光楼还是太打眼,方才的争执叫有心人看见了。

荇芝沉出一口气,低声提醒苏无苔:“这人很危险,小姐你不要信他。”

“为什么?”苏无苔更糊涂了,“那我可以信谁?”

“信王爷。”荇芝斩钉截铁。

九近侍暗暗吃惊——毒杀海将军的人,现在站王爷这边了?

然而苏无苔听了,更加疑惑,通红的眼睛目送赵栖迟背影远去,专注看他受伤的左臂,脑中闪过扑进赵栖迟怀里哭,跟他走……

他一直护着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向着她,还为她挡箭受伤,他做的事情就是宫爹会做的,为什么不能信?

明明王爷才是骗子,王爷骗她,一直都在骗。

苏无苔不懂,彻底搞不懂,脑子好乱。

“小姐累了,回去歇息吧。”

荇芝扶着苏无苔,吩咐近侍开道,屏退一切闲杂人等,直接返回承香殿。

——

清光楼上。

赵抚衡坐在苏无苔坐过的秋千,木楼梯道传来脚步声——均匀、稳定的脚步,由远及近。

赵栖迟踏上平台,在燕子几上挑一串樱桃,高高提起。

日光穿过樱桃,圆润饱满,光华四溢,如同红色宝珠,赵栖迟张嘴含一颗,轻轻咬下,皮破,汁水清甜,果肉细嫩。

咬下的一霎,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晨间,她扑到他怀里哭,红红的眼睛,湿湿的脸,嫩嫩的唇瓣,她仰起脸,满眼都是他。

他忽然觉得,这樱桃,比刚才甜了一点。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剩下的樱桃递到赵抚衡面前——“哥,要吃吗?”

赵栖迟定定看进赵抚衡眼睛,嘴角带笑,就像在说——哥,我碰过了,你还要吗?

他就这样凝视赵抚衡,赵抚衡看一眼那串樱桃——红得发亮,像她刚才哭过的眼睛。

赵抚衡看向苏无苔离开的方向。

“不吃。”

“我也觉得樱桃不适合你。”赵栖迟收回樱桃,坐到赵抚衡身边,脚下一蹬,舒舒服服摇秋千。

“樱桃是春天的珍果,我年年见得,哥你就很难说了,总不能让卿卿当寡妇,更何况圣上还未到天命之年,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子当二十多年太子不发疯被废的,不如你养着我,就当是养寇自重。”

他吐出几粒樱桃子,摊到赵抚衡面前,笑着挑眉:“我也会好好养着卿卿,我们的孩儿唤你作大伯,如何?”

赵抚衡看着承香殿所在的方向,眼底缱绻,语气轻蔑:“你养不起她。”

“宁国风水养人,等卿卿到了宁国——”

“宁国?什么是宁国?”

赵抚衡起身,秋千失去平衡,剧烈摇晃,他径直离去。

赵栖迟一人留在秋千,注视赵抚衡背影,秋千渐渐寻回平衡,右手不自觉攥紧樱桃。

殷红汁水从指缝流出,滴滴如血,滴落日光里。

赵栖迟危险地眯起眼睛——赵抚衡用兵神鬼莫测,在他身边五年,依旧摸不准他的路数。他就是有这种能力,一个眼神一句话,让人心生畏惧,好像所有破绽都被他看穿。

目送他背影消失,赵栖迟用滴着殷红樱桃汁水的手指,掏出袖中苏无苔的金簪。

阳光下,簪首上一串螺旋状小蘑菇分外可爱,像极了她的小手指头,赵栖迟一颗一颗抚摸,涂抹上红色,汁水莹莹,他举起金簪,横到唇边,轻轻地嗅……

——

承香殿。

内殿卧房。

苏无苔团在床榻,薄薄一层锦被,裹出个玲珑小人儿,荇芝拧了锦帕,擦拭她哭红哭肿的脸,取来药膏,轻轻揉她手腕上的淤青。

“这是瘀血凝滞,用活血药油这样揉,慢慢就揉散了。”

荇芝手上的功夫极好,不一会儿,就见淤青变淡,继而转红。

肌肤微微有些热疼,苏无苔忍着,再难受也比昨日被拖拽的时候强,想起赵抚衡,她嘴角收了又收,眼睛闭了又闭,挥之不去。

不多时,禽医和驯鹰师抱海东青过来。

穿着小衣裳的海东青,裹在包被里浑似个小婴孩,荇芝退开僵立一边,难得露出局促的表情。

苏无苔便教她将鲜肉与药拌匀,搓成小团子喂海东青。

荇芝小心翼翼接近,海东青浅蓝眼睛映出她的脸,鸟头慢慢地转,瞬膜一闪而过,认出眼前的仇人,海东青立刻发出“哧哧”的呼呵,挣脱包被扑翅。

苏无苔赶忙拉开荇芝,抱起海东青哄,好话说尽,蹭得海东青身上全是她的气味,海东青才渐渐平静。

很明显,海东青绝不原谅仇人。

荇芝贴墙靠着,悻悻说她还有点事,自觉退走,临到迈门槛一瞬,荇芝回头看海东青——它在苏无苔怀里,眼睛却盯着她,鸟眼虽然不再带血,眼神却和那天在河滩上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东西有灵性,估计永世不会宽恕她了。

荇芝的心狠狠抽搐,低头快步退去。

前殿高台上,坐着赵抚衡,玄色锦袍兀自流光,他整个人一动不动,枯枯的。

荇芝退出来,不经意朝上方看一眼,二人四目相对,有种同病相怜的凄色,雕梁画栋的宫殿一时愁云惨雾。

两手交叠左腰,荇芝屈膝行礼:

“奴婢拜见王爷。”

“起来吧。”

赵抚衡瞥一眼殿中座椅,荇芝有点诧异,谢恩落座。

静静地,二人无话可说。

海东青素日里都跟苏无苔在一起,荇芝不能接近海东青。

苏无苔正在气头上,赵抚衡也不能接近苏无苔。

前后殿,一道门,一条槛,如隔天堑。

殿中焚着兽脑香炉,日光斜斜照进来,香烟在光中袅袅升腾。

那香气本该叫人心安神定,但是赵抚衡和荇芝莫名地心浮气躁,越来越气,两个人,隔着大殿台阶,对望一眼,“嚯”地同时站起。

一种诡异的默契蔓延。

赵抚衡先行,荇芝在后。

走出殿门,荇芝通知程玄义——“召集所有属官、朝臣,今晨驿站前庭所有人,昭德殿觐见。”

近侍闻言速去传令。

程玄义留守寝殿,看主子与荇芝远去,感觉日光格外刺眼,二人背影不可直视。

赵抚衡与荇芝前往昭德殿。

一盏茶的功夫,二人抵达。

殿门大张,赵抚衡一步一登阶,入殿。

朝臣属官尽皆转向,躬身揖手——“臣等恭迎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近侍鱼贯而入,分列宫殿两侧。

赵抚衡中道行走,登高台宝座,荇芝行在他身侧,亦步亦趋。

殿中百官俱在,薛玉壶与含章郡主立在最前。

武景云低垂头,只看到赵抚衡身后跟着女子,跟得很近,观之不似孙女,竟是换了个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武景云非常不安。

赵抚衡安坐主位。

“众卿免礼。”

“谢殿下。”

武景云松开手,在人群中抬眸窥视高台,未料就在看到那女子的半片裙幅之际,她先声夺人——

“奴婢奉王爷教令,执掌秦王府内政,今日三位大人对娘娘不敬,说起来是王爷的家务事,但天家内务当为臣民表率,故邀诸位大人,郡主娘娘与县主娘子,前来见证。”

荇芝出言铿锵有力,居高临下,俯视众臣。

含章郡主和薛玉壶不禁抬头看,见是此前一直跟随苏无苔的侍婢,此刻贴身立在秦王宝座侧畔,一时都有点诧异——区区侍婢,焉能站到那等位置?

角落里,武景云与刘令仪的心脏同时缩紧——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这是金粟丫头的声音,这股劲儿就是当年选她陪月儿入宫的理由。

二人对视一个眼神——金粟在此,毫无疑问,秦王府的假王妃绝对就是月儿的女儿,他们的亲外孙女!

“带三位大人进殿。”

荇芝下令提人,门口近侍高声应“喏”,领命而去。

如此雷霆登场,荇芝狠狠震慑在场众臣。

秦王府属官俱知她苏无苔的人,且是毒杀海东青的罪婢,一直被王爷拘押着,不禁暗暗咋舌,不知道这唱的哪一出。

趁着空挡,荇芝看一眼身侧宝座中的赵抚衡。

赵抚衡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荇芝微微颔首,意思是:交给我。

赵抚衡收回目光,意思是:交给你。

高台上,赵抚衡冷冷坐着,视线中武景云抬头又低下去的动作,他看得分明,除了始作俑者赵栖迟,所有人都到场。

想到晨间那场闹剧,赵抚衡眼中凝起冷意——泼在无苔身上的污名,荇芝搞得定吗?

他不太确定,若用他的方式,殿中所有人都得葬送在削藩之战,一个都活不回京城,流言蜚语会随他们的尸骸烂在这里。

两息之间,三名属官被带上殿,三人俱着官袍,一人咳嗽不止、一人断臂、还有一人双手包扎。

那断臂者,自然就是主簿沈鹿溪。

甫一入殿,三人战战兢兢俯首,荇芝懒得等他们跪,直言——“罢了,三位大人原本也不是讲规矩的人,王爷不纳此拜。”

此言一出,赵抚衡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殿中众臣看出秦王撑腰的风向,无不震惊——好泼辣的奴仆,秦王府何时有这等人物!

含章郡主与薛玉壶领教过荇芝的伶牙俐齿。

浴佛节那晚,就是荇芝护着没名没分的苏无苔,没让她在一众官夫人面前跌份,但时移势易,今日苏无苔身上背的是宁王府插入秦王府的细作、当众奔淫、令整个秦王府蒙羞的大罪,比之宠姬没有名分那种小事,天壤之别。

这种事不藏着掖着,反而大张旗鼓召集众人,难道凭她两片嘴皮子,还能颠倒乾坤不成?

二人嘴角掠过不着痕迹的冷笑。

嗒。嗒。嗒。

荇芝一步一阶,不紧不慢走下高台,中道直行,径直走向被近侍一脚踹翻、咳嗽不止的属官——

“目无王爷,妄言秦王府未立正妃,因卢大人一声娘娘就赏五十刑杖的,可是大人您?”

荇芝脸上皮笑肉不笑,中气十足的声势,在殿中轰鸣。

属官捂嘴捂胸,环视众臣,甚至仰头望向高台——他要争辩,他是为王府着想,轮不到一个罪婢来审她,王府本就也未立正妃,小娘娘不安于室,众目睽睽跟男人拉扯,他维护王爷,何错之有?

可是张了张嘴,他不能争辩——若辩,等于把王爷的脸面撕开来践踏!

荇芝微微一笑,道:“大人是不是以为,娘娘众目睽睽之下与宁王世子殿下举止亲昵,有辱我秦王府清誉,您撇清关系,是维护王爷?”

一句话挑破暗疮,殿中顿时躁动,朝臣和属官眼睛都看直了——区区侍婢好大的胆,戳破小娘娘勾引外男,不是当众打王爷的脸?

她是秦王的仇人吧?!

还是……还是想拉他们所有人陪葬?

众人异常惊恐,生怕刺痛秦王,秦王一怒,殿门一关,血流成河。

满殿惊恐中,含章郡主静静扬起下巴——她的计划天衣无缝,苏喃巧当众自愿跟男人走,单此一桩就将她烙上耻辱柱,永不超生。

然而她刚刚梗直脖颈,荇芝转身正对高台,环视满殿三四百官员,停顿一息,确保所有目光汇聚,她立身如松,音声如钟——

“宁王世子初现身时,身着王爷头风症发作才会穿着的风帽大氅,娘娘忧心王爷旧疾,六神无主认错人,尔等不为娘娘分忧,是为不忠,认不出王爷被人假冒,是为蠢钝,在宁王世子自爆身份并挟持娘娘之际,又置之不理,是陷娘娘于不义。

而当卢县令忠肝义胆出言阻拦、娘娘拔簪奋力抵抗之际,尔等又恬不知耻,欺压羞辱,秦王府养着你们这样不忠不智不义之人,纵无今日之祸,他日也必定祸起萧墙!”

一席话落地,掷地有声,琅琅回荡,殿中鸦雀无声。

赵抚衡垂目荇芝,沉出一口气——端坐的身姿,缓缓转为庸懒支颐。

台下殿中,众朝臣瑟瑟发抖,荇芝看起来是骂那三人,实则背对三人,含沙射影,往在场所有人头上都浇透狗血——小娘娘那弱不经风的,确实有可能是被挟持,也确实拔簪了,当时大家都慌乱不已,忙着避嫌自保,没敢抬头,也没细细分辨。

不过说到底,还是在欺负小娘娘没有正式册封,否则谁脑子里没有一杆秤——哪家小姐放着秦王殿下不要,去选宁王世子?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到底还是有陈见,看待小娘娘的眼光就失了分寸。

没想到一场纷争下来,最稳得住看得清的,是个七品小官卢县令,众人纷纷侧目看卢县令,卢县令咧嘴不好意思地连连颔首。

众人见他站在司马陆茗身边,肉眼可见的要平步青云,不禁又抱憾——可惜了,但凡为小娘娘说句好话呢,平白错失与秦王府交好的天赐良机。

惭愧、惋惜,化作细微的叹息声,此起彼伏,薛玉壶和含章郡主提着一口气久久下不来——还能这么狡辩?怎么风向一下就变了?

殿中近侍看待荇芝的眼神,滋滋冒精光——荇芝姑姑简直神了,这才刚开始,事情就翻篇了,从此以后谁都不敢提今日之事,否则都会被追究——你认出世子了吗?你保护小娘娘了吗?你替卢县令说话了吗?没有?那你凭什么骂她?

三言两语之间,不只洗净小娘娘清白,秦王府的脸面也找回三分。

虽然王爷以军功立府,不惧流言,但是这种结果实在叫人喜出外望,姑姑真是强得可怕。

“启禀王爷。”荇芝面向高台屈膝请旨:“照秦王府内则,这位大人当处五十刑杖,削官发还原籍,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属官斗如筛糠。

高台宝座上,徐徐落下一个字:

“准。”

近侍立刻带走属官,殿中顿时充斥的倒抽冷气之声——五十刑杖,合同于杖毙,从一个奴仆嘴里说出来,太可怕了。

宝座中的赵抚衡彻底放松,放心放手,全权交给荇芝——他不方便说的话,荇芝可以说,他一开口就是色令智昏的偏袒护短,压得住,却压不服。

他更不能当众宣称自己的女人认不出自己,这种话既可悲又不可信,但是荇芝来讲,就非常有说服力。

以一人之舌,屠满殿之敌。赵抚衡对荇芝刮目相看。

将她放回无苔身边,的确是利大于弊,赵抚衡庆幸,又不禁想到这厉害的侍女是宸妃的人,她的厉害或许曾经用在母后身上——

母后被废、他身为嫡子被冷落,宸妃主仆当真是不容小觑。

赵抚衡哑然失笑,难以想象母后看到他与荇芝合作,会是何种表情。

殿外咳嗽声渐行渐远。

武景云与柳令仪长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外孙女有人护着,秦王护着,金粟也在,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直到咳嗽声化为渺远的刑杖声,一直屈膝的荇芝缓缓起身,青色身影一转,一个眼神过去,断臂的沈鹿溪哆哆嗦嗦,山岩躲闪。

“这位大人是管账的吗?海将军中毒、王爷掌掴天使、卢县令受蛊惑,桩桩件件都是娘娘的过错。”

荇芝复述当时的指控,慢条斯理,冷冰冰又不屑的眼神,看得沈鹿溪心里发毛。

肩膀断臂处,血又冲破结痂,好像汩汩在冒,沈鹿溪低头看自己的断臂——那是王爷砍的。因为他想掌掴小娘娘,王爷齐肩斩断他一臂,也没人敢给他接回手臂臂,他余生都将是残废……

现在,荇芝的话跟王爷的剑一样疼,他感觉到在场有很多锋利的目光盯着他,就像用刀刮骨。

的确,王府属官都对恨之入骨——事关掌掴天使,唯有王府内部才知道,他们压着防着,生怕走漏风声,召东宫捏把柄,今日却被沈鹿溪抖落出来,所有人都听见。

嘴上没门的东西,把王府往火坑里推。

心念转到这里,众属官对荇芝也有些不满——还小娘娘清白就够了,文安县主正在殿中,提这事做什么?

荇芝依旧回转身,再次环视殿中所有人,道:“奴婢以为沈大人说漏最重要的一桩——”

语声戛然而止,殿中朝臣竖起耳朵,身子前倾——

荇芝朝高台上的赵抚衡屈膝,一字一顿:“王、爷、昏、聩。”

“大胆!”

“住口!”

四字引发众怒,殿中波澜骤起。

“王爷昏聩。”荇芝再次强调,高声压下众人发作:“否则王爷怎会看不出娘娘不祥,非要留在身旁?奴婢犹记得上巳节当夜,王爷与太子殿下在御前争夺娘娘,圣上亲下口谕,准娘娘入秦王府,择日册立,敢问沈大人——”

殿中一霎悄寂。

荇芝侧身看向沈鹿溪:“为了王府安宁,大人可愿回京入宫请旨,请圣上收回成命,驱逐娘娘?”

“这——”沈鹿溪脸色霎时青白。

这话根本没法接得!

朝臣们听在一边,不禁都发怔,恍然记起上巳节御帐外那一场天杀的热闹——王爷确实同东宫争抢小娘娘,确实从御帐中将小娘娘抱出来,当时是因为王爷病重,册封礼繁复拖沓,故而省却大礼,小娘娘直接入了秦王府,圣上次日还降旨恩赏苏父,提拔入京兆府,可见皇恩浩荡。

小娘娘的的确确,是圣上所赐!

虽则名分未定,但身份绝对不容置疑,且小娘娘是在王爷病重时期陪伴在侧,对王爷来说,自然非比寻常。

由此一桩前情在,众人没有出手保护小娘娘,等于共犯同罪,细细回忆当时,他们立刻找到最该承担责任的人——文安县主。

文安县主手持天子旌节,等于“如朕亲临”,最应维护圣意,也必须护持圣上威仪,缘何罔顾职责,纵容宁王世子带走小娘娘,令小娘娘无端受辱?

若非她袖手旁观,他们当然会尽责保护小娘娘。

都是文安县主的错!

顷刻间,众臣侧目薛玉壶,心中立刻有了结论——后院争宠——文安县主还没入秦王府,就嫉恨小娘娘,巴不得她被宁王世子带走!

岂不知王爷乃是在小娘娘的陪伴下逐渐痊愈,文安县主一个后来摘桃子的,还想独占王爷,真实争宠失智,连王爷的脸面都不顾!难怪惹王爷不快,难怪被王爷掌掴,简直辱没天子使节威仪,全无半点当家主母气度!

梁国公的孙女、左相薛家的女儿,不过如此。

在场三百多道冷飕飕的目光,无影如刀,但是刀刀割肉,全是轻蔑与鄙夷,薛玉壶咬牙攥拳,身子才没有摇晃,但是脸上重新敷涂的铅白扑簌簌又掉,火辣辣更痛。

她就不该来这里!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原以为是来看苏无苔的笑话,看秦王捉襟见肘的维护,秦王只会用强,可是杀再多人,流再多血,她确定都于事无补,只会徒增苏无苔妖妃恶名!

她看准了苏氏女永无翻身之日,没想到脏水居然还能反过来、泼到她自个儿身上——苏氏女清白无辜,是圣上亲赐,她反成了千夫所指,众矢之的!

薛玉壶急火攻心,摇摇欲坠。

正对面,含章郡主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当时驿站前庭,她最担心的就是文安县主出面阻止。

身为天子使臣,文安县主只需一句话就会彻底扭转局势,含章郡主事前就曾推演,假使文安县主出头,说——“世子且慢!本县主持天子旌节,如圣上亲临。你身披王爷大氅、假冒王爷在先,挟持圣上亲赐的秦王府女眷在后,是欺君,还是谋反?”

一句话,只需一句话,阿迟就得跪下认错,秦王和秦王府也一定会念她的好。

但是含章郡主一路看过来,赌的就是文安县主没有这个心气——争宠争昏了头,处处以正妃人选自居,却根本没拿自己当秦王府的人,既不知秦王府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也看不清只要为苏喃巧说一句好话,秦王就会对她另眼相待。

争宠算计,样样不行,白白错过一个示好秦王、稳固地位的天赐良机。

含章郡主实在看不上,难怪窦皇后斗不过宸妃,选媳妇的眼光就可见一斑。

在她身侧,郎将颜延的目光始终盯在荇芝脸上——此人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雨,行事风格似曾相识,瞧着三十出头的年岁,隐隐对得上,只是脸却不曾见过。

颜延心下几分疑惑,暗暗思忖苏氏女身边何时有这等角色,是否瓜葛着她的出身?

必定瓜葛着,他确信无疑,那么她的亲族必定非同小可。

殿中人心各自浮动,王府属官眼睛一个比一个亮——怎么风向忽然朝文安县主拍去,王爷掌掴天子这种事,轻轻落地,无人指摘了?

小娘娘的侍婢居然有如此能耐,那么小娘娘那不曾查明的出身背景,岂非贵不可言?

属官中,恍惚有人想到白弥王跨州连郡前来参拜,对着小娘娘一口一个天女娘娘……难道小娘娘源自异国番邦?是某个小国的公主殿下?

荇芝转过身,屈膝盈盈朝赵抚衡又拜,道:

“奴婢初入王府,幸得王爷倚重,不敢不尽心竭力。而今王爷奉皇命离京,身负帝国重任,人心难测,倾心襄助王爷者有之,暗中鬼祟、图谋不轨者有之,王爷处置事务,岂容他人置喙,王府上下勠力同心,效死力尤嫌不够,实在容不下内斗怀私,包藏异心之人。”

微微一顿,荇芝鼻腔的血腥味提醒,王爷断沈鹿溪一臂,等于罚过。

她轻轻抬眼皮,仰望高台上的赵抚衡——秦王坐着,姿态雍容闲适,但浑身一股冷气,像一尊神。

她忽然想起——近侍说,秦王砍沈鹿溪那条手臂的时候,小姐还在宁王世子怀里,当时隔着一段距离,秦王又在头风症发作中,或许都不清楚小姐在做什么,但他还是砍掉那只挥向小姐的手臂,无条件护着小姐。

这人……

荇芝收回目光,沉出一口气。

“启禀王爷,此人口无遮拦,不宜驱逐,奴婢以为当削官去职,送王府禄田安置,看账也好。”

“准。”

赵抚衡依旧是一个字,抬抬手,示意荇芝免礼。

“谢王爷。”

“谢王爷开恩!”

沈鹿溪跪地谢恩,荇芝递个眼神,近侍搀他出去。

这一刻,跪在昭德殿中的,就只剩当时双手抱剑,一口一个“大业要紧”、“苏姑娘求您快走”的属官。

“大人。”荇芝唤。

属官浑身哆嗦,齿牙打颤,被纱布缠成球的两只手举在身前。

然而荇芝忽然和颜悦色,道:“大人您与他们不同,您自伤而非伤人,奴婢以为,大人您耿介忠直,不可指摘,兴许是受方才两位大人误导,想必大人已经拨云见日,反省过了。”

说着,荇芝含笑注视,她眸光湛湛的,表面波光粼粼,内里深不见底,嘴角恰到好处是一个不谄媚也不凶悍,但是威慑力惊人的弧度。

属官心里动了一下,立刻伏地跪下,双手在地板洇出血痕。

“通通通!”

他重重叩首。

满殿朝臣见状,无不脑壳疼!

“臣有罪!臣糊涂!臣方才听闻娘娘在苏府,吃不饱穿不暖,睡柴房,坐门槛吃饭,那柴房还是王爷亲手拆除。臣实在不知,娘娘虽然养在苏府,实则受尽苛待,早就与苏家恩断义绝,更何谈瓜葛着宁王府?

是臣蠢笨无知,误信奸人挑拨,无理指责娘娘,而今回想起来,海将军遇害后,日夜照顾的人是娘娘,王爷与文安县主争执,拉住王爷、息事宁人的是娘娘。

娘娘对王爷和王府有情有义,王府不能没有娘娘守中馈,是臣瞎了眼蒙了心,臣死有余辜,求王爷和娘娘重罚!”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在京城的时候,朝臣们的确听闻秦王府翻出苏家旧案,将其满门下狱,还拆了苏家宅邸。

当时他们不明所以,今日才知其中原委——原来苏家不做人,苛待小娘娘,下狱是罪有应得!

苏家既虐待小娘娘,小娘娘岂会向着苏家,还当什么奸细?

众人恍惚记起上巳节那夜——小娘娘失了清白,苏巡察拖着小娘娘大闹曲江畔,闹得人尽皆知,丝毫不顾及小娘娘脸面,啧啧啧,如今想来,苏巡察不做人呐,苏家那一家子,啧啧啧。

一殿朝臣纷纷摇头,余光睨着苏舟行,不齿。

属官跪在地上,移动眼球看着自己的双手——两个球血淋淋,但是没断。

他忽然有点想哭,想问自己何苦来哉,小娘娘没招惹任何人,明明是宁王世子来者不善,他们去削藩,宁王世子当然对对着干、找麻烦,小娘娘那柔柔弱弱、懵懵懂懂的样子,根本就是遭人算计的无妄之灾,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冲小娘娘去了?

荇芝立身属官身侧,听到了符合预期的供词,达到预期想要的效果,缓缓眯起眼睛,扫向整个殿中,站姿最别扭的人——苏舟行。

苏舟行的脸,白得像纸。

他攥着拳,指骨发白,要冲破皮肤爆出来。

他知道同僚都在看他,戳他的脊梁骨,但是他不辩驳,他现在愈加看清了一件事事实,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是皇后娘娘吩咐外祖母虐待表妹,母亲不过是接过外祖母的任务,继续为皇后娘娘效力。

这件事原本就是一个阴谋:皇后就是故意将表妹养成秦王的药,结果表妹和药效都被秦王占了,罪名却全都压到苏家头上!

可恶,可恶,一定要将真相告诉表妹,告诉表妹身边这个姑姑,这姑姑此前曾帮他,与他俱是一路人,他要与她联手,为表妹讨回公道,为苏家正名。

苏巡察目光瞥向荇芝。

荇芝视线一掠而过,懒得看他。

原本念在苏家抚养小姐多年,看在苏舟行夜闯秦王府救人,小姐又在玉郎轩选择跟他走,大小姐还曾以为他对小姐有几分真心,甚至考虑成全他与小姐,将他托付给裴相,举他入青云,如今看来,苏家确实该下大理寺邢狱,苏家人一个都别想好活。

荇芝想象着小姐在苏家的苦日子,余光极轻地掠过角落里的那对粗麻素衣的夫妇。

只一瞬,她便看见——柳令仪的眼睛红红的。

荇芝把目光收回来,面色如常。

沉寂两息,所有人调整姿势站恭敬,注意力凝向高台,等候秦王发落。

“那就等王妃来重罚。”赵抚衡悬置不做决断。

属官立刻叩首:“是,臣戴罪之身,恭听娘娘处置。”

“阮使君。”赵抚衡唤。

刺史阮怀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出列,躬身——“臣在。”

“孤问你要个人。”

赵抚衡转而看向卢县令:“即日起,卢卿随王伴驾、参与机要,回京之后,孤会为你奏请官职。”

说话间,赵抚衡垂眸含章郡主,所有人都听出弦外之音——泼天的富贵来了,不是入幕秦王府,就是削藩后稳坐宁国一地的机要位置、甚至封疆大吏,卢县令要平地升天了!

“微臣,微臣叩谢王爷恩典。”

卢县令跪地谢恩,话说不利索,浑身骨头在颤——

他在山上吃过一根小娘娘的羊排,小娘娘没把他当外人,亲手给他送羊排,天知道当时他快要饿死了,在场都是秦王府的人,他位卑人微,也不得待见,以为没自己的份,要饿到最后舔骨头,没想到小娘娘亲手给他送,还劝他快吃快吃。

娘娘疼他,他不能不念娘娘的好,小娘娘若被当众带走,怕是一辈子都毁了……不过王爷这也太客气……

至此事情告一段落,苏无苔的清誉与地位,再也无可撼动,赵抚衡很满意,从宝座起身。

众臣整肃衣冠,躬身揖手——“臣等恭送秦王殿下。”

赵抚衡缓步降阶,止步含章郡主身前,目视殿外柏树,柏树也反射日光,叶片璀璨,他不得不承认——含章郡主没有辜负宁王,身为京城耳目,她非常称职,抓住宫爹这个破绽,狠狠摆了他一道。

赵抚衡淡淡开口:“郡主好眼力。”

“王爷谬赞。”含章郡主挽个福礼,还未起身——

“对了,有件事应该告知诸位爱卿。”

赵抚衡俯视殿内,当众宣告:

“连日来,孤收到几封周边藩属国的密奏,属国痛陈宁国仗势欺压——阻挠番邦朝贺、扣押藩国贡品、阻断通商、图谋勾连。起先孤还不信,今日得见宁王世子言行无状,连王妃都敢挟持,可见宁王藐视朝廷、藩属国实受宁国欺压已久,孤已将密奏快马报送京城,候听父皇旨意。”

赵抚衡目光淡然,欣赏柏树枝叶在风中舒展。

众臣却是一身冷汗、毛骨悚然——几个时辰前,王爷宁国说灭就灭了,不需要理由,眨眼间理由就有了,还是无可辩驳的决定性罪名,屠刀已经悬到宁国头顶,简直言出法随。

动动小娘娘就要死国赔罪,太恐怖,太可怕了。

殿中一时死寂,只剩斑斑埃尘在窗棂投入的光柱里显形、浮沉。

含章郡主的脸,肉眼可见的僵硬,发青,她以为现在最差,也只是她和阿迟成为实质上的人质,但秦王必不敢动手伤他们。

阿迟还替苏喃巧挨了一箭,苏喃巧必定向着阿迟,秦王和苏喃巧也应该就宫爹一事闹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办正事,他们就能喘口气,宁国的事宁国再斗,还有转圜的余地。

圣上遣秦王巡察水务,是让他去宁国搅动风云,翻出削藩借口,而今他居然徒手捏造,无中生有,不去宁国就能做到这种地步,扣这么歹毒的罪名给父王。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含章郡主太阳穴猛跳,后背瞬间湿透,她终于明白——不该动苏喃巧。

幽幽目光,颤颤巍巍飘出昭德殿,飘向承香殿——苏喃巧舒舒服服躺在寝殿,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赢了——秦王坐镇,侍婢冲锋,赢得彻彻底底!

含章郡主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倘若秦王按计划进入宁国,尚有时间和机会周旋,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身侧的呼吸与心跳脉搏全乱,赵抚衡心满意足,提步离殿。

荇芝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逆光而去,留下影子在殿中拉长,犹如地府典狱里的阎王与判官。

柳令仪下意识想跟,被武景云拉住。

“臣等恭送殿下!”

朝臣山呼,殿中众人耳蜗嗡鸣。

所有人都意识到局面在变:秦王府现在不止有嫡出身份、刀锋战功、民心所向,还多了一条可怕的舌头,王妃娘娘背景深不可测,削藩回京之日,东宫地位,岌岌可危……

殿外艳阳高照,王府属官纷纷追去,卢县令还在发愣,阮怀民和陆茗一左一右搭他肩膀,叫他跟上。

卢县令步出殿外,沐浴阳光。

朝臣渐渐退却。

含章郡主和薛玉壶伫立原地。

——

殿外,陆茗快步追上,凑到近前耳语:“王爷您说的密奏——”

赵抚衡侧目瞥他一眼:“派人,叫他们立刻上奏。”

“这——”

陆茗当场石化。

这这这——王爷这敢情是无中生有——现写现奏啊!

咽口唾沫,陆茗与对侧的荇芝眼神交汇。

荇芝也愣了一下,旋即偷笑。

“那——那一来一回,”陆茗忧心忡忡:“王爷您刚才说已经送去京城,这个时间差——”

“宁王沿途拦截密奏。”

赵抚衡像看傻子一样,微微眯眼。

要是恩师在,绝不会问这种问题,且白弥王也应与恩师碰过头,准备就绪。

陆茗感觉自己被嫌弃,顿时缩了下肩膀。

荇芝在一旁笑,跟随赵抚衡,脚步不停。

她仰头望赵抚衡背影,透过他投目承香殿方向,又忍不住转向京城,目光柔柔,含雾噙笑——当年朝臣指责大小姐祸国殃民,她和大小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垂光殿等武德帝决定命运,最后落得幽禁冷宫的下场。

现在,她终于走了出来,可以为小姐搏一搏,因为坐在高台的上的人不再是武德帝,而是秦王。

对了,小姐选对人了。

浩浩荡荡,属官簇拥赵抚衡,止步后殿宫墙。

卢县令被指名跟随陆茗,熟悉王府事务。

回到承香殿的,依旧还是赵抚衡、荇芝、近侍。

程玄义抱拳迎接,远远看见近侍们笑逐颜开,纷纷使眼色报喜信,他心下松一口气。

“王妃可曾寻孤?”赵抚衡第一时间问。

程玄义顿时面色僵硬,顿首无言。

——

后殿。

苏无苔搂着海东青酣然入睡。

哄了海东青半天,她口干舌燥,在梦中舔唇。

手无意识摸索一个滚烫胸口,摸空。

脖子无意识找宽厚臂膀,找空。

抬腿找一个劲瘦的腰,缠不到。

于是小眉头慢慢皱起来,翻个身,吵醒了海东青,海东青用尖喙轻轻啄她下巴,苏无苔醒来,伸展四肢——床过于宽大,她睡不暖。

王爷不在,又不在。

可是她还想搂着他睡吗?苏无苔问自己,摇摇头答给自己听:“不知道。”

嘭!嘭!嘭!

小白兔在往床上跳,床太高跳不上来,一次一次摔落床前矮阶,苏无苔趴到床沿,支开帷幔,五花大绑的雪白小兔,背上绑着鼓槌,正支棱起长耳朵,红色圆眼睛盯着她看。

殿外头。

近侍们眉飞色舞,跟程玄义转述荇芝大杀四方的光辉战绩,轮番讲述朝臣如何变脸变色——

文安县主脸是绿的,含章郡主脸是青的,苏巡察一整个惨白,就是不知道阮刺史为何一直低着头,紧绷得有点不合时宜。

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姑姑吧,毕竟近侍们也没见过。

十几个人越说越激昂,渐渐乱了队形,但是热闹属于他们,传进正殿,就显得聒噪。

正殿里。

赵抚衡坐主位,荇芝原地落座,依旧是兽脑焚香如线,除了射入殿中的光柱角度不同,一切照旧。

赵抚衡枯枯的,荇芝默默的。

赵抚衡目光散满殿堂,昨日他这是这样枯坐驿站正厅,侍婢、近侍、孙太医,一轮一轮的人来他跟前报——

“娘娘等您。”

“娘娘问您。”

“娘娘关心您。”

“娘娘让程玄义将您捆回去……”

他置之不理,冷落她。

她在门后等他,趴在妆镜前等他,数着奏疏上为数不多认得的几个字落泪,苦熬一整晚等他。

此时此刻,他方知自己昨日多么心硬。

日渐西沉,典膳前来报备晚膳,孙太医也来换药,荇芝的昭德殿一战成名,无人不晓,二人不时偷瞄。

孙太医仔细为秦王拆卸纱布。

典膳报备完后,忍不住多嘴:“王爷,微臣早前是六曹参事,故而能司膳也能领兵,微臣的能力其来有自,荇芝姑姑今日在昭德殿头角崭然,会否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生出事端?”

出于自己一肩挑两职的缘故,典膳出人意料的敏锐——荇芝姑姑一番操.弄犹如神迹,手段与气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背景出身太可疑了。

荇芝听言,嘿然无言,待到典膳与孙太医都告退离去,才起身道:“启禀王爷,郎将颜延早前在宫里打过照面,不知是否引起他注意。”

赵抚衡眼皮都没皱一下,只有一脸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