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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25301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孤送你……” 赵抚衡上表

“不放。”

声音和身体统一阵线, 赵抚衡任凭苏无苔咬,抱紧不放。

苏无苔挣扎,推他搡他抠他挖他, 可是挣扎着挣扎着, 眼眶里雾气弥漫——她憋屈,她好气,气自己不争气,这样都下不了狠手,为什么不张牙舞爪,死里挠他?

她居然一边挣扎一边观察他伤口,生怕自己真伤了他。

下不了重手, 挣扎只是徒劳,赵抚衡也看出她不舍,放松些许禁锢,慢慢转动她身体。

“无苔。”

他转过她的腰,她的胸, 她的肩膀, 她柔柔软软不再抗拒, 他以为这是和好的契机,就算还不能原谅,至少允许他碰触, 可是当她转过脸, 赵抚衡愣住了, 她红肿眼眶里噙满泪水, 一滴泪滚落他胸口,泪珠会跳,烫。

“你放我走, 求你。”

苏无苔泪眼婆娑,她觉得再不走,自己好像要被他吞噬,要消失不见了,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拒绝不了一个伪装宫爹、欺骗她的坏人,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背叛自己,一点一滴长成他的形状,只感到绝望。

她在他面前落泪,脸和鼻子都红红的,冒着热气,纤细脆弱,摇摇欲坠,仿佛要碎在他手里,可是她的眼泪打在他身上,像岩浆一样滚烫,烧穿皮肉,熔断骨头,在他身体里掏出一个一个的洞,他不能呼吸,不敢动。

“孤真的让你这么难过吗,无苔?孤只是——”

“求你。”

苏无苔说不出别个话,也无法再思考,再待在他身边就要窒息,她没有看,但她满眼都是他,她必须离开,只能离开。

“可是无苔,孤和宫爹对你的好,都是真实存在,孤只是换了不同的方式陪伴你,在此之前你一直都很快乐,不是吗?”

赵抚衡眼白布满血丝,他不想放手。

但是一道脚步缓缓接近。

风起,是幔帐起,幔帐落,风也落。

荇芝直视赵抚衡猩红锋利的眼眸,慢慢走到软榻前,捧来刚刚烘干的锦袍,屈膝道:“王爷,武县有几处上好的温泉,娘娘淋雨沾了湿气,不若去温泉小住几日。一则温养身体,再来是后天的册封大典,您忙起来,必定顾不上娘娘,娘娘生性随意,断断也是去不惯那种场合,奴婢还请王慎、重、思、量。”

说完,荇芝放下锦袍,静待赵抚衡首肯——事已至此,不点头就过分了。

荇芝静静地等。

赵抚衡没再说话。

直到苏无苔在赵抚衡怀里流完最后一滴眼泪,一抽一抽喘不过气,拥着她的手缓慢地泄力,松开禁锢,放她自由。

他抹去她脸颊的泪水,依旧是指腹带有薄茧的手,轻轻地拭泪,不会刮疼她。

“也好,去散散心也好,无苔,等孤忙完了去接你,或者你想孤了,随时回来,你永远都是孤唯一心爱的妻子。”

他交代她,捏着她的手,温声软语,像交代第一次出门远行的妻子,语声轻轻地,柔柔地落入苏无苔耳里。

荇芝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扶住她手臂,带她走出船舱。

画舫早就停靠。

苏无苔下船,水榭角落里还随风滚动着赵栖迟的赤色雨伞,她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太累了。荇芝传来轿撵,扶她上去。

回到寝殿,荇芝伺候苏无苔更衣。

她站在床榻前,脸和眼睛因为哭过,依旧红红的没有退热,床榻上的痕迹有些许变化,她敏锐注意到,也嗅到独属于赵抚衡的味道,昨夜的中衣已经裹满她的味道,现在床帷又充斥的他的气味,无法回避,一嗅便知——是他,他进来过,躺进她睡过的床。

苏无苔收回目光,告诉自己不要想他。

她转过脸,侍婢正收捡妆镜前的荷包与佩玉,没有问她一句,直接放入半透明的玳瑁函。

荷包与佩玉,在她眼前倏忽消失,苏无苔垂目胸前,荇芝手指翻飞,正在系一个漂亮的花结。

所有人都在忙。

除了王府属官和坚决要留下的孙太医,除了昨夜苏无苔换下的一身衣裳,赵抚衡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给她——

程玄义领五百近卫随行,孙太医的小徒弟、禽医、驯鹰师,海东青和小白兔,全部跟苏无苔走,卢县令问了一嘴小娘娘要去哪里,也被打包进队伍。

太监们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殿中空空荡荡。

荇芝搀扶苏无苔慢慢往外走,迈过门槛,她忽地止步,缓缓回眸,红肿的眼睛眨了一下,视线清晰——门框右侧的墙壁上,零零碎碎,满是划痕,深浅不一,长短也不一,就像赵抚衡一开始教她写字——长长短短的横。

划痕不高不矮,正是赵抚衡发髻的位置,苏无苔仿佛看到他靠在墙上,听到屋里的动静就扭头,等不到她就叹息,玉簪就这样一次次划破墙皮,留下痕迹。

低头一看,果然一地白灰,她想象他等在这里,是不是也像那晚她等在门后一样,燃烧一整夜心火,不眠不休,等一张脸出现,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一点点熬过漫长黑夜。

眼睛眯起来,她凭空在白墙描摹一个人形轮廓,定位到赵抚衡胸口的高度,他的胸膛曾经是她埋脸的位置。

隔空这样凝视,好像墙面浮出一个他的轮廓,好像把脸贴上去,能直抵赵抚衡心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音。

这样想着,苏无苔感觉脸上的热度被墙吸走,越来越冷,冷到她一激灵清醒,惊觉自己多么荒唐可笑——明明决定离开他,抗拒活生生的他,为什么转眼又对着一堵冰冷的墙想他,还忍不住要对一堵墙投怀送抱。

苏无苔搞不懂自己的心,收回目光转头,看到正殿里枯坐的赵抚衡。

“孤送你。”

他嗓音嘶哑,沉沉踱步。

细雨蒙蒙,苏无苔独乘轿撵,攥紧衣袖,不曾低头看他。

轿撵的帷幔薄薄一层,里面清晰可见苏无苔的轮廓,赵抚衡看她,却仿佛山海相隔。

送别苏无苔,赵抚衡屏退左右,在雨中形单影只,独自踽踽独行。

头风症像一只滚烫的汤匙,不紧不慢搅动脑浆,风声雨声褪去写意,围攻绞杀,赵抚衡重新回到没有苏无苔的世界,身患绝症,等待入殓。

他应该回到那件大氅里,包裹残躯,栖身殿宇,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鬼。

可是赵抚衡再也不想披大氅。

他至今不明白事情为何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甚至想不通宫爹这个谎言是如何生成,他从未设想欺骗无苔,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那条路,直至泥潭深陷,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绝不愿意与无苔分别,答应放手,完全是因为册封大典。

大典就在后天,无苔在温泉比在行宫安全——父皇的旌节是明面上能压制他的东西,文安县主离京前曾入宫拜见母后,不知母后是否交给她密旨。

赵抚衡不得不防备——提前把无苔送离是非之地,派重兵守护,不管谁去都不交人,直至大典结束,他亲自去接,这样做至少可以降低他当众抗旨的可能性。

——

雨势渐大。

因为海东青不接纳荇芝,苏无苔一人独坐金辂车。

她感觉非常奇怪,想象中的离开王爷,是她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或者是和荇芝还有娘派来的十六个人,一起整整齐齐地离开。

可现在浩浩荡荡,她的出走好像带上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海东青、小白兔、马札,桌案上依旧摆放着她鬼画符一样的五个字——抚衡与卿卿。

车内是他的东西,他的气味,车外全是他的人马。

他不在,所有关于他的回忆都推搡着、争抢着,闯入她脑海,单是在这辆金辂车里,他就拥着她、抵着他、亲吻她。

他不在,他无处不在。

苏无苔告诉自己不要想他,她转移注意力去看海东青,海东青穿着颜色暗沉的百衲衣,身上已经长出浅浅一层绒毛,因为肉色衬底,绒毛看着发黄,苏无苔用手掌轻轻按摩,海东青把下巴放到她手背,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喉底滚出呜咽。

外面的近侍骑马,侍婢都坐车,亲王的仪仗铺陈摆开,大部队如火如荼,开往温泉所在的宝山山脚。

甫一抵达,消息插翅而还,传遍九成宫。

——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立刻做两手安排——拜会秦王、派人去温泉接触金粟丫头。

武家根基本就在武县,当年营建行宫更是全程参与,派人潜入宝山温泉是驾轻就熟。

但是碍着宸妃与窦皇后的旧日恩怨,武景云不好公开拜会秦王,只能等册封大典结束之后的宴飨再找机会。

赵栖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好沐浴熏香结束,含章郡主特意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雨大,外头人少,赵抚衡封锁消息,故而含章郡主只知赵栖迟落水,并不清楚个中缘由。

赵栖迟淡淡地笑而不语。

“阿迟。”含章看着摇椅上的赵栖迟,感觉快要不认识自己的弟弟,“秦王捏造罪名,大难临头你不思量对策,还跑去找那个狐狸精?”

“长姐不必担心,既然宁国有罪,我就随赵抚衡入京请罪。”赵栖迟云淡风轻。

“你疯了!”含章郡主脸唰地惨白——“一旦入京,皇伯伯捏着你的命,父王就只能俯首就范!””

“会么?不应该是我捏着赵抚衡的命门吗?”

赵栖迟懒洋洋活动背部肌肉,表情更是胜券在握。

“什么命门?”含章郡主根本不信。

“你是说抢他的女人?阿迟我告诉你,没用!当年圣上何等偏宠宸妃,为她不惜背弃天下人,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都听说立政殿血流成河,最后如何?还不是为了皇位将她投入冷宫十几年!赵抚衡绝对不会为女人葬送前程!”

“是吗?”

赵栖迟反问,脸上噙着笑。

他暂时还不想告诉含章郡主——若是旁的女人,兴许赵抚衡说弃就弃了,但是赵抚衡明知小东西身世危险、明知她是母后死敌之女,非但没利用小东西攻击宸妃,还宠爱入骨,可见她就是赵抚衡的命。

一旦圣旨下来,赵栖迟就决定入京,去会会宸妃。

如果朝廷派兵征讨宁国,他就捏着小东西的身世,让赵抚衡退兵,至于如何退兵、怎么收场,就是赵抚衡的事。

他还可以去找宸妃,让宸妃出手保护宁国,甚至逼宸妃想办法把女儿送给他。

他有的是棋,现在闲来无事,只需要将荇芝弄到手,稍微接触一下武景云,不愁大事不成。

小东西会走向他,或迟或早,她的眼睛也会在黑夜中,映照他的脸,她会像那支金簪一样,躺卧他手心里,任他揉搓。

赵栖迟手指捻了捻,簪子被程玄义拿走了,但是他不着急,她会回到他身边,他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

与此同时,京城。

赵抚衡上表请罪的折子,以六百里加急的特快军报,隔日抵京。

虽以军报之名,但文书并不走直抵大内的通进司,而是按常制入银台门,经过门下省全套流程,政事堂五位大臣都在第一时间得知秦王掌掴文安县主——冒犯天使,几等于谋逆。

政事堂紧急照会,左相裴叔夜主持议事。

文安县主的父亲——右相薛献也位列政事堂,骤然听闻消息,他捧着折子连看五遍,气得一口老血往上冲,尤其赵抚衡折子上反复申述——

“儿臣不孝,残喘待终多年,不能为父皇分忧。幸而一朝病起,本应披肝沥胆,为父皇尽心竭力。

宁国水务关涉千秋大业,儿臣终日乾乾,不敢懈怠。然县主多番催逼,儿臣以公务相拒,其又对儿臣膳食出手,欲成不轨,儿臣不惧一人之失,惟恐辜负圣恩,惊惧惶恐之下,失智冒犯天使,万请父皇圣裁!”

这哪里是请罪折子?

这分明是打脸折子——把薛家的脸面撕烂了扔地上踩!

端端正正一张国字脸,悬着高官人臣的体面,原本红光满面,顷刻白惨惨,旋即又转为猪肝色——右相千金给秦王下药,疯了不成?疯了不成?

薛家女儿绝不会做这等烂事!秦王欲加之罪,辱我薛氏门楣!

薛献心脏绞痛,胸口一阵一阵往上翻涌,血腥气从口鼻逸散,余下四人见他这般,一时都不好出言说什么。

静默良久,裴叔夜身为政事堂执笔,一言定鼎——“折子不能在早朝时候公开奏闻,立刻秘送延英殿,呈递御览。”

事关天子颜面,余下三人静默点头,表示只能如此,并立刻找理由退散。

于是政事堂就剩薛献一人,脸青如铁,头昏耳鸣,眼冒黑白两星。

他气,他恨,可是秦王领着削藩的尚方宝剑,再气再怨,他也得顾全大局,憋不住也要憋,决不能闹到御前。

但是联姻本就是圣上和皇后的意思,闹成这样,总要有人给个交代,薛家丢的脸面,必须捡起来!

薛献想到窦皇后,决定叫夫人入宫拜见。

——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赵晏清急忙更衣,欲进宫安抚父皇。

他被含章郡主连累,因为结党新科进士的罪名,最近一直不得武德帝待见,现在赵抚衡犯错,他得去父皇身边守着。

更衣完毕正要出门,裴叔夜适时赶来,一来就揖手摇头,阻止他进宫触霉头——

“现今是圣上用人之际,殿下若去,是能担纲削藩大任,为圣上分忧?还是去提醒圣上被秦王打了脸,只能忍气吞声?”

一句话落地,赵晏清脚步滞空,左手捏着金色香囊一动不动。

两息之后,他徐徐吐一口气,点头:“裴相有理,赵抚衡自寻死路,本宫何必惹一身骚。”

“殿下所言极是。”裴叔夜恭敬颔首。

赵晏清心情骤然大好,“裴大人难得来一趟,本宫叫你见个人。”

说着太子拍手——

“啪!啪!”

外间立刻穿来脚步声,来人步履铿锵,听似有重甲在身,裴叔夜瞥去一眼,瞳孔微震——秦王赵抚衡?

殿门□□脱脱站着秦王赵抚衡,身穿戎装,按剑踏步入殿。

“这是?”裴叔夜站直身子,眯起了眼睛。

“哈哈哈,本宫要的就是裴大人你这个反应!”

赵晏清抚掌大笑,道——“这就是那丫头在玉郎轩点的小倌人,原本只有两分像,本宫调.教了好一阵,假以时日,来个偷天换日,裴大人以为如何?”

“那个丫头?”

裴叔夜眼前恍惚闪过那张像极了月儿的脸,心脏莫名一颤——“就是苏巡察的表妹?殿下看中的人?”

“正是。”赵晏清又捏了捏香囊,近日香囊越发柔软了。

小倌人身着酷似秦王的褐色玄甲,他日夜模仿赵抚衡,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前却浮起苏无苔那张挥之不去的绝美容颜。

“你要扛我过去……”倔强的小声音在耳畔回荡。

小倌人默默把剑柄攥了又攥——她是秦王的女人,而他很快就是秦王了。

嗒。嗒。嗒。

赵晏清踱步走来,右手搭小倌人左肩,一点点加力,压他跪下,脸上渐渐显出狠厉。

裴叔夜稍稍思量,将那张像极了月儿的脸从眼前抹去——那丫头是秦王赵抚衡的药,他已经派人去夺,若是夺不来,也要尽快抹杀,留着夜长梦多。

藉由小倌人的存在,他想到一个计划。

正欲说,来人通报——

“启禀殿下,秦王府来人,说是代秦王传口信。”

“传他进来。”

赵晏清转身回主位落座。

裴叔夜和小倌人,双双回避。

殿门外阳光普照,谢槊在门口颔首,旋即入殿抱拳——“卑职秦王府近侍谢槊,拜见太子殿下。奉王爷教令,卑职前来传话,王爷说:‘文安县主擅杀天子吏员,目无法度,薛氏门楣将倾,二弟不妨尽快物色自己人取而代之。’。”

“卑职已经将话带到,太子殿下若无吩咐,卑职告退。”

谢槊拱手,退行三步,未闻赵晏清唤,转身离殿。

殿外炎阳高照,谢槊大步流星,回想起长史姜普训话——

“听听,听听王爷让老朽去东宫说什么——文安县主孤用不着,二弟若喜欢,可捏着县主杀人的罪证前去迎娶,就当孤送你一个太子妃。”

“这叫什么话?不怕太子暴怒,老朽横死东宫?”

姜普胡子都揪掉两根,立刻改了一套说辞教给谢槊。

谢槊传完话,总感觉擅自更改王爷教令,是不是不太好……他来传话的话,应该打得过太子,不会横死当场……

罢了,传都传了,谢槊不纠结,打量时辰还早,回王府复命之后,还来得及去城东那家肘子店买个胖肘子,给王妃娘娘的老宫爹送去。

殿外人影越走越远,逐渐渺小,直至消失。

高台主位上,赵晏清默默抓紧扶手。

隐身侧面的裴叔夜暗暗沉下眼色——秦王府此时来传话薛家将倾,好歹毒的手腕——

太子若是稳不住,真选人顶替,塞人入政事堂,一旦风声传出去,不止得罪薛家,更犯武德帝忌讳,甚至选人这个举动本身,就会造成太子党内乱割裂。

若要叫太子稳住……以太子的心性,也着实磨人。

这一步棋,裴叔夜不打算教赵晏清,左右姓赵的都要死,他现在只想专心对付赵抚衡。

“太子殿下。”裴叔夜重回殿中,揖手:“臣有一计。“

——

密送大内的请罪折子,一封去了延英殿,另一份去了万安宫。

朝堂上下风平浪静,所有人都知道圣上憋着火,谁都可以置身事外、装聋作哑,除了一个人——窦皇后。

子债母偿,文安县主千错万错,秦王可以约束,可以拘下查办,但不能掌掴,掌掴是打脸泄愤,再怎么摇唇鼓舌,也是罪。

武德帝的怒火必须发泄出去,否则儿子回京不死也要脱层皮,窦皇后万般无奈,只能脱簪去服,自行到延英殿请罪。

她走一路,沿途宫人跪一路,走到延英殿,方要进去,武德帝骂人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逆子!!逆子!混账东西!为个女人欺君罔上,成何体统?!朕白宠他这么多年!要兵给兵要粮给粮,十几年来朕从未亏待过他,他怎么敢!”

殿门口奏疏满地,扔得七零八落,窦皇后听得胆战心惊,头皮过电一样发麻,耳蜗里嗡嗡作响。

事已至此,圣上越气,她越要硬着头皮上,怒气撒她头上,万不能撒到衡儿身上。

窦皇后拇指掐紧食指,颤颤巍巍提步,没想到里头忽然响起宸妃的声音——

“难怪皇后娘娘喜欢那孩子,文安县主确有几分娘娘年轻时候的风范。”

宸妃温温柔柔,满口欣赏。

明明是好话,却听得窦皇后心头发怵。

武德帝也不再骂人,延英殿一时安静得可怕。

盯着脚下奏疏与门槛,窦皇后悻悻止步不前。

良久,传来一声绵长叹息,武德帝说——“月儿,你还是怪朕。”

“臣妾不敢。”宸妃的声音冷了几分。

武德帝顿时急切——“薛氏女气焰熏天,有辱使节风仪,朕即刻下旨褫夺县主封号,薛家教女无方,朕必定严惩,朕就降他的爵,梁国公降为梁侯,比你父亲低一级……”

顿了顿,武德帝放轻声:“月儿你看这样可好?”

“圣上乾纲独断,臣妾不敢妄议。”

宸妃的声音清冷依旧。

窦皇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薛氏赔了个县主进去,还被降爵,薛家绝对不会想到背后是宸妃进谗,只会对衡儿心生怨怼,薛氏与窦氏结亲不成,现在要结死仇。

三言两语就斩断薛氏和窦氏经营多年的联结,这么多年了,宸妃还是当年的宸妃,十六年前哄着圣上废了她的中宫之位,现在又废了她千挑万选的儿媳妇!

彻骨的寒意渗入窦皇后肌肤,她凝眸如刀,她恨,十六年来她没有一日不恨,但她只能自己吞咽——既然救不了薛家,她进去就只能为儿子说情,承受圣上的怒火。

这一局她败了,但武县的册封大典已经拉紧弓弦,她有一分不好受,宸妃的女儿就得百倍偿还。

——

武县。

阴雨连绵一整天,晚膳时辰不晚,天却欲暗。

赵抚衡独守空殿,坐在苏无苔昨日用膳的暗红色圆凳。

没有无苔,他是头风症缠身的病患,晚膳恢复成一碗蒸雪梨,身侧恢复冷清。

赵抚衡想起苏无苔昨晚狼吞虎咽、对他视而不见,举箸,他第一次觉得蒸雪梨难以下咽——死里逃生一次,让他失去了泰然赴死洒脱。

无苔到底是真心讨厌他,还是在逃避他?

赵抚衡回响画舫上的一切——她回避他,可是一旦真正看到他,她就整个人、整颗心扑到他身上,仿佛照顾他这件事已经刻入本能。

无苔绝对舍不得离开他,是他伤她太狠,她不肯原谅。

赵抚衡攥象箸,继续枯坐,烛火在他脸上摇曳,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延伸到那个她再也不会出现的方向。

今夜子时,没有无苔在侧,他要重堕地狱。

他不应该放她走,可是她哭着说——“求你。”

——

宝山温泉。

这里本就属于九成宫的一部分,朱红高墙内,建大小五座殿阁,温泉水通过特制陶管引入两个汤池群,十八个汤池错落有致,通过游廊相连。

荇芝雷击风行,程玄义说一不二,两人配合着,很快完成内部侍奉与外围守备的布置。

卢县令得到自由行动的特权,可近身侍奉苏无苔,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和程玄义一起,熟悉卫队,学习防务。

荇芝安顿完一切,带苏无苔去香凝池泡汤,晚膳也传过来用。

雾气氤氲,香氛弥漫,苏无苔站在汤池边,呆呆的一动不动。

不久之前的上巳节,她就是坐在这样一个汤池边落泪,然后被一只大手拖进池子,几乎溺死在里面。

她凝视汤池,水雾茫茫看不真切,看不清里面是否藏着一个男人,想不出如果里面藏着那个男人,她要不要进去。

再选一次,还去吗?

苏无苔不知道。

“赵栖迟。”

她默念这个名字,从他唤王爷“哥”这个线索里头,取出一个“赵”字。

“抚衡与轻轻。”

她记得桃花入酒的娇艳色泽,从玉华山拈来“抚衡”二字。

“赵——抚衡,王爷的名字,叫赵抚衡。”

苏无苔喃喃自语,唇与齿触碰,又分开,看水雾出神。

赵抚衡。

抚衡与卿卿,他披上大氅,装成宫爹带她上山,下山时候又变回王爷,当时她甚至还问他,鼓起勇气问他——“宫爹呢?”

他没有答。

他为什么不答,苏无苔终于知道。

她也终于知道,白弥王来的那个夜晚,浑身滚烫的宫爹是他,一身冷气的王爷也是他,他把她耍得团团转,而她满心念他的好、愧疚误会他杀了宫爹,主动用身体为他取暖、告诉他齿痕的秘密,她真心实意,谢他将宫爹还给她。

他就是那样还——披上大氅骗她,探听她的秘密,用她的身体取暖。

还有云台观,她邀请宫爹一起逃亡,他质问她——

“为什么想逃?王爷对你不好吗?”

“你是三岁小孩子吗?王爷缺你糖吃吗?”

凶完她,凶哭她,他又说:“带你去玉华山,吃桃花酿好不好?”

他用宫爹的承诺,将她捆在身边。

过去一幕一幕,那些没头没尾的事,终于露出首尾。

世界,终于无遮无拦,在她眼前铺展全貌。

灯烛在风中摇曳,窗外响起蛙鸣,苏无苔轻轻地说:

“荇芝,我们走吧。”

没有用膳,也没有下水,她在雾气里站了半个下午,灰溜溜逃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补齐过往…” 娘娘是王爷

次日, 雨未停。

武县笼罩在云雨织结的阴翳。

册封典礼按部就班地筹备。

除了赵栖迟要养伤,含章郡主照看,所有相关人员都前往县衙, 为明天的正式仪典演练流程。

天子封爵, 封的还是宠妃生父、十六年前的政事堂执笔、实权尚书令,众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虎贲禁军直接接管了现场防务。

赵抚衡昨夜抱苏无苔的衣裳,艰难熬过子时病发,后半夜小憩不断,深睡全无。

接连三日未得松懈,又添了头风症的火炭焙在脑子,缓慢持续地炙烤, 赵抚衡眼底淡淡青灰,衬得脸色愈加冷厉。

但他依旧不碰大氅,只在怀里揣着苏无苔的雪白罗袜,面若冰霜地照会群臣。

巡视场地,群臣跟随。

陆茗与颜延陪伴在侧, 礼部官员做详尽说明, 刺史阮怀民罕见地跟在赵抚衡身后, 不时附和,连伞都接过去撑。

后方一干朝臣渐渐面露惊诧——阮刺史一贯秉礼,甚少到秦王殿下跟前邀宠, 毕竟王爷只是路过, 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州之主。

当着州县臣僚的面, 一州之主的威严不可折损, 不能教下属看轻,认为长官热衷攀附,削弱日后的权威。

虽则宗室亲王必须尊重, 秦王拿到宁国罪证,削藩大局已定,但秦王上头毕竟还有东宫太子,秦王与宸妃的恩怨也瓜葛着将来许多,现在站队绝不明智,公事公办乃是明哲保身。

于公于私,阮刺史断无过分殷勤的道理,可今日他种种表现几同于王府的臣属,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令人咋舌。

个中情由,也就只有赵抚衡一人知晓——荇芝以三页贝叶经赏赐万夫人,大手笔地收买人心,加之凉州与宁国接壤,一旦有变,阮刺史将居削藩最前线,与他利益相合,大势所趋,阮刺史选择依附,他半点不意外。

一州大员臣服,赵抚衡欣然允许他随侍,一圈转下来,相谈甚欢,已然是默契的主君与臣仆关系。

末了,颜延终于找到机会,问:“王爷,前日在驿站,刺客未能得手,恐将再来。明日大典万不可出一丝纰漏,有刺客相关消息,还请王爷不吝告知。”

“刺客服毒自尽,并无任何有用消息。”

赵抚衡淡淡回复,环视一周,似乎是鉴于刺客擅射,格外警觉高处。

颜延亦随他目光逡巡扫视,禀告:“王爷请看,为防再有弓箭手埋伏,方圆八百步距离内的大树悉数砍断,佛塔亦派人封锁。”

“八百步开外,”赵抚衡稍微沉吟,笑道:“除非有军器监新制的床弩,尽可高枕无忧。颜卿辛苦,孤明日就以身家性命相托了。”

颜延一听床弩,左眼皮快速跳了一下,手臂肌肉鼓胀起来——床弩乃是弩炮,架设起来,射程超过一千步,可是那种东西真能躲过关隘盘查,悄无声息弄到武县来?

转念一想:如若刺客关涉东宫,确实不无可能。

注意力瞬间投向远处,颜延陷入沉思。

赵抚衡目光横扫,清点虎贲禁卫人数——三百禁军,现场少了五十人。

看守一座佛塔何须五十人,余下不用的人要派去做什么,赵抚衡心底不言自明——只能是宝山温泉,冲着无苔去。

能调动虎贲出手,赵抚衡立刻在父皇与母后之间,得出结论——父皇母后俱有密旨针对无苔,否则颜延身为禁军,完全可以拒绝母后懿旨,置身事外。

赵抚衡猜中,但是不点破,远远瞥一眼正厅——

正厅外正在预演宣读制书,三张桌案成品字形摆放,都覆盖锦绣绸缎,文安县主执伞伫立其中,武景云冒雨郑重演练。

赵抚衡收回目光,眸底划过一闪而逝的冷冽,摆驾返回九成宫。

——

宝山温泉。

苏无苔懒懒散散,依旧无心泡汤。

海东青不喜欢雨声吵闹,小兔子不喜欢泥巴弄脏漂亮的毛毛,唯独苏无苔现在忍不了安静,想出来听听喧嚣。

她趴在寝殿外游廊的美人靠,看雨水淅淅沥沥,眼前恍恍惚惚是在王府的雨天——她和海东青玩耍,宫爹执伞走来——

思绪突然中断。

苏无苔枕着自己的手臂,把脸埋进衣袖——现在,要把风帽盖住的脸换成王爷……不……是换成赵抚衡的脸吗?

宫爹就是王爷,也是赵抚衡。

三人共用一张脸。

事实不容回避,她只能慢慢尝试,一呼一吸,风帽的金色滚边颤巍巍在眼前抖动,慢慢掀起,露出熟悉的唇……

一寸一寸,她吹记忆中的风帽。

荇芝找来伞与油彩,要带苏无苔画伞解闷,她一直记得苏无苔昨天看雨水的表情,总觉得欠小姐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她兴冲冲安排,花样带了上百张,侍婢们捧着颜料,开开心心跑来。

然而请安之后,苏无苔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脸颊带着衣袖褶皱的印痕,听说画伞也是一脸茫然,郁郁寡欢。

荇芝看她眼睛跟雨天一样黯淡,叹了口气,吩咐侍婢将抱来的东西原样抱走。

到了午间,苏无苔无精打采,退回去的午膳又没大动。

两日来顿顿如此,典膳和侍婢们在外头焦头烂额。

程玄义用饭用到一半,突然收到赵抚衡密令,紧急召近侍安排事宜。

卢县令闲来无事,四处溜达,听说小娘娘不吃饭,眼珠滴溜溜一转——“走,咱们去砍竹子。”

山脚下竹林茂密,卢县令很快就带人拉回一捆毛竹,帮着典膳厨娘做竹筒烤肉。

荇芝听说此事,方才想到苏无苔确实喜欢吃竹筒烤肉,但是因为那一天是她对海东青下手的日子,她刻意回避,反而忘记了。

难为卢县令还记得。想到驿站前庭也是卢县令护着小姐,荇芝甚是感动,特意邀请他前来伴驾。

苏无苔隐隐约约嗅到肉香,山中记忆回响,她伸长脖子望,看到卢县令也来,脸上还有白色的柴灰,“噗嗤”一声,终于破颜笑开。

荇芝与卢县令对视一眼,俱是松一口气。

置几个食案,也不拘尊卑,苏无苔邀侍婢、近侍们一起,众人吃吃喝喝,破开竹筒的声音此起彼伏,竹香肉香穿不透雨幕,沿着游廊弥散开去。

酒过三巡,卢县令慢慢地说起上山路上的辛苦,比划山林的坡度,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咱们王爷简直不是人,背娘娘上山气都不喘一口!三个多时辰,除了中间休息一次,王爷愣是没让娘娘的鞋沾半点泥腥。”

一点一滴,他讲起苏无苔身在其中没有看到的部分。

“娘娘为了海将军,不顾一切冲向山洞,王爷追在后头,佩剑拔出来握在手里,追到洞口才收回去。”

“山上第一晚,臣与村民围着火堆,听他们把当年白石山一战讲了一遍又一遍,所有人都在问娘娘长什么样,性情好不好,会不会照顾人。”

卢县令幽幽一顿——“天耶,娘娘哪里会照顾人!”

当着苏无苔的面,他头都摇断——“娘娘是王爷的眼珠子,宝贝着呐,洗澡水都是王爷烧了王爷倒,每天夜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瞧。”

“噗呵呵——”

侍婢们想象那场景——山上村里,王爷半夜出来倒洗澡水,再想想王爷平时冷言冷语的样子,忍不住笑成一地花枝。

苏无苔的近侍倒是稳得住。

典膳感觉这是王爷的私密事,不宜讲,但是看看小娘娘眉目间似见开朗,他轻轻叹口气,决定自行回避——且让娘娘记起来王爷的好吧。

“这算什么?”卢县令人在兴头上,站起来,满面红光——

“有一日,王爷突然进山打猎,臣跟在后头,原以为能捡回许多野兔傻鹿什么的,结果王爷箭箭放空,脸色那叫一个阴沉,吓得我赶紧跑,回村一问才知——王爷被娘娘一脚踹翻,轰出门了!

我滴天耶,全天下敢踹王爷的人,也就咱娘娘了吧,关键王爷还不生气,当晚召集村民议事的时候,那叫一个魂不守舍,说一句话就要往娘娘那头看一眼,咱都没好意思提醒他,后来王爷回屋,灯都不没点,生怕扰了娘娘就寝,啧啧啧。”

卢县令眯起眼睛,目光散入雨幕,从前只知王爷神俊威猛,没想到宠妻也天上地下的独一份儿,凡夫俗子望尘莫及。

侍婢们脸上也抖凝起想往和艳羡。

尤其宸妃派来是十六青衣婢,始终在一旁,手里的烤肉没太懂,耳朵一个个发烫——这些事还都发生在荇芝对海东青下手之后,秦王分毫没有迁怒小姐,还对小姐百般怜惜,叫她们不得不动容。

荇芝一点点补齐小姐在海东青中毒之后的经历,目光逐渐幽深。

苏无苔在卢县令的摇头晃脑中,想起踹翻赵抚衡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确实没有点灯,但是他给她一颗夜明珠,一颗永不熄灭的月亮——她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踹走一个凶巴巴的王爷,回来一个温言细语的宫爹,没带糖,带的是夜明珠,但是又会用夜明珠“欺负她”,塞进她衣服里面滚,对她做王爷才会做的事。

赵抚衡,他其实早就露出宫爹的尾巴了,是她没有发现,发现了也不敢认。

苏无苔怔怔出神。

卢县令以为她思念秦王,捏着腰间窸窸窣窣的佩囊,慢慢掏出什么东西,握个拳头伸到苏无苔面前——“娘娘您瞧——”

打开手,赫然是一颗糖。

“这是前天在您站过的地方捡的,下官记得您曾赠糖给驯鹰师,这是您的东西吧,可别再丢了,您是没看到,当日您给驯鹰师送糖的时候,王爷那脸绿的,要是驯鹰师跑慢点,下官寻思王爷的剑就要砍过去了!”

“这都没有的事。”

苏无苔确实有送糖,但是她没看见赵抚衡脸发绿,拒不承认,反而退后一步,说——“这不是我的糖,是赵栖迟的。”

“宁王世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卢县令顿时感觉烧手,手一缩,糖掉地上,一脚踩上去。

窸窸窣窣。

卢县令“嘿嘿”一笑,甩袖袍把手背到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苏无苔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嘴角微起,觉得卢县令话真多啊,一惊一乍,眉飞色舞,就记些边边角角的事情。

眼看着苏无苔心情好,荇芝干脆叫人拖毛竹、请伞匠,当场给制伞给她看。

卢县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屁股蹲过去,苏无苔也跟着蹲去,侍婢们一个个蹲来,围城一圈,吱吱喳喳议论竹子怎么才能变成伞,开始挑选伞面画什么花样,搭什么衣裳……

伞匠们一来,看到满地毛竹,眉头都要拧烂——谁家好人用鲜竹制伞?须得是冬天砍竹,放阴凉处晾上一年半载才使得……

他们想说做不来,根本做不来,但是王妃娘娘睫毛忽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他们实在说不出一句要走人,只能在绝望里咬牙点头,攥拳开干——

先破竹杀青,再劈成细丝,刨出半圆形的伞骨,刷上桐油烘烤,等待的同时将木头伞柄钻洞,再用牛筋将伞骨穿到伞柄顶端,最后组装伞键,伞架就此完成,可以开合。

接下来就是苏无苔和侍婢们可以参与的步骤——皮纸裁成扇形的长条,一片片糊上伞架,等到牛皮纸干透,即可在上面画喜欢的花样。

时间如雨,落地入渠,匆匆了无痕迹。

渐渐地,除了卢县令和荇芝在一边看,十六名青衣婢也人手一把伞。

苏无苔和她们一样专心致志,对着花样描。

她才跟赵抚衡学字不久,控笔能力有限,提笔还是鬼画符,但她乐此不疲,对着一丛兰花画不明白,闷头瞎画,心里想认真画兰,手指头却不太听使唤,总是蠢蠢欲动,想擅自做主——

抚衡与卿卿。手指头不想画兰,想写字。

那几个字写在伞上,淋在雨里,会是什么感觉?苏无苔没有兴趣,她的手指头却极想知道。

窃窃地,她东张西望,和自己的手指头较劲,下不去笔。

侍婢们一个个画好了,瞧着满意,开始刷桐油,苏无苔还是盘坐软垫,勾勾抹抹。

“娘娘画好了吗?”卢太医来问:“您瞧,给您留了最当风的位置晾桐油。”

苏无苔抬头,一眼望去,果然是整整齐齐的油纸伞,五色斑斓,随风轻摇,姿态美妙。

她瞬间想到玉华山上的花草,心情大好,同时手心越发痒——更想写抚衡与卿卿了,怎么办……

看看荇芝和卢县令在身边,十步外还有许多近侍,她下不去手,干脆搁笔站起来,没想到腰酸背痛,脖子咔咔作响——专注一下午,身体受不了了。

“都去泡汤吧你们。”苏无苔提起伞柄。

“我再画会儿,你们去。”

苏无苔只想到泡热水舒服,却不知自己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侍婢们目瞪口呆。

皇家行宫,温泉汤浴,只供后妃官眷享用,她们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一双双眼睛看着苏无苔——娘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娘娘赏赐,你们且去吧。”荇芝出声为苏无苔安排:“莲花汤池子最大,够你们用。”

听得姑姑也这样讲,侍婢们眼睛啪啪亮起来,面如灿莲,手忙脚乱行礼:“奴婢谢娘娘恩典。”

她特意看向青衣婢们:“小姐的意思,你们去就是。”

“是。”十六青衣颔首。

须臾之间,侍婢们屈膝退去,廊下就剩伞匠们照看等干的伞。

卢县令盯着苏无苔手里的伞,嘴角抽了抽——好惨一丛兰,像是被狂风骤雨摧残,但是还没死的样子。

心里这样想着,他忽然睁大眼睛——所谓兰花:空谷幽放,孤芳自赏。小娘娘所画的兰花,恰似独经风雨,惨而不败,实在大有深意。

不愧是小娘娘!

寥寥几笔,尽得兰君风骨!

卢县令连连点头,暗暗激赏。

荇芝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顿时觉得此人十分有趣,同时她也看出苏无苔那迟疑犹豫的笔尖,真正想画的东西,兴许一时片刻还落不下笔。

造物,果然是最好的排解,最能明心见性。

荇芝不急,慢慢等。

她原本只想借赵抚衡躲过文安县主和武家人——听了卢县令这许多话,心底那句“小姐要不要离开”也悄悄压下,觉得暂时不着急问。

苏无苔身后两屡目光,一道灼热,一道幽凉,她感觉他们对自己的关注有点过度,顿时疑心自己想写抚衡与卿卿的小心思被看穿。

脸上一热,她顿时难为情起来,攥得笔杆嘎吱作响,捂紧心思不给人看。

荇芝忙给卢县令使个颜色,双双退去。

程玄义早就处理完赵抚衡的密令,刚才就过来,听了一耳朵热闹,眼里沉淀出一些旧事。

趁着荇芝二人迎面走来,他微微颔首,径直去到苏无苔身边。

“末将见过娘娘。”

程玄义躬身抱拳,郑重其事地取下腰间佩囊,捧出一方绸帕。

苏无苔又紧了紧笔。

“这是娘娘的簪子,末将拾得,现交还娘娘。”

他腰压得低,双手送出。

苏无苔抬手就能取得,可是想到这东西在赵栖迟手里过了一遍,她轻轻摇头,没接。

程玄义立时心中有数,收回金簪,恭敬道:“娘娘若不嫌末将啰嗦,末将有事禀告。”

听他语气诚恳,颇为郑重,苏无苔放下将要滴墨的笔,左手拿伞,点头:“你说。”

“娘娘可还记得上巳节,林中……”

伞上的兰花颤了颤,程玄义看在眼里,继续道:“娘娘有所不知,当日王爷正在北山行猎,偶然瞥见池畔林中有人欲行不轨,特意遣海将军惩戒,末将的意思是,娘娘您或许不知道,但王爷从一开始就守护着您。”

“林中行凶那人,早被王爷废了,全家逐出京城。灌您吃酒的侍婢,也被王爷发卖,含章郡主更不会有好下场。至于苏家,末将不知娘娘对苏家有何留恋,王爷当日出手,皆因苏家人苛待您多年,想为您讨回公道。”

“您在京城离开王府那几日,王爷早就查到您所在的位置,他没有去找您,甚至还为了不暴露您的行踪,破天荒将海将军锁了起来。王爷对您,还是很宽忍的。”

“至于宫爹一事,”程玄义顿了顿,“末将还是想让娘娘知道,孔嬷嬷隔壁那位老太监,王爷派了得力的人去照料,您放在心上的人,王爷同样看重。”

风雨声中,程玄义语重心长,为他那正在被头风症折磨的主君说话。

新伞和兰花一直在他眼前摇晃。

苏无苔怔怔的,呼吸急促,感觉手上的伞越来越重,她把握不住,脑子里闹哄哄,不愿想程玄义说这许多是要做什么。

“海东青醒了,我去看看。”

她手忙脚乱放下伞,一溜烟躲回寝殿。

床榻上,海东青和小兔子挤在一起,睡得安安稳稳。

苏无苔惊呆了。

——

莲花汤池里。

来自王府、行宫、还有宸妃,各奉其主的三组侍女,此刻泡在一个池子。

年少娉婷的姑娘们,卸下青纱,洗去脂粉,享受被宗室贵女和后宫娘娘独占的皇家温泉,婢女纱衫之下,一样的青春年华,鲜肤秀色,窈窕婉媚。

吱吱喳喳,欢声笑语,从门与窗棂,透入风雨。

——

翌日,四月三十。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礼部选定的吉日,纵然阴雨连绵,也不能更改。

卯时中,天昏黑,行宫正门开启。

薛玉壶代天子之名,行中间御道。

赵抚衡领众臣从左右侧门出,随行在薛玉壶之后,前往县衙。

一路通衢,禁止闲人出没。

众人行至府衙大门,只见门外张挂彩灯、锦缎、甲胄、斧钺,尽显天子威严尊贵。

县衙大门设有天子的黄麾节杖,节杖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正厅。

薛玉壶昂首在前,领众人沿节杖行进。

行至正厅,礼官唱礼,钟鼓齐鸣,正厅大门缓缓开启——

薛玉壶居中行在最前,受封的武景云紧随其后,紧接着才是赵抚衡。

赵抚衡之后,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排列,进入正厅,分列两侧。

正厅坐北朝南,北面设黄色帷帐,帷帐绣日月星辰,象征天子御座。

御座的前方,从北到南,依次设三张桌案,桌案覆盖锦绣绸缎,包裹严严实实,分别放置——册封制书、金册,还有金印。

案前空地上,为武景云摆放青蒲团一个。

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厅外钟鼓奏《舒和之乐》,虎贲列队,严阵以待。

颜延守在正厅外,目光不断投向远方,警惕可能出现的刺客,偶尔,他也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宝山方向——

薛玉壶交给他皇后娘娘的令牌与懿旨,懿旨现在他手里,皇后令牌已前往宝山温泉,没有秦王阻挠,四十名虎贲精锐加上皇后的令牌,足以喝退近侍,将苏氏女提来。

一旦苏氏女就位,宣读皇后娘娘的懿旨,就算是秦王殿下,也护不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我想见王爷” “再大的雨

宝山温泉。

苏无苔从昨日下午到今晨, 一直龟缩寝殿。

好在不是茶饭不思的状态。

荇芝守着她吃了些早点,安安静静退出去。

苏无苔懒卧床榻,搂着海东青和小白兔, 眼前翻涌着海东青朝她扔小白兔那一幕。

那一日出猎, 王爷带她到林间溪边。

他在岸边叉鱼烤鱼,海东青飞掠密林,从天上扔只兔子给她。

小白兔血淋淋浑身是伤,她以为没救了,是王爷采草药碾碎,教她给兔子上药。

当时她正因荇芝说王爷杀了宫爹,在跟他生气, 看到小白兔,她心底戚戚然,感觉自己也是被王爷抓来的兔子,她逃不掉,就偷偷放小白兔进草丛。

然而王爷把兔子抓回来捆了, 还说——“它远比看起来伤得重, 放它离开, 会活不下去。”

他还说:“无苔小姐,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孤一次,就像在汤池那一刻, 什么都不要想, 不要怕, 将你自己交给孤。”

苏无苔眼前闪现一些画面, 汤池初遇,王爷拉她下水,他的眼神直白粗暴, 就是不容置疑的——我要。

那天的王爷一点都不凶,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温柔缓慢,眼底藏着几分黯然,就连将她压到草地,也是徐徐的贴上来,轻轻地亲吻。

算起来,好像也没过多久,海东青和小白兔居然挨在一起睡了,简直不可思议,当然更不可思议的还是兔子被五花大绑、身上背着鼓槌,海东青敛起利爪,穿上了小衣裳,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古怪。

拥着热烘烘的海东青和小白兔,苏无苔苦笑,嘴角弧度忽上忽下。

“小姐快起来,外头雨还没停,奴婢带您出去玩儿好玩的。”

荇芝忽然进来,撩起一片床帷。

“什么好玩的?”苏无苔扭头,怀里还用着海东青和小白兔,声音轻轻的。

“玩雨。”荇芝看一眼海东青,心虚地只敢做嘴型。

“雨还可以玩?”苏无苔想到昨日制伞甚是有趣,身子悄悄挪开,锦被留给两个小东西,帮它们掖好。

荇芝勾起床幔,轻手轻脚伺候苏无苔更衣、梳妆,带她到寝殿外间。

青衣婢侍抬来一个箱子,神秘兮兮地打开,苏无苔探去脑袋——一柄伞、一双木屐。

“小姐您的伞没制好,今天先用这把。”

荇芝拿出伞,撑开递给苏无苔。

苏无苔接过来,伞面画的是墨兰,与她的鸡爪子乱刨不同,这是丛漂漂亮亮的兰花,线条流畅,叶脉舒展,静静地居然有种风姿动态。

真好看。

她一下子看呆,想到昨日半途而废的拿把伞,暗道不如胡乱抹点桐油得了,抚衡不抚衡的,一点都不重要。

荇芝又取出木屐。

“这双木屐是用桐油彻底浸透,与油伞一样,都不湿水,且底下打了钉子,雨中不会打滑,小姐您试试穿出去踩水,一定很有意思。”

说着荇芝就扶她坐下换鞋。

再起来时,苏无苔感觉木屐有点笨重,嗒嗒嗒走两步,声音清脆悦耳。

第一次穿这种鞋,感觉非常新鲜,她开开心心地走来走去,咔咔咔的声响,在寝殿回荡。

“走吧小姐,我们出去看看。”荇芝搀扶苏无苔,侍婢收起雨伞。

一行人出了寝殿。

殿外花团锦簇,新制的伞一柄柄撑起来,侍婢们也颜色姣好,远胜平常。

她们昨个得了恩典,泡了皇家浴池的香汤,心里愈加念小娘娘的好,听闻要陪小娘娘蹚水玩水,早就套上防水油靴,开开心心撑伞等着。

“奴婢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甜甜软软的声音,像水一样洗过苏无苔四肢百骸,她心情大好,怎么看怎么觉得舒畅,尤其她今日穿的木屐比平时高几分,莫名感觉自己俯视一切,坐拥一切。

新伞姹紫嫣红,侍婢们笑靥嫣然,人与伞俱开得浓烈,散发香气,荼蘼争艳。

真是花儿样的颜色,竟然就这样环着她绽放,开得这样好。

苏无苔莫名想起玉华山,虽不能与姑母的玉华山相提并论,但她好像也养了自己的花,看到她们这样娇艳好看,她好快乐。

这就是姑母的快乐?

她不自觉笑起来,荇芝和侍婢们也都喜溢眉梢,让开中道,簇拥她沿游廊行走。

程玄义率二十名近侍在前方开道,神情警觉地四下观望——王爷密信通知会有虎贲禁军前来,不知对方是明着来还是暗着来,他只能做好万全准备。

冷冰冰的甲胄护在前,拥在后,严密屏护中间三十多把花伞。

伞面组成空中的园囿,在曲曲蜿蜒的游廊里,姿态不断变幻,侍婢们袅袅婷婷,风情万种。

行到一处凉亭,正是斜坡位置,雨水一股股流淌,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流。

荇芝撑开伞递给苏无苔,扶她下台阶。

侍婢们也陆陆续续跟来。

步入雨中,她们散开踩水,或是欣赏雨中的花园,胆大地抓青蛙吓人,花园一角鸡飞狗跳。

悦耳的笑声在风雨中飘散,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植物的清香。

苏无苔在斜坡踢水,雨水打得伞面啪啪作响。

她抬头,只见伞面墨兰叶片舒展,随伞面震动仿佛随风摇摆,水珠悬挂,犹如凝露,花苞颤颤巍巍,楚楚可怜,好像闻得见香气,伸手去触,摸到油纸,苏无苔方才清醒。

原来伞这样有趣,这样好看,她看向荇芝,眼眉弯弯,脸上满是惊喜。

荇芝倾斜雨伞,相视一笑。

小姐好快乐,当年大小姐亲手制的伞,如今为小姐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空。母女俩在同一柄伞下站立,也算是打过照面。

一颗糖、一把伞,小姐的快乐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荇芝心里五味杂陈。

“小姐,我们随便走走,如何?”

“好!”苏无苔原地转圈圈。

荇芝给廊下的程玄义比手势,她们沿游廊走,不会偏了方向。

程玄义攥紧剑柄,事实上,这样暴露在雨中非常危险,但是看到伞下娘娘步伐轻快,裙摆翩跹,小娘娘连日来闷闷不乐,想必王爷欣然乐见她这般。

程玄义不忍打扰,点头应许。

荇芝行在外侧,有意无意挡着苏无苔,青衣婢也屏护周围。

王府侍婢与行宫宫娥、则是前后左右环绕,像苏无苔手里的小风筝一样,时不时跑远嬉戏,又惦记回来她身边看看,前方有坑提醒小心,有泥巴被打出园子就引她绕过,采了花给她看,捉到虫也跟她说,事事报备,时时关注,确认她玩得舒心乐意,才重新跑走撒欢。

平时拘谨小心的婢子,一下子都活过来,吱吱喳喳,追逐打闹。

快乐感染每个人。

苏无苔在雨中快活,走走跳跳。

这是她第一次撑伞,第一次在雨中玩耍,她感觉世界变得好有趣,两手搓伞柄,水珠甩飞出去,在垂直坠落的雨帘里,掀起一个独特的角度,忽然,她心里咯噔一下,穿过雨幕珠帘,想起王府那个雨天——

那是她在鹰坊,第二次见到宫爹。

在那之前,王爷坐床榻,黑着脸问她——“回答孤,孤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吗?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

她当时没听懂,没答。

王爷就凶她——“你出去!”

他当时真的好凶,她落荒而逃,冒雨逃向鹰坊。

现在回头看——王爷就是宫爹,那他凶她撵她,紧接着就披上大氅,冒雨来鹰坊找她,还问她喜不喜欢王爷?

凶了她,又去找她?

他为什么那样做?

“嗒嗒”木屐声响消失。

苏无苔停下脚步。

手腕兀自用力,伞还在转,水珠飞旋,但她的脚步停了。

荇芝止步看她。

“小姐?”

“唔?”苏无苔愣了一下。

“没事。”她闷头提步。

但荇芝看她眼神发直,一眼就知道——有事。

苏无苔继续走,但脚步有了明显的顿挫,她觉得应该是木屐太重,步子才不顺畅,心念却不能自己,转回那一天的雨——

王爷离开鹰坊,她和海东青嬉戏,被人抓走,裹进桐油布,得救后王爷让她去沐浴,而后他又来湢浴,倾身蹲到她面前,袍角飘浮水面,对她说——“从现在起,你是孤的妻子,是秦王府的女主人,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告诉孤。”

那时候,她还以为当妻子是很可怕的事情,使劲摇头拒绝。

事后,王爷没有打她,没有咬她,也没有关她,他第二天就披上大氅,从大氅里伸出手,给她糖狮子,问她——“除了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说想去钟楼,他就带她去钟楼,以宫爹的姿态。

她拒绝他,他还给她糖,带她逛蚕市、去钟楼,还在钟声响起时用身体护她。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

苏无苔不想追问,但是答案像火炭,风雨吹走表层草木灰,火炭滚烫,晃眼,炙烤空气,无法回避——因为宫爹问的话,王爷全都问过一遍,是她没有回应王爷,把答案都给了宫爹。

“你哭那么可怜兮兮地扑过来,叫什么我都得认了不是?”她忽然想起赵栖迟曾经说过的话。

赵栖迟是有备而来,专门骗她,可王爷不是。

第一次见到宫爹,的确是她先喊——

“宫爹。”

“嗯。”王爷只是答应了。

手腕,突然脱力,雨伞在苏无苔肩膀就着惯性转了半圈,缓缓停下,苏无苔看着伞沿垂直落下的雨滴,终于意识到——从头到尾,王爷都只是在回应她。

转动伞柄,改变雨水滴落方向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难怪见过宫爹的第一晚,王爷就带她搬离椒房寝殿,因为她跟宫爹抱怨寝殿辣眼睛,还嫌弃宫爹身上也是花椒味。

难怪她在玉华山上吃过的花果糕点,王府日日都有。

难怪带她去见老宫爹的人不是宫爹,是王爷……

她跟宫爹说的每句话、每件事,王爷都有着落,有回应。

王爷,王爷他不是伪装成宫爹来骗她,王爷是愿意成为宫爹来回应她。

她想要宫爹,他就给她一个宫爹,她渴望一个温柔、耐心、无条件对她好的人,他就把那个凶巴巴的王爷藏起来,披上大氅,放轻声音,给她糖,带她看风景。

从来都不是王爷骗她,是她硬生生把王爷变成了宫爹。

……原来……竟然是这样吗?

苏无苔提到一半的脚步,无端滞空,木屐打着钉子,很重很重,但是她提着脚,一动不动。

“也好,去散散心也好,无苔,等孤忙完了去接你,或者你想孤了,随时回来,你永远都是孤唯一心爱的妻子。”

他这样说。

如果想他,可以回去。

她突然想回去了。

想看看那张等了她一整晚的脸,昨夜是不是还在等她。

他的伤口裂开了,有没有好好换药、好好养?

想回去,苏无苔想回,攥紧伞柄,扭头折返。

猝不及防,墨兰伞掉头,木屐打着钉子,很重很重,但她轻巧转向,撒腿飞奔。

“嗒嗒嗒!”

木屐声在雨中回荡。

一霎时,荇芝怔愣,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奋起直追。

可苏无苔的木屐有钉子,跑起来跟兔子一样快,旁人只套了油靴,下坡路难行,一快就打滑,眼睁睁看墨兰伞跑远。

近侍从廊下跳出去追。

程玄义正要翻出去,两名近侍迎面跑来,面带急色。

“将军!”

程玄义知道大事不好,打手势让其他人快追,迎上那两名近侍——“怎么了?”

“虎贲来人了,拿着皇后娘娘的令牌,指名要小娘娘领旨。”

“皇后娘娘的令牌?”

程玄义虎躯一震。

近侍用力点头——“属下验过,千真万确,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

程玄义斩钉截铁——“王爷有令:除非圣上亲临,绝不交人。”

与此同时,二十名近侍陆续翻出游廊,追上苏无苔,组成人墙,抱拳截停——

“娘娘欲往何处?”

“王爷,我要见王爷!快带我回去,他说想他了随时可以去!”苏无苔气喘吁吁,被风雨中吹乱了妆发,抓紧伞手足无措地望向近侍后方的路。

近侍震惊,同时面露难色。

“怎么了?快带我回去,王爷在等我!”她心急火燎,分毫没发觉自己在吼。

低低的吼声犹如幼兽鸣叫,近侍、荇芝和赶上来的侍婢,全都惊呆了。

荇芝快速与近侍交换眼神,达成共识——不能回去!

“小姐。”

荇芝接过伞,扶住苏无苔:“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回行宫吗?”苏无苔很急。

“是寝殿,先回寝殿收拾收拾。”

雨伞递给青衣婢,荇芝搀扶苏无苔,平时她只搀手臂,今次则牢牢把住她后腰,坚定走向寝殿。

——

与此同时,四十名虎贲禁军在大门外等得不耐烦。

校尉手持令牌,再次催促——“吾等奉皇后娘娘懿旨,传苏氏养女接旨,皇命难违,再不交人,休怪吾等硬闯!”

“卑职等并非不交人。”近侍郑重抱拳,脸上掬着客气的笑。

“已经派人通传,兴许是雨大,路滑,传令的人摔倒半路。”

说着,他侧目身边人,沉声命令——“你去,再去通传,别叫大人为难!”

“是!卑职这就去!”近侍抱拳,转身奔入雨中。

大门左右,赫然还立着一百近侍,皆是披坚执锐。

虎贲校尉瞟扫一眼,感受到一股黑云之下的黄沙漫天之势,秦王府的近侍皆是尖兵悍将,但虎贲禁卫乃是朝臣子嗣拣选在天子身侧,是天子威仪所在。

饶是秦王府近侍剽悍,虎贲校尉自信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因为跨过来即是谋逆——灭族之罪。

校尉沉眸昂首,但也没再说什么吗,只看向手下腰间的烧绳计时罐——

册封大典始于辰时初刻,巳时末结束,往返还需时间,最多再等半条绳结,木珠落下,虎贲拿人,否则大典结束,秦王赶来,平生事端。

——

苏无苔回到寝殿,头发衣裳大面积湿透。

方才狂奔之际,她没顾得上挡雨。

荇芝蹲地,脱下她湿透的鞋袜,安排沐浴更衣。

六名侍婢当即行动。

“不。”

苏无苔摇头,拉住荇芝的手——“不用沐浴,换身衣裳就出发,是我错怪王爷,我要回去见他,现在就去!”

“您说错怪王爷?”

荇芝顿时有点懵,一名侍婢跑进来同她耳语——“姑姑,程将军有请。”

“很急。”侍婢沉下眼眉。

荇芝听了,立刻起身:“小姐稍等,奴婢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