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1 / 2)

饲蛊 雨观春 21518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秋满流鼻血的事, 无论哪个大夫来看都诊不出端倪,最终只能归咎于荔枝吃多了,上火。

“看吧, 我就说是荔枝吃太多。”秋满喝完药,捧着一碗兑了水的蜂蜜水抿着, 嘴上嘟囔,“今天没吃荔枝,已经不流鼻血了。”

饲蛊人谁都不信,但不论如何诊脉,她体内的毒素仍旧如往常那般互相竞争, 目前暂时没有谁更占据上风的苗头。

查不出她流鼻血的真正源头, 只得转头催促宋一一快些让人将雾陀兰送来。

宋一一大怒:“你以为雾陀兰长了翅膀说飞来就飞来啊?从西域那边运过来,至少还得等十天好吗!”

唯一可能延缓秋满病情的东西到不了, 饲蛊人这两日到哪都是一脸阴郁, 整个昭王府的人见到他恨不能绕着走, 绣生也是叫苦连天。

只有秋满毫无感觉,习以为常, 但他最近确实有些缺乏安全感, 以前去蛊屋研究扶尸蛊时都是一个人, 现在走哪都要带着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秋满今日喝了两碗药, 又灌了半碗蜂蜜水,这会儿肚子里全是水,起身走动时都能听见水在咕咕晃动。

饲蛊人盯着她看了会儿, 抬手缓缓覆在她小腹上。

他的手宽大修长,一掌下去几乎能盖住她大半个小腹,秋满越看越觉得诡异, 想把他的手拍开,鼻尖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腥味。

“你受伤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趁他欲抽回之际强行捋起他的衣袖,露出一截缠着白纱的手臂,甚至连手腕处都缠满了纱。

难怪他这两天脸色有点白,她还以为他在屋子里捂太久气血没跟上。

“蝴蝶蛊需要定期喂点血。”他抽回手,平静道,“以前也这样,不用担心。”

秋满才不信他的鬼扯,若以前也这样,她怎么只有今天才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除非他这次受伤的地方太多,放了太多血。

果然,他的两只胳膊都缠上了白纱,为了不让她发现,他还知道挑衣裳能遮住的地方下手。

说他也不会听,他太执拗,除非能说服他换一个方法。

秋满闷了会气,盯着他手腕处的白纱看了很久,低头吻了下他手腕。

“下次换纱布的时候让我来。”她抬头。

他看起来不太愿意,她便补充:“不然我会一直想一直想,越想越觉得恐怖,你也不想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吧?”

饲蛊人拧起眉,她若真被吓到,晚上定然睡不好,这不利于她的病情,只好不情不愿地同意。

秋满安抚地摸摸他的手心,将他拉下来,凑上亲了亲他的唇,她刚喝过蜂蜜水,唇舌内外都萦绕着一股甜味。

就在他将她抱到桌上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大嗓门的叫唤。

“大侄子,我两年没见的大侄子你在哪里?二叔来咯!”

那嗓门实在大,像一口敲破了的锣,尾音绵长,久久未散。

秋满被吓了一跳,突然意识到什么,抓起饲蛊人的手看了看,发现纱布没有沁红这才放下心。

他挨着她的鼻尖,轻轻笑了声,气息潮湿:“我没有那么脆弱。”

还很想亲,但外面那人来得太不是时候,他垂眸看着她湿润的唇瓣,不满地咬了一口,直起身时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大侄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嚯,怎么还有个姑娘……哦对,这应该就是你媳妇儿了吧?”

来人身形高挑,乌发白衣,乍看应当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可脸上却包了一圈络腮胡,不知道是没时间刮胡子,还是纯粹觉得这样更有男子气概。

正是饲蛊人的亲二叔,宋长空。

“唉,我揣着见面礼找你们一圈了都,沉死我了,快来卸货。”

他像是没注意到那俩人之间的氛围,自顾自把背上的大包裹卸了下来,“咚”地一声,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啥玩意。

秋满摸摸鼻子,跳下桌子和饲蛊人一道往门口走。

宋长空埋头在那堆“垃圾”里扒拉,八卦镜、铜钱剑、符箓朱砂等应有尽有。

饲蛊人:“二叔,再敢把你这堆废铜烂铁扔这,明日我便叫人送你回南境。”

宋长空满脸受伤:“你怎么能说这是废铜烂铁?这可是我走南闯北特意搜集的好东西,你看这把剑,虽然砍不了人,但长得多好看啊!和你爹那张俊脸特别配吧?”

饲蛊人:“……”

“还有这块桃花玉佩,是我在桃花寺求了两个时辰才求来的,专门送给你娘的,招桃花可有用了。”

饲蛊人冷笑:“绣生,把人扔出去。”

宋长空大喊:“大侄子你别着急啊,我还给你媳妇儿准备了见面礼,你先看看!雾陀兰的果实,这个你们总该用得上吧?!”

饲蛊人动作顿住-

雾陀兰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花瓣剧毒,但果实却能够解其毒。

这玩意比雾陀兰本身还要稀有,只不过除了能解雾陀兰的毒没别的用处,果子本身有股淡淡的甜香,掰开后里面却是臭的,不能吃,即便有人捡到也不太会当回事。

“我听说你们在找雾陀兰,虽然我手里没那玩意,但谁让你二叔我认识的奇人多呢,恰好就捞到了一枚雾陀兰的果实,我寻思你们说不定用得上,便给带了回来。”

被人按着刮完胡子收拾干净后,宋长空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咕哝着抱怨。

这张一看就很适合吃软饭的小白脸在外面没少给他惹祸,都不知道被女山匪抓了多少次,得亏他幼时被抓的经验丰富,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在谁家寨子里当压寨夫君呢。

他咳了声,终于想起来自己如今还算个长辈,难得严肃,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秋满。

秋满腼腆地冲他笑了一下。

宋长空连忙挪开脸,哎哟这闺女可真好看,还是少看为妙,大侄子跟他爹一个脾气,醋劲可大。

“怎么样大侄子,这玩意有没有用?”

饲蛊人没搭理他,蹙眉瞧着手里这枚雾陀兰的果实,低头轻嗅,眉心越蹙越深。

这味道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闻过。

宋长空奔波大半个月,刚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人按着刮了胡子,这会儿正好瞧见桌上还有半碗蜂蜜水,捞起来便往嘴里灌,秋满都没来得及阻止。

灌完咂咂嘴,莫名品出来一丝怪异的味道:“奇怪,这什么水,怎么有股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饲蛊人骤然转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垂首嗅了嗅,接着又嗅了嗅手里这枚雾陀兰果实,神色微变。

是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味正是秋满每日都要喝的蜂蜜水。

初时他只当那是蜂蜜的甜味,没太在意,如今却不得不多想。

蜂蜜是宋真送来的,他特意验过,甚至让宫里的太医也验过,里面绝没有毒。

但若是里面放了雾陀兰果实,两种甜香混在一起,任谁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古怪。

“绣生。”他眸色发冷,嗓音也如寒冰,“去宋家酒铺,把宋真带过来。”

很快,宋真便被一路提溜过来,为了以防万一,绣生还特意拎了两罐蜂蜜和蜂蜜酒,没有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宋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左看右看,秋满安慰她没事,又问她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宋真仔细回忆:“不舒服的地方?应该没有……啊,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流了一点儿鼻血算不算?”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全落在她身上,宋真紧张道:“怎么了?”

秋满停顿片刻,道:“我前两天也流鼻血了。”

……

楚作安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碎碎念:“怎么突然让我去查喝了宋家蜂蜜酒的人?整个京都那么多人,这哪能查得完?”

饲蛊人将一部分名单交给他:“只查这几个人最近有没有异样。”

楚作安打开名单粗粗看了眼:“这是……被抓进过药庄的那些人?”

他的脸色微微变化,也没多问,直接揣着名单离开,隔天一早便带着结果来了。

“一共七个人,只有两个最近有点问题,莫名其妙地开始咳嗽,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饲蛊人没说话,攥着秋满的手越来越紧。

他一直在想,药人究竟是如何炼成的,为何一个人体内埋藏如此多的毒素却仍能活下来。

为何秋满体内的毒素互相竞争那么多次,却没有任何一种毒素能够稳居上风。

现在他知道了。

炼制药人的第一步,便是服下剧毒的雾陀兰。

雾陀兰之毒能够让一个人体内的各种毒素在一定时间内保持平衡。

秋满体内早就有了雾陀兰之毒,所以当她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水,体内潜藏的雾陀兰毒素便会慢慢减少。

没了雾陀兰之毒的压制,其余毒素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才是她流鼻血的根本原因,宋真亦是,其余活着的药人体内的毒素尚未排清,因此,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酒才会出现异常。

也就是说,雾陀兰的花瓣不仅无法替秋满拖延时间,反而可能加重她的病情。

而果实若是解了她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其余毒素便会一拥而上将她彻底吞噬。

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她。

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唯一的希望却在这一刻变成绝望。

何其可笑。

楚作安和宋长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间,只留下和那两人独处。

房中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秋满从未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过这种近乎于茫然的表情,眼神空洞,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明明在看着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着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

秋满低头看了眼他抓着她的手,黑色袖口处溢出鲜热的血,可见他此时手臂绷得有多紧,连伤口都绷裂了。

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她手心,黏糊腥热,秋满感觉心口也被烫到了。

“蝴蝶……”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骤然打断:“你会不会恨我?”

秋满一愣,他倏地松开她的手,低头看见她掌心那些粘稠恶心的血渍,眼睛像被扎到,竟有些无措地攥起衣摆,手指微颤,试图将她手心擦干净。

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滚着新鲜的血。

擦不掉,擦不掉。

就像他永远无法擦掉曾在秋满身上留下的伤痕,而那道伤痕最终导致今日无法挽回的结果。

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可为什么他做错的事,偏偏要报应在秋满身上?

在某个瞬间,他停止了所有动作,忽然间恢复往日的平静,漆黑双眸寂然无神。

一定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不敬鬼神,鬼神才会如此折磨他。

他现在就去求诸方神佛,他可以赎罪,只要能救秋满,他什么都愿意,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她短暂的平安。

在这一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神佛。

若见神佛需要准备什么?

血行不行?血不行的话,他还有肉,佛祖不是曾割肉喂鹰吗?若是肉也不行的话,他还可以自断手脚。

只要能——

鼻腔陡然涌入熟悉的甜香味和药味,淡淡的气味顺着他喉口一路往下流淌,钻过他的五脏六腑,猛然刺进剧烈跳动的心脏。

秋满难得强硬地坐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一点点地亲着他,从眼睛到鼻子,嘴唇,脸颊,耳垂。

亲一下喊一声:“蝴蝶。”

“蝴蝶。”

“蝴蝶。”

不知喊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冰冷僵硬的身体被她身上的温度渐渐捂热,香甜的气息牢牢将他包裹,跳动的胸口紧紧相贴。

窒息的潮水褪去,他终于能听见声音了。

秋满捧着他的脸手分毫未松,专注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轻声喊:“谢涣,你醒了吗?”

他不说话,只觉自己险些看不清她的脸,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睛,垂首在他微湿的眼睫上落下一个吻,几乎吻到他无法转动的眼瞳。

热乎乎的气息将他烫醒。

“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她抱怨,“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何要恨你?”

他还是没有说话,仍在滴血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失而复得般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她颈窝。

“取蛊那件事对你的影响这么深吗?”秋满只能想到这一件可能会让她“恨”他的事。

这句话说完,腰上那只手便收紧了。

果然如此。

秋满在心中叹了口气,侧过脸亲吻他的耳尖,慢慢安抚着他,语调和缓地开口:“我听宋一一说过,你那次早就后悔了,你的蝴蝶蛊也因此全部撞死,只是你那时在昏迷中,无法阻止。”

“那不是我犯错的借口。”他哑声开口。

秋满莫名笑了声:“怎么就是犯错了?扶尸蛊本就是你的东西,那是你用血养了十年才养出来的救命蛊,你只是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这有什么错?不能因为扶尸蛊曾在我体内待过一段时间,我就私自把它占为己有吧?这是什么道理?”

“更何况,你当初不是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我一直都是自愿的啊,本来我也没想活着。”

“不如说,若非当初在乱葬岗遇见你,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也许早在两个月前便死了,你为何非要把我的死归咎于你自己……”

他打断:“不许说‘死’这个字。”

他现在有点应激,秋满决定暂时顺着他:“好吧,不说了,但是你不能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

“我没有。”他垂眼,鼻尖抵着她柔软的肌肤。

秋满决定不在这方面和他计较,换了个话题:“你仔细想想,当初若是你没有将我从乱葬岗捡回去,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你只会过得更好。”他郁郁道。

秋满真想给他一巴掌,简直油盐不进。

“你给我清醒一点,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待我更好?穿的衣裳是天下第一阁限量的云烟纱,戴的首饰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珍品,连穿的鞋子都绣满了珍珠。”

“我想吃海鲜你便带我去商州,想吃蜂蜜便去崇川,我爱吃酸甜口你便改变自己的口味配合我。”

“外面百金一张的香纹纸,你给我一沓,让我在屋子里随便扔着玩,你私库里那些珍宝,我也是随便丢着玩。”

“现在为了救我的命更是不惜天天对你自己的身体动刀子,谁能禁得起这种折腾?伤口还要不要处理了?”

他舍不得松手,恨不能让她住在自己身上:“死不了,不必管它。”

不让她说死,他自己倒是说得随便。

秋满要被他气死,狠狠拍了下他的背:“我又不是石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流这么多血不会心疼吗?其他的事推后再说,现在你给我起来,去包扎,听见没有!”

他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手指却依然抓着她的裙摆,即便缠着手臂的纱布硬生生揭下来一层皮肉,他仍旧纹丝不动地盯着她。

血淋淋的伤口横亘眼前,新旧交错,皮肉外翻,有的甚至能看见森白骨头。

这是下了多重的手。

他察觉到她眼底的情绪,下意识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被她重重掐了下。

这回终于后知后觉感觉到疼痛了。

“伤口怎么会这么深?”

秋满从柜子里找到几瓶药粉小心翼翼地倒上去,期间甚至能听见腐蚀的细微声音,心脏不由抽疼。

“扶尸蛊不听话。”他语气随意。

他尝试将自己做成一个新的茧,但无论如何尝试最终都会失败,扶尸蛊也被折腾得还剩一口气,见到他便恐惧地胡乱飞舞。

说话间,金色蝴蝶颤巍巍地从他的一道伤口里飞出来,浑身黏满稠糊糊的血,挣扎着扑向秋满,像是在和她告状。

再如何想念她,也无法回到她体内。

秋满看着这一人一蝶,眉心发紧。

他这样执拗,以后一定会出事的。

于此同时,定微怀中揣着一封信正在日夜兼程往京都赶,算算路程,大约还需要两日。

这两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宋一一去了趟昭王府,硬是把宋长空揪了出来,五花大绑后扔上回南境的马车。

宋长空扒着马车门惊恐大喊:“大侄子,大侄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啊大侄子!”

他大侄子这会儿正忙着抓人,没空管他。

宋长空流着眼泪被拖走。

楚作安带着楚星启的禁军火速排查城里的人,找了整整两天,终于找到在宋家酒铺里动手脚的人,用了点手段从人嘴里挖出永安当铺的事,之后又带人干脆利落地抄了整个当铺。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京都好几家商铺都被揪了出来,只是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让玄尘老道收到消息跑了。

“京都已经封锁,最近禁止任何人外出,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楚作安道,“眼下最大的麻烦……”

还是秋满。

她的身体和宋真不同,宋真进入药庄的时间本就比她短,体内的毒也简单,这一个多月来战战兢兢祛除了不少毒素,喝了点掺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对她影响不算太大。

可秋满不一样,她本就是药人之体,最怕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出现问题,多一分少一分都有可能摧毁她的身体,这段时间她又喝了太多掺着果实的蜂蜜水,雾陀兰之毒早已不受控制,体内其他毒素争斗愈发激烈。

最初只是流鼻血,这两日已经开始吐血,虽然不多,但这预兆太不妙。

饲蛊人这两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各种珍稀药材堆成山对秋满都没用。

唯一的意外是她给他上药那次,擦脸时意外舔到手上的血,之后头晕了半晌,体内的毒素竟因此安稳了片刻。

他的血可能对她有点用。

试了几次后发现只有被扶尸蛊深度寄宿过的伤口流出的血才有用,可惜的是只用了几次,效果便大打折扣,明显非长久之计。

就在他拧眉思索另一种可能时,定微揣着那封信风尘仆仆地赶回王府,还没进门便掏出信大喊。

“公子,玄一道人给您写了封信,说可能会对您有用!”

秋满这会儿毒发昏睡,什么也不知道,饲蛊人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抬手轻抚她的脸,怕她热,将薄毯往下拽了拽,起身出门。

定微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中途不敢停歇,身上都馊了,这会儿也没空去洗澡,生怕错过重要的事,眼巴巴地瞅着那封信。

饲蛊人拆开信,里面放了两张纸,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大字,一个是“蛊”,一个是“人”。

楚作安拿起那两张纸对着太阳看了半晌,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其他端倪。

“就这两个字?”他感到匪夷所思,“这两个字能对你有什么帮助?蛊人?难道要你再炼个蛊人出来?玄一道人他不至于出这种馊主意吧!”

楚作安扭头看定微:“会不会有人半路给你把信掉包了?”

定微立即否认:“不可能,这信上做了标记,绝不可能被掉包。”

三人对着这两张纸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什么特别之处,定微受不了浑身的馊味,先去洗了个澡。

等他再回来时,秋满正好睡醒,推门而出,走近后看着桌上以奇特造型摆着的两张纸,不禁念出了两个字。

“人蛊?”

楚作安下意识纠正:“是蛊人。”

这句话刚说完,猛然意识到什么,扭头和饲蛊人对视。

玄一道人想说的或许不是“蛊人”,而是“人蛊”。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秋满不懂其中关窍,所以才能脱口而出“人蛊”,而非他们被腌入脑的“蛊人”。

“蛊人”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到失去神智,成为一只近似于蛊的人,从此只听主人的话,不知生死,不畏疼痛,像一具死尸,这种蛊人一向活不长。

饲蛊人他爹便是被炼制成功的蛊人,只不过他比较特殊,没死,还成了几百年来唯一活到现在的蛊人。

而“人蛊”,则是将人与某种蛊融合,从此以后,这人便将作为一只“蛊”活着,蛊有何特性,人便有何特性。

这两种无论哪种都极具风险,前者屡禁不止,因为数百年来起码有五起成功的例子。

后者鲜为人知,因为从未听闻有谁被炼成蛊后还能保持人性。

中了蛊的人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蛊的影响,比如合欢蛊,情蛊,这种蛊只要解开便没事了。

可若被炼成人蛊,那便是一生都只能作为一只蛊而活,甚至可能和蛊一样短命,根本没有解开的办法。

秋满不知道什么是“人蛊”,楚作安想开口解释,被饲蛊人打断了。

“满满。”他喊了她一声。

秋满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连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嗓音轻柔。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他没有说。

楚作安几次欲言,最终都被堵了回去,他怕今晚会出事,硬是在昭王府赖了一整夜,结果第二天还是一脸铁青地被轰出门。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拦不住你,我是一点也拦不住你!”

“你尽管去找死,以后再管你我就是狗!”

骂着骂着,声音却哽咽了起来。

“春雪……阿涣,你再考虑考虑,你问问你爹,他那么厉害,说不定他有办法。”

饲蛊人道:“他若有办法,当初便无需我亲自喂养扶尸蛊。”

楚作安哑口无言。

“你想想我们,不,你想想秋满,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做一定不会同意。”他急促道,“即便你真的救了她,她若知晓你是因为她才……她会不会随你而去?”

“她不会。”饲蛊人冷静地将他推出门。

秋满说过,他若是真的死了,她会嫁给别人。

即便没有他,她也会好好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前期10嘴硬把满当成蛊养,现在只是回旋镖还回来了,真的很虐吗?我觉得还挺甜的呀毕竟10是男主不会真的死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后面因为这事儿俩人do起来会更爽更疯诶,毕竟这只是为了治病啊满满你怎么能累呢

第52章

秋满醒来时, 天色已大亮,她发了会儿呆,抬手蹭了下唇角。

果然又吐血了, 这次连耳朵都在流血。

饲蛊人拿着湿帕子仔细擦拭她身上的血渍,擦完也舍不得松手, 盯着她白皙的手背看了很久,将脸贴上去。

“满满。”

“嗯?怎么了?”她感觉嘴里还有很浓的血腥味。

他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今日要出去走走吗?”

真难得,他竟然主动要出门散步。

秋满其实有点疲惫,但没有拒绝,而是凑上去用额头碰了碰他的:“好。”

两人在外面走了一天, 登上朝天阁, 去过雾霞山,吃了流心蛋黄乌米团子, 喝了一点京都特有的烈酒。

之后也没有回王府, 而是去了趟皇家别院泡温泉, 别院凉爽宜人,正适合避暑。

月上中梢, 秋满今日本就累得不行, 趴在温泉边打起了瞌睡, 几次险些滑进水里,最后只能被饲蛊人牢牢固定在怀里。

“满满。”

“嗯……”

“满满。”

秋满勉强睁开一只眼, 昏昏欲睡道:“怎么了?”

他轻声道:“没什么,你睡吧。”

他这么说,她反而不想睡了, 强撑着瞌睡直起身看他,总觉得他今日怪怪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蝴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经常这样,好事坏事都不肯说,非要她自己发觉端倪才肯承认。

仔细想来,似乎也是因为取蛊那事提前与她说过,自那之后便染上这个坏习惯,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一点小事。”他说得含糊,“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为了不让她继续问下去,低头吻住她。

温泉水越来越热,秋满仿佛又回到被他按进浴桶泡澡的那天,比起浴桶,温泉池子更滑,难以支撑,只能攀在他身上勉力维持。

饲蛊人垂眸看着她绯红的脸,一吮便红的身体,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好几次没控制住想要完全占有她,理智却警告他不能这样。

还剩最后一步,不能因为这点卑劣的欲望而为她平添不稳定的风险。

“满满。”他垂首抵着她的额头,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温泉水漾起绵延的涟漪,“你不能嫁给别人。”

秋满昏昏沉沉时听见这句话,想说她怎么会嫁给别人,但他没给她机会说话。

“你若嫁了……”

她若嫁了又该如何?

“你不许嫁!”他突然咬住她耳垂,在她耳畔恨声道,“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许嫁给其他人,你得为我守一辈子寡。”

守到老,守到死,一辈子平安富贵,余生无忧。

只是不许再爱上别人而已。

满满那样纵容溺爱他,这点小小的要求她一定会答应。

秋满没有回答,她昏睡过去了。

“你默认了,满满。”他拂开她鬓边湿漉漉的长发,印下一个个黏稠的吻。

……

瞧见饲蛊人抱着秋满从里面走出来后,楚作安常年挂在脸上的轻浮笑意烟消云散,少见地绷着一张脸,冷冰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此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无关。”

有没有以后都说不定。

皇家别院最是清净,周围的人被清干净,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晓。

定微和听岫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踏入这个小院半步。

饲蛊人小心翼翼地将秋满放到床上,半点没有吵醒她,再仔细掖好被子。

别院太凉,夜间尤甚,她晚上爱踢被子,很容易着凉。

正想着,她果然不老实地踢了下被子,被温泉泡了很久的半条腿露在外面,红润纤长。

他耐心地将她的腿放进被子里,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再踢被子后才用指背轻抚她的侧脸,眸中情愫涌动,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听不见,说了也无甚用。

他在床边枯坐半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破麻布长衣,手脚都露在外面,那样瘦骨嶙峋,风一吹便会倒。

脸上也脏兮兮的,身上带着乱葬岗的淡淡尸臭,指甲缝里全是痛苦挣扎时抠地抠出来的泥。

她如此卑微渺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值得那时的他多看一眼。

眼睛倒还算漂亮,看见他时一瞬间露出特别的色彩,但很快又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得平和淡然,一如往后看向他的每一眼。

彼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后悔当初没有更早地将她带回来,没有亲手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和鞋袜。

那日,她穿成那样去外面买成衣时有没有遭人羞辱?有没有被人当成小乞儿赶出门?有没有受到数不清的冷眼?

明明在药庄被关了十二年,这期间从未接触过外界,第一次面对这个巨大的陌生世界时会不会感到无措?

她那日有穿鞋吗?那样漫长的一条路,她究竟走了多久?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从未探究过那一日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迟来的心疼如潮水将他淹没,每回忆一分,痛意便更深一分,心如刀绞。

他连她的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幼时不懂父亲为何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如今懂是懂了,却可能再没那个机会。

他自嘲地笑笑,俯首亲吻她的额头,学着她上次那样,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吻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和耳垂。

许久之后,房门拉开,饲蛊人脚步轻松地走了出来。

他带上门,转身看向阴寒着一张脸的楚作安,难得认真地喊了他一声:“哥。”

楚作安瞬间绷不住,眼泪哗哗流下来,这一刻真想拿扇子扇死这个叛逆弟弟。

平时没大没小地喊楚作安,这种要命的时候知道装可怜喊哥了。

饲蛊人道:“又不是一定会死,怕什么?我有一半的把握。”

“你放屁!真有一半的把握,你怎么会喊我哥?”

“你若是不喜欢听,我也可以继续喊楚作安。”饲蛊人道,“行了楚作安,学学你姐,听说这事后连个表情都没变。”

“她那是没反应过来!”楚作安怒道,“你不知道她昨天翻了一晚上的蛊书,非说曾在我爹的书里看见过人蛊的事!”

楚作安父亲曾帮饲蛊人父亲封过蛊,在这方面有些研究。

把人和蛊炼成一体这种事极其骇人听闻,在南境属于禁术,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

偏偏饲蛊人是个天才,幼时随爹娘去南境玩儿时翻过祭司大人的几本破烂书,竟真叫他瞧见过有关人蛊的记录,只是内容比较少,前人没有太多经验可供参考。

饲蛊人仔细回忆过,那些记录下来的历史经验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被炼成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属于自愿。”他冷静道,“我是例外。”

他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就因为这个你才说有一半的把握?”楚作安不仅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愤怒了,“以前从没人做到过,你凭什么以为只要自愿就能成功?!”

饲蛊人语调平和:“可能因为扶尸蛊是救命的蛊,而不是杀人的蛊。”

楚作安微怔,滔天的怒意竟有歇火的迹象。

他说得对,扶尸蛊是救命的药蛊,哪怕他中途真出什么事,扶尸蛊也能够保住他的命。

可扶尸蛊还有一个特性,它对死人也有用。

“扶尸蛊能够让尸体十数年不腐,即便我当真醒不过来,尸体也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届时我的身体会变成扶尸蛊,血肉都可以用来治病。”

饲蛊人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叮嘱楚作安道:“你们日后若想用也可以。”

楚作安暴怒,恨不能跳起来揍他:“用什么用!让我吃你的血肉不如先让我去死!”

谁敢觊觎他弟弟的血肉,那也得死。

“不用就不用,何必如此动怒。”饲蛊人避开他的扇子攻击,“我若能活下来,你们想用也没机会。”

“你最好能活下来。”楚作安眼睛红红。

“我尽量。”

饲蛊人推开隔壁的一间房门,楚作安看见他关门的刹那,满屋蝴蝶如沸腾的水一般将他淹没,只露出一只漆黑的右眼。

金色蝴蝶在他眼前徘徊,似是在问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这样。

金色蝴蝶定在空中,翅膀焦虑不安地掀动,在某个瞬间突然拢起翅膀,飞蛾扑火般冲进那只黑色的眼瞳中。

血水顺着眼睑流下,被脸上吸附的蝴蝶们悉数吞噬,长满全身的蝴蝶翕动着绚丽多彩的翅膀,连绵起伏,仿佛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扶尸蛊的另一个作用是不药自愈,即便这些蝴蝶蛊将他一遍遍吞噬,扶尸蛊依然能够让他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血肉,只是需要时间。

没人能帮他炼成蛊,他只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一遍遍摸索着该如何做,错了就再来,直到这群蝴蝶蛊再也无法吞噬他的血肉。

用蝴蝶蛊杀人的法子,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正如他曾将秋满当成一只蛊,如今便要将自己也炼成蛊。

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

秋满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栗惊醒。

屋中一片漆黑,被子明明有安稳地盖在身上,手脚却如坠冰窟,关节处僵硬得无法自如行动,后颈更是寒意阵阵。

她缓了很久,下意识伸手摸向身边的人,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却摸了个空。

秋满顿了顿,猛地坐起身,她无法在黑暗中正常视物,只能靠双手在床上摸索。

“蝴蝶?”

没人回应她。

她又喊:“蝴蝶?谢涣?”

仍旧无人回应。

诡异的寂静变成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落下。

秋满骤然觉着胸口发空,像被人凭空打了一拳,又疼又酸,她莫名有点慌,从床头摸到床尾。

没有人,他不在。

怎么会不在?以前不论她夜间何时醒来,他都会在。

心脏越跳越剧烈,仿佛下一瞬便要跳出来,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空荡荡的床突然变成一张恐怖狰狞的嘴,要将人整个生吞下去。

她在床上呆坐片刻,忽然起身往床下走,却一脚踩空摔到地上,膝弯和臂肘传来强烈的刺痛。

别院的地板由阴泥制成,冷得骇人,冰冷的触感顺着撑在地上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心脏,秋满浑身发抖,隐约中似乎听见蝴蝶哀嚎的声音。

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上一次如此还是被取蛊那晚。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穿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这个房间太过陌生,她走了很久也没摸到大门。

碍事的桌椅板凳怎么这么多,这又是什么?花瓶?盆栽?屏风?

天上的乌云终于离开,一弯残月静静地挂在夜幕之上。

秋满借着极为浅淡的月光终于找到门在哪里,三步并两步迈过去,与正要推门的楚作安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下,随即恐慌更深地漫上来。

楚作安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出现在这里,除非谢涣他出事了-

“你是说,他的怪病提前发作了?”

院子里,听完楚作安解释的秋满缓缓重复他说过的话。

楚作安将早饭推到她面前,面不改色道:“是的,你也知道他那怪病这两个月越发不稳定,提前发作没什么稀奇的。”

秋满直视着他:“如果只是怪病发作,你昨晚见到我时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打晕我?”

楚作安:“……”

他敲了敲扇子,镇定道:“大半夜开门突然撞见那么大个人,我还以为撞鬼了,下意识的反应,真不是故意的。”

“是吗?”

“绝对是。”

秋满的后脖颈现在还酸痛着,她揉着脖子,追根究底地盯着他:“蝴蝶真的只是怪病发作?”

“是不是的,三天之后你不就知道了?”楚作安道,“他上次发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四天就能醒过来。”

谢涣给的时间是三天,超过三天,楚作安便得进屋看看情况如何。

秋满有些怀疑,但楚作安说得信誓旦旦,且这次情况确实和上次有点相像,她没有太多经验,只好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听岫这会儿打着哈欠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听见他俩的对话,便道:“小满姐你放心吧,公子这次应该没事。”

楚作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定微知道饲蛊人炼人蛊这事儿,但听岫不知道,就怕他年纪小心思浅藏不住事。

听岫都这么说了,秋满心中的信任便又多了几分。

楚作安看见她终于安心地吃下早饭,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小十当初没有救下她……

他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能想,越想越容易钻牛角尖,一旦走偏便再也走不回来。

接下来三天,秋满越发寝食难安,说不上来为何,时常心慌意乱,食欲也比之前减少许多,夜里常常莫名惊醒,心悸得不行。

身边空空如也,这让她十分不习惯,每次惊醒后辗转反侧睡不着,她便像当初受扶尸蛊控制般走到饲蛊人房门前倚门而坐,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弯。

直到月末,月亮消失。

楚作安第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她坐在饲蛊人门前睡着了,怔然半晌。

之后一连三天,她夜夜如此。

楚作安想起自己曾和饲蛊人说的那些话,若是他这次没有撑过去,秋满会不会随他而去。

饲蛊人极其肯定地说不会。

楚作安现在开始觉得,他可能低估了秋满对他的情意。

第四天,到了约定的时间,楚作安没在门口见到秋满,以为她终于不再坚持,选择留在她自己的屋中。

谁知推开饲蛊人的房门时却见她正与床上的男人躺在一起,纤瘦的身体微微蜷缩,紧紧贴着沉睡中的身旁人。

密密麻麻的蝴蝶蛊将他们紧紧包裹,只留出半边身体,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停留一只红色蝴蝶,蝶翅纤长,像极了一条姻缘红线。

秋满还是知道了。

楚作安以为她会崩溃大哭,大喊大闹,或者伤心欲绝,悲愤交加,但她只是轻轻地“哦”了声,表情冷静得让人以为她丝毫不在意饲蛊人的生命。

她仍旧安静地吃饭,如厕,沐浴,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在饲蛊人的床上。

蝴蝶蛊越来越安静,一只只离开饲蛊人的身体,这说明他的身体越来越趋向于蛊。

秋满发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偶尔会浮现出诡异的蝴蝶纹路,尤其是右眼皮,那些蝴蝶蛊从来不会碰他的右眼。

于是她最爱亲吻的地方便变成了这里,每当她吻上去时,他阖上的眼皮总会轻轻颤动——他还活着。

“你会醒来的,对吗?”

没人的时候,她自顾自地和他说话。

体内的毒素再次发作,这次却感觉不到疼,秋满擦掉唇边溢出来的血渍,固执地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一如往日他最爱做的那样。

“之前说你若是死了我就嫁给别人这句话是骗你的,我没想到你真的会信。”

“你一向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在骗你?”

“你觉得我的命比你的更重要是吗?”

“可是你怎么没想过,我原本就没想过活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愿意每天都喝那些苦到想吐的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讨厌喝药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更不可能强忍着每个月好几次毒发时的痛苦活到现在,你知道我最怕疼。”

“我说过,若是哪天毒发时疼的受不了,还想让你帮我解脱。”

“现在我居然感觉不到疼了。”

“你总是忽略最重要的东西,只记得那些不重要的事。”

“谢涣,你真讨厌。”

话音落下很久,她将头重新埋进他怀中,抱紧他毫无知觉的身体,语带哽咽地说:“对不起,刚才那句话是骗你的,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讨厌你。”

“你快醒来吧。”

黑暗中的絮语越来越轻,逐渐趋于平静,她没注意到,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在某个瞬间细微地颤了颤。

第七天,饲蛊人仍旧没醒,连呼吸和脉搏都变弱了,扶尸蛊能够让他的身体保持最初的状态,却无法控制他的生命体征。

楚作安这两天无计可施,他甚至暴躁到揪出了躲在附近试图侵入别院的玄尘老道,从他嘴里确认了每一个药人都会服下雾陀兰之毒。

雾陀兰十年一开花,且只生长在西域的迷障之林,一次只开一朵花,一片花瓣的毒素含量足够他用一年。

玄尘老道手中的雾陀兰早已用完,即便楚作安没抓到他,接下来至少十年他都没办法再制造新的药人。

第八天,秋满毒发后整个上午都没有醒来,听岫和定微急得团团转,楚作安都打算回宫把太医拉过来了,楚星启终于揣着本书赶过来。

“我在老爹的废旧手札上找到关于人蛊的笔记。”

楚星启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衣,大步迈进门。

在外传言性格强势雷厉风行的公主殿下竟生了一张慈悲脸,眉心甚至印着一颗天生的红痣,这让她看起来愈发慈眉善目,只是说话的语气永远冷厉,锋芒毕露。

“人蛊与蛊人最大的不同是,蛊人是为了将一个人的人性炼至完全消失,而人蛊是为了让人保留人性。”

只要能让谢涣的人性占据上风,他就能醒过来。

“扶尸蛊是他亲手养出来的蛊,向来听他的话,不然他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楚星启将床上昏睡的秋满抱起来往外走,理智分析道,“如今蝴蝶蛊不再靠近他,说明他的身体已经与扶尸蛊完美融合,只是缺少某种东西能够刺激他醒过来。”

楚作安:“缺少什么东西?”

楚星启:“我若是知晓,他现在已经醒了。”

楚作安:“……”

楚星启低头看了眼怀中脸色苍白的秋满,又问道:“她什么情况?怎么也昏过去了?小十的血对她没用?”

提到这个事楚作安就头疼:“她不愿意喝小十的血。”

饲蛊人的身体变成扶尸蛊后,他的血肉和体//液将会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解药,一次两次药效不大,但只要秋满能够长期喝他的血,体内的毒总有一日会彻底消失,身体也会恢复如常。

可她不肯接受。

楚作安知道秋满性子一向随和,让她做什么,她总是随口便应了,到哪都能找到个地方躺下安然入睡。

唯独这次态度强硬,固执地认定饲蛊人一定能醒过来。

若他不醒,她是决计不会拿他当解药的。

“小十白费力气。”楚作安气得天天摔筷子摔碗,但又不能剜了谢小十身上的肉强行塞进秋满嘴里。

楚星启闻言,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大概知道谢小十需要什么刺激了。”

她原本打算把秋满抱去另一个房间,听了楚作安的话后临时改变主意。

楚星启将秋满交给楚作安,自己原路返回,身姿笔挺地站在饲蛊人床前,抬脚猛踹他身下这张床,语调冰冷无情地告诉他:“谢涣,你该醒醒了,再睡下去,你这位心爱的未婚妻很快便会死在你前面。”

楚作安一瞬间明白过来她的用意,抱着昏睡的人立马冲上去,无缝衔接补充道:“对的没错,你一定不知道,秋满根本不肯喝你的血,非要等你醒过来。你若再睡下去,她多半会比你先死,你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用秋满的死刺激他,讲了大半天,他依然毫无动静。

楚作安嗓子都喊哑了:“姐,这法子究竟有没有用啊?”

楚星启:“我怎么知道?”

她又没这方面经验。

“那你方才说得这么自信?”

“我什么时候不自信了?”

“你自信也要分时候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盲目自信?”

楚星启踹床的脚瞬间挪到他身上:“我看你是想死。”

楚作安被踹得嗷嗷叫,这会儿实在抱不动秋满,不得不把人暂时放饲蛊人床上。

就在他将人放下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横亘而来,不容置喙地将毒发后仍未醒来的秋满抱进怀中,下一刻便咬破嘴唇,手指重重掐开她的唇,将滚烫腥甜的血强行喂进她口中。

楚作安愕然望向他姐:“竟然真有用啊?”

楚星启顶着张菩萨慈悲脸,无语地翻了两个大白眼,一个给自家愚蠢的亲弟,一个给刚醒便来这么一出的叛逆表弟。

真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写完这该死的过渡章了!!!下章我要大do特do!!!明晚十二点准时更新

在这里补充一下:扶尸蛊能让10的身体保持在最好的状态,所以不会有任何现实性的生理问题,从头到脚都很干净一男的

第53章

“药庄的事你不用担心, 玄尘老道已经抓到了,剩下的后续事宜我和皇姐会处理,你这段时间你先在别院养养身体。”

楚作安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粗略告知饲蛊人, 末了叮嘱道:“你毕竟是第一个与蛊融合成功的人蛊,身体若有什么问题及时通知我, 对了,需不需要给你安排几个太医随时待命?”

“不必,我有数。”

饲蛊人刚沐浴完出来,随手披了件黑色长袍,头发湿漉漉搭在身后, 懒得再用内力, 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进食。

嘴里味道太淡,和扶尸蛊融合后味觉莫名消失大半, 目力和耳力倒是没什么变化, 触觉……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触摸到的石头更硬, 冷水更冷,热水更热, 秋满更软更香。

他进食的动作微顿。

“你确定没事?不用给你调些人过来?”楚作安不太放心道。

“听岫明日会去接王府的人过来。”

“那行。”有熟人照顾比较放心, 楚作安又问, “你这次打算在别院待多久?”

失去大半味觉后饲蛊人食欲大减,嗓音也越发冷淡:“等秋满体内的毒稳定下来再说。”

楚作安盯着他看了半晌, 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给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饲蛊人的脸色比八天前更苍白, 之前只是玉一般的冷白,如今有点偏向非人感的淡白,唇色也极浅, 被刀子划出来的小口子只需要半个时辰便能够恢复如初——刚醒来时咬破的唇上伤口这会儿竟已痊愈。

声音仍旧冷淡,就是……太冷淡了点。

他以前说话多少会带点漫不经心,看人时也有点似笑非笑的模样,如今却是冰块似的冷冽淡漠,无论何时面上都没有一丝波动。

“小十,你还记得我是谁么?”楚作安合上扇子,试探性地问。

饲蛊人放下筷子,掀起眼皮冷冷瞧了他一眼。

看清他的眼睛后,楚作安脸色微变。

他的右眼瞳孔出现了一丝淡金色,那是扶尸蛊的颜色,浮尘般的金色碎屑在他眼底无声漂浮,像第一缕晨光落进了他眼底。

这让他看起来越发不像人,眼神漠然,半点情绪也没有。

饲蛊人道:“刚和蛊融合完,属于人的情感还没有完全恢复,过些时日便会好。”

说罢,收回目光继续喝汤,完全不在意刚才那句话给楚作安造成多么强烈的冲击。

他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小十他方才对秋满的称呼不是“满满”,而是“秋满”。

他说属于人的情感还没有完全恢复,也就是说,他对秋满的感情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可他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为秋满解毒,这种影响究竟是好还是坏?

楚作安无意识地看向秋满所在的房间,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一道视线尖锐地刺到自己脸上。

转头,饲蛊人那双充斥着阴寒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里面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对想要抢夺他猎物之人的冰冷警告,是一种最为原始的兽性。

楚作安:“……”

虽然属于人的情感还没完全恢复,但对秋满的占有欲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别人连看都不许看了。

不相干的人一一离开,饲蛊人独自在院子里坐着,天色渐渐暗下,院子里的晚风吹起半干的长发,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这两只手之前抱过秋满,她身体的触感和别的东西都不一样,太过柔软,只是轻轻碰一下便忍不住想要将手插//进去,想让她温暖的血浇在自己手上。

但他理智仍存,知道自己和扶尸蛊融合就是为了救秋满,伤害她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只是这样却无法缓解心口那股翻滚的燥意,很烦。

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唯一能够让他感到畅快的,便是刚醒来时咬破嘴唇将血渡给她那次。

他的味觉缺失大半,唇舌只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但属于她的那点柔软湿滑却异常清晰,勾得他此刻仍在回味。

以前那种事有这么令他上瘾?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过去很多事变得模糊,像笼着一层朦胧的纱,人倒是都认识,事也记得,只是有些情绪模糊不清。

他在外面坐了许久,忽而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咚”声,心尖顿时一紧,想也没想便起身推开秋满的房门-

秋满做了一个噩梦,梦里饲蛊人再也没有醒过来,她就这么在他身边睡了一辈子。

直到某天,有人发现他变成了扶尸蛊想要抢走他,她拼命拉住他,手指却越来越松,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

她着急地向前扑过去,结果一下子扑下床磕到脑袋,梦醒了。

秋满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不算陌生的装饰,这是别院的房间。

她顿时松了口气,脑袋上的痛觉后知后觉地传来,她顾不得自己,扶着床便要爬起来去隔壁看看蝴蝶现在怎么样了。

臂弯却被人轻轻托住,她莫名一颤,竟有些不敢回头看那人是谁。

“摔到哪了?”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仍是那样冷淡。

秋满呆呆地回过头,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映入她湿润的眼底,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的脸,自言自语地问了句:“我还在做梦吗?”

饲蛊人微微蹙眉:“你在胡说什么?我问你摔到哪了。”

秋满没察觉到他话语里的淡淡不耐,被磕到的额头麻酥酥地疼,这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会疼就不是梦。

他真的醒了。

秋满忐忑不安地伸手去抱他,生怕他只是她的幻觉,直到真实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身体却条件反射地抬手环住她。

触觉再次变得难以控制,被她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传来柔软的塌陷,即便隔着两人的衣裳,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属于她的独特触感。

这让他无法自控地将手收紧,再收紧,可惜这样只能缓解一丁点他胸腔滚动的燥意,更多的却无法满足。

还差点什么。

直到秋满感觉到不适,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无奈道:“蝴蝶,你勒得我好疼。”

他微微松开一点,肮脏贪婪的目光难以遏制地落在她唇上。

她还没发现,她早上喝过他的血,嘴唇的确被他擦干净了,但里面一定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想进去将属于他的东西一一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