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姐夫爱上我之哎呀姐姐我也不想的/听墙角中
“瞧瞧他那性子吧,那般不会说话,笼络不久恩客的。”
“就是,纵然是被恩客喜爱,也不过是一时的,已经是流落到公子苑的人了,还指望被人赎出去吗?”
说到此处时,有小倌拔高了嗓门,道:“就是,不过是一时得宠,那又如何?要不了多久就没人疼爱啦,日后还是要去伺候过百十个恩客,自己找饭吃的。”
临近傍晚的公子苑里,小倌们都将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客人们将在一个时辰左右后陆续到来,他们百无聊赖的聚在一起等,偶尔说些闲话谈论,唯独一个人影与他们不同。
陆承明今日穿了一身粉红纱衣——那是公子苑最常见的纱衣,三四层,薄的只能看看盖住肤色,蜜色的皮肉在粉色的纱衣下闪着泠泠的光,他虽穿着艳俗,但眉目却是冷的,坐在角落处,也不言语,只脊背挺直的坐着,虽身处公子苑,但周身都绕着一层千山冰寒不融于乱井中的冷冽劲儿。
因此,他格格不入,也因此,旁的公子苑的小倌都分外不喜他。
都是这一家公子苑的人,凭什么旁的人都奴颜媚骨,就他一个人冰清玉洁?日子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摆出来一张冷脸做什么呢?
这其中也许还含了几分嫉妒,因为真的有贵客天天给他砸钱,供养他,吹捧他,非他不要。
他们使劲力气都摸不到一点衣角的贵客,偏生被他毫不费力的收入囊中,谁瞧了能不生嫉呢?
因此,那些小倌们的言语便越发刺人,有些人蠢蠢欲动,想去给陆承明一点难堪看看,却又不太敢真的动手。
陆承明这几日可是给龟公赚足了银钱的,若是惹恼了陆承明,他们怕龟公打骂他们,所以他们最多,最多,只是用言语刺一刺陆承明。
而被刺的那位,端端正正的坐在小紫檀香木椅上,垂着眸,端着手里一盏凉茶,似是没瞧见这期间争斗似的。
或者说,他瞧见了,但他懒得应付,甚至还觉得他们可怜。“不可。”他说。
李千姿一时失落极了,她望着陆承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一如既往的冷淡的眉眼,像是猫儿一样哼哼唧唧的撒娇问:“为何不可?”
为何呢?
原因很多。
一是他有大志向,他这一生都不可能由一个女子赡养,他满身傲骨,纵是喜欢,也不可能顺从她,接受她的银钱,二是因为他陆承明纵然出身贫寒,也不可能与人私相授受,他若是要与人在一起,也该是堂堂正正的上门求娶。
不管李千姿的府上是什么样的人家,不管其中有多少艰难险阻,他喜爱,便该走上前去,迎着所有困难而上才行,而不是与李千姿囤于此处,当真如同一个小倌一样,与李千姿苟合于此,享片刻欢愉,却从不看日后的路。
“为何不可?”而此时,他面前的小姑娘似是难过极了,如同湖水般的眼眸便那样水润润的看着他,人还悄无声息的向前走了两步,紧紧地贴在他身前,似乎是想用那张脸来勾他答应:“与我长相久伴,不好吗?”
“我出身贫寒。”陆承明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在意?”
“我不在意。”李千姿为了将他引诱下来,什么好话都往外掏:“我府中有银钱的。”
“我是什么身份,你也不嫌恶?”陆承明又问。
“我不在意。”李千姿还开始劝慰他了,她道:“纵然你流落过公子苑,也只是为父治病而已,我瞧见你这般受苦,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能嫌恶你呢?你不知晓,当日我一瞧见你,便知道你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流落公子苑的,你这样好的人,就该有更好的去处。”
她说话间,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的真假,还伸出手去捉陆承明的手指。
陆承明的骨骼宽大,一只手掌上还有老茧,血肉滚烫,李千姿的手指纤细,还有些微凉,两人的手指触碰到的时候,都是浑身一颤。
“你——”陆承明像是捻到了一根花枝,不敢用力,不舍甩开。
李千姿是想,这人体格这么大,用蒙汗药得下三倍多吧?李千姿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只觉得恍如隔世。
上辈子董侧妃的下场很惨,是被康佳王亲手斩杀了的,尸体都没能入康佳王府的陵寝,只原封不动的送回了董家。
董侧妃出身兰陵董氏,近些年来家门式微。
康佳王是平民出身,以武立功,当封王,当初康佳王刚封王的时候,已有正室,但他们夫妻家都是寒苦出身,见识低微,在这京城寸步难行。
康佳王与董氏一个缺少出身门路,一个缺少实权硬拳,两边互相一通,董氏便嫁给了康佳王,做了侧妃。
自此,康佳王给董氏实权,不断安排董氏的人进军,执掌要务,董氏则利用积攒的人脉给康佳王铺路,双方合作十分愉快。
唯一不愉快的是康佳王的王妃。
康佳王的正妻是糟糠之妻,身份上来说不得弃的,弃妻另娶,名声不好听,至于感情上应当也有些,所以,这位正妻在董氏眼中,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
李千姿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董侧妃与康佳王之间是强强联合,他们俩都需要对方,他们俩之间应当也有一部分爱情可言,所以,出于嫉妒,又或者是出于权势的考量,董侧妃是一定会对王妃下手的。
因为世子位只有一个,若是王妃生下来的是嫡长子,那这世子位就轮不到董侧妃的孩子,所以董侧妃有这个动机弄死她——当初如果正妃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可能董侧妃还能留她们母女俩一命,可惜,陆承明是个男孩。
康佳王常年留于漠北,对京中的事情缺少掌控,所以一切大小事宜都由更熟悉京中事务的董侧妃来办,因此,不管是在康佳王府内还是康佳王府外,董侧妃都会压康佳王的王妃一头。
更何况,那位王妃本身也是平民出身的人,没见识没出身,以前甚至都未曾见识过什么贵人,只是随着丈夫一起荣升的一个无知妇人而已,这样的女子,又如何斗得过一个在京城贵圈里泡大的董侧妃呢?
所以董侧妃也有这个能力弄死她。
李千姿想起来上辈子的那些旧事,便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她与董侧妃其实关系很尴尬。
董侧妃幼时是不怎么疼爱她的,但是她自幼在董侧妃膝下养大,没人告知她,她还有一个主母,她生下来,便以为董侧妃是她的亲母,日日黏在董侧妃身边。
后来她得知自己是正妃的孩子,也没有因此而不喜欢董侧妃,因为她自小就是董侧妃养大的,那时候,她还以为正妃是正常难产死的,所以她依旧跟在董侧妃身边,喊董侧妃母妃。
董侧妃也心知她不是康佳王妃的孩子,因此并不讨厌她,又因为知道她的真正来历,所以对她格外宽容,日子久了,竟对她有了几分真心的呵护和喜欢。
直到李千姿十二岁时,跟着家中的嬷嬷去田间的庄子里游玩,不知怎的,遇上了一个伺候过正妃的老仆,那老仆以为她是正妃生的孩子,便跳出来,拉着李千姿的手,嘶声裂肺的告诉她,正妃定是被董侧妃害死的,让她不要被董侧妃迷惑,董侧妃的嬷嬷当场命人打死了那个老奴,李千姿大惊失色,一路哭着吓跑了。
自那日之后,董侧妃便冷淡了她,康佳王不在的时候,董侧妃一半的时日住在董府,一半的时日回来,也免了李千姿的晨昏定省,甚少见她。
后来李千姿订婚,董侧妃也只让嬷嬷出面,没有亲自管过,她爱怎么样便怎么样,郡主府不会短了她银钱,也不会叫她被人欺负,只是董侧妃不见她了而已。
她比大部分姑娘过的都随心,她可以选择自己的未婚夫,可以因为琴棋书画太烦躁就不去学,董侧妃给她最大程度的自由。
这种自由让李千姿有一些不安。
她当时隐约察觉到董侧妃和那位已经死去的正妃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但是一切也没证据,她还情真意切的在“亲生母亲的死亡真相”与“董侧妃的清白与否”之间迟疑过两年多,后来没有证据,才渐渐忘掉。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陆承明打上门来,李千姿才知道,董侧妃的手当真是不干净的,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也压根不是什么康佳王府的郡主,她只是个冒牌货。
她担忧过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她的问题,连带她自己,也是董侧妃阴谋里的一环。
提起来过去那些乱事,李千姿有片刻的恍惚。
倒是在身前的玉兰以为李千姿是被吓到了,便小声道:“郡主,董侧妃瞧着并未生气,您去赔礼吧,侧妃一向待您好,不会罚您的。”
玉兰以为,李千姿是偷跑出去玩儿后害怕。
康佳王府是有门禁的,纵然侧妃纵容郡主,也不可能允许郡主晚间一个人偷偷跑出去,女子名声闺誉不可毁,天知道,她们被叫醒时,发现郡主不见了有多害怕。
郡主出事了,她们都要被发卖、受罚。
从玉兰的角度看,只能瞧见平静的湖面上荡漾着的一点涟漪,却并不知道在那湖面以下,早已是暗潮汹涌,谁若是冷不丁一脚踏进去,就会被暗流吞没,连一点尖叫都发不出来。
“嗯。”李千姿从过去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抬眸望过去,便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与灯火之间,瞧见了站在她花阁前厅门口的嬷嬷。
嬷嬷穿着一身褐色铜钱花印对交领长褂,头发盘的油光水亮,沉默的站着,如同她的主子一样,浑身都是刻板的规矩与不可挑衅的威严,只一站在门口,便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力。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的迈进了她的花阁前厅中。
花阁之中,董侧妃穿着一身孔雀绿对交领旗装,上以红宝石头面为妆,眉目冷锐,像是一尊冰雪雕塑。
她端着一杯茶,坐在前厅的松香红木椅上,脊背笔直,她没有回头看向李千姿,但是李千姿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压力。
董侧妃便是这么一个端正肃然的夫人,手腕强硬,心狠情薄,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她的娘家,她会铲除掉所有危险,任何一点苗头,她都会狠狠掐灭。
她是有爱的,但她的爱浅薄,且会衡量。
董侧妃会将所有东西都摆在天秤上来称量,轻的那一边,自然会被放弃。
李千姿在她眼里不值一提,这也是为什么,李千姿不想将陆承明的事情捅到董侧妃面前的原因。
因为她不确定,董侧妃在知道了这件事后,是会除掉陆承明,还是会除掉陆承明,和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李千姿。
如同当初的正妃一样。
所有危险的、不受控的细小萌芽,都要被掐死,哪怕这颗萌芽是她亲手养大的。
他们俩目光对视上的时候,都有几分灼热,就是热起来的缘由不大一样而已。
“为何不能来此,我日后告诉你,我在公子苑,尚还要待两日。”终于,陆承明开了口,他略有些狼狈的转过头,不去看她,只道:“你马上便知道了。”
待到此次卧底之事结束之后,他自然会告诉她,他并非是那样荒唐的身份,他有一份功业在身,纵然微薄,惹人轻视,但也是堂堂正正的。
只是,他不确定,那时,李千姿还会不会要他。
他捏着那根手指,想,他是分不清李千姿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她是喜欢的,否则不会给他那么多银钱,不会日日来寻他,不会为了他退婚,不会给他买这么大的宅子。
但是他怕,怕李千姿想要的只是一个小倌,而不是一个丈夫。
李千姿出身高,遇到个喜爱的小倌,瞧顺眼了,就拿过来玩玩,不喜爱了,便将他扔了,回头再去与旁人在一起,一个小倌,也不能如何。
但是若是一个打上门的丈夫,那就完全不同了,他出身寒微,自己的前途都未卜,根本没什么可许给李千姿的,若他露出真实身份,去纠缠李千姿,要三书六礼,要鸿雁为聘,要李千姿舍弃高门贵女的身份与他苦守寒窑,李千姿可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嫁给他?
陆承明不知道。李千姿说出“我们退婚吧”这五个字的时候,目光直直的望着李现之。
那位一贯端正清冷的公子拧着眉站在她身前,头顶白玉冠,面色清淡,似是一座常年也化不开的雪,李千姿上辈子化了一辈子也未曾能化开,这辈子也懒得去管了。
时隔了一辈子,她终于亲口说出这五个字了。
李现之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淡粉色的唇瓣都跟着抿紧,丹凤眼里满是冷意,他定定的望着她,半晌后,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我二人便能谈论的了的?时大姑娘做事,一向如此儿戏,不顾后果!”
李千姿懒得与他争辩,只道:“当初,我不慎落水,李公子救了我,我甚是感激,后来我要我父请人上门提亲时,曾与李公子言明,若是不喜,可以拒绝我,但李公子未曾拒绝过我,所以我便以为,李公子也是喜欢我的,却不成想,原来在李公子,在李家人眼中,我一直都是以当日的事情威胁你们。”
“今日在马球场,李二姑娘落了马,不管不顾的将所有罪责赖在我头上,我才知道,原来李二姑娘心中是如此想的。”
提及此事,李千姿面上更冷淡了。
在很久之前,李现之救过落水的她,但是,她早在落水之前,就喜爱李现之了,后来李现之救了她,他们之间便有了更多的联系,她以为这是天赐良缘,所以毫不掩盖的向李现之表达过她的好感,并主动去央她父去通婚。
大奉现下民风虽然开放,但女子落水,身形毕现,男子相助,难免肢体纠缠,那些事说出去也不好听,若是提及女子名声,定是会有不好的影响。
李千姿不知道李现之当初答应这门婚事,是不是有这方面的考量,她只知道,既然双方都不喜欢对方,那就应该喊停了。
这门婚事,从她的一厢情愿开始,那也由她今日亲自结束,今日之后,他们都自由了。
听闻李千姿提起这件事,李现之的脸色更冷了几分,他的唇瓣紧抿,似是也记起了那一日。
那一日他们参宴,娇娇俏俏的姑娘落入了湖水里,湖水荡漾,姑娘在尖叫,远处便是丫鬟与侍卫,他分明可以喊一声,但是他没有喊,鬼使神差的跳湖去救。
后来康佳王府的人来探口风,他面上冷淡,却不知为何,一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再然后,便是这姑娘一日又一日的来缠着他,一日又一日的与他吵架,他偶尔也觉得烦闷,会和朋友抱怨,会和妹妹讲几句不好听的话,但是——
“父母之命。”李现之的双眸微微泛红,像是在与谁置气一般,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行字,道:“媒妁之言,你我二人,做不得主。”
“放心。”李千姿便道:“我不会让李公子为难的,我会与我父说明,以我“身子不好”,不能成婚为由,叫我父来退婚。”
“日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李公子也好再去找你真正的心上人。”
左右,上辈子他们没退婚,李现之也未曾管过她半点,这辈子她还是早早退婚了才好,免得再落到跟上辈子一样的地步。
至于什么兵部侍郎家的三嫡女,李千姿之前见过,但是却并未直接听说过李现之与这位三嫡女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这件事与她也没关系了,李现之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她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李千姿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
她踏出那道门的时候,像是将所有过去背负的沉重的包袱都丢掉了一样,步伐轻盈,一次都未曾回过头,反倒是被丢在厢房之中的李现之如遭雷劈,浑浑噩噩。
李千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刀,刺进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让他头晕目眩,他立在空荡荡的厢房之中,竟像是石化了一般,半晌都走不了一步。
李千姿走了,走出了过去的牢笼,裹着一身力气,冲向了未知的路途,但他走不脱,他站在昏暗的房屋内,像是被丢下了一般。
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呢?
李现之想不通,明明李千姿是那么喜欢他的,怎么转瞬之间,便都变了呢?
退婚这两个字像是魔咒一样压在他头上,让李现之呼吸急促。
而正在这时,门外的小厮小心的迈入到门内,试探着似的望着李现之的脸。
他们大公子那样霁月风光的一个人,平肃端正清冷,此时却惶惶然的站在厢房内,像是被人丢下了似的,连魂儿都找不到了,小厮瞧的心疼,斟酌了几句,小厮便低声道:“大公子,小的瞧着,郡主说不准就是一时气话,并未真的这般想。”
方才李千姿与李现之争吵,他就守在门外,自是听见了。
立在厢房内的白衣公子终于抬起了眼眸,定定的望着他。
小厮又道:“您瞧,这不都是二姑娘惹的祸事吗?二姑娘若是不提兵部侍郎家的三嫡女,郡主肯定也不能提退婚,说来说去,还是郡主吃了酸醋。”
兵部侍郎的三嫡女姓顾,与李摘星是闺中密友,以往常来李府做客,但是后来,李千姿与李现之订婚了之后,这位顾三姑娘也常来,偶尔还在李现之的院外走过,若是撞上了,他们还会见面行礼,因着以前还是一个诗社的,所以也讨论过诗词,但是更多的交际便没有了,此事若是细究,也有些滋味儿可咂摸。
小厮这样解释,也是说得通的。
李现之胸口顿时敞亮起来了。
他想,李千姿并非是不喜欢他了,只是被李二的话给刺到了,一时冲动,才会提及与他退婚。
否则李千姿那般喜爱他,又怎么会与他分开呢?
他左右思量,棱骨分明的手掌握着手里的折扇,道:“那我,我今日,再遣人送些礼去?”
小厮便道:“大公子,现下是送什么礼都没用了,当要让郡主瞧见您的真心呐,您得让郡主知道,您心里头没旁人,这门婚事也不是您不情不愿答应下来的,是您真心想要的,才能留住郡主啊。”
李现之拧着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知道了,李千姿与他生气,不过是觉得受了委屈而已,他只要全了李千姿的心意,李千姿便不会再与他胡闹了。
他的傲骨,和他的近况,也不允许他此刻开口去问,他怕李千姿到时候不想和他在一起,让他的喜欢太狼狈,所以他干脆一点都不表现出自己的喜欢来。
陆承明垂下眼睑,只又道了一遍:“过些时日,你自然便知了。”
等锦衣卫封了公子苑,他露了真身份,到时候,李千姿是想要一个小倌,还是一个丈夫,他自然也便知晓了。
他不想说的事,李千姿是问不出来的,她只得换个旁的来问。
“那你喜不喜欢这里?”
她捻着陆承明的那一根小手指头,觉得她今日应当算是成功了一步,以往陆承明从不愿意被她碰的,她花了那么多银钱,还送了那么贵重的礼,陆承明也只是冷冷的瞧着她,今日却叫她摸了一根手指头,应当也是喜欢这里的。
这也很厉害了!李千姿想。
她迟早有一天,要把陆承明给拐进来!
砸钱!砸时间!砸东西!往死里哄他!把他哄到手再说!
陆承明被她问的心口发热,喉头发哽,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偏过脸去,草草的望了一圈四周。
高檐朱瓦在夕阳落下的余晖里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泽,边缘被模糊掉,透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催烧着陆承明的心。
他说不清喜不喜欢,就像是他说不清什么时候喜欢李千姿的一般。
若一定要挑个时间,应当是初见,她扑到他面前来,昂着一张脸看他的时候。
纵然她胡作非为,蛮横无理,浑然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守礼守节,但陆承明怎么看她,都觉得她极好。
少年人的喜爱,哪里要什么缘由,她来了,一抬眼瞧见,那就是她了,他嘴上不肯承认,头颅不肯低下,但手足是不听话的,她一拉,他就伸手,她一走,他就跟着走。
“喜不喜欢啊?”李千姿又问。
陆承明的耳垂被天边彩霞染红,他昂着头,面色冷淡的说道:“还好。”
李千姿顿时满脸喜意。
一个“还好”,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她当即趁热打铁,道:“你既不愿意住这里,也可以住旁的地方,好歹让我先将你从公子苑里赎出来嘛,公子苑里恩客那么多,天天瞧着你的脸,我那受得了呀?大半夜想起来,我这颗心都酸疼酸疼的,陆公子——”
她那尾音向上勾着,像是钩子,勾的陆承明的心都跟着痒。
他听不得她那些狂言浪语,听过之后,他晚上又要做那些蚀骨的梦,像是要将他的血肉都吞掉一样,融化在那娇嫩的花瓣里。
他的手指尖上又浮现出了李千姿柔软的触感来,顺滑娇嫩,她那样娇弱纤细,若是轻轻一拧,她必定会拧着眉,含着泪唤他的名字。
墨发缠雪肩,牛乳泠泠,杏眼含泪光,饶意声声——
他自来了这公子苑以来,瞧见的每一个人,都如同那沸水里的叶片,随着浪潮翻涌,被沸水煮透,压榨出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变成一具贪婪的走肉,人人都追着名利,逐着金钱,踩着旁人,把那些虚妄的东西拼命地往自己的怀里捞,但又一点都留不下,只日复一日的这么磋磨着。
这里哪儿是什么寻欢之所?这分明是个极乐地狱,放纵糜烂,在这的人还顶着一副人的皮囊,但是行事、思维,却与人大大不同了,他们弃了自己的自尊,弃了最后一点良善,弃了所有人该有的模样,被同化成了伥鬼的模样,蝇营狗苟,无以常理度之。
所以陆承明不喜欢这里,他纵然身于此间,也容不入。
而恰在此时,公子苑外跑进来了个身影。
公子苑是从不关门的,白日间也不是不做生意了,只是来往的人少一些而已,因此,那道身影进来的时候,众人便都抬眸去看。
那是一道青绿绸色的身影,上以一根银簪束住了泼墨似的缎发,一张脸若出水芙蓉般清雅,纤细的像是一道风,混着清冽的草木清香,直直的吹进满是脂粉肉香的公子苑里,扑到每个人的脸上,吹的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她与夏风同路,拂动墨发与心房。李千姿进来的时候,陆承明一眼便瞧见她了。
当时陆承明正随意站在一个桌前舞剑,客人看的叫好,他的心绪却一直往公子苑门口的人影上发散。
许是昨晚上做的那个梦的缘故,陆承明这一整日都难以集中精神,不管做什么,眼角余光里似是都有一截藕一样的雪白手臂,在他面前摇来晃去一整日。
而到了晚间,那位始作俑者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