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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揭穿赵芝兰的真面目(一)

李千姿要被他逼疯了。

他初初时只是捏她的脸,但很快就无师自通的捏她的其他地方,她的任何反应都让他觉得新奇又有趣,她最开始还试图拉开距离,反抗陆承明,但很快,她便沉在了药效里。

她像是被雨润湿的旷野,欲念如野草疯长,身体如水中浮萍,无法自控,只能在水面中翻涌沉沦,她的身体渐渐被水面淹没,她深陷泥泞中,迫切的想要求生。

她想要温暖坚硬的胸膛,能把她整个人紧紧环绕的臂膀,想要被撕扯侵占,各种让她都难以启齿的欲念在奔腾,她润湿的指尖将陆承明的袖口攥的发皱。

她想要,任何一点触碰都可以,就算是之前那般伤到掌心般的痛也可以,大概能解一解她骨头里的痒。

陆承明却停了。

他和李千姿拉开了距离,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千姿失神。

他是个天生的恶者,喜欢将别人玩弄在指尖上,李千姿不想要,他要欺过来,李千姿想要,他反倒要拉开距离,撑着手臂,居高临下的欣赏。

月色之下,寂静的角落里,暧昧的空气在搅动,房梁上的猎人胜券在握,船舱内的猎人却一无所获。

西江候世子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个遍,都没找到那位娇滴滴的千三姑娘,在找到被推开的窗户的时候,西江候世子遍布精.虫的脑子终于被冷风吹得冷静下来了。

西江候世子烦躁的一拳捶在了窗户上。

那千家三姑娘该不会跳船了吧?

他低头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暗沉沉的水面,护城河水深,足有十几米,他用的毒厉害,内力不够深厚的男子都压不住,更何况是个姑娘?她要是落水,十有八九要因为浑身酸软无力回岸而被淹死。

一个小庶女,死便死了,但是得罪了千右相却十分麻烦,他父亲在西蛮镇守,没办法给他支持,他才回京城不过两日,便闯下此等祸事,难免被母亲斥责,也可能会挡住他大好官途。

他已弱冠,来京都便是想来寻个官职,日后方便做事,万一此事闹大,圣上给了他个不称心的官职,岂不是因小失大!

西江候世子再顾不上那点淫.欲了,他反身出船舱,召集船上四耶律的私兵,下河去捞人。

船上的私兵“噗通”“噗通”跳入河,溅起一朵朵水花,船舱的房梁之上,李千姿如同被剥了壳的荔枝,被陆承明肆意品尝。

他从没碰过女人,所以他有无限的好奇心与旺盛的探索欲,在这逼仄的房梁间,在这陌生的船舱,在这无人知晓的良夜里,他摁住羔羊的脖颈□□吞食,盘中餐,掌中物,无处可逃,唯有讨好他,方能得些宽待。

夜很长。

半个时辰后,千桃带着放了很多河灯许愿的长乐郡主回到船舱上,她们二人远远便瞧见西江候世子在岸边抱胸站着,而在河面上全都飘着西江候府的私兵,不断有私兵上浮、下潜,像是在搜寻什么的模样。

隔着老远,西江候世子冷冷的扫了一眼千桃。

千桃看着西江候世子脸上不满的表情,心中便是一紧。

再一看这满江漂浮着的人,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思索间,已与长乐郡主一起走到了船边,长乐郡主脑子不大好用,比李千姿还蠢些,直愣愣的问:“哥哥,你这是干什么呢?”

“哥哥有个玉扳指掉河里了。”西江候世子道:“让他们找找,你先回去歇着。”

长乐郡主未曾多想,应了一声便回二楼船舱去了,她去放了一会儿花灯,委实累坏了,腰间的肉都被绸缎勒的发疼,迫切的想解下来,倒在床上歇一会儿。

她回至二楼时,隐约听见里面有猫儿一般啜泣的动静,但眼眸一扫,又没瞧见什么人影,便只当自己听错了,继续往里面走,挑了间船舱便休息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经过的那间船舱的房梁上,李千姿的泪将陆承明的胸膛都打湿了。

“好了。”陆承明觉得他从未这样餍足过,连语气都放软了三分,他抚着李千姿那头柔顺如绸缎般、在月色下泛着泠光的头发,竟带着几分诱哄般的意味,道:“不是很喜欢么,还哭什么?”

李千姿说不出话,她一直在发抖。

自她有了理智之后,她就一直在颤,满脑子都是她完了,她失贞了,被千家人知道她就死定了。

而夺了她贞洁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靠着身后的房梁柱子,把玩着她的发丝,与她道:“你怕被人知道么?放心,下面的西江候世子比你更害怕,你一会儿只管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便可。”

“你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管他们如何试探,你只说自己睡着了,他们就会比你更摸不准,甚至还会替你把你的谎给全了,因为,他们会比你还怕事情暴露。”

“千三姑娘,听懂了吗?”

头顶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落下,在与她说话时,还替她归拢好了衣裳与发鬓,他的手在摩擦过她的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继而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只轻轻地捏了捏,然后便松开了。

李千姿奇迹一般的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已经满意了,便宽宏大量的放过了她的手。

船舱外,西江候世子与千桃陷入了一场短暂的小争吵中。

“是你说她性子柔顺,很好摆弄的。”西江候世子语气难掩暴躁:“现在该如何收场?”

千桃冷笑一声,清雅的脸上满是嘲弄:“世子殿下,一个中了毒的小小女子你都搞不定,现在要来问罪我吗?我已将所有都为你打点好了,就差替你把人扒光了,你还想我如何?”

西江候世子与千桃两人早就是旧识,两人对彼此的德行都十分了解,西江候世子贪财好色,爱欺压贱民,千桃心思深下手狠,爱算计人,他们二人平时都不爱碰见,遇到事了便来互相许诺好处、搭彼此一把,今日李千姿之事,也是千桃一手促成的。

千桃虽是国子监的学子,但是她早些年去龙骧书院参加诗社比赛的时候,便对耶律长渊一见钟情,她远比李千姿更早认识耶律长渊,但偏偏,耶律长渊这样风骨料峭,浮白载笔的一个人,却因为那点恩情而被李千姿赖上,实属暴殄天物。

千桃深知耶律长渊的才华不会止步于东宫属臣,耶律长渊之才学,只要假以时日,便会飞黄腾达。

她要将耶律长渊收于裙下,所以才会对李千姿百般设计,先是带李千姿去马球场,让李千姿故意出现在人前,引起耶律长渊的反感——耶律长渊克己复礼,最厌的便是女子没有分寸的纠缠与失礼的举动,李千姿于众目睽睽之下唤他出去,他必定会心生不满,后又带李千姿出行,毁李千姿清白,到时只需要她稍微运作一下,李千姿便会堕入深渊,永世不可翻身,耶律长渊自然会是她的。

可是她没想到,事情居然卡在了最顺利的一环上。

西江候世子当真是个废物东西,烂泥糊不上墙,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千桃嫌恶的扫了西江候世子一眼,道:“既然如此,便叫她死在河底吧,反正被带回去了,她的姿态也会暴露你我下药之事,死了也算干净。”

虽说麻烦了些,但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西江候世子拧眉道:“好歹毒的心,那可是你妹妹。”

千桃嗤笑,没回话,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假仁假义什么?

两人说话间,船已靠岸,千府的大管家与千夫人的贴身嬷嬷便站在岸边上等千桃与李千姿,因着她们两个玩儿的时间太晚了,所以千夫人派人来接了。

见到他们两人,千府大管家与千夫人的贴身嬷嬷便行礼道:“见过大姑娘,见过西江候世子。”

千桃和西江候世子对视了一眼,千桃从脸上挤出了一丝慌乱,西江候世子则准备开口讲话,而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二人身后响起,千桃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娇软声音:“姐姐。”

千桃头皮炸起,猛地回过头来,便看见李千姿穿着那身浅粉色的抹胸襦裙,雪色纱织飞机袖长衫懒懒的裹在肩膀上,珍珠履和珠光丝袜在月色下晕着浅浅的泠光,正站在船舱二楼的台阶上,如往常一般乖巧的望着她,一脸歉意的道:“是李千姿憩了太长时间,叫姐姐久等了。”

千桃的脸上发僵,这比她原先预想过的所有结果都要坏,他们使尽了各种手段,凶相毕露,李千姿却一点都没伤到,还娇娇俏俏的站在这里。

她挤不出一丝笑来,只拧着脖子去看一旁的西江候世子,用眼神询问西江候世子,为什么这个本该在河里变成一具沉尸的人,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和她讲话?

西江候世子比她还震惊!她今日,还得去买避孕的药丸。

他当时可是搜过整间屋子的,确定没看见李千姿,才以为李千姿跳河了,谁料这人居然没跳!且看起来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还一直藏在他船上,藏到千府的大管家过来才下船!

这人他妈的藏哪儿了啊?大奉,顺德二十八年,七月夏。

马球场上,龙骧书院的学子们与国子监的学子们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马球赛,红蓝两方厮杀激烈,衣带飘飞马蹄重叠,马球杆相互碰撞时都摩擦出了火星。

李千姿与她姐姐坐在国子监的凉亭内,四耶律桌上摆着冰盆与糕点,耶律遭的女学子都在为国子监摇旗助威,李千姿便不敢为龙骧书院助威,只端着杯盏,在马球场上小心翼翼的在龙翔学子中找寻耶律长渊。

她找寻时,也有不少姑娘在打量她。

“她便是李千姿?龙骧书院耶律才子的未婚妻。”

“是呢,千桃的亲妹妹,否则怎么进得来国子监的比赛场?”

“生的真美。”

细碎的讨论声钻入耳朵,李千姿充耳不闻,只往下找耶律长渊。

她已半个月没瞧见耶律长渊了,心中甚是思念。

恰在此时,球场上不知是那个倒霉鬼的头被人一杆轮到,“砰”的一声响后直接栽倒下马,引来马球场凉亭处围观比赛的女学子们一阵尖叫。

“阿姿,耶律公子似是被人打下马了。”

凉亭前方栏杆处,李千姿听见她姐姐拧眉道:“头都被打破了。”

李千姿手中的茶便饮不下去了,急急地走到凉亭栏杆前极目远眺,她越瞧不见越着急,手中的手帕都被她拧的发皱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哭腔:“阿姐,我瞧不见。”

远处马球场人与人、马与马都挤在了一起,衣袖发鬓间,被打的那个早被重重人影压住了。

千桃不动声色的扫了李千姿一眼。

今日为了见耶律长渊,她这庶妹特意换了最好看的衣裳来,浅粉色的抹胸襦裙,外罩雪色纱织飞机袖长衫,穿着珍珠履,足腕上裹的是南方最时兴的珠光丝袜,美人牛乳般的肤色在阳光下闪着蜜色的泠光,发鬓挽成云鸢鬓,更添三分静美,一双杏核眼里含着泪,一眼能望酥男人的骨头。

美则美矣,但太过媚软娇嫩,并非是耶律长渊所喜爱的。

耶律长渊君子端方,浮白载笔,欣赏的女子自当也是清冷出尘的贵女,若非是被李千姿的母亲以恩情束缚,又怎会——

千桃正了正肩骨姿态,声线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诱引般道:“阿姐瞧见了,是国子监的人打的,你瞧见最前面那个人了吗?他杆上尚有血迹呢。”

李千姿的目光果然跟过去,正瞧见一个男子打马带球而回。

他穿着国子监学子的学子骑马袍,露出来一张锋芒毕露的脸来,丹凤眼微微挑起,浓眉鼻挺,下颌线利落冷冽,生的是俊朗,但浑身透着一股不把人当人的桀骜,瞧人时都是由上至下睨着,脸上写满了张狂恣意,伤了人也不下马,反而嗤笑般提了提唇角。

其他龙骧书院的学子都从马上下来,急躁的往那被打倒在地的龙骧书院学子的方向跑过去,而那人却姿态闲适,单手控着马缰逆着奔跑而来的人群,挥起球杆,向龙骧书院的球门“砰”的一杆打了进去。

将人打下马后,不管伤患,竟还打球入门,何其嚣张!

李千姿急的直跺脚,伸手指着他:“阿姐,阿姐!那是谁?”

国子监只收家中嫡女,李千姿是庶女,未曾去读过,也不知那人是谁,只好揪着姐姐的袖口问。

“他是谁不重要。”千桃只道:“重要的是,耶律公子恐怕伤得不轻,你且快去瞧一瞧吧。”

李千姿脸上的焦躁便僵硬了些,只垂下眼眸,声线难掩落寞:“耶律公子道,人言可畏,不允我去私下寻他。”

“耶律公子都被伤了,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千桃便关切道:“你是他未婚妻,他受了伤,自是最想见你的,别担心,我唤丫鬟带你去。”

说话间,千桃便点来一个丫鬟,带着李千姿往凉亭外走。

李千姿一颗心一直挂在耶律长渊的身上,三言两语便被姐姐说动了,跟着丫鬟便下了凉亭,去了马球场附近的客栈里。

因着今日国子监与龙骧书院比马球,所以整个马球场都被包下来了,马球场附近两家客栈,一家客栈给龙骧书院的学子休息,一家书院给国子监的学子休息,来往的学子都穿着学子骑马袍,李千姿一身精雕细琢的衣裙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行至龙骧书院客栈后门处,丫鬟便去与龙骧书院的人交涉,她在客栈门口等待,越等越不安,生怕耶律长渊受伤,眼底里又晃上了泪。

客栈门口有种几颗松柏,松柏枝叶繁茂,又绿的厚重,将刺目的阳光都挡住,树下站了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削葱般的指尖抓着团扇,像是朵根茎嫩绿,花瓣粉娇的紫罗兰,在盛夏中娇娇俏俏的立着。

陆承明刚下场,打马走过时,便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

他生来瞧见得美人数不胜数,也不觉得李千姿如何出众,反倒有些厌烦她含着眼泪哭哭啼啼的模样,而当李千姿一眼瞧见了他,立刻叱道:“你,站住!”

陆承明骤然勒马,居高临下的睨她。

他未曾被人指过,竟有两分新奇。

他人高,马也大,往李千姿前面一站,几乎挡住了李千姿天地间的所有视线,眼前便只剩下这么个人了,先前离得远没瞧出来,现下离近了,她便能看到这人又高又壮,血气充盈,应当是个武者。

寻常人若是瞧见他腰间的佩玉,骑着的马,便能猜出他身份定然不简单,但李千姿猜不出来,她年岁轻,目光浅,还不会看人的配饰猜身份,只知道这人打伤了耶律长渊,当场怒从心头起,指着他带血的马球杆,喊道:“你,你——蛮横无礼!你砸伤了我的未婚夫,为何不下来道歉!”

小姑娘凶人的时候眼眶里还带着泪呢,话讲到一半,自己先哽咽两句,一点气势也没有,活像是个小奶猫,张牙舞爪,但跳起来都抓不到他的靴子。

陆承明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看了两眼,轻嗤了一声,道:“你未婚夫先违规绊我的马,你怎的不提?”

“马场上自有规则,他违规,他自会受罚,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就凭我是规则。”

说话间,那人以那带血的马球杆向前一挑,直接将李千姿手中的团扇打落在地,放言道:“下次再指我,便要抽废你的手指了。”

团扇落地,李千姿惊了一瞬,再一抬头,那人已经骑马走了。

李千姿气得直跺脚,眼泪顺着眼睫便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恨恨的搅手帕。

这什么狗东西!

又过了片刻,她抹干眼泪时,便瞧见耶律长渊拧着眉跟在姐姐的丫鬟身后,从龙骧书院所歇息的客栈里面走出来。

他行走自如,肩背挺直,眉目间凝着几分冷淡,在见到李千姿时,先是拧着眉环顾四耶律,继而走到李千姿身前,压低声音道:“千三姑娘,为何来此寻我?”

他抬眸间,露出了一张霁月风光的面容,七月间燥热的阳光与呱噪的蝉鸣落到他身上,都成了一阵清风,他像是天山落下来的云鹤,不沾半点油脂气,说话时语气不燥不缓,端如松竹。

耶律长渊没受伤呀!

李千姿欣喜的看着他,一张嘴便是一大串的话。

“我知晓今日你比赛,便求姐姐带我来的,我以为你打马球受伤了,就想来看看你,我——”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旁边有人路过,目光掠过李千姿,惊艳道:“耶律兄,这位是?”

“家中妹妹。”耶律长渊一开口,声线端正冷淡,隐隐还带着几分疏离。

李千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只是天真蠢笨、爱哭冲动了些,却并不是没长脑子,她能感受到,耶律长渊并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也并不想让她出现在人前。

“千三姑娘。”说话间,耶律长渊垂眸看她,没什么波澜的道:“今日被打伤的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同伴,千三姑娘不必再担心了,我尚有同伴要照顾,你先回,日后有机会,我再去寻你。”

李千姿粉嫩的唇瓣颤了颤,只挤出了一声:“好。”

她垂下眼睫时,耶律长渊已经离开了。

李千姿望着他的背影,想,耶律公子大概真的不喜欢她。

“三姑娘,我们回吧。”丫鬟低声与她道:“我们在这站久了,耶律公子不高兴的,奴婢听耶律公子与那些同窗交谈时,都不愿多谈论您。”

李千姿心中更酸,点头道:“回吧。”

她回了凉亭时,姐姐在与国子监的人讲话,没顾得上她,只让她自己坐着,她难受的想哭,心口沉甸甸的疼,待到后半场马球她也不想看了,一刻钟都熬不下去,只转而去求姐姐,让姐姐先遣马车送她回去。

“好。”千桃的目光掠过她身后的丫鬟,与那丫鬟别有深意的对了两眼后,又纵容的看着李千姿,一副百般疼爱她的模样,与她道:“好妹妹,你且先回去歇着,姐姐与同窗看完剩下两场马球,再回去寻你。”

李千姿点头。

她浑浑噩噩的乘着马车归了府。

蝉鸣呱噪,夏风滚热,李千姿从千家的花园中走过出来,听见千家的几个庶女坐在花阁里,聚在一起咬她的舌根,透过飘着纱绸的窗户,瞧见她来了,还特意拔高嗓门,说给她听。

“不就是攀上了个状元么?若非是她运气好,哪能轮到她?”

“人家状元家里可不想要她,嫌她着呢。”

“耶律状元本也不喜欢她,只为了还她的恩情才娶她,说不准日后要左一个纳妾,又一个侧室呢。”

“就算跟大小姐去看了国子监比赛又怎么样?该轮不上她的,还是轮不上!”

若是平日里,李千姿听见这些话,会气愤的与她们互相瞪眼睛、吵架,或者挑一个好打的,撕烂她的嘴,但她今日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眼眶一红,继而垂着杏核眼,忍着委屈,缓缓地踏回了她的院门。

千家姨娘多,子女多,院子便也多,很多姨娘都是两三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她姨娘生了一个弟弟,才能独自拥有一个院子,名唤闻弦院。

她才回来,便瞧见自家姨娘满脸喜意的迎上来问她:“可瞧见耶律长渊了?他马球打得如何?还有,今日晚间,咱们家要来贵客,你——”

“姨娘。”李千姿崩了一路的眼泪顺着脸蛋便往下掉:“耶律长渊不喜欢我,我不想嫁他了,你去与他娘说,我们退亲吧。”

耶律姨娘满脸笑意骤然僵住,继而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耶律长渊可是圣上钦点的才子!他可入太子东宫为东宫属臣,日后前途无量,你与他退亲,你还能嫁比他更好的吗?若非是我借着同族的名义,又曾救过他母子的命,这般好姻缘能轮到你!”

耶律姨娘越说越来火,还抽出了鸡毛掸子:“我打死你算了。”

“便是轮不到我,我才不想要!”李千姿又哭:“你打吧,打死我算了,今日我去寻耶律长渊,他对外人都不肯认我的身份,只唤我为妹妹,他不喜我,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哭哭哭!日日就只知道哭!你若能有你嫡姐半分,耶律长渊不想认也得认你!”

闻弦院内争吵不断,李千姿到底还是拗不过自家姨娘,被姨娘抽了几下,便回了厢房自己哭去了,姨娘还站在厢房外喊:“你懂什么!你嫁过去了便知道了,这是门顶好的婚事,顶天好了!日后有你的福气享!”

李千姿一个人趴在金丝软床上哭。

耶律长渊与她的姨娘是同族的亲戚,耶律长渊父亲早亡,母亲病重,是耶律姨娘一直看在与他父母有旧的份上接济他,让他母亲治病,供耶律长渊读书。

前些日子,圣上微服私访去了龙骧书院,与耶律长渊对答后,对耶律长渊的才学大赞,特点了他一介白衣,可不科考,直接入东宫为太子属臣,但耶律长渊坚持要科考,说十年寒窗苦,要凭自己本事拿状元,说的圣上龙颜大悦,答应他,无论他能不能当状元,都允他进东宫。

此事一出,她娘便欣喜若狂的以昔日恩情,要挟耶律长渊与她订婚,昔日恩情重如山,耶律长渊不愿意也得认,否则就是无情不孝。

婚事父母做主,她不愿意也没法子,只是哭啼间伸手擦眼泪,发觉掌心不知何时落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应是那个骑马的人抽的,顿时更难过了,抱着枕头哭的越发大声,厢房外的小丫鬟都听的叹气。

她们家姑娘哪里都好,就是太爱哭了,像是雨后枝头上挂着的花儿,稍微碰一下,便要娇滴滴的落下来几滴露。

等她哭够了,长姐也回来了。

她的长姐,千府嫡长女,千桃,生来聪慧,自小便由父亲亲自教导——他们的父亲是当朝右相,父亲对一对嫡子嫡女都分外宠爱,亲手教导他们读书学习,还准备送他们入朝为官。

大奉前些年便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只不过,朝堂之上,女子总比男子难一些,但有千右相为靠,千桃难也不会难到哪里去的。

至于其他的庶子庶女,都筛选过一遍读书的资质,资质好的便培养些许,且看他们自己本事,资质一般便丢去自生自灭,女子拿来婚配,男子随意扔个官衔、丢去管一片地方,便算安置了。

李千姿实在是不聪明,那些书本怎么啃都啃不明白,她的资质都长在脸上了,便早早被送去习技艺,待价而沽。

因此,千府的孩子们自小就都养成了势力攀比的性子,还有几分市侩,面上藏的好,一回了府内,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便不演了,互相踩低捧高,日日争执,吵急了跳起来抽两个耳光都是常事,越是位卑,越不把自己和对方当人看。

待到晚间,千桃便来闻弦院寻了李千姿。

千桃以往从不跟这些庶女玩儿,她只与国子监的那些嫡女嫡子们出去打马球,吃茶、参诗社,或者偶尔给一些聪慧的庶女们指派些活儿,让她们跑腿,但不知为何,近日突然常来寻李千姿玩儿,还待李千姿十分好,李千姿受宠若惊的接着。

耶律姨娘曾与她推测过,应是因为她与耶律长渊结了亲,千桃想拉拢耶律长渊,才会与她交好。

姐姐来了,她难过也得起来招待,擦了擦哭红的眼眶,爬起身来便要给姐姐行礼。

千桃只拉着她的手,道:“你我之间亲姐妹,讲究这些做什么?今日西江候世子与西江候郡主来京中了,我们约了今晚去夜游花河,我领你去见见人,西江候才从西蛮那边被调遣回来,西江候郡主没什么朋友,若能做她闺中密友,日后自有好处。”

李千姿自当知道结交贵女的好处,单说今日这马球赛,若不是她姐姐带她,她的身份便进不去。

可她又实在是脸皮薄,嘴笨,没有那个能捧着人、哄人开心的巧嘴和本事,偏偏还有点记仇,旁人待她不好,她会还手,还不了手就憋屈的好一段时间都忘不掉,所以不大爱往贵人边上凑,凑上去了,也不见得能惹人家喜欢。

但姐姐亲自来拉她,她也得承姐姐的情,便低头道:“多谢姐姐。”

姐姐对她太好了,她得知恩才行。

千桃盯着李千姿低头时那艳丽的眉眼,轻轻地勾了勾唇。

好妹妹,真听话,也真笨啊。

今夜之后,李千姿便再也不可能嫁给耶律长渊了。

而这时,站在岸上的嬷嬷开口催促道:“大小姐,三小姐,该回了,夫人已等你们很久了。”

千桃堪堪回过神来,脸上便荡起了一丝笑意,眉眼弯弯的与李千姿道:“没事,姐姐也刚放花灯回来,走吧,早些回府,否则母亲该生气了。”

李千姿便从台阶上下来,一脸乖巧的站在千桃身后,她们二人与西江候世子行礼,三人互相拜别,脸上都是带着笑的,只是心中心思各异,都在敲着一把算盘。

回府的路上,她们姐妹二人随着嬷嬷一起乘坐马车,因着有嬷嬷在,千桃就算有千般心思也得藏着,不敢多问,李千姿也是心乱如麻,她从头至尾一直在强装镇定,现在手心都是冷汗,心口都发紧。

倒是一旁的嬷嬷,盯着千桃看了几瞬,问道:“三姑娘身上为何有些浮土?”

李千姿还尚未说话,一旁的千桃赶忙道:“是与西江候郡主一起放花灯的时候蹭的,我们乘坐的船有些摇晃,是我思虑不耶律,嬷嬷莫要怪罪。”

李千姿垂着眸,没有讲话,只是在脑海中闪过了那人说的话。

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她只是觉得,那人居然还说的这么准。

千桃比她还害怕今晚的事情暴露,在她被人怀疑的时候,还会主动为她圆谎,因为在千桃眼中,她是受害者,千桃是加害人,如果这件事暴露,千桃会被罚,她只会得到千家的安慰。

她甚至可以借此来威逼千桃——这是那人教她的原话,她要学会利用这些事情来反击。

只是她不敢,因为她也有秘密,千桃和西江候世子没有夺走她的贞洁,但她的贞洁现在也不在了,她心里虚,就算手握筹码,也不敢登台对赌。

所以她只是抬眸,强作镇定的与千桃对了一眼视线,然后二人同时挪开目光,没有再看向对方。

直到她们回到千家,都没有再看向彼此一眼。

她们二人回了千府后,先去了千夫人的院子里请罪,千夫人让她们在外面跪了一刻钟,又罚她们二人各抄一遍金刚经,三日后交上来,便让她们都回去休息了。

千桃就住在千夫人的主院里,她不必走,只有李千姿要回到闻弦院去。

当李千姿离开的时候,千桃就站在回廊下,远远地眺望着李千姿的背影,看着她走过繁花绿木,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

直到李千姿都不见了,千桃才面无表情的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回廊内的壁灯灯芯“噼啪”的炸了一瞬,她脚尖上的绣花履也被明暗映的晃了一瞬,千桃想,她陷害的事情做的这么明显,李千姿肯定已经知道了,但是李千姿却隐而不发。

这比李千姿跳出来揭穿、指责她更让她担忧,若是李千姿跳出来大喊大叫,她自然有一百种法子把自己洗脱,但李千姿什么都不干,反而让她惴惴不安。

咬人的狗都不叫的——她这个三妹,什么时候竟有这般城府了?

李千姿随着丫鬟回到闻弦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了,头顶只剩下了璀璨的星光与明亮的月光,花园中的姐妹们也都不见了,她被千夫人的丫鬟送回到闻弦院中,耶律姨娘也睡了,只有她的贴身丫鬟还在等着她回来、伺候她沐浴休息。

她们都以为这是寻常的一日,寻常的出游,没人会怀疑千桃谋害李千姿,就连耶律姨娘都睡得踏踏实实,半点不担忧。

李千姿沐浴的时候,头一次没用丫鬟伺候,将人都赶出去,自己进了浴桶。

浴桶里热水荡漾,她坐在桶内的浴凳上,垂眸看着她身上的痕迹。

深深浅浅的咬痕与吻痕遍布在白皙的肌肤上,就连足腕都被捏出了一圈青紫色的、清晰可见的手印。

之前在船舱上,她失魂落魄,出了船舱后又要与千桃、西江候世子纠缠,又怕又慌,半点怯不敢露出来,一路上都如同绷紧的琴弦一般,直到此刻,她一个人坐在浴桶内,面对着自己身上青紫的痕迹,眼一红,眼泪便像是夜半急雨,噼里啪啦的往浴桶里掉。

有今时今日这个下场,她不怨那个人,虽然那个人看起来就很坏,又对她那般,但也间接救了她的命,而且她当时也确实想砸人家脑袋来着,算来算去,顶多算他们互相招惹,她恨不到那个人的头上,她只恨千桃与西江候世子。

她的嫡姐,不知为何要把她往死路上推。

李千姿坐在浴桶里,等水都变凉了,才用浴桶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吸着鼻子站起来擦拭身子与头发,拖着发软的腿爬起来,把她的亵裤与肚兜洗了,洗干净后,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放空她自己。

她惶惶不可入睡,一直盯着天青色的床帐看,满脑子都是接下来怎么办。

这件事是肯定要瞒下来的,她与那狗东西素不相识,以后根本都见不了面,也不担心他暴露出去,那摆在她面前唯一的问题,便是退婚。

她已败了身子,自然不能再嫁人,但她败了身子的事不能被人知晓,她又该如何退婚呢?她家这边是绝不可能让她退的,那就只能让耶律长渊主动退婚了。

可偏偏,耶律长渊还是被她母亲以恩情胁迫的,耶律长渊若是不娶她,便会败坏名声,耶律长渊怕也不会主动退婚。

李千姿越想越心慌,想到后半夜,才昏昏的睡了过去。

她这一夜,梦里都是摇晃的房梁,抓皱的衣裳,掐着她足腕的宽大手掌,落在她耳侧餍足的轻笑,以及昏暗之中,那双居高临下,含着深深恶意与作弄意味的眼眸。

第二日清晨,她是听见外间的丫鬟敲门声才醒来的,她醒来时,身子莫名的发沉,像是灌满了水的水囊,摇晃时都能发出空洞的回响,隐隐有想要被灌满的欲念,骨头发软,在塌上缓了片刻,才起身,先穿上白色雪绸中衣,免得身上的痕迹被发现,再唤丫鬟进来为她梳妆。

她们做姑娘的,晨起时都要去给主母请安,每每都是十几个女子坐在一起,互相评头论足谈论近日的新鲜事,她万不能叫人瞧出错漏来。

第 37 章 他后悔要娶顾柔儿了吗?

清晨,公主府内。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正是良辰时,吴公子已经养好了自己的腿上,照常下地练功。

他出身寒门,父亲早些年做过小将,传授了他一手硬家功夫,每日寅时必起身练功,一直练到辰时方歇。

今日辰时,花园之内。

吴公子挽剑而立,剑光流影中,远远瞥见一道翠色身影。

来人自玉葳绿蕤之中而出,一张面娇俏灵动,婷婷袅袅十六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正是李千姿,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来吹捧。

吴公子的剑颤了颤,步伐也乱了,偏李千姿瞧不明白,打老远就开始夸。

她越夸,吴公子的脸越涨,剑舞的越快。

而这时候,一旁的林间突然窜出来一个赵灵川,念着一句酸诗入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忆君和梦稀——”

赵灵川一过来,吴公子的脸色立刻冷下来,转身就走。

他还记着赵灵川当日讥讽他的事情呢!李府,翠竹居内。

翠竹居坐落在李府东北角,其内栽满翠竹,长窗大开间,李父坐在主位,洛夫人带着李千姿坐在下首。

洛夫人回到长安一事,李父一直知晓,算起来,李父也与洛夫人有一点亲缘关系。

李父的已故正妻是洛夫人的小姑子——这关系是曲折了点,但是长安就这样,高门大户之间的男女互相娶嫁,难免沾亲带故,有时候辈分都不知道怎么排。

他却不曾想,洛夫人竟然能带着李千姿在今日登门拜访。

李父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洛夫人这是来替李千姿做脸面,来为李千姿求情来了。

毕竟李千姿是李府的嫡长女,离开了李家,她什么都不是,迟早还是要回来的,看看,这不就请了长辈过来说情了吗?

故而李父姿态拿捏的很高,见了洛夫人后,端坐在高台上,抿茶不言。

倒是一旁的洛夫人先开了口,语调平和道:“听闻李大人要为你那养女办及笄宴?”

李父眉目冷沉,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刺儿:“本官为本官的女儿办及笄宴,有何不可?”

他像是没看见李千姿一样,故意在李千姿的面前称呼李娇莺为女儿。

说话间,李父又抬眼去看李千姿——这个女儿他太了解了,生来就是个矫情的性子,一定会吵闹起来。

但李千姿没有。夜色之下,长安城一处坊市老宅书房中,灯火通明。

此处是北定王在长安之中临时挖出来的落脚点——他此次回长安,明面上与郡守同行,但背地里却甩下郡守,先行进长安。

这一趟来,一是为了赵灵川,二,则是为了看一看长安的局势,三,是为了当初一件案子。

这件案子,与赵灵川的父亲有关。

早些年,耶律青野是西蛮与北江之处的混血种,他的父亲在攻占时侵占了他的母亲,生下他后,母亲带他到三岁,病重而亡,父亲则早已死了,只给他留了一个耶律的姓氏。

他的出身在两国都不受待见,一直颠沛流离,幼时遇到赵灵川的父亲,见他可怜,授他武艺,教他为将,他深感其恩,将其奉为长兄。

长兄早些年也是一名北江小将,他自然也跟着入了军,跟长兄征战,但后来,长兄与嫂子都死在了一场刺杀里。

这一场刺杀来自长安的政斗,不知是谁下了手,耶律青野只找到了两具尸首,而那孩子被藏在衣柜间,睡得正熟。

没人知道他找到长兄嫂子的尸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次,却又不能死。

他得活着。永安有点生气了,她气鼓鼓的回声喊,一声比一声高,道:“本宫玩男人怎么了?本宫就爱玩男人,本宫就要玩,本宫就要玩!”

“你凭什么凶本宫?你每次跟你那个养妹吵架,我不都帮着你吗?你去追慕齐山玉,本宫还去给你跑腿,本宫可是堂堂长公主!长公主给你跑腿,你居然还凶本宫!”

李千姿本是满腔恼怒的,但想起来上辈子永安对她的好,李千姿又渐渐软了点脾气。

算了,不抽她了。

谁又能知道日后会因为今日而生出什么样的乱子呢?

她也不当这般凶永安,毕竟,眼下的永安,只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长公主。

“你——”李千姿见她置了气,便知道这三人她是不能强行讨来了。

对付永安,还得用哄,而哄陈永安,是李千姿干了大半辈子的事儿,她信手拈来。

一句话,让长公主为她跑断腿。

只见李千姿摆了摆手,道:“你过来,我告知

你一件事。”

永安还生气呢,也不肯过去,只扭着脸假装自己没听见,但耳朵却竖起来了,像是小动物一样灵巧的抖啊抖。

然后,她就听见她那至交好友道:“我不喜欢齐山玉了。”

永安震惊的回过头,也忘了生气了,瞪大了一双狐眼,问道:“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为什么?”

永安以前就特别讨厌齐山玉,因为李千姿每次碰见齐山玉都会变成另一幅模样,好像没有男人不能活一样,偏偏齐山玉还不喜欢李千姿,总是摆出来一张冷冰冰的脸训斥李千姿,她气的半死,李千姿就会说:“齐山玉是为我好,他有时候对我也很好的。”

所以永安看见齐山玉就烦,结果现在李千姿突然说她不喜欢齐山玉了!

“真的,我想明白了,齐山玉冷冰冰的,看着就惹人讨厌,还总偏向我那养妹——不如将婚事让给他算了。”

反正上辈子最后,齐山玉也跟她的养妹好上了。

李千姿颔首,毫不留情的将齐山玉丢掉了,后跟永安道:“我也决定像你一样养外室,你将这三个人给了我,可好?”

李千姿抬手,点着他们三个人道:“你先在公主府内将这三个人替我养下,日后我用来消遣。”

永安立刻点头。

跟永安说什么“三从四德”永安不屑一顾,但要跟永安说“给我养个男人”永安字字谨记。

“你放心!”永安拍着胸脯,道:“三个都给你,本宫寻三个院子,你挨个儿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什么叫区区三个!”

顿了顿,她后又道:“你真不喜欢齐山玉了吗?”

李千姿摆了摆手,道:“放你院子里就行,我日日去看”,随后,李千姿又想起了什么,狐疑的看向永安,道:“这三个男人——你不会偷偷碰吧?”

“你把我陈永安当什么人啦!”跪坐在榻间的长公主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那些言官指着她鼻子骂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生气过,只见她站起身来,大声指天发誓:“女人如手足,男人如衣服,本宫不会碰好姐妹的男人一根手指头的!”

李千姿放心了,但又不是特别放心,此事事关重大,她得亲自过手。

沉思片刻后,李千姿道:“现在给我解药,并将这三个男人带走,我亲自照看。”

永安更生气了。

“你不信任本宫!”她又鼓着脸蛋一甩手,道:“你安排吧,本宫不跟你去了。”

李千姿便自己安排,她先带了长公主府的几个人将三个男人分别安置在三个相邻的附近院子里,后又从控鹤监里讨了解药,挨个儿给这三个男人喂下。

因为长公主的喜好越来越不做人,所以控鹤监的药效也越来越生猛,这群人用了解药之后,会迷迷瞪瞪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心智如同幼童一般,直到半个月之后才会恢复。

且,这三个人都是直接掳来的,他们姓甚名谁,李千姿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从哪里送回去。

既然如此,这三个人只能先且养下。

李千姿挨个给他们安排。

为了避免自己也被刺杀,他假做什么都不知道,只一门心思的养着赵灵川,直到他渐渐有了权势,才开始查当年的事。

但查了多年,直到今年才有眉目。

他假借赵灵川之故,扯了一层虎皮回到长安,这样,日后就算是有人发觉耶律青野突然回长安,也只会把问题想到赵灵川头上,被长公主之流混淆,而不会想到当初的旧案。

夜色之下,耶律青野的面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无名小子,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出长兄死亡的真相。

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禀报。

耶律青野敛下心神,道:“进。”

门外的亲兵抱着一沓子卷宗行进来,道:“启禀王爷,与李姑娘有关的平生都在此处。”

外人皆知,北定王的根基在北江,但这些年来,耶律青野为了调查长兄死亡真相,一直背地里往长安放细作,放了多年,高者立于朝堂为官,低者投入高门为奴,渐渐也在朝堂间、高门内、烟花巷里钩织出了一个探听消息的罗网,得知些高门秘密并不是难事。

耶律青野用手骨敲了敲桌面,亲兵放下后,耶律青野随手翻开。

他至今不曾见过李千姿,但他不觉得一个女人有多难办,再难办,能比他的案子难办?能比满江的敌人难办?

一个豢养男宠的女人,面团捏出来的东西,柔弱不堪,再掺杂些欲望,虚荣,与不切实际的幻想,拼凑出一个人形来,外面看着光鲜亮丽,但里面不过是一捧白面而已。

一推就倒。

耶律青野随意扫过手中卷宗,李千姿生平都在此。

李千姿,年十六,李家嫡女,父为当朝右相,母为华阳郡主,自小与长公主交好,本有一未婚夫,但是随着府中养妹到来后,李千姿渐渐与家人反目,不仅与未婚夫闹退婚,还去了长公主府居住。

也就是这些时日里,她从长公主的手里接过了三个外室。

一个姓吴,一个姓李,一个是他的养子。

耶律青野顺手翻过齐山玉的卷宗。

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罢了。

“去给世子送几首诗。”耶律青野吩咐道。

照着齐山玉的模样刻出来一个赵灵川,够用了。

亲兵应声而下。

老子帮儿子追女人的大戏,在永昌六年的夏夜里,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而戏文的主角李千姿——还在努力的吹捧吴公子。

他那女儿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像是没听见似得。

李父微微拧眉,而正是此时,一旁的洛夫人开口道:“当然不可。”

“哦?”李父的目光又落到洛夫人身上,面色微冷道:“有何不可?洛夫人竟然要来指点我府内家事、为一个不孝女来出头了吗?”

说到此处,李父猛地站起身来,语调难掩愤怒,大声道:“李千姿,我到底有何对不住你?我养大了你!我给你锦衣玉食!你是丞相府的千金!你过去到底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清楚吗?今日你竟然叫一个外人来质问于我?你心中可有孝道?我告诉你,李娇莺的及笄宴,我必是要办的!你不肯给你妹妹认错,那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李千姿依旧面无

表情的坐着。

洛夫人却是缓缓站起身来,道:“李大人这般说,倒是千姿的错了。”

“不是她的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我这个当爹的照顾她,生养她,竟然有错?”李大人更是诧异,似是想不出洛夫人的话为何这般说。

“李大人没错吗?”洛夫人讥诮道:“当初李大人答应过华阳,不会再与过去的女人和孩子有牵扯,但是华阳去世之后,却将这李娇莺以养女之名接回来,百般疼爱偏袒,甚至还委屈李千姿——这桩事儿,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当洛夫人的话落下的时候,李大人的面色骤然变幻。

他的所有愤怒都僵在了脸上,一时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真的以为没人知道。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华阳发现了他早有妻女,他跪地恳求,华阳才没有和离,只要他将人处置了就好,他以为这是夫妻迷事,后来华阳死了,他就以为这件事无人所知了,才敢将自己的骨肉带回来,才敢借着“养女”的名义,无限的偏袒李娇莺。

却不曾想,这洛夫人竟然知道!

李父脸色铁青,下意识的看了李千姿一眼:“你胡说八道,你可有证据!”

“自然有。”洛夫人道:“当初华阳与我写过书信,我自有凭证,若是李大人要反驳,不若拉那位李姑娘去请个蛊医来测一测血脉,自有分辨,若是我冤枉了李大人,我给李大人赔礼。”

李父面色更青,说不出一句话。

洛夫人步步紧逼:“李大人,当初你欺瞒华阳,说你不曾成婚,实乃骗婚,华阳去世后,你背弃誓言在先,瞒骗众人、欺辱亲女在后,这档子事儿,若是捅到了御前,不知道多少人要戳您的脊梁骨呢!过些时日便是京中百官大察,御史风闻奏事,言官压迫,您可受得了?”

思及官途,李大人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咬牙道:“你想做什么?”

“将心比心,您为您的子孙打算,我也为我的子孙打算,您把您那养女接过来,我不管,但她欺压到了华阳女儿的头上,这不行。”洛夫人微微一笑,道:“千姿岁数大了,到年岁了,这府里也没有亲母照看,日后便安排给我,由我给她寻个好人家婚嫁吧——当初华阳带来的嫁妆,我得给她带走。”

女子安身立命,最重要的是钱财,其次是夫家,两样都照看好,洛夫人也对得住泉下的华阳了。

李大人几经踌躇,考量极多。

首先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对他名声有污,他们文人最重风骨,他不能丢这个脸面,但他也不想舍了李千姿与华阳的嫁妆出去,这原本都是他们李家的,怎么能给外人呢?

这不行,还是要将这女儿哄回来才好。

“千姿——当初的事情,父亲没和你说,只是怕你多想,女子婚事极重,怎么能交由外人呢?你且莫要闹了,好生回府来,父亲先给你办及笄宴便是。”

“还有你齐哥哥,回头你齐哥哥科考回来后,就该与你成婚了。”

李父的声音缓缓落下,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李千姿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父亲熟悉的脸,却觉得这个人她其实完全没认识过,她真切的信任过他,却也在他的偏心和丑陋的真相中渐渐消磨了对父亲的崇拜,现在再听见父亲的声音,只觉得发冷。

他早有正妻,骗了她的母亲,他外有女儿,又骗了她,他亏待了她们母女,她也没办法再与她相认。

日后,她也绝不会再回李府。

“我不会留下,也不会嫁给齐山玉。”她说:“李娇莺才是你真正的女儿,她才是该嫁给齐山玉的人。”

她的声量那样轻,隐隐带着几分轻轻地哽咽,在夏日的烈阳之中落下来,突然间让李父想到了小时候的李千姿,那样小的一团,扑到他怀里哈哈乐。

可是一转眼,明月已如烟。

李千姿顿时急了,转头回了赵灵川一句:“回你的玉兰院去。”

赵灵川目瞪口呆,悲痛而回。这一辆路边的马车瞧着并不稀奇,车轮上滚着烟尘,车顶上有风吹日晒、湿了又干的润痕,车身只以普通的木与铁建造,其外看不出任何金玉装饰,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自北江而来,风尘仆仆,直奔长安。

马车里,正坐着刚从北江而回的北定王。

科考期间,善学坊间内车马堵塞,所有人都在贡院门口等待,坊间外其他地方反而没多少人,也没有人瞧见这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从后门被迎进了国子监。

耶律青野这一次是偷偷回长安,藩王无召而回形同谋反,故而耶律青野面上戴了面具遮掩,一切低调而行。

他来国子监是来找人的——国子监祭酒,郭子达。

当初他大兄被长安之人害死,他兜兜转转,将线索落到了郭子达的身上,今日,他特来寻一寻这一位郭大人,来替那两把骨头,问一问过去的缘由。

但他找的人现下正忙,国子监与礼部之人共同筹备科考一事,暂时顾不上他,他突然前来拜访,郭祭酒掂量不出他的轻重,不敢怠慢,也不敢放到外面去被人瞧见,只得匆匆将他安排在了国子监的学儒后殿内等待。

素日里,学儒殿四周有人看守,但郭子达要在此见耶律青野,故而将此处之人都被遣散,今日这殿中,只有他一个人。

学儒殿地处国子监东南角,勾檐琉璃瓦,做尖顶的方型殿,此殿外圆内方,四周以园池环绕,四座石桥相通,构成“辟雍泮水”之姿态,以喻天圆地方,教化之意,殿内分前殿后殿,前殿摆着宽大香台,台上供奉一偌大石像,是先朝大儒的雕像。

后殿内为窿彩绘天花,内设龙椅,长阶、龙屏等皇家之物,地上铺着长长的红毯,用来供皇帝“临雍”讲学之用,早些年,先帝常来此处,但随着永昌帝登基之后,此处便渐渐荒废,长窗具掩,厚实的窗绸遮挡了外面的阳光,使殿内一片昏暗,其内只有一根烛火高立。

龙椅静默的放在深而又深的宫殿之中,被蒙上了一层阴翳,看上去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口。

耶律青野静静地看着这龙椅,像是在透过这龙椅,看着混杂的朝堂。

直到半晌之后,门外快步行进来一个身穿官袍、步履匆忙、神色慌张的大人,正是祭酒郭子达。

郭子达真不知道北定王为何而来寻他,他本来忙着科考的事儿忙的脚打后脑勺呢,突然听说北定王前来拜访,还是兜兜转转私下而来,他后背都跟着冒汗了。

他什么时候得罪过北定王呢?

对方进入后殿之中,一抬头,就看见一道挺拔身影背对他而立,正静默的站在此处,无声的与这昏暗的后殿融为一体。

“王爷——”郭子达面色一紧,匆忙跪下行礼:“王爷不告而归长安,是大罪啊!”

那背对着他的北定王缓缓回过身来,向郭子达慢慢逼近,语气平静道:“本王有一旧事,想问一问郭大人——十六年前的北江,郭大人曾派人去刺杀过一对夫妻,本王想来替他们问一问缘由。”

郭子达震惊抬头。

后殿内的蜡烛忽明忽暗的亮着,映着北定王那张阴冷锋戾的面,他慢慢逼近,暗红色的薄唇一勾,说出来的话像是恶鬼的呓语。

当年的旧事浮上心头,郭子达还不曾想到理由开脱,就见鬼影一闪,北定王已经掐着他的喉咙将他提起来了。

他呜咽着挣扎,只看见北定王那张面上浮起了一丝期待的笑意,他那双眼定定地看着郭子达,语气堪称温和。

“不必急着回答。”北定王手掌渐渐缩紧,看着郭子达涨的青紫的面,一字一顿道:“本王有的是时间问你。”

偏殿阴冷避光,被提起来的郭子达的喉咙里冒出祈求的嗡鸣,他的记忆突然回到很久很久之前,那是在北江做官的岁月。

那时候,郭子达不是国子监祭酒,而是户部的一个小侍郎。

户部有人贪了军资,给北江的一批武器滥竽充数,导致北江打了一场败仗,北江军为此背责,拿到烂武器的那一批人都死在了战场上,武器不对的事情本来被隐瞒的很好,但偏偏,被人发现了。

那个人姓赵,要将这件事捅出来。

郭子达的上司参与了这件事,便吩咐郭子达去将这个人杀了,以绝后患,所以郭子达买凶杀人,再然后,这件事被渐渐压下去,直到十几年后突然被人翻出来。

过去的岁月一提起来,似乎都带着北江独有的潮湿与水汽,故事的真相在角落里被放置多年,早已生霉,如今又被抽丝剥茧,一点点吐出来。

“原来是这样。”耶律青野一双丹凤眼微微发红,他问:“是谁呢?”

郭子达白着脸,吐出了一个名字。

耶律青野渐渐勾唇。

很好。

这一趟长安之路,不曾白来。

养父!这一招怎么不好用啊!

当夜,赵灵川在厢房里痛哭流涕,使翻窗而来的北定王微微拧眉。

看不见担心,但看见这废物儿子就烦。

赵灵川这一回还埋怨上了北定王。

“父王的法子根本不好,不如吴公子。”赵灵川抽抽噎噎的哭:“李千姿不喜欢,她去看吴公子练剑,不看我。”

“不看你又如何?”北定王道:“过几日,等北江郡守到了长安,他便随着北江郡守一起进长安,到时候,本王以军功,替你向太后请旨赐婚便是。”

一个女人,巧取不到就强夺,他想要,难道还用过问她的意见吗?

“不行!”赵灵川爆发出一声恋爱脑的尖叫:“我要靠我自己的魅力!”

北定王深深蹙眉。

随着赵灵川的痛哭,父子俩的父子情谊逐渐分崩离析。

争宠第一回,以失败告终。

北定王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特别是在情爱、女人这一方面,他虽不曾见过李千姿,但他知道,长安后宅的女子体弱而多谋算,心机阴沉不择手段,想来李千姿也是一个只爱玩弄情爱,耽于色/欲,与永安、李太后之流没什么区别的污浊女人。

他一向不爱听这些男人女人们的烂账,黏黏糊糊拉拉扯扯,无趣得很,只觉得脏了他的耳朵,被赵灵川哭多了,他神色不耐,转身便走。

废物儿子愿意给女人当狗,他这个当爹的也毫无办法。

北定王一走,赵灵川哭的更惨了。

倒是暗卫十七看不过眼,冒出来,给赵灵川出了个绝招。

搞定女人又有何难?那李千姿豢养外室,不过就是情/色二字而已。

“什么绝招?”赵灵川惊喜的抬起脑袋,听十七说了半天后,一拍大腿:“不错,就这么办!”

当夜,赵灵川按照十七的话去学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赵灵川便叫人去求见李千姿。

第 38 章 赵芝兰之死

长安坊内,偏宅书房中。

行军之人并不奢靡,书房内并不曾分什么内外两间,只在地上铺了厚毯,又置了一套行军床,车内角落处放着降温的冰缸。

帘帐半卷,耶律青野靠在窗旁,手中拿着几封密函在读。

窗外的细碎阳光落到窗畔的男人的面上,将他锋利的眉眼照的熠熠生辉。

他已多年不回长安,对长安的局势并不明析,眼下突然回来,总要细细研读一番局势。

大陈地理位置不大好,堪称四面环敌,北有北奉,南有南蛊,西有西蛮,东有东水,每一国都不是好招惹的,四方牵制之下,那一边都不敢起战乱,大陈怕一方起了战乱,其余三国一拥而上,他们打得过一国,却打不过四国,故而四方武将镇守,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六年前,先帝重病,太子两岁受封,改国号永昌,永昌永昌,希望先帝能转危为安,但也只续命三年。

永昌三年,大陈先帝暴病而亡,太子不过五岁。

永昌四年,太子六岁登基,号永昌帝,太后垂帘听政,宦官当道。

眼下,永昌六年,永昌帝八岁。马蹄踏破城门时,一声凄厉的尖叫透过紫禁城的廊檐。

“永安——”李千姿自宫内厢房内而出,逆着太监与丫鬟慌乱逃窜的人群,踩着珍珠鞋履奔向宫殿内,不断寻找她的手帕交、长公主永安。

李千姿与这位传说中的、声名狼藉的长公主永安自幼交好,当初她父亲丢下她时,正是长安城乱时,李千姿便只得进宫投靠自己的好友永安,眼下城破,她也要与永安一起逃走。

“千姿!”抱着同样心思的永安奔到太极殿前,正看见背着包袱狂奔而来的李千姿,两个手帕交同时碰见,话都来不及说,一起转头就跑。

国破家亡,永安要带着她的好友去寻母后、一起逃亡。

但下一刻,一队叛军围剿而来,大声逼问:“谁是长公主?”夜色下。

陆府的队伍蜿蜒成一条长长的长队,此时已经远离了繁华的城邦,正走进一片小渔村中,这片小渔村有小型港口和货船,他们打算到小渔村后再转乘水路离开此处——在这里乘坐渔船,正好能够避开被耶律长渊封锁的运河处,这是陆承明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

途径小渔村时,李千姿在马车上梳妆。彼时,运河上,画船厢房中。

厢房摆设尊华,明屏风,白瓷瓶,角落处烧着熏香,宝榻床帐中,庄二姑娘伏在床间不断垂泪。

“他还在外面寻那个贱/女人是不是?”庄二姑娘哭的眼睛都肿了。

自那一日,耶律长渊在船上救了她,她便满心满眼只剩下了耶律长渊,哪怕耶律长渊一直在找那个李姨娘她都没有生气。

她只是想要让耶律长渊来看看她,可是,耶律长渊不仅不来,甚至还让她走。

不过是死了一个妾,一个玩意儿,他为什么要这般大动干戈?当着她一个未来妻子的面,为了一个妾室要死要活,痛不欲生,当初为什么要救她?这等行径又置她与何地?

她置起了气,硬是不肯走,非要在这画船上等着。

她就不信,耶律长渊能一直放着她个未来正室不管,去为了个女人发疯。

只是这种拉扯,最疼的还是她自己的心,一想到这些事,她就难受的直落泪。

一旁的丫鬟只能轮着劝,不过片刻功夫,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随后便有人急急通报:“小侯爷来了。”

刚还哭的要背过气儿去的庄二姑娘立刻起身了,匆忙想给自己上妆,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丫鬟们只能匆匆鱼贯而出,转瞬间,耶律长渊便已等到了厢房外。

庄二姑娘只能拿清水洗了洗面,便出门去见耶律长渊。

她与耶律长渊见面后难掩委屈,可可怜怜的诉说她被冷落的难过,耶律长渊便说了几句好话,比如,一个姨娘怎么比得过你?这番大动干戈并非是为了一个姨娘,我只是恼怒与水匪刺杀侯府,我是为了守护我侯府荣耀,我让你走也不是嫌恶你,是因为我即将于水匪开战,怕伤了你。

说话间,耶律长渊又送给了她一支簪子。

不过几句,便将庄二姑娘哄得神魂颠倒,乖乖的扶着头顶的簪子回了船舱中,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甜滋滋的叫人准备启程回京。

耶律长渊收拾完庄二姑娘这头,等庄家人都走了,顺道把李挽月也给塞到船上一起弄走了。

李挽月一直不肯走,她千方百计的想找理由留下来,甚至在李千姿丢了之后,还暗戳戳的跟耶律长渊献计:“为何不去寻陆承明呢?这清河陆氏就摆在这,你怎么眼巴巴的不用?”

耶律长渊本就心绪焦躁,又耐着性子哄了庄二姑娘,本就不想搭理李挽月,又听李挽月在这提了陆承明,顿时怒道:“你知道什么?无知女人,滚回京城去!”

李挽月可是挽月郡主,旁人怕耶律长渊,她半点不怕,当场摔了桌子与耶律长渊大吵,最后两人不姿而散。

李挽月离开后,没过多久,便有人上船来,向耶律长渊禀道:“启禀小侯爷,今日辰时,陆承明自外院离开,其手下在收拾行囊,似乎晚间要上路离开清河,回到京城。”

耶律长渊坐在太师椅上,听见“辰时离开”这四个字时,心口就跟着一阵阵发疼。

整整待了一夜,这一夜里,他的韶韶——

“晚间我们跟过去。”耶律长渊闭目,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留几个人继续在运河上面虚张声势,叫他们以为我还在运河上。”

心腹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可是我们的亲兵最起码还要一日才能到。”

现在追上去——

“我们只是远远跟着。”耶律长渊坐在太师椅上,目露寒光,一字一顿道:“等我们的人来了,再动手。”

细细的金丝黛轻柔的擦过长眉,画出皎月形,口脂点上唇瓣,乍一看媚艳娇妍,她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她知道,耶律长渊即将会带着一批亲兵过来,而陆承明的车队上满打满算大概八十多人,一部分是私兵,一部分是没什么功夫的随从,若是打起来,谁能赢下来呢?

耶律长渊答应她,会砍掉陆承明一只手,若是打到兴头上,弄死陆承明更好,陆家一定会反击,也会让耶律长渊付出代价,耶律长渊和陆承明之间成了这样,说不准他们俩一辈子都互相针对,往后甚至可能引起两个家族反目呢。

李千姿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都跟着发颤。

当初他们俩在窗后瞧着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这样的蝼蚁,竟然也有通天的本事,能从他们身上撕咬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搅和的两个庞然大物不得安生呢?

他们会付出比一条人命更多的代价来平这件事,在未来漫长的几十年里,他们会不断互相撕扯,一辈子将对方钉在心里,时时刻刻想要弄死对方,他们会永远活在恨意里,撕破了所有体面,这些血才能让她痛快。

只要一想到这画面,她便觉得她死在这里也值了。

所以她将自己打扮好,准备去享受这胜利来临前一刻的等待。

每时每刻,都让人期待。

思索间,李千姿自马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要爬上了陆承明的马车。

陆承明当时正在马车里看书,马车停下时,他还微微诧异了一下,听见外面的小厮启禀,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端方朗月的公子面色一片冷淡,但捏着书的手却缓缓收紧,他似是已经瞧见了李千姿的面,眼眸有一瞬间的闪躲。

千姿真是——一刻都离不开他。

小女儿心性,也太不懂事了。

“罢了,让她上来。”

陆承明话音落下,没多久,李千姿便爬上了他的马车。

陆承明端坐在马车床榻上,像是没瞧见她一样,李千姿便自己凑过去,把白嫩的脸蛋枕靠在他的膝盖上,撒娇道:“我好想公子,我想与公子一辆马车。”

陆承明紧绷着的后背立刻软下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似是无可奈何般轻叹了一口气,道:“千姿——胡闹。”

她总是这样胡闹,在床榻间放肆便算了,现在在这么多人眼前都要胡闹。

李千姿半点不怕,她往前一扑,将陆承明压在马车榻间,轻声哼唧道:“二公子不想我吗?”

她一蹭过来,陆承明后背便酥麻了一片。

他怎么会不想她?只是眼下在马车里,稍有晃动都会被人知晓,他只能生生忍着,靠在马车壁上,微微昂着头,清吞喉结道:“别闹。”

李千姿抬手便去摸他的喉结,调皮的勾动手指。

陆承明呼吸骤然急促。

而在下一刻,马车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拔刀声,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喊些什么。

陆承明那双漆黑的瑞凤眼骤然睁开,先扶着李千姿去一旁,然后自己走到窗畔往外一看。

远处似有兵马奔跑而来,人群极多。

是谁竟敢有这般胆子,夜袭朝廷命官?

陆承明立刻下马车,下马车之前,叮嘱李千姿“万不可下马车”。

李千姿便安安稳稳的坐在马车里,乖巧的点头称是。

陆承明这才放心的下马车,往外行去。

李千姿则蹭到马车窗附近,顺着车窗往外望去。

马车窗将天地都框进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四方形里,穿过马车往外看,能看见两拨人已经远远对峙上了。

跑在最前方的李千姿首当其冲,咬牙喊道:“我是!”

“放开她!”永安尖叫:“是本宫!”

叛军分不清是谁,干脆一起拔箭而射。

一支支利箭射向李千姿,永安惊叫着扑向好友,试图用肉身救下她。

但强弓利弩之前,她单薄的身躯如同妄图撼树的蚍蜉。

箭雨浇身的剧痛还未来得及喊出,一支攻城的劲弩便破空而来,穿透她的身躯,将永安与李千姿的身体一同钉死在地面上。

永安怕痛,瞬间没了声息,李千姿疼得满头是汗,近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永安。

鲜血落在地上,她听见身后沉闷的马蹄声响起。

紧紧包围着她们的叛军如潮水分开,一名身着银色战甲的男人策马上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声线冷漠无情:“长公主何在?”

话音未落,立即便有叛军上前,要从李千姿的身下夺走永安。

李千姿咬紧牙关,死死抱着永安不放,用尽全身的力气呵斥他们:“叛贼胆敢!”

许是她濒死的声音太过凄厉,马上的男人终是侧首看向她。

“荒淫公主,竟也有条忠心的狗。”他居高临下,语声冰冷嗤弄。

李千姿仰头,想啐他一口唾沫,却没那般力气,她瞧见一双高高在上的眼,听见他寒厉的语声:“带上长公主的头颅,随本王问太后安!”

李千姿听见有人唤他为“北定王”。

再往后,李千姿便不知道了,她要死了。

身上的利箭被人拔拽,痛楚蔓延,永安被人夺走时,她死死的抓着,期间永安疼的一直掉眼泪,抽抽噎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以为永安在心疼她,便凑过去想安慰一句。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永安贵为公主,却对她如珍似宝,素日里她受委屈,永安为她出头,长安沦陷、她父亲丢下她的时候,永安自身难保,还是想尽办法把她接进宫里,所以她不怪永安贪图男色惹来祸患,她也愿意与永安一起死。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但她伏过去擦永安的泪时,却听见永安哭:“本宫不要死,本宫再也不玩男人了!天杀的恶人那么多,凭什么就让本宫遭报应啊!”

李千姿气的在心里破口大骂。

人都杀脑袋上来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个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你骂他一句再死啊!

眼前黑下去的时候,她气鼓鼓的想,她不是被北定王杀的,她是被

永安活生生气死的!

她若是能再活一次,一定要狠狠抽永安一嘴巴子!非招惹人家养子做什么!

退婚书旁,她还将当初她与齐山玉订婚时互赠的定情信物一起送了过来,其上言明道:“当初与你订婚的是李家的姑娘,现下我不是了,你且与旁人定吧。”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十分明显。

齐山玉看见这几行字就觉得额上青筋都跟着乱蹦。

李千姿这个性子,当真是不知悔改!就因为跟自己的养妹争风吃醋,竟然能做出来退婚之事!这样的品性,日后如何能做得好贤妻良母,大家宗妇?

而这时候,一旁的李娇莺含着泪道:“齐家哥哥,都是我不好,若是你们就这么退了婚——”

“不会。”齐山玉拿起信封,斩钉截铁的撕掉,后道:“我们的婚事不会退,李千姿一时胡闹而已,现在我便去公主府寻她,带她回李府。”

以前李千姿也闹脾气、躲去过公主府,但他只需要去找,李千姿就会回来。

他知道,李千姿爱极了他,根本离不开他,以前是,现在也是。

说话间,齐山玉站起身来离开,在临走之前,还与她道:“千姿胡闹,行事你多担待。”

李娇莺勉强的笑着,随后缓缓点头,目送齐山玉离开。

李父与齐山玉一同离开,藏书阁中只剩下她独自一人跪坐的身影,她眉目浅淡柔和,又素来喜爱淡色,不爱金玉,只在鬓边簪一朵白玉兰,雨后的曦光自树影斑驳间落到她的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可没人看她。

秀美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过了好久,她才低低的叹一声气。

李千姿不要的东西她想捡起来,怎么都这么难呢?

李千姿满怀愤怒的奔到玉兰院中的时候,赵灵川正趴在床上哭。

他什么时候被人打过呀!他要跟养父告状!他要让养父来长安替他打回去!区区一个吴惊云,竟然敢跟他争宠!

这时候,外面的丫鬟在外间处喊:“李姑娘到——”

他本来哭的都快断气儿了,突然听见李千姿来了,连忙从床榻间爬起来跑到铜镜前补妆,他听那些丫鬟们说,争宠最在乎脸啦,他的脸可不能不好看。

等李千姿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赵灵川拿脂粉往自己脸上抹,一瞧见她进来,赵灵川低头就往她腿上扑,一边扑一边哭:“姐姐要给我做主啊!”

等这封信送往北江时,已是临近九月。

九月涨潮期,北江杂事多,北定王一连一个月都飘在江上,人才刚回到府上,还不曾坐下喘口气,就先接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北江这头的郡守送来的,太后即将过寿宴,北江郡守意回长安上礼,特来相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