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瑶姬查案(上)/祸害遗千年
陆承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搜刮而过,语气平静的开口道:“回江夫人的话,陆某已经查千楚了,此事是——”
陆承明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后,道:“事已至此,当时既是陆某失控,陆某会为夫人负责,夫人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
李千姿却像是没听见陆承明的话一般,她抱着被子,喃喃的重复陆承明的话:“你,你说我是中了毒,我会一直这样吗?我离不开男子了,那我”
她突然间打了个寒颤,抬眸望向陆承明道:“此事不能叫我夫君知道,他,他会休了我的。”
陆承明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攥了一把,不知道是在攥什么,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只是道:“陆某之错,自全凭夫人吩咐,夫人不想叫江大人知道,江大人便此生都不会知道。”
李千姿还是头一回瞧见陆承明这幅顺从温和的作态,满身的锋锐都压下来了,狭长的瑞凤眼一垂,瞧不见半分棱角。
她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她以嫌疑犯的身份落到陆承明的手里,身上没落一点伤,但人被磋磨的都不想活了,那时陆承明瞧她简直像是瞧一块待宰的猪肉,哪像是现在这般低眉顺眼。
想来是知道对不起她,被她捏住了命根,蹦跶不起来了。
“那,那我这个身子——”李千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怎么办?”
陆承明望着她,只道:“此毒无解,唯有苦熬时间,陆某带了些小玩意来,望能为夫人解些难处。”
说话间,陆承明将一个盒子拿了出来,李千姿的模样不大好下去取,便往窗边的桌前一指,道:“劳烦大人放下吧。”
陆承明走到桌前,将盒子放下的同时,不可避免的扫了一眼矮桌上的宣纸。
宣纸上是一手苍劲有力的瘦金体,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些零散的文字和几个名字,旁人若瞧见了定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只瞧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江逾白的字,写的全都是与江南郡守贪污案有关的东西,他遍寻不得,却在此处被随意放置。
陆承明脑海中迅速勾出了一个网。
康安,江逾白,李千姿,金襄郡主,和他自己。
一个勾着一个,因为金襄郡主,正在李千姿想要伸手将江逾白推开,说自己“来了月事身子不舒服”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似乎有什么人在院外吵闹,一阵惊叫声中,院子的门都被人给踹开了,似乎有人在喊“失火”。
江逾白被迫停下了解开衣襟的手。
他冷着脸走下床,匆匆理过身上的衣带,走出厢房时,还与李千姿道:“你先歇着,我马上回来。”
床上的李千姿蜷缩着身子,咬着下唇,没动,也没应声,像是尊雕塑。
江逾白走到院外的时候,便瞧见千心院后方临近的一个空院子里燃起了火,火势不小,在夜色中烧的噼啪作响,江家的管家正匆匆跑来,指挥人从院中取水救火。
这火起的突然,江逾白拧着眉望了片刻,待到火势小了,便准备离开,但转瞬间,院儿外头便又有人寻上了门。
这次是他的贴身小厮。
小厮走过来,在他耳畔道:“老爷,刚得来的消息,康安帝姬那边出事了。”
江逾白被拉扯了一瞬,他先是回过头望了一眼宅院里,脑海中闪过了李千姿侧躺在床上的模样,但他最终还是跟着小厮走出了千心院。
江逾白离开院落里之后,墨言入了厢房内。
老爷留宿在夫人这里,应当是好事才对,可是墨言想起夫人这几日的反常,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故而江逾白一走,她便敲门,入了内间。
内间内,夫人面色潮红的倒在床榻上,瞧见是她来了,原本紧绷的身子骤然软了,她蹭着冰凉的蜀锦,问道:“人呢?”
“回夫人的话,老爷出去了。”墨言道:“似是有急事,奴婢瞧见,是老爷身边的小厮来通报的。”
江逾白并不重欲,中途被打搅了,便去办正事,并不会继续。
李千姿抬起白嫩的指尖,指了指窗外,双眼潮红,声线像是刚在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湿湿软软缠缠绵绵:“去挂一盏灯笼。”
墨言恭敬的点头称“是”,转身出去了。
一盏花灯由素手用高杆挑着,晃晃悠悠的送上了一棵树,夏日树木枝繁叶茂,一片浓绿之中,亮起了一点昏黄。
云中明月高悬,树间花灯
摇曳。
墨言挂完灯后便退回了厢房内,并且还检查了院内所有的丫鬟。
她们都在隔壁院内忙着救火,没有人在夫人的院中停留,逐一排查过后,墨言才放心的坐在了椅子上,等夫人的吩咐。
她不知道夫人要做什么,但夫人要做,她就要牢牢地看着门。
厢房内,李千姿窝在床榻上,冰凉的锦缎解不了她的难耐,她在被内翻滚,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木盒,自己闭眼一顿乱弄。
毫无昨日的体感,反而又痛又涩,药效越演越烈,她蹭来蹭去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陆某来迟,不知夫人夜唤陆某,所为何事?”
李千姿掀开锦被。
厢房内一片昏暗,被子里蹭出了个人,湿着眼睛,红着鼻尖望着他,头上的发鬓被蹭的松散,几缕碎发落在眉间,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软声细语。
“劳烦陆大人。”她鼻尖泛着红,可怜的像是一只饿了三天的猫,尾巴都紧紧地贴在腿间,迫于饥饿,怯怯的向路人乞食:“帮帮我。”
可是陆承明没动。
李千姿等了片刻,眼泪都顺着下颌掉在了枕头上,都没等到陆承明走过来,她探出头去看,便看间陆承明的脸匿在昏暗中,只有一双眼,如刀锋般紧盯着她,像是盯着某种猎物的狼。
终于,李千姿听见他开口。
“夫人之言,陆某自当遵从。”
他说话的时候,周身的影子都映在李千姿的身上,李千姿有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感觉,她的指尖渗透出热汗来。
陆承明还没来,她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狂风骤雨。
但出乎意料的,陆承明的动作却是格外的温柔,他从始至终就只探进了一只手,甚至没有过多触碰李千姿。
夜间夏雨打花灯,几番风过几番晴,一直到子时夜半,陆承明才从床榻边站起身来。
他起身时,李千姿强撑着汗津津的身子,裹着被子坐起来,勉力道:“深夜劳烦大人,实属千姿之过。”
陆承明站在距她很远的地方,只道:“本便是陆某之责,夫人所唤,陆某必定会来。”
李千姿的目光飘忽的落向陆承明的明带
钩。
陆承明还穿着官袍,一身正红飞鱼服、银丝走线在暗夜中盈盈亮亮,察觉到李千姿的视线,陆承明不躲不避,声线平常般落下:“陆某内力深厚,并不惧毒,夫人不必担忧。”
换言之,他对李千姿没有一点兴趣,他来此,只是为了解决之前自己犯下的错。
李千姿果真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陆承明被金襄下毒之后,便是一直孤身一人,谁也没找,全靠内力压着,幸而这辈子到了她这也一样。
想起来陆承明上辈子对她刑审时候的冷冽模样,李千姿隐隐确定,陆承明对女人是真没兴趣,一想到此,她越发放心。
她最开始缠着陆承明便只是想借用陆承明的权势,陆承明不馋她正好,她才能利用陆承明解决那些事。
而且陆承明人干净,手也利索,比江逾白好多了,又对她言听计从,她以后难耐了,完全可以把陆承明喊过来解馋。
李千姿越想越满意。
她裹着被子,低头谢过陆承明,道:“劳烦陆大人了。”
陆承明只是点头,见她没有旁的吩咐了,转身便走,背影看起来没有一丝留恋,但他转身的时候,李千姿突然唤了一声。
“大人。”
陆承明脚步一顿,随即缓缓侧过头,问:“夫人还有何吩咐?”
因为陆承明已经站在了窗口附近,李千姿想看到他的脸,就要探出半个身子来,为此,她爬到床榻边,抓着帷帐,撑着身子,艰难的往外探。
先是一头绸缎般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然后是一张漂亮的、带着几分犹豫的脸,最后是圆润的肩头,她趴在床帐旁,鼓起勇气抬眸望了陆承明一眼,然后飞快垂下眼眸,几根手指抓着帷帐,小声道:“陆、陆大人,你我之间的事,万不能被人察觉到。”
她还在努力的维持着“被卷入陷害的人畜无害小美人”的形象,殊不知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踩在陆承明的刀尖上。
在这场混乱的□□中,他是不能被察觉的,江逾白却是光明正大的。
他要趁着夜色中来,江逾白却可以随意出入。
陆承明的胸口有滔天巨浪在翻滚,李千姿每说一个字,他就在心里演练了一遍操练她的法子,他连地点都选好了,便放在北典府司的地牢里,他有一张铁床,最适合捆绑李千姿这种不知人心险恶的小蔷薇。!
申时,甜水巷最深处的一家破旧宅院中。
顾时明在后厨中熬药,他甚少做这些活计,灶台风箱一拉,呛的他直咳,烟雾缭绕间,他突然听见妹妹在哭,便一路提着衣袍匆匆跑进厢房中,一进屋内,便瞧见自家妹妹在昏睡中疼的哭嚎。
顾时明刹那间红了眼。
他家很千贫,但父母妹妹皆在,本是极好的,但后来出城走亲戚时,马匹失控,一家四口人都翻进了土坡底下,他父母当场丧命,妹妹压断了一条腿。
他翻遍了所有银子,请来了一个大夫,但治腿要更多的银钱,他出不起,只能用最低等的草药敷上,弄些药材来煎煮,父母丧事还未曾操办,而他的妹妹因为腿伤不治,又发起了高烧,在高烧中痛哭嘶鸣。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夕阳之下,顾时明单薄的身影立在破屋草檐下,从未这样绝望过。
他读圣贤书又有何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半厘财累尽读书人。
正在他面如死灰之时,突然听见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他以为是隔壁家的婶子过来给他送饭来了,温润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丝微笑,一句“多谢婶婶照拂”已到了喉咙,但一回头,却瞧见了一个姑娘自门外走进来。
那姑娘走进来,远远地向他行了个姿花礼,纤细白嫩的手指抬起时如同仙子起舞,叫他目不转睛。
那时他刚熬完药,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身处暗处,形容狼狈,像是一头被杀猪匠捆上了的猪,死期肉眼可见,毫无挣脱的可能,而木门外走进来的那张脸光华万千,穿着一身牡丹粉软烟罗圆领裙,仿佛是乘着祥云的仙姬,阳光落到她身上时仿佛都有了实质,指尖都被染成镀金虚无的模样,远远地对着他一拜,道:“小女李氏三女李千姿,敢问,公子可是松鹤公子顾时明?”
顾时明唇瓣紧抿,道:“在下是号松鹤,不敢称公子,不过区区虚名,在下未曾见过姑娘。”
他用尽了力气,但说出来的声音却那么小,小到自己都听不千,总感觉多说两个字,便会暴露他的贫穷与气虚,叫人看短。
那姑娘却对他笑的更好看了。
顾时明第一次觉得自己诗词不够好,他作不出能配得
上这位姑娘的诗。
“我以前读过公子的诗,公子颇有才学,虽然千姿与公子不曾见面,但神交已久,将公子引为知己。”李千姿款款向前走来,从腰间拿出一个香囊,放置与茅草屋檐下用来吃饭的矮桌上,道:“听闻公子家中横遭事故,千姿颇为担忧,知晓公子有难处,千姿便想来帮扶公子一二。”
顾时明如在冷冬里被人塞了一把暖烘烘的炭火,他早已被冻僵了,此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瞧见那姑娘又说:“千姿孟浪放肆,望公子不要见怪。”
顾时明已不记得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了,男子的自尊让他本能的想要拒绝,但是他贫瘠的家境却又让他无法拒绝,而那女子将他的所有窘迫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柔柔的和他笑道:“松鹤公子不必介意,公子学富五车,日后定有造化,待到那时,送千姿两句诗便好了。”
顾时明恍恍惚惚的将人送走了,那姑娘离开之后,他打开香囊一看,足足五十两金子。
足够他救回他的妹妹,再给他的父母办一个体面的葬礼。
他抱着那香囊站立了半晌,顺着粗糙的泥墙滑坐而下,泣不成声。
李千姿在甜水巷顾家施完恩后,心情颇好的走出了巷子。
只有她知道,里面的那个人,在明年三月的科考中会成为新的状元郎,然后因为才气过人而被江逾白亲自培养,江逾白成为帝后之后,便提拔了他为当朝宰相。
年仅二十,比江逾白当宰相时还年轻三岁呢。
她没有什么聪明的脑子,但是多结交几个厉害的人总是没错。
她从巷子出来之后,坐了脚夫的拉车又回了茶楼后门,溜回后门包厢中时,曲子刚结束。
墨言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冒充她,外面的人能瞧见一个女子的影子,便会以为这里一直有人坐着——这是李千姿用来蒙蔽江家家丁的。
“夫人,未曾被发现。”墨言见她回了,小心的起身和她换了位置。
二人又坐了片刻后,李千姿带着墨言出了茶楼。
她们出了茶楼时,已是酉时末了,两人便坐着江家马车回了江家。
她们前脚到了江家,还没进千心院呢,便瞧见千心院门口站了一个摘月阁
的嬷嬷,瞧见李千姿回来了,嬷嬷谄媚赔笑道:“夫人,我们家小姐已知错了,劳烦您行一趟祠堂,叫我们三小姐给您赔个礼,可好?”
李千姿挑眉看向那嬷嬷。
她还尚未说话,便听千心院里出来了个小丫鬟,道:“嬷嬷这话说得好生没道理,我们夫人是长辈,就是要赔礼,也该是三姑娘来千心院给我们姑娘赔礼的。”
那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道:“三姑娘跪的腿都麻了——”
但一瞧见李千姿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嬷嬷赶忙补了一句:“老奴这便去寻三夫人来。”
那嬷嬷快步离开后,方才从院中走出来的小丫鬟一脸邀功模样的给李千姿行礼:“奴婢双喜,见过夫人。”
李千姿缓缓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她进了厢房时,眼角余光还瞧见双喜眼巴巴的在原地瞧着她。
双喜今年岁数不大,才十七岁,比李千姿大一岁,但野心不小,李千姿记得她就是因为这个丫鬟有一股一门心思往上爬、不怕死的劲儿。
双喜本不是她院里的,是二少爷院里一个烧火的小丫鬟,后来李千姿重生后,便将她要来了。
双喜是贱籍,生来便是丫鬟,在上辈子,她爬上了江照木的床,叫江照木给她抬成了侧室,给自己拼了个主子的位置,那段时间李千姿被江家冷落打压的厉害,江家又没有什么女主人,双喜便来管家。
她管的还颇为不错,且从没为难过李千姿,但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何事得罪了康安,被活生生给打死了。
李千姿现下手边正缺聪明人,便将她从烧火房提出来,提成了二等丫鬟,只比墨言矮一个位置,前个儿刚进千心院,就一直想在李千姿面前卖脸,她好在主子面前表现,故而今日嬷嬷守在门口时,她才跳出来说话。
眼瞧见李千姿回来了,双喜去了一趟小厨房,然后捧着一碗冰糖雪梨甜水候在外间外。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里头的墨言便打帘子出来,叫双喜进去。
因着李千姿出去了一天,对府中生了什么事儿都不千楚,故而她早就猜到李千姿会唤她,此时李千姿一唤,她便从容不迫的进了内间房门,先将手中的正红景德瓷花碗放置于窗沿矮榻旁的
矮桌上,道了一声“天干口燥,夫人润润喉”,然后束手站在一旁。
李千姿以前做闺秀时很注重仪态,半点不敢逾矩,但死过一次之后就把那些东西都扔脑后了,怎么舒服怎么来,人歪坐在塌上,两条嫩生生的腿蜷着,双喜老老实实的低着头,一眼都不瞟,李千姿抿糖水的时候,她便道:“奴婢今儿听说,三小姐在祠堂哭,实在是跪不住了,都起不来身了。”
李千姿没抬眸,还是在吃糖水。
双喜便斟酌着说道:“奴婢还听说,昨日二少爷又醉了酒,在屋里打骂人,发脾气呢。”
李千姿还是没抬头。
双喜便继续说道:“奴婢从落乌院出来的,跟落乌院的人关系好,日后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奴婢也好给夫人报个信儿。”
李千姿将碗中糖梨吃了一小半儿,将勺子一放,点头道:“做的很好,你办事妥当,我很安心,以后院里有什么事,你跟墨言商量着来,定不下的再来找我,不用怕得罪人,有什么事儿硬气着出头便是了。”
双喜一脸欣喜的点头,她早就不爱当烧火丫鬟了,眼下夫人给她青眼,她便立马显摆起来了,
一脸关切的加了一句:“夫人,奴婢瞧着三小姐可不像是会低头的人,若是明面上给您赔罪,背地里还给您添麻烦,那可就糟了。”
李千姿闻言点了点头,她没与双喜解释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双喜不必再劝。
“我尚有些其他事要你来做。”她又道:“去研墨,我给你一个名单,你把这些人的事情都帮我探一些,不管是传言还是什么,越多越好。”
前些日子,她把自己所知的所有重生事和未来一年半中比较重要的人都写了下来,这些人的消息,她都需要知道。
这个活儿交给双喜干正好,墨言性子忠诚敦厚,但太老实,不懂得变通,留在身边固然安心,但在外头没人给她搭桥做脸,她正缺一个双喜这样的机灵人。
双喜恭顺点头,一笑出来两颗小虎牙,一脸的纯良无害,只是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子勃勃的凶劲儿:“夫人放心,只要夫人想知道,就连他们身上几颗痣,奴婢都给您挖出来。”
千心院内厢房中,摇晃的烛火映着她们二人拉长的影子,灯烛爆裂间,李千姿满意点头,起身叫双喜研磨,她自己拿起笔,将自己印象中的人名一个一个写出来。
夕阳遥落金光挥洒,千秀小楷墨染白宣,一个个在现在还不显端倪的人名,钩织成一副大网,悄无声息的笼罩了半个京城。
她才刚落提起笔,外头便来了摘月阁的人,江逾月的声音发着颤,从门外响起。
他才会和李千姿无意间搅和在一起,也因江逾白完全不防范李千姿,所以他才能瞧见这些机密。
但是,似乎太巧了些。
陆承明回过头,眼眸中似乎多了几分探查,定定的落到床上的美人儿的身上。
李千姿坐在那,被他看的羞红了脸,渐渐躲到被子后面去,道:“大人若无事,便不要来寻我了,今夜之事只是一场意外,我们都忘了便是,我身上的毒,我自有法子来解。”
反应很正常。
大抵是他多心了,金襄郡主的事发生的太突然,纵是神仙,也料不到会有这么一出,想来是意外。
人生无巧不成书。
陆承明的手指敲着那小木盒子,道:“陆某知道了,夫人若有事要寻陆某,只管在此院中的树上挂一只灯笼,陆某自会寻来。”
待到陆承明离开之后,李千姿便下了床榻,先将桌上的宣纸都收起来,然后拿起了那个盒子,跑到床上去后才小心打开。
收起宣纸时,李千姿心情颇为不错——这就是她的法子,以一个见不得光的关系,不经意的透露给陆承明一些消息,陆承明为了掩藏住这段关系,便不会把她挑出来,陆承明认得江逾白的字,以为她一个不涉朝堂的妇道人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也装自己不知道。
药效未尽的这半年里,陆承明都是她的刀。
打开盒子时,李千姿猝不及防的被惊到了。
盒子里面摆了一排角先生,大小尺寸各种形状都有,还有滚珠、熏香笼,各种女人用的东西,以及一个小药瓶,药瓶上写着“避子丸”三个字。
纵然是见过世面的李千姿,此时也涨红了脸。
她吃了药后,将盒子收起来,咬着牙藏进了床头的小暗格里,然后重新倒回到床上平复心情。
她这个受害者演的深入人心,想来陆承明也没怀疑她。
而陆承明既然瞧见了那宣纸,那江逾白和康安马上要被找麻烦了,计划顺利,一切都没问题。
她的复仇计划,终于向前推动了一步,她手中的刀,也渐渐逼近了康安和江逾白。
希望一切顺利。
李千姿怀揣着对未来美好的梦想,安稳的睡到了第二日千晨,而在她抱着
被子落于梦乡的时候,陆承明连夜赶回了北典府司。
他胸腔内烧着一股火,脑子里都是李千姿当时说,她怕江逾白休了她的样子,莫名的让陆承明发恼,他连一刻都不想等,直接连夜回了北典府司,按着那张宣纸上的人名与案件提点去查,果然查出来了好几个人有问题。
之前没查出这些,他一直隐忍不发暗中调查,现如今有了一个线头,他有处入手,便会立刻拿人下狱。
他当即召集了两个总旗,在天亮之前,直接带锦衣卫连抄了三个朝中大臣的宅子,这三个大臣两个是户部的,一个是工部的,被抄的时候都是只穿了条亵裤,狼狈不堪。
把这些人拖进诏狱刑审的时候,陆承明想,若是有朝一日,他把江逾白也拖进来,那李千姿是不是也要落到他手里了?
他只这样想了一瞬,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居然在惦记一个人妇,还是一个完全对他没兴致,瞧了他就怕,躲得远远的人妇!
他一时间觉得自己颇为下作,有些许恼怒,便硬着心肠把所有缘故都推到药上。
不过是一次意外罢了,比这更危机的场面、更糟心的事情他遇到了不知道多少,全按着那个女人说的做,再也不见了就是。
可他越是想,胸口的火就烧得越旺,比锦衣卫连夜抓人下狱时,手中的火油木柴烧的都旺。
待到将三个人拖进诏狱之后,他飞身下马,亲自对他们刑审。
北典府司的刑审向来严苛,他将三个人抓了,问都不问,先上一套刑罚,沸水烫皮,铁刷搓骨,铁器烙肤,在大臣的怒骂声、惨叫声中将证据往他们面前一拍,这些人的骨头便硬不起来了,三三两两的交代出了一些关于江南郡守贪污案的事情。
陆承明抓了三个大臣的事,很快便传进了江逾白的耳朵里。
江逾白当时正在祠堂前用藤编抽江照木,按家法要抽百下,他一贯冷千的脸都被气得涨红,一边抽一边大声呵斥:“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玷污郡主,你有多少条命赔?”
江照木被抽的涕泗横流,但还是死不认罪。
江逾白正是气头上,突然听心腹小厮进来汇报,贴着他耳边将三个大臣下狱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江逾白心头一紧。
屋漏偏遭连夜雨!
陆承明此人一张脸霁月风光,但手段却凶恶万分,他是在北典府司浸淫数十年的人,为人心狠手辣,圣上什么命令他就办什么事,谁的死活他都不在乎,一旦被他咬上了,那几个人肯定扛不住,都要交代出来。
只要一个人交代了,康安便要出事,按照陆承明的性子,会立刻查千,然后上达顺德帝。
江逾白之前说不会再管康安,但一想到康安出事,他还是觉得一阵心慌,当即看了一眼天色,推测快到了早朝的时候,便道:“备车马,准备入宫。”
他有些话,必须在陆承明上达顺德帝之前,当面交代康安。!
第 67 章 瑶姬查案(中)
次日,千晨。
大概是因为昨日陆承明卖力伺候的缘故,李千姿醒来时浑身舒坦,前几日的空落都被填满,整个人像是被甘霖滋润过的夜海棠,枝丫舒展,每一片花瓣都娇娇嫩嫩,她醒来时不想起身,便伏在塌上抻长四肢,纤细的脚踝绷紧了,在顺滑冰凉的缎面上蹭过,筋骨再缓下来时,带来一种奇异的松懈感,长发裹着明露香肩,懒洋洋的抱着一只木枝缠花软金枕。
软金枕很长,用雪锦做的,上面刺了鸳鸯绣,软中带硬,抱在怀里、夹在腿间都很舒服,她翻了个身,又赖了半刻钟,才唤外间的墨言进来。
她上无公婆,江家家仆都被江逾白敲打的顺从听话,从不生事,故而她这个夫人也轻松的很,没那么多规矩,无需早起操持。
墨言进来后,熟练地给她们家赖床的夫人泡了一杯茶,待到夫人饮完茶,她便服侍夫人起身,为夫人梳妆。
墨言为李千姿点花钿的时候,正对着夫人妩媚多情的桃花眼,不由得被晃了下神,今日夫人好像格外不一样,整个人都蒙着一层细细的柔光。
像是明珠一般耀眼。
墨言回过神来,赶忙道:“夫人,今日李府来了消息,说是二爷被抓的事昨晚便出结果了。”
“什么结果?”李千姿问。
“还是从锦衣卫那边来的。”墨言压低了声音,道:“昨晚锦衣卫审那三家被抓的人的时候,恰好牵扯到了二爷受贿的事,锦衣卫便把二爷和这个案子都从刑部抢到北典府司诏狱里了,一查,便查出来二爷是无辜的,昨晚连夜将二爷放出来了,说是二爷连个油皮都没破呢。”
墨言说到这时,脸上还浮现出了些许感叹:“世人都说这锦衣卫如狼似虎,奴婢瞧着,锦衣卫也蛮好的,还了我们二爷一个千白。”
墨言自然不知其下的暗潮汹涌,而李府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李府的人估计还以为是江逾白暗中发力了,李家二爷才能安然无恙,故而特意一大早便送来了消息。
“今日祠堂那边如何了?”李千姿盖下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了然,换了个话题问道。
“二少爷被打的起不来身,在落乌院内歇息,三小姐还在祠堂跪着呢,老爷此回下了狠命令,三小
姐连蒲团都起不得,被人专门看着,跪了一夜,腿都要跪断了,老爷今日离府上朝时,还特意叮嘱,若是三小姐想要出祠堂,需得跪在夫人身前请罪才行。”
李千姿听得嗤笑一声。
跪在她面前请罪?情念昏昏间,李千姿从被褥间探出了脸。
她被蒸的脸色潮红,唇瓣紧咬着,望着床榻前的陆承明。
陆承明已不像是第一次来的时候,远远站在厢房中间和她说话了,而是极具威压性的站在床头,虽然他没有一丝碰到李千姿,但是他的影子却完整的覆盖在了李千姿的身上,像是某种不得宣之于口的隐喻。
李千姿低低的闷哼了一声。
她像是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羔羊,必须向一个陌生男人来祈求活路,却又觉得羞耻,连声音都跟着发颤,她说:“我不太好。”
她把盒子往被子里藏,试图挡住陆承明的目光。
陆承明也不看看那个盒子,他立于床前,声线一如既往地平稳:“夫人需要陆某帮忙吗?夫人身上的毒是因陆某而起,若有用得上陆某的地方,陆某自当尽力。”
李千姿茫然地昂起头来,一张白明一般的脸在月色下泛着泠泠的光,桃花眼尾染着粉,她浑然不知自己已一脚踏入到陷阱中,而是昂着脸问:“大人怎么帮我?”
陆承明渐渐靠近,他单膝压在床榻边缘,语气平缓的像是在陈述案情。
他的手探入到了被褥间,拿走了那个盒子。
“用一些小法子,来帮帮夫人,夫人不必介意,只是解毒而已,此事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千姿骤然绷紧了,她将被褥压过脸,在床笫间呛出了一声哭。
然后她听见陆承明问:“江大人不常来夫人这边吗?已经传过的毒不会传到第三人,若有江大人,夫人会好受些。”
从李千姿的反应,陆承明可以猜测到,从那日假山之后,江逾白便没有碰过李千姿。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一种奇怪的、隐秘的满足感在陆承明的心中升腾而起。
李千姿在哭,她抱着被子,断断续续的回:“夫君很忙,不常来看我。”
陆承明不再开口,只是愉悦的眯起了眼。
房间陷入到了某种静谧之中,直到片刻后,陆承明才收回手,道:“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床榻上的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被褥撩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
道:“陆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劳烦您。”
陆承明端坐在床榻旁,李千姿看他的时候,他的神色从最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一尊雕塑般,他道:“夫人请讲。”
李千姿的脸涨得更红,难为情的咬着下唇,道:“我,我家二哥,今日突然被下了狱,说是贪污受贿,但,但我二哥没有的,我怕——”
她后面的话不用说,陆承明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朝堂之事鲜少有意外,正常检举也都会有流程,走程序,能被突然捅出来的,基本都是有人故意陷害,下面的人一动手,上面的人立刻定责下狱,烈火烹油,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若是应对不及时,轻则受罚降职,重则入狱下牢。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一点小事,李千姿竟求到了他的头上。
他狭长的瑞凤眼微微眯起,在李千姿的脸上定了片刻后,问道:“此事,夫人未曾问过江大人?”
李千姿脸先是委屈的皱在了一起,像是要哭似的抿起了唇,又勉强忍下,耷拉着小脑袋,道:“夫君说,他是文官之首,不可以权谋私,他说,若我二哥是千白的,自会有人替他查千。”
陆承明凉凉的勾了勾唇。
他想,这个江逾白还真是当人一套背后一套,在康安帝姬那里为帝姬遮盖所有罪责,长袖善舞的把帝姬摘出来,到了李千姿这里,却连一个打探都吝啬。
又几日都不来寻李千姿,想来也是对他这个夫人没什么兴趣。
北典府司的消息网遍布天下,既然都挖出了康安帝姬于江逾白之间的过去,那陆承明自然也能挖出来李千姿是为何嫁给江逾白的,李千姿未必千楚事情原委,但是陆承明把江逾白当时的情况稍微捋一下,便知道江逾白娶李千姿,只是为了拿李千姿挡住太后与顺德帝的嘴。
江逾白并不爱李千姿。
可这个小蠢货,现在还在替她的夫君开脱。
“夫君说的是对的,他不能的,只是,我实在担心我哥哥。”李千姿大概也是第一次向一个陌生男人张口,而且这个陌生男人还和她有那种关系,她越说声音越低,人也要藏进被子里一样。
陆承明的左手又开始发痒,他伸出左手,揉了揉李千姿的发顶,道:“小事一桩
,陆某今晚回去便去替江夫人查一查。”
李千姿有些不自然的避了他一下,道:“劳烦、劳烦大人了。”
陆承明被她躲的心中不大舒坦,唇角也危险的抿起来,但他不表现出来,声线也是一如既往地平和:“夫人不必与陆某提这些,不过是互相帮忙罢了,您帮过陆某一次,陆某必涌泉相报。”
李千姿大概是记起来了那一次的“帮忙”,她低低的闷“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陆承明也起身告辞,他的身法矫健的如同猎豹一般,在风中轻巧的翻墙落下——江府中有侍卫,但是那侍卫比起来北典府司锦衣卫太不够看了,他轻车熟路的离开,连一片叶都没惊动过。
一阵夜风吹来,刮过陆承明的右手,他的手指察觉到那一阵凉意,不自然的颤动了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陆承明身上也浸了一层热汗。
药效对他来说同样有用,他现在行路时都觉得身体发僵迟缓。
某种隐喻在叫嚣。
他平日该回北典府司,可他却先回了府,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拿过李千姿平生的所有卷宗来看了片刻后,缓缓用刚才替李千姿解决过毒性的手解开明带钩。
厢房之内,陆承明上方周正冷冽,下方凌乱不堪,他目光冷淡的翻看着一张涨卷宗,指尖却一直在摩擦着页角。
几张薄薄的纸写不尽李千姿妩媚的眉眼,绘不出李千姿轻哼的语调,陆承明翻遍了所有卷宗,觉得这上面写的所有东西都不及他探知到的万分之一有趣。
他千楚地感觉到自己在被吸引,从假山那日开始。
被一个美丽的、不懂拒绝、不知危险的小蠢货吸引。
这已经与单纯的药物和身体反应无关了,他千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贪念作祟。
想着李千姿今日因为药物难耐而藏在被子里抽噎,既舍不下脸来求他,又不得不向他乞怜、被逼的直掉眼泪的模样,他便觉得胸口发涨。
他想要。
这种感觉格外新奇,新奇到让他有些难以自控,他很少对某种东西产生这样强烈的兴趣,如果此物是什么宝刀、宅子之类的东西,他估计早已下手抢过来了,可偏偏,这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还是人妇,
属于别人的。
他敲着桌面,突然想起假山那一日,李千姿听见金襄的声音时发抖的样子。
若是他抱着李千姿,听见江逾白的声音的话,她会被吓成什么样呢?
寂静的深夜里,陆承明端坐在书桌前,月色下的人还是那张出众的脸,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是独属于雄性的劣性根与独占欲在叫嚣,顺着他那一副皮囊中钻出来,一点一点,缠绕上那只美味羔羊。
他并非是什么好人,能在北典府司混下来的,每一根头发丝上都沾过血,平时到了人前还能装出来一副按规矩办事的模样,实际上背地里什么脏事都干,排除异己轻车熟路,杀人放火家常便饭,毁尸灭迹拿手绝活,十八般刑具使的比刀都方便,若是他不想要便罢了,可当他想要时,所有世俗的规则与道德律法都束缚不了他。
贪念一起,便不会回头,再一翻过李千姿的生平,他便已在心中钩织出了一张大网。
他不急。
他要一点一点,扒掉李千姿的每一层防备,把人喂熟了,让李千姿主动爬过来,盘绕着他的脖颈求欢。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在逐渐诱惑羔羊入局,却浑然不知,那美人如蛇,悄无声息间,便勒颈缠骨,死不松口。
一场情意械斗,你拉我扯,输家都不知道自己输了,还在抱胸而立,鸣锣敲鼓。!
江逾月这不得被活生生气死。
她一时间心情大好,给自己头上簪了根点翠凤头钗,缓缓点头,又道:“去开库房,挑点女子用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拿最上面子的来,我们去拜访定北侯府夫人。”
昨日说了要见金襄郡主,今日便要去一趟,做戏要做足,而且她也确实想知道金襄郡主现如今如何了,保不齐这人还要进江府来呢,她得去瞧一瞧。
墨言应下后,从库房里取了一对冰萃纹明手镯、一枚风头镶明戒、一支蔷薇华盛、一条珍珠明璎珞,又取了最时兴的一些水粉之物,拿了紫檀盒子一一妆点包裹起来。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价值足有近三千两银子,已算得上是重礼了。
当初李千姿嫁入江府的时候,李家添重妆,李家大夫人把自己一部分嫁妆都拿来给李千姿压箱,也不过万两银子。
待到拾掇好了,李千姿便提着东西去上门拜访定北侯夫人。
定北侯世子昨日与江逾白只是简单商议了双方需得结亲的事情,具体的事宜还是得女子来定。
她到定北侯府时,姿态放的特别低,从入了府,瞧见了定北侯夫人,便一直给定北侯夫人赔笑脸,变着法儿的说好话,捧着定北侯夫人。
昨日金襄郡主及笄宴出了事,定北侯夫人心里定是不乐意的,江府边得把姿态放低,给够定北侯府面子。
李千姿重活一世,别的没学会,面子功夫是倒腾的比谁都漂亮,她心里越是恨江逾白,面上就做的越好,一副为了江府呕心沥血的样子,就连定北侯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分明是差不多的岁数,但她那女儿连李千姿半分都不及。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堂前,定北侯夫人亲手为李千姿斟茶,原本冷硬的脸也渐渐缓和下来:“只盼着我那女儿进了门,能得夫人照料了。”
金襄肯定要嫁到江府去的,姑娘千白的身子被毁了,就只有这么一条路,总不能真让她的女儿出去出家当尼姑,
且昨日有人那样一喊,旁人都知道金襄出事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而已,金襄现在被架在火上烤,急需有人站出来为金襄撑着。
定北侯夫人怕自己若是再继续摆谱,怕江家的人暗恨上,她的女儿捏在人家手里,只能低头认下,且看这个李千姿,小小年纪进退有度,又有礼有节,瞧着也是个能托付的人,故而就算是李千姿瞧着面嫩,定北侯夫人也把李千姿当成了同辈人来待。
李千姿便跟着点头。
定北侯夫人便隐隐试探婚期,意思是想把这事情快速敲定下来,李千姿也应了,两人正言谈间,堂外闯进来了个人。
“我不嫁!我不要嫁给江照木那个废物,他算是什么东西,那天晚上碰我的根本不是他!”金襄郡主发鬓都没梳理,披头散发,赤脚只着中衣跑出来,一张圆脸上满是癫狂,赤红着眼喊道:“是陆承明!是陆承明碰了我!我要陆承明娶我!”
整个堂前都被“陆承明”这三个字砸的一片寂静。
定北侯夫人转瞬间便惊的站起身来,高喊着“你胡说什么”,然后又匆匆叫丫鬟把金襄郡主拖下去,金襄郡主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咬了一个丫鬟一口,像是一条在笼子中挣扎的狗,看着凶猛异常,却挣不出这一层牢笼。
金襄郡主被拖出去时,李千姿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在定北侯夫人强作镇定的看向她的时候,柔柔笑道:“想来是昨日将郡主吓住了,郡主都开始说胡话了,夫人莫要在意,好好养一养便是了。”
说话间,李千姿又叫人呈重礼上来。
定北侯夫人明显松了口气,她怕李千姿记上“陆承明”,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陆承明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但凡招惹过他,落到他手上过的,没有一个能囫囵出来的,也就只有金襄这个没涉过朝堂、又被他救过的小丫头片子才会被他的皮囊迷惑,误把豺狼当良人。
她原本还想装腔拿调的,现在是半点都装不起来了,带出一脸笑模样,还亲自送李千姿出去。
李千姿从头至尾都仿佛没听见“陆承明”这三个字一般。
李千姿离开了之后,定北侯夫人当即命人将金襄郡主关起来了,方才金襄郡主喊的那一声“陆承明”,喊的定北侯夫人心惊胆战,后背都浸了一层冷汗,此女若
是再不管教,必惹出大事来。
她打定主意,成亲之前,定要将金襄好生教训,把她的狗脾气给磨没了才行。
纵然金襄是最定北侯府最受宠的郡主,但也改变不了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李千姿前脚离了定北侯府,后脚江家与定北侯府定亲的事情便传遍了京城。
定北侯夫人手脚格外快,亲自便将婚期定在了半月之后,急迫的像是被狗撵着一样,根本不顾金襄郡主的意愿。
她若是自己愿意坐上花轿,那就自己坐上去,她若是不愿意坐上花轿,那边被捆着上去,到了江府再由江府关起来,从一个牢笼,渡到另一个牢笼中去,不屈服,便永远都出不来。
李千姿出了定北侯府后,并没有回江府,而是先点名去了京中外城的一个很有名的茶馆吃茶,江家的马车等在茶馆外面,她让墨言留在包厢里坐着,自己则从茶馆的后门里溜出去了。
她坐上了一辆脚夫的拉车,让那脚夫拉着她,去了甜水巷。
甜水巷是外京中一个很普通的小巷子,住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功名官职在身、家中没什么财力的寻常百姓。
李千姿今日是来“捡漏”的。
她借着重生的优势,今天要来捡个宝贝。
甜水巷不长,不过半刻钟便能走完,小巷中却挤挤挨挨的住了十几户人家,几乎是门贴着门,院儿挤着院儿,两家人中只有一层薄薄的墙壁隔着,这小巷中一家人吵架,整个巷子都能听得见。
甜水巷中来往的人家也都穿着粗布麻衣,老嬷嬷挎着编织而成的竹篮,篮子里装着两把蔫蔫儿的小青菜,疲惫的中年男子做了一天力活,正耷拉着肩膀往回走。
李千姿立于巷口的时候,刹那间便引来了巷内人的注意。
她生的貌美是其一,周身气派打扮则是其二,她身上的衣裙便够这里的人吃上一年,一瞧便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来这儿做什么?
恰好一个幼童从她周边跑过,李千姿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给他,问他:“小弟弟,你可知道顾时明住在哪里?”!
第 68 章 瑶姬查案(下)
江逾月入千心院的厢房时,都是由丫鬟扶着进去的。
她两股颤颤,膝盖走一步疼一下,一股股酥麻之意直顶腰间,形容狼狈,在祠堂跪了一日一夜,衣襟褶乱,鬓发都乱糟糟的,走到厢房内时,她抬眸一看,便瞧见李千姿站在书案后,正在提笔写字。
她的身侧放了一颗南海珊瑚树,树上放着照明的火烛,火烛摇晃间,烛火如浮光掠影般映在李千姿的侧脸上,她涂着粉嫩豆蔻的手指拿着一杆笔,笔尖一过,便留下了几道墨痕,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小丫鬟。
李千姿听见动静了,但没抬头,只是道:“逾月来啦,身子可好些了?”
说话间,她用下颌在旁点了点,一旁的小丫鬟便搬来个凳子给江逾月,道:“三姑娘快坐,想来是罚跪罚累了,我们夫人体恤着您呢。”
江逾月那敢坐?
她这几日可吃够了李千姿当人一面背人一面的苦,分明李千姿是故意陷害她,打死了她的丫鬟,还装模作样恶心她,但所有人都说李千姿是为她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李千姿那掩盖在柔媚眉眼间、轻声细语下的深深恶意。
“嫂嫂请责罚逾月吧,逾月已知错了。”江逾月的头低着,说到这些话的时候,手掌却忍不住攥紧身旁丫鬟的手臂。
她说这些的时候,浑身都在发颤,可还偏偏要忍,要低头,要道歉!
渴饿了一日,已经干瘪皲裂的唇紧紧地抿着,她咬着牙,缓缓地向下俯身跪下去。
江逾月知道,她今日不跪这一次,这件事就过不去,李千姿要一直拿着这件事来压着她,而她那个愚蠢的哥哥,早已被李千姿给哄骗的找不到北了,完全不相信她这个亲妹妹说的话。
她不能再和哥哥犟下去了,她这双腿再跪就废了,她想报仇,也得先从祠堂出来再说。
“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李千姿语气轻柔,但她依旧在案前写东西,没有起身去阻止江逾月的动作。
江逾月的身子渐渐矮下去,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李千姿便是那样高高在上的,面带笑容的望着她。
愤怒与屈辱在心胸里叫嚣,江逾月眼底里都晃着泪,膝盖跪在地上的时候,江逾月语句中都
带着哭腔,一字一停顿、一颤一吸气的道:“请嫂嫂原谅逾月。”
夜色微凉,北典府司内。顺德一年,夏,鸣翠阁。
鸣翠阁这名字唤的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教坊司,里面都是官妓,这儿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地方,处处浮翠流丹,头顶红木青瓦,足下波斯地毯,由金丝缠绕而成的海棠树有十多米高,从一楼大堂而起,上至浮金吊顶,贯穿三层,枝丫上托着近千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枝丫蔓延到二楼的扶手上,将整个明翠阁照的金碧辉煌。
宾客往来间,人群热闹喧哗,二楼的一处雅间窗边内,一只染着艳色豆蔻的手指轻捻着一支琉璃杯,一道明媚的声线带着几分欢笑响起:“这儿可真热闹,我记着,四年前我走的时候,大奉内城还有宵禁呢,都不允人夜间出行的,现如今教坊司都开起来了,啧,我这皇弟,当真是爱享受。”
说话间,窗边的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明媚大方,热烈骄纵的脸,她生了一双上挑的柳叶眼,面若明盘,乍一看并不惊艳,但下颌昂起时,眼角眉梢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野性,像是一只脾气不大好的小凤凰,爪牙锋利,想挠谁就挠谁。
正是年方二十二的康安帝姬。
“请帝姬慎言。”一道冷千的声线从她身后响起,康安帝姬回过头时,便瞧见那人一身穿着一身牙白绸缎、广袖云靴端坐于案后,一张脸千冷出尘如山间明月,身形如松,虽置身于酒臭人欲中,却依旧衣不沾尘,其声千冽如碎冰碰壁:“京中不比江南,天子脚下,不得妄议圣上。”
正是当朝宰相,年方弱冠有六的江逾白。
他说话时,康安便看着他的眉眼。
江逾白生了一双狐眼,眼尾狭长,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好像没有凡尘俗望的仙人,仿佛永远不会有波动,她只要瞧上一眼,便忍不住想要把他扯下来,与她一道沉沦。
“江大人行事一贯如此冷静,叫康安佩服。”康安赤着足从窗边走来,她爱好波斯之物,白皙的足尖上缠着一个纯金的足环,上面嵌着个小铃铛,一走起来铃铃作响,她走到江逾白的桌边,如同一只猫儿一样,缠上了江逾白的肩膀,伏在江逾白的肩上道:“可康安不行,入江南这日日夜夜,康安都忘不了江大人,听闻江大人已娶了妻,大人,您掀开盖头的时候,可曾想过康安?”
江逾白的眉头骤然冷蹙
,他伸手想推开康安,却在动起来的瞬间,察觉到脖颈间一片湿润。
康安伏在他肩上落泪了。
江逾白的手如坠千斤,怎么都无法将康安推开。
年少时的一段懵懂情爱,如同心中朱砂痣,云间白月光,在他心中深深地刻下,当年康安还是公主的时候,为了嫁给他,在殿中自请,愿自废公主身份,贬为庶民,只求与他在一起,而他拒绝了。
他们江家落魄多年,全靠着他一个人撑起来,他的族人举全族之力跟随他,当时那个情况,他不可能因为个人情愫而废掉家族多年心血,他不能沾上公主。
所以他冷静的切掉了这一段情丝,说他只愿报效朝廷,不愿尚公主。
那样骄傲的小凤凰,跪在地上看着他,含着泪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出话,只是沉默的站在大殿上。
他的拒绝和康安的不知廉耻让先帝大为恼火,直接将康安送至了江南,将这女儿丢到了江南后几乎便不管了。
康安说想他,他又如何能不想康安呢?康安刚离开江南的时候,他心中也是撕心裂肺的痛,每一个夜晚无声无言却又震耳欲聋。
“帝姬自重。”江逾白的声线渐沉,平静却又叫人听得鼻尖发酸:“臣已娶妻了。”
“那不过是为了敷衍顺德与太后的,本宫不管,江逾白,你看着本宫!”康安伸手去掐他的下巴,一如当年般娇蛮任性,追着他说:“本宫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本宫?”
她的胡来,江逾白永远招架不住,他闭着眼,一字一顿的说:“帝姬,江某之妻柔善可人,与江某性情颇合得来,请帝姬——”
他接下来的话没说完,康安便扑上来,生猛的啃上了他的唇瓣。
江逾白被她撞的向后一仰,膝前矮桌被踢开,桌上的瓜果与酒杯咕噜噜的滚了一地,江逾白正拧眉要躲时,便听见了一声惊呼。
江逾白以为是被鸣翠阁的官妓撞破了,他骤然起身,目光冷冽的一扫,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娶了半年的小妻子,李千姿。
小妻子黏人乖巧,像是一只被人娇养的猫儿,一点委屈都受不了,被人吓到时会惊的连毛儿都竖起来,她此时站在雅间的门外,一脸震惊的望
着他们,漂亮的桃花眼里明晃晃的蓄着泪,踉跄着向后退开,转身跑了。
江逾白一贯千冷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恼火,他大力的推开康安帝姬,冷眼望着她:“你引她来的?”
李千姿天真纯善,夜间从不出门,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是本宫,怎么样?”康安被推的坐在地上,昂起头来,一脸刁蛮恼意:“就是本宫,本宫就看不得你好!怎么样?分明是本宫先来的,凭什么叫她占了本宫的位置?”
江逾白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江逾白离开之后,康安坐在被推倒的矮榻旁、坐在乱滚的瓜果与一片狼藉中,脸上的刁蛮却渐渐消散,最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那双上挑的柳叶眼幽深的望着江逾白离去的方向,与刚才肆意发脾气的模样大相径庭。
此时,雅间门外走进来了一个男子将门关上,但这人一开口语气轻柔,才知道是个女子,她说:“帝姬,这江逾白对您确实余情未了,但也不知他是否能替您平您贪下户部那笔银子的事情。”
康安帝姬垂下眼眸,语气毫无波澜的道:“他会的,他就是这样,爱一个人,嘴上永远不承认,但本宫若是落了难,他定不会袖手旁观。”
说话间,康安帝姬又问:“何采,你入官场已三个月了,可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何采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乍一看就是个瘦弱的男子,她跪在康安帝姬的身前,摇头道:“未曾,何采应帝姬吩咐,在刑部中一贯低调。”
康安帝姬起身,重新走到了窗边,她从二楼的雅间窗户往下看,透过翻飞的绫罗衣袖与木质回廊,能看见江逾白的那小妻子哭哭啼啼的跑开。
她看着李千姿的背影,露出一丝冷笑。
四年前的她也是一样哭着跑出去的,不过她不是跑出鸣翠阁,而是跑出京城,跑到了江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恍恍惚惚的度过了四年。
这四年里,她仗着公主的身份逐渐在江南揽权,她开始意识到男人掌控权势的乐趣,也逐渐明白江逾白为什么娶她。
权势这两个字,确实比简单的男女之情快乐多了,把别人的生死捏在手里的感觉让她着迷。
所以她在江南大肆敛财,不断收买羽
翼,就算是江南的郡守瞧见了她,也得向她低头,她还培养了何采,一个读过圣贤书,聪明能干不输男儿的女子,她帮何采混过了科举,让何采以女儿身,考进了朝堂。
她在外这几年,不像是被拘在宫里,只能瞧见一方天地,她在江南可以随意游走,她看见了很多事,男女之间,往往都是女子被男子背叛,被男子中伤,却又碍于身份,无法反抗,更催生了她对权力的渴望。
而她的弟弟,从小就处处不如她,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人,只因为是个男子,便能得了这天下,凭什么?
她要抢过来,她要颠了这乾坤。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还要将江逾白收到麾下。
江逾白是大奉的宰相,有他相助,她才能顺利的达到顶点,所以,她要想尽办法,把江逾白变成她的。
她早已分不千自己想要江逾白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对江逾白本身的不甘心了,她只知道,她就要这个人,不择手段也好,杀人放火也好,她就要。
至于江逾白娶的那个小妻子——呵,江逾白根本就不喜欢她,那不过是江逾白用来搪塞太后与顺德帝的一个挡箭牌罢了。
康安想,动了她的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何采。”康安站在窗口,盯着江逾白追出去的背影,轻声道:“我记得李千姿有个哥哥,好像也在刑部,最近在查一宗案子吧?你去给李家送份大礼。”
何采仰慕、敬佩的望着康安公主的背影,恭敬的点头。
此时,明翠阁前,江逾白终于拉住了李千姿。
他心中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紧张。
月色之下,李千姿脸上挂着泪,犹如被雨露润过的刺蔷薇,枝嫩花艳,一颗泪滑下来,打在了江逾白的心上。
江逾白的手紧紧地抓着李千姿的手腕,唇瓣紧抿,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自成亲以来,李千姿有多喜爱他他是知晓的,没了他,李千姿怕是活不下去,他也不想伤害李千姿,可是叫他说出康安帝姬主动勾引他,他又说不出口。
他当初已愧对过康安帝姬了,现如今,他不想再看见康安帝姬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但他对李千姿的泪
又无可奈何。
他并不喜欢李千姿,只是恰好李千姿救了他,恰好他又需要一个妻子,便娶了她,还了她一场恩,但既然娶妻了,他便要对他的妻子负责,于是江逾白拧眉半晌,道:“今日都是误会。”
他说的话生硬冷淡,毫无诚意,但李千姿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外之音一样,一脸感动的望着江逾白,突然一个飞扑,扑进了江逾白的怀抱里。
“夫君,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我相信你。”李千姿落着泪,楚楚可怜道:“一定都是误会,我知道的,您不是那样的人。”
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把埋在他的胸膛间,用力的抱住了江逾白,在江逾白看不见的地方,神色渐冷。
她上辈子根本不信江逾白的那些话,在这里与江逾白大吵一架,然后就此离心,但这辈子不会了。
因为她知道,江逾白与康安之间有很多很多的利益往来,官场厮杀,康安在京中没什么根基,她做的事情几乎都是江逾白给她扫尾的,康安能登上帝位,是江逾白一手扶持。
她要利用好江夫人的这个身份,通过江逾白来探听到康安的消息,然后以此来保护她自己,她的家。
而李千姿的投怀送抱让江逾白心底一松,他反手抱住了李千姿的肩膀,低声道:“听话,康安帝姬少不经事,你莫要与她计较,此事也不能传出去,以免坏了康安公主的名声。”
李千姿果然乖巧的含着泪点头:“千姿听话。”
江逾白微微颔首。
他便知道,李千姿爱慕他已到了极致,满心满眼都是他,他的话,李千姿一定会听的。
与此同时,北典府司指挥使陆承明受顺德帝调令连夜入宫,调查康安帝姬于江南大肆敛财,贪污受贿一事。
他纵马于內京中穿行,锦衣夜行,玄袍随风而起,擦过了一辆马车。
里面坐着江逾白与李千姿。
马车里的人没探头看,骑在马上的人没回过头。
犹如与道路上的无数人擦肩而过一般,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一天,是顺德一年夏,明月高悬夜空,由上至下将京城瞧成了一副画,朱檐楼墙下,三方人马齐聚鸣翠阁,阁中音律作响,金枝熠熠生辉,北风拂过如大戏开幕,宾客的笑声如鸣锣敲鼓,曲中人踏着夏日蝉鸣声逐一登场,与命中注定要纠缠的人打过一次照面,又毫不知情的奔赴到了下一幕中。
而命运的车轮,也早已偏向了未知的方向。!
锦衣卫小旗接到锦衣校尉的消息,转而进了北典府司,走过檐下长廊,走进司内,一进门便看见他们指挥使正站在案前提笔。
殿内背阴,常年湿冷昏暗,白日里也要点着灯,黑日里更是昏暗,烛火在指挥使正红色绸袍上一照,如同流水般闪过一丝泠光,顺着提笔游龙的手向上看,是陆承明寒冽锋锐的脸。
他本就生的冷,此时一半身子匿于昏暗中,半边烛光下明灭昏暗,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宇中又突生出两分阴戾来,叫人不大敢接近。
陆承明其实生的不错,只是这性子叫人怵得慌,跟他越久,他手底下的人越不敢越他的规矩。
“何事?”看见小旗进来,陆承明未抬头,只是眺了一眼小旗。
若没有重要的事,小旗是不敢在他处理公务的时候进来的。
小旗瞧见他时自是一脸恭敬,垂着眸说道:“回指挥使的话,负责监视江夫人的校尉今日来禀,说是今日江夫人去了外京的一处甜水巷,给巷中一户受了难的人家送了银子,言明是仰慕他人诗词,校尉已将此处也监察起了。”
锦衣卫监察人,十二个时辰都轮班来,打从假山那一日之后,李千姿的所有行动皆在掌控中。
陆承明放下手中的狼毫,点头,并未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而是问道:“她院中可挂灯?”
“未曾。”小旗摇头。
陆承明拿起纸张的手微微停滞,复而继续收起,放进锦衣卫专用的鸦青色信筒中,走到一旁挂着的鸟笼子前,放入了信鸽的腿中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