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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迎亲队伍走到哪里,金乌酒便发到了哪里,每一个将士都有,就算是在城门口蹲守的斥候,也都分饮了一杯。

金蛮人没有不好酒的,一杯烈酒下肚,便忍不住讨第二杯,李千姿的酒是上好的酒,里面还加了很多名贵药材,对身体很好,有得过整坛酒的,说是饮用了之后,早些年受过伤的腿脚都不那么疼了。

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饮酒喝,轮班的所有将士都饮用过之后,花轿才继续往前面抬。

平日里金乌城禁酒,但今日是耶律长渊成婚,他这个做首领的只在马上坐着,下面的人便越来越放肆。

李千姿坐在花轿里面,隐隐还听见外面有一阵阵歌声,她撩开轿子上的帘子,将盖头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便瞧见不少蛮族将士站在花轿两旁唱歌。

金蛮人声音浑厚,一吼起来,声音都能将地上的浮土震起来,李千姿撩开帘子时,听见外面马上的耶律长渊慢悠悠的道:“是贺新婚的歌曲,日后我教你唱。”

李千姿没有搭理他。

临近夜间了,她纵然已为今日搭建多时,但还是觉得心口发慌。

她瞧了一眼天色,便撂下了帘子。

一旁的耶律长渊从头到尾都在看她,因为盖着盖头,所以他瞧不见李千姿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小截白嫩干净的下颌,和潋滟似水的红唇露出了一刹那,又赶忙缩回去了。

呵,害羞。

这把小匕首刚才藏在她的袖口里,在她跑过来、耶律长渊伸开双手来抱她时,她抬起手,狠狠地将这把刺进了耶律长渊的胸口中!

明月高悬夜空,几缕月华穿过t?夜间黑漆漆的树木,在地上落下斑驳的树影。

耶律长渊立在树下,手中把玩着一个雪绸香囊。

在他身后,是刚刚赶来的二百亲兵,这里的每一个亲兵都是他父亲从自己军中老将的亲儿子中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忠心耿耿。

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本源,是他横行霸道的底气,只要不遇上军队,寻常人家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受他之召,日夜兼程,隐匿行踪,自京城中来。

每一位亲兵的身上都飘着腾腾的煞气,每一个人都身配鳞甲,手持利刃,静默的等着耶律长渊的派遣。

血腥气,无声的蔓延。

直到某一刻,耶律长渊将香囊揣回胸膛间,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道:“出发。”

陆承明行到人群前时,正看见对面一队私兵穿甲配刀、来势汹汹的奔过来,最前面一队人骑在马上,他们扑过来时,身上独有的血腥气直扑他的面。

夜色下,这群人的每一双眼,都死死的盯着他,直到冲到他面前,才缓缓停下。

这群人是谁?

陆承明神色冷肃、悄无声息的环顾四周,顺便给一旁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便缓缓后退,偷偷去放了求救的信鸽。

他们身处清河,陆氏老家,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陆家人行来相助。

而在陆承明身侧的随从则高声喊道:“我等乃是圣上亲派,尔等何人,何故围我等行队!”

这一声喊落下后,对面的私兵缓缓退后,让出一条道路来,从中行出来一匹高头大马,在马上,正坐着一位身穿武夫玄衣袍、脚踏精铁武靴的男子。

对方迎着月光行出来,露出一张锋芒毕露的脸,清河五月的晚风呼呼的吹起他的衣袍一角,他那双轮廓凌厉的丹凤眼死死的盯着陆承明,唇角勾起,挤出一个狰狞的恶笑。

“陆兄,好久不见。”

夜风呼啸,四下寂静,高头大马自前方一步步逼来,留下“啪嗒”“啪嗒”的足印声。

耶律长渊缓缓逼近陆承明,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陆承明,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侧上的刀柄上,狞笑道:“我今日来,是想向陆兄讨一样东西。”

她也是第一回来收拾人,且她现下还是在渊英未嫁时,说话做事时难免别扭,但那位传闻中的李姨娘却极为温顺,半点不起刺儿,叫庄二姑娘顺心了许多。

这样乖巧的妾,也没什么出身,就当个玩意儿养着,一碗绝子汤灌下去,留着也无妨。

庄二姑娘舒坦了,李千姿也淡淡的笑,瞧着是皆大姿喜,反倒是耶律长渊自外归来,听说了这档子事儿,当场便冷了脸。

直到门外有人来启禀要事,陆承明那双暗沉沉的眼才从棋子身上抬起来,他并未开口,只是用手骨轻轻敲了敲茶桌。

沉闷清脆的两声木响落下,门外的小厮应声而出,行到内间前,向陆承明行礼,道:“启禀二公子,昨夜运河生了不少乱子,小侯爷离东津的船被劫,丢了一位姨娘,小侯爷带人在水里翻了一夜,未曾寻到什么人影,今儿一大早,小侯爷便去请了清河府的府尹来,似是要借助官差之力,继续在海面搜查。”

陆承明神色平淡,道:“陆家支援二百人手。”

耶律长渊身在东津,陆承明既为地主,面上绝不会怠慢他,但是找不找得到,那就不能打包票了。

小厮低头应是,随后微微沉默两息,似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被救回来的李姨娘,最后一狠心,道:“外院那边——”

外院,多是指男子在外养了外室后,另购置下来的院子,陆承明一生端正,从没有过什么外院,乍一听见这两个字,陆承明只觉脊背一紧,捏着棋子的手微微发颤。

身后的鞭痕隐隐作痛。

但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叫小厮分不清自己这么说对不对,他只小心地继续道:“送过去了五个清白的男子,但是那位并没有碰过,只说要寻您过去。”

陆承明的手指死死掐住了手里的棋子,过了两息后,才道:“好生照顾。”

他不会去的。

李千姿今日不碰,明日也是要碰的,她意志不坚,早些时候因为毒弄得神魂颠倒,那般模样,瞧着坚持不了多久。

迟早,她会明白,那些人才是她的归宿。

陆氏子不能与旁人妾室勾连不清,一个错误,他绝不犯第二次。

小厮应声而下,后携二百人手,直奔清河府的运河而去,坐船行至海面,大概一个时辰,便远远瞧见了一艘花船飘在水面上。

第 74 章 这么白吗?陆承明上门

于长长的街道中,耶律长渊手持一卷书,站在李千姿的对面,拧着眉打量李千姿。

在他印象中,李千姿一直是个娇娇弱弱的世家女子,被千府养出了一身脂粉气,学了一身宅斗的本事,脑子不聪明,偏偏心眼脾气还有一些,每日只知道和一群女子拈酸吃醋,把自己打扮的珠光宝气,与姐姐妹妹们吵架斗嘴,非是贤惠持家的模样,他分外不喜。

但今日,李千姿面上未施粉黛,穿着一身规整的国子监学子服从他身边走过时,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再花枝招展,整个人内敛温润了些,瞧着像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一般。

随之而来的就是诧异,李千姿一个庶女,为何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出现在此处,还与两位男子走在一起?

李千姿好歹与他有婚约,为何不知避讳?

故而耶律长渊叫停了李千姿。

当长乐郡主点破耶律长渊与李千姿的关系的时候,耶律长渊并没有臆想之中的厌烦,反而心中有些微妙的舒缓,原本紧蹙的眉头都渐渐放开了。

李千姿身边的人都能识得他,想来是李千姿没少提他吧?

耶律长渊的目光落到李千姿身上,刚要开口讲话,就听到李千姿突然摇头,语气有些激烈的道;“不,不是未婚夫,这位是我的、我家中哥哥。”

耶律长渊心口微堵,拧眉扫了一眼李千姿,忽而又记起,他上次在马球场时与李千姿说过,不要在外面太过亲近。

想来,李千姿是怕他生气,所以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和他撇清关系。

耶律长渊拧眉,刚要说话,就听李千姿道:“二哥哥,待回了家中,我再与你细说。”

说完,李千姿便转过身与长乐道:“郡主,我们走吧,别耽误了用膳的时辰。”

她说话时,都不敢看一旁的陆承明的脸。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陆承明竟一言未发,随着他们就走了。

唯独白月明谨慎的望了一眼陆承明。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位殿下的残暴了。

陆承明平日里从不掩盖自己的情绪,面色算不上淡然,只是没什么表情,偶尔讥诮或不屑,隐隐带着一种“万物无趣”的懒怠与“你算什么东西”的桀骜,但若是当真蕴了怒,反而变的不悲不喜,一点情绪都瞧不出来,那股上位者的气息便越发浓郁,让人心惊胆寒。

白月明隐约猜到了陆承明为什么不高兴——这位太子殿下看李千姿的目光,像是看着他的所有物。

他也不一定喜欢,只是想要,他想要的东西,就轮不到旁的人来碰。

思索间,白月明垂下了头。

他们已经到了晚春楼里。

晚春楼是陈皇后特意为陆承明开的酒楼,由陈皇后的娘家人管着,里面上的菜都是御厨做的,生怕陆承明在外面吃不习惯。

平日里陆承明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用膳,今日带了三个人进来,也没人能跟他一个桌子用膳,长乐郡主、白月明、李千姿都被送到了隔壁的屋子里去用膳。

李千姿和白月明就算了,都是伴读,天生矮人一等,主子怎么安排,他们怎么是就是了,但长乐好歹是郡主,还是他表妹,他把长乐丢给两个伴读一起吃,如此下长乐的面子,长乐竟也不觉得生气,美滋滋的往桌子上一坐,只顾着捧着脸道:“太子哥哥几年不见,又英俊了些。”

李千姿扶额。

白月明则试探性的道:“长乐郡主莫要生气,太子并不是瞧不上您,他只是不喜与旁人一道用膳。”

李千姿扶额的手一顿,瞥了一眼白月明。

是她的错觉吗?这话瞧着像是宽慰人,但听起来有点刺耳。

她自从在船舱上被害过一次之后,瞧人都总往坏里猜。

“我知道啊。”长乐诧异的看了白月明一眼,道:“太子哥哥小时候也从不与人一道用膳的,他都不肯跟皇后皇上一桌子吃呢。”

白月明哑口无言——您是真一点都不生气啊。

他们说话间,厢房外送来了三瓶酒水,晚春楼里的婢女道:“两位姑娘、公子,此为太子赏赐的《秋月夜》,还请三位品尝。”

秋月夜,取自春江花朝秋月夜,大奉名酒,寸两寸金,据说最初的秋月夜是皇后亲手酿的,后来传入民间,也价格昂贵。

太子还给他们送酒喝了!

长乐美滋滋的开了酒坛喝。

太子赏酒,自然是都要喝的,他们三人都取了杯来接,他们喝光一杯,旁边的侍女便给他们倒上一杯,全都喝光了之后,侍女才离开。

这酒不醉人,只是果酒,三人饮过之后,又用了膳,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才被婢女告知,太子已经走了,他们三人要自己回去。

长乐遗憾的垂下了头,李千姿在一旁哄她。

一旁的白月明便催促他们二人,道:“我们用过午膳早些回去,午后有诗词比赛,小生带二位姑娘去瞧瞧看。”

“诗词比赛?”长乐道:“什么新鲜事物?”

“就是与隔壁龙骧书院的比赛。”白月明道:“国子监上午授课,下午可自由活动,但晚间酉时要回来,便时常与隔壁的龙骧书院的诗社斗诗,亦或者与龙骧书院的马球社打马球,今日下午,是斗诗的日子。”

长乐果真起了兴致。

白月明便带她们二人回了国子监,去了东院一处书斋里。

书斋很大,分一二楼,一楼最中间有个圆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墨宝,诗画,对联,下方有很多桌椅,喜欢与人对诗、斗诗的可以在一楼落座,二楼是雅间包厢,喜好清静些、品茶听曲的,可以在二楼雅间落座。

这国子监虽说是个求学的地方,但也处处讲究,风雅趣游一个不少。

长乐进了书斋里,便被迷晕了眼,她是在西蛮边境处长大的,虽然贵为郡主,但大奉西边风沙辽阔,地广人稀,那边没这么多好东西,她离了京城多年再回来,只觉得处处好看。

白月明便跟着她走。

李千姿本该也跟着她走的,但李千姿自打进了书斋里,便觉得浑身骨头发软,血肉发烫,这种感觉和她今天在学堂的感觉一样,但却又强烈多倍。

她的腰都麻了一片。

“郡主。”李千姿怕出丑,赶忙道:“我,有些疲累,想去休息。”

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她面色通红,额上有汗。

李千姿身子骨确实不太好,她记得的,第一次见面,只吃了两杯酒,李千姿就要晕的去船舱二楼休息,这回在晚春楼喝了一小坛,要休息也正常。

“你去二楼雅间坐一会儿吧。”长乐道:“等我玩完了上去找你。”

“好。”李千姿也早有此意,她转身,向二楼走去。

不过十几阶木阶,走的她两股颤颤,当她走到二楼,刚想进包厢的时候,就看见在二楼的台阶处,一道身影倚在她必经之处的栅栏上,双手环胸,漫不经心的看着楼下的斗诗。

他只是撑着栅栏、居高临下的看一楼斗诗的场景而已,甚至一个眼角都没分给李千姿,但耶律身的气势却在那一瞬间将她笼罩了。

他在这里堵着她。

李千姿后背一紧,纤细的手指都渗出冷汗来,她之前被踩过的脚踝又一次灼痛起来,不由自主的道了一声:“太子殿下,您,您找我?”

陆承明依旧维持这原先的动作,等过了几息后,才突然道:“你算是什么东西。”

他依旧没看她,锋锐的丹凤眼向下垂着,左侧浓眉一挑,语气漫不经心:“也配让孤来找?”

如果白月明在这里,一定会看出陆承明眼底里压抑的暴怒。

他因李千姿有未婚夫而生气,却并不肯承认,也因李千姿的胆怯而恼怒,但依旧不肯承认,李千姿退一步,他便表现的比李千姿更绝情。

如果李千姿聪明一点,大胆一点,能主动钻进他怀里撒娇,他兴许会待李千姿好一点。

但李千姿不懂陆承明想要什么。

她在听到陆承明的话时候,脸色骤然一白。

这样直白的羞辱,她是头一次遇到。

她没想到陆承明翻脸这么快,分明之前还抱着她,说只要她听话,他都会给,可一扭头又如此待她,但她转瞬一想,若是能借此机会摆脱陆承明也好,这人反复无常,太过危险,若是日后陆承明都嫌恶她,她反倒安全。

但是她的毒怎么办?

李千姿不知道,她也不敢去看陆承明了,她本该离开二楼,去一楼,躲开陆承明的,但是她真的没力气了,她再走下去,一定会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的,所以她咬着下唇,一步一步,从陆承明的身后挪过去,走到了一个雅间之前,推开了——推不动。

雅间的门是锁着的。

她推不开。

李千姿狼狈的顺着下一道门推,还是推不开。

第三道,第四道——

走到第五道的时候,她靠着门跌坐下。

身体犹如茶水中沉浮的茶花,沉甸甸的吸饱了水,被泡的浑身发软,她甚至都坐不住,狼狈的趴在了地上,揪着学子服在难耐的翻滚。

让她觉得更羞耻的是,从头至尾,陆承明都站在栏杆旁边看着下方的人群,她趴在地上闷哼,他听见了,却从未回过头。

李千姿如同坠入波涛海浪中,她正是难耐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线。

“这位学子,请问,您看见李千姿了吗?”耶律长渊的声音,自一楼台阶处传来。

是耶律长渊!他在跟谁说话?

“李千姿啊。”是白月明的声音,他笑着道:“在二楼呢,你上去找吧。”

耶律长渊!

李千姿惊恐地抬头,她几乎都听到了耶律长渊的脚步声!

如果被耶律长渊看到了她这个样子,她之前的事就都盖不住了。

而她现在趴在地上起不来,唯一知道她情况的人,还刻意的背对着她在看下方的人群。

“殿下!”李千姿情急之下,求助道:“你带我进厢房,好不好?”

背对着她的陆承明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他道:“好啊,千三姑娘。”

说完,他转过身,直接将地上的李千姿提起来,走到第七间厢房前,推门而入。

走上来的耶律长渊只看见了半片红绸消失在了门后,然后门板“啪嗒”一声响,关上了。

长廊空无一人。

隔着一栋墙,外面在吟诗作对,里面在白日惩戒。

“不要。”李千姿在哭:“殿下,你放开我。”

“什么不要?”陆承明冷眼看她:“是千姑娘方才过来求孤的,现在又不肯要了,当孤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倌吗?”

李千姿脸上的泪珠像是南海小珍珠,噼里啪啦的掉下来,润湿了陆承明胸前的衣襟,她颤着音道:“耶律长渊要过来了,他来找我了,殿下,你放开我。”

“不想被他看见,是还想嫁给他吗?”陆承明用力掐着她的下颌,眼角眉梢浸着几分狠意,道:“残花败柳之体,也还想再嫁人?千三姑娘好脏的心啊。”

第 75 章 没有!耶律长渊!长!

若她是长乐郡主——

李千姿惊的掐了自己一把。

李千姿!你在想什么!

她可不是长乐那等身份,陆承明这个人看着残暴,但实际上心里有杆秤,什么人该给什么待遇,他看的清楚,她这等出身,在陆承明眼里就是个宠,喜欢了就疼两下,不喜欢就踹开,长乐郡主有资格与他相伴,也不怕被他踹开,但她不能招惹这样的人。

李千姿回过神来,咬着牙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与郡主真是般配。”

长乐更高兴了。

她们俩从千松院回来,回百花院的时候,却瞧见百花院的姑娘们互相结伴往门外走,所有人都走出来了,瞧见她们回来,一群人都悄悄打量她们,但是因为不太熟悉,没人上来搭话。

还是千桃先走上来,拉着李千姿的手,亲亲热热的道:“李千姿,你怎的才回来?担心死姐姐了。”

顿了顿,千桃又道:“今日上马术课时,伤了很多人,国子监停课三日,我们三日后再回来上课,现下都要回家。”

原来这么多人一起出来是要回家。

李千姿与长乐郡主便与千桃一起往外走,千桃有心询问李千姿到底发生了什么,碍于人多,就没有张口,只是一路忍着,等到他们出了国子监,上了各家来接人的马车之后,千桃便迫不及待的询问李千姿:“阿姿,今日在跑马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上前去与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太子殿下把你们带回紫松园后,又生了什么事?”

千桃不蠢,或者说,国子监的就没有蠢货,像是长乐那种的少得可怜,国子监的其他人都猜到了,今日之事必有猫腻。

李千姿跪坐在马车毛毯上,看着马车案上摆放的瓜果点心盘子,垂着眼眸,等千桃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发问完了之后,才道:“姐姐,非是李千姿不告诉你,只是事涉太子殿下,李千姿不敢胡言。”

千桃一口气憋得脸都红了。

李千姿心里一阵舒爽——她知道,千桃想入朝为官,想做如千相一般的大官,所以对朝政十分感兴趣,可她跟千桃有仇,千桃想知道,她就是不告诉。

若是以前,李千姿还真不敢得罪千桃,她那时只见过后宅纷争,时常因为一盒水粉而与姐妹争吵,她的天下就那么大,难免为一点小事战战兢兢,但后来见识到了国子监的学文,见识到了陆承明的狠辣手段,她发现,千桃也就那样,她没什么好怕的。

和夫子描述的广袤无垠的戈壁沙滩与太子手中的无限权势比起来,千桃又算什么呢?

她一念至此,便生出几分硬气来,她确实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千桃也没强到哪里去。

千桃看着李千姿坐在她对面,那股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下除了生气,还涌上些许不安。

在国子监这几日,她这妹妹变化颇大,让她都拿捏不准了。

她又想起了之前她在西江候船上坑害李千姿的事,不由得暗暗咬唇。

接下来一路无言。

李千姿与千桃回了千家之后,李千姿被千父叫到了书房去。

千父有一个单独的院子,叫翠竹院,院内栽种了大片大片的翠竹,千父的住处就在竹林内,穿过竹林,踏过长廊,就能远远看见一木屋,幽静深远,如诗中雅士所居的地方。

门外有小童,引李千姿入书房。

这是李千姿第一次来千父的书房,以往,这种地方只有千父的嫡亲儿女和已入朝为官的兄长能来,她连进入这院子的权利都没有。

书房很大,脚下是竹节搭建的地板,两面墙上都是书架,墙的另一头,是落地的波斯琉璃镜窗,能透视看到外面的景色,千父在琉璃镜窗旁边写字。

千父生的俊美,四十有三的年纪,却依旧透着一股文人雅士、风度翩翩的意味,李千姿走上前来向千父行礼,道:“女儿李千姿,见过父亲。”

千父放下笔,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嗯,为父听闻,国子监今日生了场意外,可有伤到你?”

他语句亲切,但李千姿不敢当真以为千父是在关怀她。

她在千家十几年,见过千父的次数屈指可数,千父多情又薄情,小妾纳了十四名,却从不宠爱,只用来繁衍子嗣,在千家,那些小妾的生死皆由正妻把控,之前有个小妾生了个儿子,兴风作浪,直接被主母打死扔出了府,去母留子,千父问都未曾问一句,下月又纳了个新的来。

千家儿女加起来有二十个,千父怕是连名字都记不全。

她不过是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才有资格被千父善待罢了。

“回父亲的话,女儿没受伤,此事非是一场意外。”李千姿未等千父询问,主动将那一日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女儿初到国子监,昨日晚间难眠,独自一人于国子监中行走,恰好瞧见白家嫡子白月明对太子的马下毒,女儿将此事告知太子后,太子依旧提马上场,与旁人争斗后,又惩戒了白月明,女儿瞧着,太子对白月明之事似乎早有预料。”

千父面色沉静的听了片刻后,问道:“太子可有赏你?”

当今太子年岁虽轻,但知人善用,且一向赏罚分明,李千姿既然掺和进了这件事,又表了衷心,太子便会给她赏赐、庇佑于她。

李千姿垂眸,不敢看千父的脸,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太子夸我机敏,说要点我为东宫属臣。”

千父挑眉,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大奉虽然已允女子为官,但太子一贯不喜娇柔女子,收拢下属也只偏好那些性子激进手段狠辣、敢拼敢冲不要命的人,太子每每率人出行,如狼群过境般,而李千姿此女内里却并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太子受了她的恩,赏什么都行,唯独赏官,让千父看不懂。

但千父转瞬一想,太子虽行事放纵出格,但心中自有考量,点便点吧,虽不知她是如何入了东宫的眼,但既然入了,那也算是好事一件。

一个随意拿出去联姻的女儿和一个东宫属臣的女儿,谁重谁轻,显而易见。

“既如此,你便好好跟在太子身边。”千父道:“下去吧。”

李千姿俯身,从书房离去。

她前脚刚从书房出来,后脚便被千夫人叫过去了,千夫人未曾问她国子监生了什么事,只单独在后院给她开辟出了个院子,赐名新雨院,叫她单住,又给了她两个丫鬟,两个小厮,一辆只给她自己用的出行马车,每月月供提到了二十两——这可是只有入朝为官的千家子才能有的待遇。

想来是千父的吩咐。

耶律姨娘知道此事的时候,乐的见牙不见眼,在她新院子中摸摸看看,一张脸红光满面,待到四耶律丫鬟小厮都下去自后,耶律姨娘拉着她的手道:“真想不到你竟有这般造化,你可记好了,多提携提携你弟弟,那是你血亲弟弟!”

李千姿只道:“他才七岁,我现下提携也太早了,姨娘,你莫急,我好歹也是官了,待日后,我教他读书便是。”

耶律姨娘赶忙道:“是,是,是这般道理,那你且记得,对你嫡姐好些,若非是你嫡姐那日带你去见贵人,你哪有这般运气?日后你嫡姐也是要为官的,你们相互帮扶,总归是好的。”

李千姿心口一沉。

她沉吟片刻,也未曾将想退婚的事情与耶律姨娘言明,她想先与耶律长渊谈过,然后再与耶律姨娘谈——耶律姨娘固执的认为嫁给耶律长渊是全天底下最好的事,她搞定耶律姨娘会比较难,但搞定耶律长渊会比较简单。

她已为官了,耶律长渊得避嫌、不能娶她,除非耶律长渊不想当官。

而耶律姨娘高兴地不得了,没察觉到她的异处,还起身道:“今日晚间记得回院内吃饭,姨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李千姿送走耶律姨娘后,一个人在院内发呆,她从未自己拥有过一间院子,便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她在院中的石椅上坐下,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每一件都来的凶险迅疾,她脑子不大聪明,要事后去复盘,才能想明白很多细节。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情不自禁的低头摸向自己的腕足,那里有陆承明留给她的印记。

她摸足腕的时候,千桃来了她的院子里,她本不想来,但千父让她多与李千姿打交道,她只好来。

千桃一眼便瞧见了院中美人,坐于台阶上,正用纤细的指尖摸着足腕——千桃定睛一看,透过柔软的雪绸,她看见一个坚硬的轮廓固在李千姿的脚踝上。

那是什么?

千桃骤然定睛,心口迸跳。

雪绸布料有些透,能看见那下方是精铁的颜色,而且从形状和锁扣的凸起处来看,有点像是男子的护腕。

遮遮掩掩,藏于足腕,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旖旎暧昧的气息。

是谁给李千姿戴了这么一个物件?又是什么时候带上的?要戴到足腕上,便得褪下亵裤,难道——

千桃悄无声息的又退了回去,没惊动李千姿——她隐约间瞧见了李千姿的一个小把柄,她要想办法捏住这个把柄。

若是此把柄被她捏住,她便不用怕李千姿把西江候世子的事情爆出来了。

而李千姿,此时正在盘算什么时候去见一见耶律长渊,提退婚一事。

就趁着这两日吧。

第 76 章 我恨你(恨你恨你就恨你)

她是千桃的手帕交,两人关系很好,之前千桃帮着耶律二姑娘搞了一个一直跟耶律二姑娘作对的远房表妹,所以千桃来拜托她撞脏李千姿的裙子,带李千姿去二楼,并在外面蹲守时,耶律二姑娘立刻答应下来了。

之前千桃与她说,李千姿与一个男子有关,还很有可能会私会的时候,她还真不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堂堂千府的姑娘,居然在这样多的人的宴会上与其他男子在厢房内厮混,这要是被戳出来,啧,有热闹看了。

但耶律二姑娘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太子,她若是知道,肯定不敢替千桃走这一趟,她只以为是国子监其他的公子。

千桃便又与她道:“劳烦你了,剩下的,且由旁人来就行。”

千桃还安置了别的人,负责引长乐去撞破太子与李千姿——同一艘船上,她利用了好几个人,交错来办事,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余的人做什么,只负责完成千桃的一部分吩咐,到时候也好撇清关系,洗干净自己。

说话间,她们俩又分开,各自往各自的人堆儿里走过去,都装出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恰好,此时长乐回到了船上。

长乐才一回到船上,便嚷嚷道:“太子哥哥呢?”

千桃看向旁边的一个姑娘。

那位姑娘心领神会的走向长乐郡主。

而千桃转身,向一旁的人群里走去。

好戏要开场了,她自然要挑一个最好的位置瞧。

彼时正是夜色浓郁,船舱内只点着烛火,人在远处时,四耶律都显得昏暗,千桃在经过一道船柱的时候,一道黑影自船梁上跃下来,一手掐住了千桃的下颌,点了千桃的哑穴,然后捞着千桃的人,直接翻出船舱前厅,踩着满船舱的欢笑声,上了二楼。

千桃震惊,慌乱,惊恐,她想要尖叫出声,但是却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只能被人拖着,顺着窗户,被拖进了一间船舱厢房里。

千桃耶律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犹如一个皮影画人一般被人操控,意识尚在,却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入到了船舱厢房内,而厢房之内还不止一个人。

在床榻间,有一个已经扒光了的男子正在焦躁的翻来滚去,如同发情了的公猪一般拱,肥硕的身子看得人一阵恶心。

正是西江候世子!其实耶律长渊一直都知道,李千姿渴望被他承认,只是他习惯性的忽视,他一直觉得,李千姿模样虽好,但品性心智却一般,所以推拒她。

马场上李千姿失落的神情他看在眼里,只是并不想管而已。

但是这几日,李千姿没来找他,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某种习以为常的东西,便觉得整个人也都跟着不对了。

更重要的是,他明显感受到了李千姿的变化,李千姿不止较之前沉稳自信了许多,甚至样貌还比之前更耀眼,像是被精心浇灌的紫罗兰,每一朵花瓣,都美的惊心动魄。

他每一次见到李千姿,都会觉得李千姿与之前不同,这种不同在逐渐吸引他。

就好似,一场蜕变一般。

他很喜爱李千姿此刻眉眼间的光华。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勉强接受这一场本就不对等的婚事,给李千姿一个正室的身份。

他的资质,日后必定平步青云,李千姿与他在一起,自是李千姿的造化。

他知道,李千姿和他提绝情,只是因为马场那一次受了委屈而已,李千姿是个不会藏心事的小姑娘,她的喜欢与受伤都明晃晃的摆着,只一眼便能看到。

他知晓李千姿有些委屈,但这不是他纵容李千姿的理由。

李千姿这娇气、受了点委屈就要胡闹的性子,必须要搓一搓才行。

听到他的话,李千姿捏紧了手中的玉佩。

她闭了闭眼,声线也带着点哭腔,道:“当日你与我订婚,本就是被迫的,是我母以恩情逼胁你,现如今你高中,你我本便该分开,我祝你,日后前程似锦。”

说话间,她的手一松,玉佩从她手心中被扔到耶律长渊的身上,然后便“啪嗒”一声关上了车窗。

车窗关上时,耶律长渊觉得他的心都跟着抽了一下。

他匆忙接住那块玉佩,竟不受控一般喊出一句:“李千姿!你今日因那么点小事与我闹别扭、与我绝情,他日若来寻我,我定不会再给你机会的。”

说完,耶律长渊一张端方雅正的脸冷沉着转身离开。

而在耶律长渊离开之后,马车里的李千姿终于抽泣出声。

“陆承明。”她哭着抓陆承明的衣袖:“够了。”

陆承明抱着她,像是个循循善诱的猎人,哄着他的猎物入套,他道:“乖姿儿,胃口这般小,只这般就够了?”

“陆承明。”李千姿窝在他一臂与胸膛间,被他逼急了,眼泪顺着眼眶向下掉:“你别欺负我。”

陆承明低头一望她的脸,只觉得胸口发烫,恨不得把她疼进骨血里。

“孤怎么舍得欺负你,孤疼你还来不及。”他带着几分利诱似的逼问她:“是孤待你好,还是耶律公子好,嗯?”

她要说点好听的,陆承明便给她点甜头尝。

李千姿终于被逼急了。

小猫儿急了也咬人,她一昂脖子,攀着陆承明的脖颈,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她想把他咬痛做报复,但奈何这人皮糙肉厚,眼皮都不颤,甚至还低笑着在她耳畔道:“小姿儿,别乱撩拨,你吃饱了,孤还饿着呢。”

足足半个时辰后,李千姿才从马车内出来。

她出来时,脚步都踉跄发软,陆承明跟她一起出来,亲手把她扶下了马车——他本是想把人抱下来的,但奈何李千姿不允,他只能下来扶人。

下马车后,李千姿都不敢看他,更不敢看他那只手,只摆了摆手,道:“我先回,你也快走,莫要被人瞧见了。”

说话间,李千姿一路奔回千府。

陆承明待到李千姿都走的看不见了,才转而登上马车。

他们二人离开的时候,浑然不知,在千府后巷的不远处,千桃正小心翼翼的趴在一辆马车上看着他们,她不敢多看,只瞥了一眼,就缩回到了马车里。

千桃坐在马车里,心里觉得既荒谬又理所当然。

只有勾上太子这条线,才能解释李千姿为何突然被点入东宫。

但是,她这妹妹到底是怎么勾搭上太子殿下的呢?

她想不通,但是她知道,只要太子殿下见过耶律长渊、知道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有婚约,那李千姿就绝对不可能再与耶律长渊在一起了。

太子殿下是什么脾气,整个国子监的人都清楚,这样的男人,能允许李千姿与他人有婚约吗?

且,太子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千桃垂下眼睫,眼底里闪过了几分算计的神色。

之前她不知李千姿是搭了什么路子,才会心生不安,现在知道了,有了方向,虽然心生警惕,但也不会再惶恐了。

李千姿现在可是长乐郡主的伴读,若是叫长乐郡主知道她与太子的关系——

千桃嗤笑一声。

她因着与李千姿之前在西江候的船上的事,已经结下仇了,之前李千姿在马车上顶嘴,让她分外火大,但她明面上受制于彼此的血缘关系,还得互相担待着,不过,若是李千姿被长乐郡主厌弃了,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就长乐郡主那蠢货脾气,只要让长乐郡主揪到一次李千姿与太子行那腌臜事,定会闹大,那李千姿就完了,太子为了保自己的名声,一定会弃了李千姿的,而千家家风森严,一旦家中女儿出了这档子事,都是直接打死了事,外称暴毙,以保家名。

只有李千姿死了,她才能安心。

不过,此事得细细筹谋,事涉太子,不能胡来,她得把自己摘出去。

千桃转瞬间,便在脑子里勾了一个好主意。

当天下午,千桃便给长乐写了信,邀长乐明日晚间去外京北街的朝花湖夜玩,除了长乐以外,她还邀约了很多国子监其他的同窗——左右这几日国子监停课,这群人都在京中无所事事,不若凑到一起来玩儿。

捉奸嘛,当然人越多越有意思

而下一瞬,千桃身上的衣服骤然被人用力撕扯开,然后,千桃被人给丢到了床榻上。

西江候世子立刻压到了她的身上,厚腻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肩上,猪突猛进,她的所有视线都被肉浪所淹没了,她从始至终都没见到那个人的脸。

不,不要,不要!

被西江候世子淹没的时候,千桃甚至想死。

但她的所有尖叫都被堵在了喉咙口里,一声都发不出来。

而与此同时,在一楼大厅的船舱里面,长乐爆发出了一声尖叫:“你说什么?太子哥哥和谁在一起!”

整个船舱内正在谈笑的同窗们都诧异的看向了长乐。

今日长乐打扮的格外好看,穿了一身雪绸对交领长裙,上绣春鸢,外搭了一件混金丝的小衫,发鬓是扶摇鬓,衬的脸格外小,妆容精致的堪比仙子,而此时,长乐正抓着一个国子监的姑娘,漂亮的脸蛋扭曲着,恶狠狠地盯着那姑娘。

那姑娘没想到长乐竟然能喊出来,她这些话都是小声说的,正常姑娘听见了,肯定都会压着、先想法子的,但长乐却像是个疯子一样,跳着脚追着她喊:“是谁?是那个女子,竟这般不要脸,勾我的太子哥哥!”

人群顿时开始寻找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果真不见了!

眼看着所有人都静下来、看过来,那姑娘匆匆摆手,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瞧见太子殿下去了二楼,好似与一女子一起,旁的我都没看见。”

长乐一转头,气势汹汹的往二楼冲。

她冲上去的时候,眼底的眼泪都在晃,一张脸狰狞到近乎凶狠,提着裙摆,一路冲到二楼。

在长乐的身后,一群国子监的同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在长乐身后,一道儿上了二楼。

唯独人群中的耶律二姑娘在听说是“太子殿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白了脸,踌躇了片刻后,还是跟了上来。

长乐刚一冲到二楼,就听见第一间房间内里面传出了一阵男女欢爱的声音,清脆碰撞声和男子的急促的喘息声顺着门扉便钻到人的耳朵里,长乐一听见这声音,脸色一白,差点直接晕过去。

她满怀欣喜的采了莲,想要送给她的太子哥哥,可是她的太子哥哥,却跟别的女子在一起苟合!

不行!

她才是未来的太子妃!

一股怒火顶到头皮上,长乐一脚蹬在了木门上,没蹬开,她狼狈的因为反冲力而坐在了地上,国子监的其余姑娘们都只看着,也不敢上来掺和,长乐一时觉得自己丢脸到极点了,她尖叫着喊:“西江候府侍卫听令,把门给本郡主踹开!”

西江候府的侍卫本就在此等候,长乐郡主一发令,两名侍卫直接破门而入。

长乐第一个冲了进去。

长乐冲进去之后,门外其余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谁敢第二个进去——那里面可是太子殿下啊,若是开罪了太子殿下,啧。

但他们也不走,只在门口等着,等着听长乐的动静。

他们不看,只听一听,那姑娘是谁。

第 77 章 再见旧人

李千姿起身的动作一顿。

一听见耶律长渊的声音,李千姿只觉得心口都停跳了!

耶律长渊怎么在这?

她约的分明是未时啊!还有一个时辰才对,而且也不是在千家后门,而是他们常去的茶馆。

李千姿慌乱的去看陆承明。

陆承明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看向马车外——他的马车关着窗的,外面的人瞧不见里面,但陆承明也能听见外面的人的声音。

“耶律、行、止?”陆承明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千姿,道:“孤记得,你说过要与他解除婚约。”

李千姿窘迫的像是只被逮到偷鱼吃的小猫,爪子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她在原处僵硬的跪着,嗓子里硬是挤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知道耶律长渊为什么会过来。

陆承明见她方才娇媚的脸都被吓的发白,唇瓣都失了血色,不由得轻“啧”了一声。

胆子这般小,拿什么做官?陆承明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持住。

“耶律公子,你怎的在这厢房内?”国子监内有人问道。

耶律长渊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

一个跪在地上、正被丫鬟抽脸的刘四娘,一群挤在走廊处,面色迥异,但都硬着头皮站着的国子监学子,一个靠墙而立、手中拿着一朵莲花、满脸悠哉看戏的太子殿下,一个神色慌张,咬着牙硬撑的长乐。

清脆的抽巴掌声与隔壁的皮肉碰撞声不绝于耳,何其荒诞。

小小一条走廊,满是卧龙凤雏。

耶律长渊坦然上前一步,道:“耶律某的未婚妻身子柔弱,耶律某上来陪伴,与她说了会儿话,方才听见有人敲门,耶律某便来开门——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也失礼,但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有婚约,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耶律长渊面上坦坦荡荡,心里却又是绕着一肚子心思。

之前他来与李千姿讲话的时候,是想要退婚的,但是一进了厢房里,瞧着李千姿的脸,他手里的玉佩就给不出去了。

他不肯承认是自己不想给,只是胡乱的以母亲为借口,母亲那么喜欢李千姿,李千姿怎么能让母亲失望?

没错,就是这样。

他要斥责李千姿,让李千姿知错。

他正要开口,却又听见隔壁响起了不对劲的声音。

耶律长渊立刻意识到不好,他想带李千姿走,但是已经有人从一楼走上来,逼到他们隔壁来砸门了,隔壁那场闹剧发生的时候,耶律长渊没有把事情想到李千姿的身上,李千姿是个什么性子他清楚,虽说脑子不够用,偶尔娇气,爱与姐妹吵架,但本性纯良,不会害人,所以他只以为是别的人被捉了奸。

这种事情虽然很少发生,但也不是没有,都是少年少女,凑在一起,若是一不小心越了界——

所以,耶律长渊第一反应就是把他和李千姿摘出去。

纵然李千姿爱与他使些小性子,但好歹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他自然要保护他和李千姿。

他们俩都是国子监学子,他日后是要为官的,这种乱事,绝不能踩,所以他立刻教李千姿说了一套什么都没听见的说辞,让李千姿照着他的话说。

他不能卷进这些乱事里。

而李千姿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开口,只顺着他点了头。

等到他们被叩门的时候,耶律长渊理所应当的去开了门。

他走出门时,李千姿自然也跟在他身后。

前面的男子一身白色书生袍,上束月牙白发带,行走间端方雅正,李千姿换了西江候府准备的衣裳,一身素色衣裳,衬得她如同云间仙子,月盈生辉。

两人从厢房内一起走出来时,李千姿的半个身子都藏在耶律长渊的身后,男子坦荡挺拔,女子温婉柔顺,当真是男才女貌,神仙眷侣。

只一眼,便刺痛了陆承明的眼。

他在为李千姿报仇,亲手给西江候世子喂药,把千桃丢进去,只为了给她出一口气,看她雀跃生喜,让她痛快,他从未如初讨好过一个女人,结果一扭头,她又与她那未婚夫搅和到一起去了!

原本满腹的期待都被一桶冷水浇灭,他心口的火山开始骤然喷发。

分明说了婚事作废,为何两人还在一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裳还换好了!

陆承明只觉得胸口涌起来一股火,顶的他太阳穴都跟着颤,脖子上的青筋都一鼓一鼓的。

“你们两个方才什么都没听到吗?”长乐郡主听到耶律长渊这般说,顿时急了,她看向李千姿,道:“李千姿,你讲实话,有本郡主在,谁都欺负不了你,你离这么近,就什么都未曾听到吗?”

李千姿脸色泛红,她怎么可能没听到?这船舱本身就只有一层木隔着,隔壁的动静都藏不住,长乐若是私下问,她还能讲一讲,但眼下整个船舱走廊里都是人,她这话实在说不出来,反而憋红了耳朵。

她耳朵红起来的时候,陆承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害羞什么?

陆承明想,在他去忙给李千姿出头的时候,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在船舱里都做了什么?

李千姿换衣服的样子,耶律长渊看到了多少?

李千姿对耶律长渊是否余情未了?

李千姿与耶律长渊本就是有婚约的,若非是那日千桃算计、他横插一手,李千姿的初次,李千姿的一切,都该是耶律长渊的。

李千姿是否会后悔?

陆承明想起了李千姿初次与他见面的时候,为了她受伤的未婚夫,大声质问他,分明是那么胆小的人,却硬要维护耶律长渊。

李千姿一定很喜欢耶律长渊吧。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权势,李千姿会这般听话吗?

陆承明手中的莲花都快被他攥烂了,流出清香的汁液来,他一步踏出,双目猩红道:“千三姑娘,劳烦与孤进来,孤有话要问。”

陆承明的突然开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而下一瞬,他已经直接逼到了李千姿面前,扯着李千姿的手臂,直接将李千姿抓进了方才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待过的厢房中。

下一瞬,那扇门便在长乐郡主惊讶的目光、耶律长渊骤然慌乱的面色、李千姿的惊呼中,“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千姿才一被拎进来,下一瞬,陆承明就将她压到了门上,她身后是船舱木门,身前是陆承明火热起伏的胸膛,陆承明那不加掩盖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烧死了,她脚踝上的护腕被武靴生猛的踩住、提起。

李千姿的耻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众目睽睽之下,陆承明将她拉进来,隔着一扇门对她如此!

“千、姿!”陆承明掐着她下颌强迫她抬头,蛮横的、不顾她的惊慌羞臊、强迫为她解毒,逼她哭叫,在她耳廓咬牙切齿、句句带血般道:“孤告诉过你,要记得你是谁的人,听孤的话!”

李千姿的尖叫声响起的时候,隔着一扇门板的耶律长渊惊怒敲门:“太子殿下!此事与李千姿无关,还请太子殿下不要逼供李千姿!”

说话间,耶律长渊大力撞门,透过木门的影子与木门被撞动时的缝隙,耶律长渊隐约能看见太子殿下掐着李千姿的脖颈、在逼问李千姿!

他从床榻间走下来,俯身将李千姿抱起。

李千姿身量小,在他怀里,能被他一个怀抱覆盖住,他单手就能将李千姿从背捞到腰托起来,他抱着李千姿走到马车车窗旁,靠于车窗上坐下,李千姿坐在他的怀里,听见他说:“孤未生你的气,孤说过了,会待你好的,不必害怕孤。”

不听话的小狸奴才要被罚,听话的小狸奴会有解释的机会。

陆承明待他的人一向宽纵。

“我,我今日与他约了去茶馆,要与他说解除婚约。”李千姿坐在他的腿上,贴着他宽阔火热的胸膛,见他未生气,心里松了些,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来了。”

陆承明自然信李千姿的话,就李千姿这点胆子,不敢骗他,更不敢与他这般,又去与旁人纠缠不清,只是这么好的机会送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不会放过。

不把李千姿折腾的哭上一通,他不会罢手。

“原来如此。”陆承明一只手勾着她的衣裙,道:“那乖姿儿现在便与他说,好不好?孤听着。”

李千姿微凉的腿间盖上一只大手,她被烫的打了个颤,继而听见陆承明道:“姿儿听话,孤给你解毒。”

彼时正是午时初,千府后巷内寂静无声。

这里是千府后巷,平日里只有千府人会走,此时无人经过,长长的后巷内,地上铺着整齐的大理石,石缝内有青苔与野草,空气中有江南千雨般的潮湿和雨后的淡淡土腥味,一辆四头大马的马车停在巷内,几乎挡住了大半个巷子,耶律长渊站在马车旁,拧着眉看着这马车。

这辆马车虽未钉上家徽,但是且看这用料和规制,便不是一般人能坐的起的,能上四匹马车的,只有皇亲国戚。

谁那家皇亲国戚?

他方才瞧见李千姿上了这辆马车,他不会看错的。

耶律长渊猜测,可能是西江候府的郡主,他听说过,李千姿是被西江候府的长乐郡主点成了伴读,才能进国子监读书。

“李千姿?”耶律长渊拧着眉,又唤了第二次。

李千姿将他约到这里来,又当着他的面上了另一辆马车,且久久不回应,让他有一些莫名的不安。

就在此时,马车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

一直紧闭着的车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李千姿一张娇柔的脸来。

马车用的是暗沉的颜色,车窗被推开时,一缕阳光落到李千姿的眉眼间,将她的脸照的如白玉般明亮,她坐在马车车窗旁,咬着下唇,望着耶律长渊道:“耶律、耶律公子,我有话与你说。”

耶律长渊手里抱着一些书卷,望着李千姿的脸。

几日不见,李千姿似乎比之前更明媚了些,原先一直藏在眉眼间的扭捏全都散开了,长成了另一种模样,含苞待放一般。

“你说。”耶律长渊语气放柔和了些。

李千姿道:“之前我去国子监,是因为我与我姐姐陪长乐郡主吃茶时,郡主颇为喜我,后来点我成了她的伴读,我才能去国子监读书。”

耶律长渊点头,此事他已经打听到了。

李千姿咬了咬牙,又说道:“入了国子监之后,我觉得,你我的婚事——”

“李千姿,母亲已与我商定过,年后便迎你入门,我——”

“我们绝情吧。”

千家深巷中,立在马车外面的耶律长渊端着抱着书卷的手指一顿,抬眸望了李千姿一眼。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黛粉色的齐胸衫裙,裹着玲珑曲线,一张柔媚的脸上满是紧张,只说了五个字,眼里便有眼泪打转,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耶律长渊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位如紫罗兰一般娇嫩的姑娘正被人捏着花瓣,他每说一个字,李千姿都要被扯一下。

她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握着的是耶律长渊给的玉佩。

美人玉指,比那玉佩更柔润。

耶律长渊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抬起下颌,语气带着几分指责意味,道:“当日在马场上,我未曾认你身份,是因为你我并未成婚而已,并非不想认你,你甚至都不曾问过我一句,容我辩驳几分,便要与我绝情吗?你如此任性妄为,视父母媒妁之言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