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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阴婚 绣生 37395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荒谬的猜测成真,徐暮蝉却笑不出来。

他眉头几乎快要打成结,肃着一张脸问:“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他十岁被送去山神洞,第一次见到哥哥,对方就从来没有以人类的模样出现过,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团阴冷而浓郁的阴影,少部分时候这团阴影会变化出拟人的形态。

但现在哥哥却完全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徐暮蝉第一反应是他不会是上了别人的身吧?

“你不喜欢?”魏西楼嘴角抿直,笑意没了,皱眉观察少年的反应。

这反应和他期待的不太一样。

徐暮蝉哪敢说不喜欢,万一他哥听了又去找其他人上身怎么办?

所以徐暮蝉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说:“喜欢的。”

“就知道你会喜欢。”

笑容重新出现在魏西楼脸上,他伸手摸了摸少年手感极好的长发,问:“今天回去吗?”

徐暮蝉点点头,既然没什么事,还是早点出院回去。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和指甲都长得很长,正想着找把剪刀先把长长的部分剪掉,病房门又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魏建国。

魏建国带着房子产证、钥匙以及手机进来:“老祖宗以前的身份用不了,还得托关系重新办理户口和身份证,所以房子目前还过不了户。这是房子的钥匙,您先住着,等证件下来了再去办过户手续。房子位置在佳和花园五栋9楼,一梯一户,虽然三室两厅小了些,不过小区环境和位置都很好,就在南明旁边,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魏西楼微微颔首:“放下吧。”

魏建国将东西一一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见他神色还算愉快,这才提起最要紧的事情:“认亲仪式已经在准备了,父亲说此事宜早不宜迟,日子就定在大后天,老祖宗若是得空,可否拨冗前来观礼?”

魏西楼毫不客气地拒绝,并开始赶人:“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魏建国:“……”

过河拆桥也没有拆得这么快的,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笑了笑起身告辞。

徐暮蝉看了一眼魏建国离开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这具身体的亲戚吗?

魏西楼懒得掰扯魏家那些老黄历,随意道:“一些不重要的亲戚而已,阿蝉不用理会。”

徐暮蝉顿时垮起个脸。

他倒是不想管,但是哥哥上了别人的身都不说,竟然还从对方的亲人那里勒索钱财。

佳和花园他是知道的,学校旁边的一个高档小区,班上就有同学住在那里,据说房子四五万一平。

徐暮蝉忧心忡忡,且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但看着他哥好像特别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能委婉地表示:“其实我觉得以前也挺好的,哥哥你要不然还是变回来吧……”

他手里攥着被子,纠结地皱着眉头:“我在魏家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厉害的道士,哥哥你这样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魏西楼专注地看着他,全然没听他在说什么,反而突然伸手挠了下他的下巴,说:“阿蝉真可爱。”

徐暮蝉:“……”

徐暮蝉:“……”

徐暮蝉生气地想,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随便他吧,反正到时候被道士抓的也不是自己。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狠狠瞪了床边的男人一眼,结果因为视力模糊,眼睛雾蒙蒙的,瞪人的样子一点不凶,反而更可爱。

魏西楼又想去摸他的脸了。

没拿回身体之前,阿蝉很少会这么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一长串的话。

印象里上一次阿蝉对他说这么可爱的话,还是小时候打架输了哭着回家,抹着眼泪对他说:如果你真的能变成我哥哥就好了,这样我就有帮手了。

看来阿蝉果然很喜欢他这具身体,魏西楼满意地想道。

魏家这些不肖子孙也不是全然废物,至少把他的身体保存得很好。

徐暮蝉完全不知魏西楼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他抿着嘴唇往另一边坐,和床边的人拉开距离,免得对方又趁机动手动脚,同时脸上摆出严肃的表情:“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魏西楼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遗憾地捻了捻手指,一双眼睛黏在他脸上,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徐暮蝉摸了摸眼睛:“我现在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些了,是因为之前你喂我吃的那个东西吗?”

听他说起眼睛,魏西楼才收回一缕心神,颔首道:“不错。”

徐暮蝉眼睛顿时一亮,身体也不自觉跟着往前倾,两人间刚拉开的距离又缩短:“那是什么?如果继续吃的话,我的眼睛能完全恢复吗?”

“是黑太岁。”

魏西楼伸手触碰他还透着粉的眼皮,徐暮蝉视力还没恢复,反应慢了些,没来得及躲开。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敏感的眼皮,徐暮蝉眼睫倏尔一抖,颤颤地从对方指腹上扫过,但这次他却没有躲开,而是抬起眼皮,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语带催促:“哥哥?”

魏西楼指尖发痒,顺手捏住了旁边小巧饱满的耳垂,喜爱地揉了揉:“黑太岁不易得,你乖乖上学就行,我会给你找。”

耳垂敏感,被揉得又痒又烫,还有点发麻,徐暮蝉忍住了缩脖子躲开的冲动,敷衍地应了声,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

眼睛刚开始看不见的时候,他也向哥哥求助过,那个时候他的衣食住行全都要依赖对方,也曾经偷偷期盼过哥哥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治好他的眼睛。

但后来时候久了,他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哥哥似乎对他看不见的状况非常满意。

以至于后来徐家派人来找他,哥哥不愿意他离开村里,徐暮蝉其实偷偷猜测哥哥可能是不希望他的眼睛治好。

所以徐暮蝉觉得找黑太岁这事还是得靠自己,再三追问道:“黑太岁是什么?”

之前被强迫吃下黑太岁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东西腥臭得让人反胃作呕。

但现在知道那是能让自己复明的良药后,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恶心了,甚至迫不及待想要再找一点来吃。

“黑太岁就是阳水,不过又不是普通的阳水,它从黑河中来。”

“黑河?”

这个词唤醒了一些记忆,徐暮蝉陡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在梦中见过一条黑色的河,黑色的河面上方悬着一轮银白满月,水波粼粼,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往何处去。

徐暮蝉迟疑地说:“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一条黑色的河……”

魏西楼漫不经心的神色变得凝重:“你见到了?”

徐暮蝉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忐忑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在梦里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踏进了河水里,差点就躺进了水里。”

魏西楼凝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说:“下次要是再看见黑河,记得远离它。”

“看见了黑河会有不好的结果吗?黑太岁是不是就是黑河的河水?”徐暮蝉更关心能治好眼睛的黑太岁。

“我也不知道黑河到底是什么,但它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存在了,黑河只是它其中一个名字,有些人叫它冥河,也有些人叫它忘川河。”

“据说它是万物生发、六道轮转的源头,只有少部分人才能看见它。”

魏西楼摸了摸少年懵懂的眼睛:“黑河本身没有好坏,但看见它的活物如果意志力不够坚定,很容易被它吸引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黑太岁也是由此而来。”

徐暮蝉听明白了,黑太岁竟然是那些被黑河同化的活物所化?

后来又因某些原因从黑河脱离出来,不知经历了什么,最终成为了其他生物的一部分。

就像金花娘娘身体里挖出来的那块黑太岁一样。

但他转瞬想到梦中那浩浩荡荡九曲回肠的河流,又有些不寒而栗,如果黑河的河水就是黑太岁,那如此辽阔的黑河到底同化了多少活物?

徐暮蝉咬住唇内侧的软肉思索:“黑太岁不好找,要是下次我再看见黑河,能不能直接从河里取——”

“阿蝉!”

魏西楼骤然打断他略带兴奋的设想,脸色发沉:“古往今来,还没有任何活物能对抗黑河庞大的意识,你明白吗?你上一次之所以能幸运地回来,是因为那是在梦中。但如果下一次你再这么冒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还从来没有对徐暮蝉这么凶过,徐暮蝉一时愣住,良久才“哦”了声。

之后又失落地垂下眼:“但如果不能靠近黑河,我又要去哪里找黑太岁呢?我的眼睛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魏西楼难得有些无奈,只能解释得更为细致让他安心:“黑河似乎进入了活跃期,很多从前沉寂的神神鬼鬼也都活跃起来,它们生于黑河,天然就会被黑太岁吸引……我去找它们,找到足够的黑太岁不会太久。”

“阿蝉只需要再耐心地等一等,好不好?”

这番话果然安抚了急躁不安的少年,徐暮蝉仰起头露出笑容,乖乖说:“我明白的,谢谢哥哥。”

少年看起来又变得乖巧听话,魏西楼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头,换了个话题:“你的指甲太长了,我帮你剪了?”

说完去找护士要了指甲剪回来。

徐暮蝉主动将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掌心里。

魏西楼握住细细白白的手指,一根根抚过,耐心又细致地将过长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

剪完指甲,又剪头发。

魏西楼没有剪头发的经验,有些为难地蹙着眉,一时无从下手,徐暮蝉正要说随便剪剪,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手机的振动声。

“你的手机在响?”

魏西楼循着声音看过去,从徐暮蝉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找出手机:“是你的。”

徐暮蝉凑过去眯起眼睛看,是班主任万征的电话,除此之外,下方的通话记录上还显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数字太小了看不清,但应该是两位数。

手机还在嗡嗡地振动,徐暮蝉蓦地想起他被拖进鬼域的时候,正好是学校午休时间。

他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心虚地发问:“现在几点了?”

魏西楼说:“晚上七点。”

扬声筒里班主任万征的声音也传出来,透着一股压抑的焦急:“徐暮蝉,你现在在哪里?”

徐暮蝉张了张嘴,说:“我在医院。”

他正想着怎么合理地解释一番,对面的班主任语气却变得奇怪起来:“这么巧,你也在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暮蝉总觉得他好像冷笑了一声:“温大江和何佳麒刚刚回学校,他们说中午魏峣生病了,他们把人送去了医院,你是碰巧也生病了,还是也陪着魏峣去医院了?”

徐暮蝉:“……”

虽然班主任不一定信,但徐暮蝉还是老实地说:“是我生病了,比较仓促所以忘了请假,对不起老师。”

估计是他态度良好,万征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了一些,说:“那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回学校后带着医生开的证明来办公室找我。”

徐暮蝉挂了电话,“嗖”地转头看向魏西楼:“医生说我什么病来着?”

“营养不良加贫血。”魏西楼对人类的学校一无所知,有点疑惑:“要开什么证明?”

徐暮蝉喃喃地说:“……不知道我说自己贫血晕倒被送去了医院,刚刚才醒,班主任会不会信。”

万征信不了一点。

下午发现班上少了四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眼睛失明的徐暮蝉时,他都快急疯了,还以为是又遇见了什么校园霸凌事件。

他急匆匆地给几个学生挨个打电话,结果电话全都打不通。

情急之下又是询问班上的学生,又是找保卫处查监控,头昏眼花地翻了两个小时的监控,才发现午休的时候四个学生同时出现在食堂,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根据万征丰富的和学生斗争的经验,万征猜测这四个学生应该是结伴逃课溜出学校了。

虽然徐暮蝉和何佳麒都是乖学生,看起来不是会逃课的人。但无奈里面还混进了魏峣和温大江,这两个可都不是省事的主。

万征只好又亲自去学校周边的网吧和小吃街逮人。

可他担惊受怕地找了一下午,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找到,眼看着天都黑了四个学生依旧下落不明,电话也打不通,万征一边打算报警,一边已经做好了跟这份工作说拜拜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节骨眼上,何佳麒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温大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两人看着有些许狼狈,万征努力维持平静,询问两人下午的去向,以及魏峣和徐暮蝉的行踪。

之后他让两人在办公室等着,又打了魏峣和徐暮蝉的电话。

魏峣电话依旧没人接,不过徐暮蝉的通了。

万征当着两个学生的面直接开了免提,才有了和徐暮蝉的那一番对话。

温大江和何佳麒站在旁边听着,表情完全同步,左脸写着“完”,右脸写着“蛋”。

三个人毫无默契,各有一套说辞。

好了,这下坏了。

徐暮蝉急匆匆把头发几剪刀剪到了原来差不多的长度,然后就换了衣服要回学校。

他一向是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才刚转到新学校就逃课,而且还被老师给逮住了,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虽然说被拖进鬼域属于不可抗力,但他敢说,万征也不敢信。

魏西楼不理解他在急什么,眯起眼道:“你们班主任也太难缠。”

徐暮蝉顿时警惕起来:“你什么也不许做!万老师人很好,对我也挺照顾。”

魏西楼被他凶了下,反而笑了:“那我让魏建国送你去学校。”

徐暮蝉这次没有拒绝,他确实得快点回学校。

到学校时已经八点,魏西楼将人送到教学楼下,才说:“放学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徐暮蝉胡乱应了声,就匆匆上楼。

一进办公室,就发现除了班主任万征外,墙角还站着两个人,徐暮蝉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一男一女,男生很高大,皮肤略黑,短短的刺猬头,女生则很娇小,扎着低马尾,垂着头看上去很沮丧。

都是陌生的面孔。不过徐暮蝉猜这应该就是温大江跟何佳麒。

果然,下一刻万征就说:“徐暮蝉,你的诊断证明开了吗?你再当着温大江和何佳麒说一遍,你下午做什么去了。”

“……”

徐暮蝉其实还能编,但他跟温大江和何佳麒根本没有对过口供,现在当场对峙肯定会错漏百出,于是他果断低下头说:“万老师,对不起,其实我没生病。”

他主动认错让万征的脸色好了一些,语重心长地将三个人教育了一番之后,才说:“这次就算了,不记过,不要再有下次,我心脏病都差点被你们吓出来,你们回去之后一人写八百字检讨,魏峣还没回来,你们帮我转告他,让他写一千五字检讨。”

三个人老老实实点头,鹌鹑一样听完了训,脚步虚浮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这都什么事。”温大江嘟嘟囔囔抱怨:“这个世界都有鬼了,我为什么还要上学?”

何佳麒歪头观察徐暮蝉,有点疑惑:“徐暮蝉,你眼睛是不是好了啊?”

刚才在办公室里她就很奇怪了,总觉得徐暮蝉好像在看自己,而且他也没有拿盲杖。

徐暮蝉点点头:“也算是因祸得福,忽然能看见一点了。”

何佳麒也跟着开心起来:“恭喜你啊,我们赶紧回教室吧,今天的作业还一点都没写。”

徐暮蝉赞同跟上。

温大江:“……”

他觉得自己忽然就没那么怕鬼了,这两个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神人更让他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晚自习结束时,徐家司机照例在校门口等候。

徐望川知道徐暮蝉下午逃课的事,本来想趁机挖苦他几句,却忽然发现徐暮蝉上车时手里竟然没有拿盲杖,开车门的时候也没有胡乱摸索。

他脸色顿时一变:“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徐暮蝉随意“嗯”了声,戴上了耳机,摆明了不想跟他多说的样子。

徐望川竟然也十分沉默地没有多问。

等回到别墅,许知菲和徐庆明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尤其是许知菲,她惊喜不已地捧着徐暮蝉的脸,在他眼前比画数字:“确定能看见了?这是几?”

徐暮蝉很配合:“三。”

“不过只能努力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许知菲依然很高兴:“能看见就说明在好转,我们明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说不定很快你的眼睛就能完全好了。”

徐暮蝉也正有此意,又被许知菲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他才得以回房间洗漱。

虽然视线模糊,但能看见之后行动还是方便了许多,徐暮蝉放下书包先去卫生间洗澡,胸口的山神牌被取下来放在外面的洗手台上。

等徐暮蝉洗完出来去拿山神牌时,却惊疑地发现自己手指甲的颜色好像变成了乌青色,还隐约比之前长了点。

徐暮蝉凑近仔细看了半天,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黑太岁的副作用,急忙裹上浴袍就去找柜子里的神龛,想找哥哥问一问。

当他跟神龛中的石刻雕像对上目光时,徐暮蝉忽然一顿,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徐暮蝉蹙眉回想。

南明校门口,再次被征用为司机的魏建国看着副驾驶上神色阴沉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说:“老祖宗,你是不是搞错了放学时间?南明一般是九点四十五下晚自习,这会儿都十点半了,学生们早就回家了。”

魏西楼缓缓扯出一个冷笑,说:“把我的身体送去佳和花园。”

没等魏建国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忽然如同被抽了骨头一样,朝下滑落。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发现手掌下的胳膊又冷又硬,不像是活人的触感,更像是尸体。

第22章

魏建国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心脏狂跳,手脚发软,将车窗降下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老祖宗的身体还躺在旁边,肢体僵硬呼吸全无,跟尸体没什么两样,魏建国捂着心脏,余光都不敢往旁边多瞟一下,电话接通之后,他连忙压低声音道:“老婆,你来南明校门口一趟,出了点事,要你帮忙。”

这种事情魏建国根本不敢假手于人,不然万一消息走漏出去,自己怕是有口也说不清。

这个点老父亲肯定早就睡了,能信得过的只有妻子和儿子。

“妈,这么大晚上的爸让你去我学校干嘛?”

电话里传来儿子充满警惕的声音,魏建国感觉狂跳的心脏平缓了些:“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来了就知道了,对了,把爸的轮椅也带一个来。”

白珊珊挂了电话,找出家里的折叠轮椅,拿上汽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魏峣怀疑是老万找了家长背地里告自己黑状,死皮赖脸地要跟去:“妈我跟你一起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金花娘娘给哄好了,可不能阴沟里翻船,栽在了老万身上。

白珊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又提醒道:“你出门得说一声吧?”

“哦对,妈你等我一下。”

魏峣急匆匆去神堂跟金花娘娘交代了自己的行踪,又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的香烧得很正常,说明金花娘娘是同意他出门的,魏峣心下大喜,赶紧爬起来去车库找他妈。

拉开车门的时候,魏峣动作突然一顿,眼珠子往后座斜了斜,又移回来,僵着身体缩手缩脚坐进副驾驶,悄悄用手肘撞了撞他妈,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你看见了吗?”

魏峣很想安慰自己眼花了都是错觉,但偏偏5.0的视力告诉他,刚刚才拜过的金花娘娘现在就坐在后座上。

白珊珊莫名:“看见什么?”

“……没什么。”

意识到他妈好像看不见,魏峣没有再多说,免得吓着他妈。

魏峣快速看了一眼内视镜,又收回目光,金花娘娘半张脸映在镜子里,长长的黑色头发垂在死白的脸孔前,后面隐约是一只竖起来的黑瞳。

魏峣后背紧紧贴着皮座椅,双手无助地抓着安全带,在心里胡乱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等到了南明校门口,魏峣四肢虚软地下了车,就去找他爸:“爸你大晚上的干什么啊?”

习惯性弯下身从敞开的车窗里探进头跟他爸说话,结果恰好看见了副驾驶上的“尸体”。

“卧槽爸你杀人了?”

魏峣受惊地弹跳起来,后脑勺磕在车窗框架上,捂着脑袋蹲下身,痛得眼泪直飙。

白珊珊将碍事的儿子扒拉到一边去,也看到了副驾驶的“尸体”,不过她要冷静多了,多看了两眼就认出来,这分明是他们老魏家新认的那位老祖宗。

“老魏,怎么回事?”

魏建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费劲地推开车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老祖宗让我把他送到佳和花园去。我心脏现在有点不舒服,手脚也没力气,开不了车,别人信不过,只能叫你过来。”

说完扶着车门出来,换到了后排坐下。

白珊珊接替了司机的位置,用毯子将副驾驶略微遮了遮,才往佳和花园开去。

南明到佳和花园,也就是一脚油门的距离。

地库里停好了车,三人鬼鬼祟祟地将老祖宗转移到轮椅里,又鬼鬼祟祟地上了电梯。

等终于进了门,一家三口才齐齐松了口气。

魏峣眼睛发直地看着放在沙发上的“尸体”,还是不愿意相信这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竟然是魏家的老祖宗。

“爸,这真是我们家老祖宗?会不会是爷爷搞错了?”

魏建国坐在另一边,不停地给胸口顺气,决定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你爷爷说是那就错不了,而且这位明显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那绝对不能得罪。”

魏建国坐了会儿,感觉缓过来了点,就扶着妻子的手臂站起来,对儿子道:“我年纪大了,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刺激,既然金花娘娘你都能哄好,以后老祖宗也交给你了,你尽量跟老祖宗处好关系。”

“今晚你就在这里守着,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能白费了,得叫老祖宗知道,我和你妈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之后,魏建国头也不昏了腿脚也不软了,和妻子迅速地离开,只留给魏峣一个无情的背影。

魏峣看着关上的门:????

他真是亲生的吗?

与此同时,徐暮蝉也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什么了。

在他上楼的时候,哥哥好像说过一句“放学会来接他”,当时徐暮蝉满心都是怎么应付班主任,这话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就出来了。

徐暮蝉:“……”

他心虚地低头看了看神像,神像半点反应也没有,他又晃了晃,试探地叫:“哥哥哥哥?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哥哥现在上了别人的身,情况跟以前有些不一样,又把手机找出来,眯着眼睛打开通讯录翻找号码——哥哥送他回学校的路上,把手机号存在了他的手机里。

号码就在第一个,徐暮蝉试着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谁啊?”

“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徐暮蝉顿了下,语气变得奇怪起来:“魏峣?怎么是你?”

“草我也想问,怎么是你?”

魏峣这下也听出徐暮蝉的声音了,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大着胆子拿出手机接电话。

他看看沙发上的“尸体”,又低头看看手机,来电人备注是“阿蝉”。

他正想问徐暮蝉为什么会认识自家祖宗,那边却突兀地结束了通话。

徐暮蝉看着通话结束界面,眼珠悄悄往旁边斜了下,视野朦朦胧胧的,也看不清什么,不过房间里的阴影似乎变得浓重许多。

最重要的是,刚才不是他按的结束通话。

哥哥来了。

徐暮蝉将手机放到一边,转着脸疑惑地四处寻找:“哥哥,你去哪里了?刚才我一直在叫你,你怎么都不理我?”

高大的人形从背后覆上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注视着他,声音听起来很沉:“阿蝉又不听话。”

徐暮蝉茫然地抬起脸,眼睛雾蒙蒙地眨了下:“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哥哥?”

正打算兴师问罪的魏西楼被反问住,看着少年茫然无辜的面孔,说:“不是说放学了我去接你?”

徐暮蝉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睁得圆溜溜:“什么时候说的?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哥哥和以前一样在家等我,所以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说着还将手掌摊开,将巴掌大的石刻神像往上捧了捧,证明自己确实一回来就来找哥哥了。

“哥哥真的去学校接我了吗?”

徐暮蝉歪了歪头,神情看起来有几分克制的惊喜,雾蒙蒙的眼睛也似乎变亮了。

魏西楼含糊“唔”了声,高大身形完全将徐暮蝉环住,想了想说:“明天去接你。”

徐暮蝉乖巧地上下点头:“好哦。”

说完又偷偷侧脸观察哥哥的状态,确认哥哥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了,就把双手举到环住自己的人形面前,嘟囔着抱怨道:“哥哥,我洗完澡之后,指甲又变黑了,还长长了一些。还感觉心跳好像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好像也变得更白了,他本来皮肤就已经非常白,现在甚至白得有些渗人了。

“这是吃了黑太岁的后遗症吗?”

这是徐暮蝉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算是。”

魏西楼并没有解释太多,而是卷来一旁的山神牌重新给他戴上,叮嘱道:“山神牌能压制住鬼化,以后不要随便取下来。”

“鬼化是什么意思?”

徐暮蝉蹙眉:“是说如果我取下山神牌,会变成鬼吗?”

魏西楼避而不答,反而将他抱起来塞进被子里,又将被子拉到下巴处:“这不算坏事,阿蝉不用担心。”

徐暮蝉还想追问,上半身刚抬起来,就被无形的力道给按了回去,手脚都被禁锢住无法动弹,手腕脚腕上传来的近似人手的阴冷触感让徐暮蝉汗毛竖立,他顿时老实了。

一只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魏西楼“嘘”了声:“阿蝉乖,该睡觉了。”

*

第二天是逢五日,徐暮蝉一早起来,先去地下室拜神。

徐望川在餐厅吃早餐,看着他慢吞吞下楼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

自从请了新的神像回来后,他就不能再进入地下室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面,所以逢五拜喜神这件事被完全转交给了徐暮蝉。

这并不是个好差事,徐望川说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喜欢。

但现在这件事变成了徐暮蝉专属之后,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徐暮蝉拜神很快,片刻后就回来了,徐望川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探究地看着他:“你的眼睛怎么忽然就好了?家里供的神很灵验,你是不是向祂许愿了?”

“向神许愿,灵验了是要还愿的,我付不起价钱,不会轻易许愿。”

徐暮蝉朝向他,勾起嘴角笑了下:“你怎么知道喜神很灵验,你向它许过愿吗?”

徐望川手一抖,豆浆洒出些许,他抽出纸巾擦拭:“我什么也不缺,没什么愿望需要求神拜佛。”

“是吗?”徐暮蝉轻飘飘应一句,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司机到了,我先去学校了。”

徐望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往外走去。

徐暮蝉模糊的视线里,他挺直的身影有些扭曲变形。

徐暮蝉今天没有和他一起去学校,因为早上约了医生复查眼睛。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之后,依旧什么问题也没有查出来。徐暮蝉的眼睛无端端地瞎了,现在又无端端地好转,老教授看他的目光狂热,仿佛看着一篇行走的论文。

许知菲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怀疑起了老教授的专业程度。

徐暮蝉反而很淡定,毕竟不科学的东西,用科学手段查不出来很正常。

配合做完检查之后,徐暮蝉直接去了学校。

路上手机一直嗡嗡地振动,拿出来一看,魏峣竟然拉了个小群,他、温大江还有何佳麒都在里面。

魏峣话太密,徐暮蝉看不清字,戴上耳机,文字转语音——

魏峣竟然在群里邀请他们三个明天去魏家老宅参加认亲仪式。

温大江第一个跳出来,不可置信:“你真要认那个东西当干妈?”

魏峣不满:“逆子,对咱们干妈放尊重一点。”

温大江用一串句号表示了自己的无语。

何佳麒插话进来:“不好意思啊,周末我家里有事,恐怕去不了。”

魏峣回了个“没事”,又艾特徐暮蝉:“你昨天怎么突然就把电话挂了?我后来再打也打不通,你怎么认识我家老祖宗的?竟然还交换了电话。”

哥哥上身的人是魏峣家老祖宗?

徐暮蝉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你家老祖宗叫什么?”

魏峣说:“灵位上写的魏西楼,据说是我们老魏家第一代祖先,我爷爷都得跪着回话。”

徐暮蝉原本以为老祖宗只是辈分很高的一种表达,但听魏峣这话,怎么好像是真祖宗?

“你们魏家的第一代祖先早成白骨了吧?”

徐暮蝉试探道:“难不成还能又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魏峣嘿嘿一笑:“可不就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我爷爷亲眼看见的。”

徐暮蝉:“……”

他一时心情复杂,还有点如释重负,至少哥哥并不是上了活人的身,不用担心被道士发现追杀了。

魏峣听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在群里狂艾特他:“你不信啊?下次我带你看啊,我家老祖宗还会灵魂出窍呢。”

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徐暮蝉没再理会群里的叽叽喳喳,熄屏拿起书包下车。

这会儿第三节课刚下,徐暮蝉就先去卫生间洗把脸,却不想刚进去被人堵住了。

眼前模糊不清的面孔很陌生,不过声音却很熟悉,徐暮蝉皱起眉:“金启?”

自从器材室之后,金启就一直请假没有来学校。

一是他确实吓得不轻,短短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父母让他在家里休养;二是器材室的视频在江城所有学校大群里疯传,金启觉得丢人,索性在家养病等着视频的热度过去。

不过他心里实在憋屈得慌,所以在家休息几天之后,专程来了学校堵人。

“之前器材室是你搞的鬼吧?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是你在装神弄鬼对不对?”金启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现在看见徐暮蝉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徐暮蝉笑了下:“我能搞什么鬼?我又不能控制你们尿裤子。”

“你他妈的……”

金启气得要动手,却被旁边的两个狗腿子拦下:“金哥有话好说,千万不能动手,不然这瞎子受了伤,再去告一状,怕是要麻烦……”

金启举起来的拳头停在半空,最后又狠狠放了回去,他咬着牙指了指徐暮蝉:“你给我等着,有你好受的。”

“还有你们班上那个小贱人,叫何佳麒的,是她偷偷给你通风报信是吧?你让她以后回家路上小心点。”

金启说完就转身出去,接着厕所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

金启把锁链扣紧,又将一块维修中的牌子挂在门上,笑嘻嘻对里面的人说:“今天就先给你一点小教训开开胃。”

徐暮蝉皱眉去拉门,却发现厕所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金启还没有离开,摆明了准备看他的笑话,徐暮蝉将拿出来的手机又放了回去,转而将随身携带的神像拿了出来。

本来是想着带上神像安抚一下哥哥,免得哥哥又怀疑自己不听话,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将神像抵在额心:“哥哥哥哥,我被人锁在厕所里了。”

一连串的呼唤,很快将魏西楼叫了出来。

厕所中的光线变暗了一些,阴影涌动着凝聚在一起,拉长拔高,变成高大的人形,垂下头注视着徐暮蝉。

“阿蝉想做什么?”

徐暮蝉眼珠转了转,说:“你帮我把门打开就好,我吓吓他们。”

话音刚落下,用锁链从外面锁上的厕所门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就好像有一双手在拼命拉扯门扇,锁门的金属锁链不断被拉直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守在不远处的金启哈哈大笑:“还以为这瞎子多大胆子,还不是吓成这样。”

狗腿子笑嘻嘻地附和:“别等会儿吓得尿裤子了。”

两个狗腿子也是国际部的,家里的生意仰仗金家,对金启这个金家的宝贝疙瘩自然也捧着。

哈哈大笑的金启瞬间冷下脸,阴冷地盯着说话的人。

狗腿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白着脸连忙道歉:“不是,金哥我不是说你……”

他还在结结巴巴地解释时,身后厕所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缠在门把手上的金属锁链被硬生生扯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三人被吓了一跳,齐齐回头,就看见厕所门摇摇欲坠地敞开来,那个瞎子左手往上抬起,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一样,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这诡异的一幕让三人心头发怵,一时之间竟然没敢上前。

“金、金哥,那瞎子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问谁?”金启紧紧咬着牙声音才没发颤,他又想起那晚在器材室里看见的东西。

偏偏这个时候另一个人说:“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他妈闭嘴!”金启吼了他一声。

两个狗腿子顿时噤声,表情惊恐地看着徐暮蝉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朝他们走过来。

金启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瞎子从容自若地走回了教室,在进教室之前,他回头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空气说:“谢谢哥哥。”

两个狗腿子也听见了,顿时惨叫一声,转头就跑。

金启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后颈有阴冷气流拂过,像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他吹气,极度的恐惧终于唤醒了他的求生本能,他惨叫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

在他脚下,浓郁的阴影融入影子里,也跟着走远了。

接二连三的大叫声引起了注意,教室里有人伸头往外看:“谁叫这么惨,见鬼了?”

徐暮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情很好地支着下巴,将手伸进书包里,摸了摸里面的神像。

第23章

午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徐暮蝉想起金启放的狠话,打了饭之后端着餐盘去找何佳麒。

何佳麒独自坐在角落吃饭,根据徐暮蝉观察,她在班上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下课了也不见她主动和什么人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看书背单词。

“这里有人吗?”徐暮蝉端着餐盘走过去询问。

何佳麒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清是徐暮蝉后笑了下,摇摇头:“没有人,你坐吧。”

徐暮蝉在她对面坐下,正想着如何开口提醒,就有一道大嗓门插进来:“诶你们怎么坐在这么个角落里,害我找了老半天。”

温大江一点也不客气地在何佳麒旁边的位置坐下,餐盘里饭菜堆得老高。

何佳麒和他不太熟,悄悄往另一头挪了挪。

温大江和魏峣能处成铁哥们也是有原因的,这两人一脉相承的粗神经和厚脸皮,他半点没察觉何佳麒的不自在,还在那儿嘚吧嘚:“诶何佳麒,你检讨写完了没?借我抄抄呗。”

自顾自一副跟何佳麒很熟的样子。

何佳麒不太会应付这类人,只能老实说:“写了。”

温大江笑呵呵地说:“那等会吃完回教室你发我,我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这件事里自己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写检讨。”

何佳麒干巴巴“哦”了声。

温大江骚扰完何佳麒,又来骚扰徐暮蝉:“我刚才听人说金启那个傻叉回学校了,他没来找你麻烦吧?”

徐暮蝉慢吞吞地吃一口饭,说:“找了。”

温大江大惊,筷子都停了,上上下下将徐暮蝉打量一番,发现看不出什么端倪,就问:“输了赢了?要是吃了亏,等老魏回学校了,我们去给你报仇,我早就看那个傻叉不顺眼了。”

徐暮蝉摇摇头,有点疑惑,他和温大江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吓了他一下,上午课间鬼哭狼嚎那个就是他。”

温大江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被拖进鬼域的时候,就属徐暮蝉最冷静,又不那么奇怪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又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问:“你在云东的时候是不是得了什么奇遇,所以对这些才这么懂啊?”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主角在深山老林里拜了得道高人为师,学了一身本事下山,却被山下的傻叉们瞧不起,于是主角大展身手啪啪打脸。

金启显然就是被打脸的傻叉。

徐暮蝉无语地望着他:“我不会捉鬼,只是见多了比较有经验。”

温大江根本不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后要是我的亲戚朋友有这方面的业务需求,能找你吗?有没有友情价啊?”

徐暮蝉:“……”

他没有再接话,沉默地埋头吃饭,对面的何佳麒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同样埋头吃饭。

温大江一个人叭叭叭说爽了,等回过神来,奇怪地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徐暮蝉想起正事还没说,就提醒何佳麒道:“金启来找我的时候,提到了你,我担心他会找你麻烦,下午放学的时候,你坐我家车吧,我顺道送你回去。”

其实徐暮蝉隐约觉得金启和何佳麒之间可能还有别的过节,毕竟当时金启说的是让何佳麒回家路上小心点,好像他知道何佳麒家在哪里一样。

不过此刻还有个大喇叭温大江在场,徐暮蝉也不好问,担心金启在自己这里吃了亏转头去找何佳麒麻烦,就只能提出送何佳麒回家。

“金启这孙子也太没底线了吧,怎么连女生也欺负?”

温大江一听就来气,对何佳麒说:“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了,我加你微信,要是那孙子敢来找你麻烦,你给我打语音,我和老魏一起找人弄他。”

他速度倒是很快,很快就通过微信群加了何佳麒。

何佳麒通过了好友申请,轻声说了“谢谢”。

下午放学,徐暮蝉果然叫上了何佳麒一起。

今天周五,不用上晚自习,天边晚霞烧得火红,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徐暮蝉带着何佳麒走向徐家的车,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猛烈振动起来,他接起来,话筒那头传来魏西楼的声音:“不是说等我接你放学,阿蝉又要去哪里?”

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徐暮蝉脚步一顿,转头四处张望:“哥哥你在学校门口吗?我看不见。”

魏西楼推开车门下来,出声叫他:“阿蝉。”

徐暮蝉循声望去,就看见徐家奥迪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车,哥哥就站在车头处看着他。

其实以他现在的视力,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身形样貌,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形站在那里,但他还是一下子就确定了那就是哥哥。

于是他带着何佳麒主动迎上去,仰起脸朝魏西楼笑一下:“哥哥。”

魏西楼的目光扫过神色有些局促的女生,接过徐暮蝉的书包,自然而然地插入两人中间,侧过脸打量何佳麒:“这是谁?阿蝉新交的朋友吗?”

徐暮蝉笑容微顿,警惕起来,他斟酌一番,谨慎地回:“是我班上的同学,遇见一点小麻烦,所以我送她一程。”

“我要先送她回家,哥哥有空吗?如果没空的话,我让吴叔叔送我们也可以。”

吴叔叔是徐家的司机。

魏西楼脸上的笑容收起,拉开后排的车门,说:“当然有空,上车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何佳麒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装鹌鹑,把惊讶全都藏在了肚子里,非常顺从地上了车。

徐暮蝉在她后面上车,何佳麒侧过头悄悄望着他,欲言又止。

来接徐暮蝉的男人她并不陌生,她现在还记得魏峣的爷爷当时追着对方叫老祖宗。

后来在鬼域里,男人对上那么可怖的金花娘娘也毫不怯阵,还把魏峣抓过去塞给了金花娘娘……怎么看都感觉不是好人。

但是徐暮蝉看起来却和对方非常熟稔的样子……

何佳麒忌惮地看了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一眼,对方这会儿换上了衬衣长裤,样貌身形非常优越,比明星还要吸睛,刚才校门口就有好多学生悄悄看他。

但何佳麒却只觉得对方压迫感太强,感觉非常危险。

偏偏对方这时还转过头来,神情温和地看着她:“何同学家住在哪里?”

何佳麒说了个地址,反应过来后头皮忽然一阵发麻——刚才徐暮蝉根本没有介绍她,对方怎么知道她姓何?

何佳麒有些惊慌地垂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眼看着何佳麒都贴到车门上去了,徐暮蝉不得不出声:“哥哥,等会儿你回哪里?”

送完何佳麒,他肯定要回徐家,但哥哥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跟着,所以徐暮蝉要先问一问。

魏西楼道:“魏家准备的房子有些小了,阿蝉还是暂时在徐家住着,过段时间换套大的再接你过去。”

徐暮蝉正好也暂时没打算搬家,就顺势答应下来。

何佳麒家住在玉园路,那一片比较老旧,到处都围起来在修,路也比较狭窄,车辆堵在路口,时不时就有催促的喇叭声响起。

她看着龟速前行的车辆,不好意思耽误徐暮蝉的时间,就说:“我家离这里不远,也就几百米路,你让司机靠边停,我自己走回去吧。”

徐暮蝉本想送佛送到西,但无奈车上还有另外一个危险分子,他只能说:“那你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司机靠边停车,何佳麒挥挥手下了车。

她其实骗了徐暮蝉,她家离这里还有两条街,不过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而已,并不算远。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徐暮蝉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才会主动提出送自己回家,所以最后她还是答应了。

何佳麒熟门熟路地转过几道弯,正准备过马路,却看见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蹲着两个男生。

他们手里夹着烟,身上穿着南明的校服。

能进南明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不会出现在这种老旧的还建房小区,而她很确定自己小区里没有南明的校友。

多半是金启派来蹲她的。

何佳麒转身就跑,准备从另一个侧门回家。

但偏偏这个时候对面的男生也发现了她,南明的校服实在太显眼,将烟头往地上一扔,就横穿马路追了过来:“草别让她跑了!”

两人追在何佳麒后面。

何佳麒跑得飞快,路上零星的行人看见学生追逐,还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打闹,避之不及。

何佳麒找不到能求助的人,想想距离侧门也就两百米,干脆咬咬牙拿出了跑八百米的劲头拔腿狂奔。

她个子虽然小,但是速度一点也不慢,金启的两个狗腿子在后面追了半天,愣是没有追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小区。

小区里人多眼杂,保安室里还坐着个老头,两人不敢继续追,只能晦气地骂了一句:“草,她属兔子的吗?怎么跑得这么快?!”

何佳麒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果然停在了小区外面,朝他们得意地笑了笑,才快步回家。

她家就住一楼,到了门口,何佳麒掏钥匙开门,却被里面的景象惊住,迟疑地停在了门口。

不大的客厅里,窗帘全部拉了起来,灯也没有打开,昏暗的室内,只点了一圈白蜡烛。

蜡烛中间放着本来应该在住院的弟弟,旁边还有一碗黑乎乎像是血的东西,以及绑着脚的一只公鸡。

而她的爸妈和奶奶都在客厅里,听见开门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何佳麒。

“爸妈,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何佳麒下意识后退一步。

何爸爸上前拉住她:“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的病医院治不好,我们就把他接回来了。你奶去找人问了个土方子,说是很灵验,可以让你弟弟好起来。”

何佳麒身后,何妈妈关上了门。

何奶奶则将一个稻草娃娃塞进了何佳麒手里,苍老的脸在烛光下阴沉沉的:“等会按照我说的做,不要做错了。”

手上的稻草娃娃不知道为什么透着一股阴冷,何佳麒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崩溃,自从弟弟生病之后,她奶奶已经折腾了很多土方子,整天不是求神就是拜佛。

家里本来就一团糟,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而且弟弟本来在医院好好的,现在又折腾着接出来,病情说不定又会恶化。

“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封建迷信治不了病,生病了就要去医院。”

何佳麒将稻草娃娃扔掉,去抱被放在地上的弟弟,却在碰到弟弟的身体时,陡然僵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到家了。】

回徐家的路上,徐暮蝉收到了何佳麒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放下心来,接着严肃地看向旁边的男人:“何佳麒人挺好,还帮过我,这次也是因为我才惹了麻烦,你不要欺负她。”

魏西楼疑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欺负你的同学,阿蝉是不是对哥哥有什么误会?”

徐暮蝉:“……”

他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但是哥哥非要装傻,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翻旧账,这多少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只能咕哝着说:“不欺负最好了,我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

魏西楼眼神闪了闪,伸手摸摸他的头:“阿蝉有哥哥还不够吗?”

徐暮蝉歪了歪头,说:“哥哥是哥哥,朋友是朋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魏西楼高大的身体俯低,专注地看着他。

徐暮蝉抿着嘴唇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睛避开了魏西楼过于专注的目光。

魏西楼见他迟迟不开口,叹了口气,很是失落的样子:“阿蝉长大了。”

徐暮蝉咬了下唇内侧的软肉,依旧没有说话。

恰好这时车在橡树庄园门口停下,徐暮蝉往外看了一眼,说:“到了,我回去了,哥哥一起吗?”

魏西楼说:“我还有别的事,阿蝉回去吧。”

徐暮蝉“哦”了声,乖巧地说了再见,打开车门慢吞吞往里走。

魏西楼长久凝着他的身影,忽然问司机:“你有孩子吗?”

司机是魏家派来的,只知道这位身份贵重,估计也是个大老板,连忙说:“有的,有个十岁的女儿。”

魏西楼说:“要是你的孩子在外面交朋友了,要怎么办?”

司机满头问号,他女儿才十岁,正是活泼爱动的年纪,朋友很多,他从没想过这还是个需要苦恼的问题。

“孩子喜欢交朋友是好事啊,说明社交能力强,性格开朗活泼,交不到朋友才要担心吧?”

魏西楼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这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只会占用你们相处的时间。”

司机:???

他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说话顿时小心了很多:“父母还是要给孩子留一点空间吧,哪有孩子整天跟父母黏在一起的……”

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大老板脸上好像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他又小心补充道:“专家说了,父母对孩子控制欲太强,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没一个字是魏西楼爱听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蹙着眉看对方一眼,冷冷说:“开车吧。”

*

徐暮蝉回去时,徐望川已经在家。

徐庆明和许知菲这个点竟然也在,见他回来,许知菲先问了徐暮蝉去了哪里,怎么没跟徐望川一起回来。

徐暮蝉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好在许知菲显然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转而说:“明天你们都早点起床,魏家要办一个认亲仪式,给我们发了请帖,我约了造型师早上过来。”

她摸摸徐暮蝉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尤其是暮蝉,这个头发得好好打理下,做个造型。”

徐暮蝉在这种无可无不可的事情上一向不会唱反调,就点头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造型师果然早早上门。

徐暮蝉的头发被剪短,又被发型师精心捏了个造型,换上许知菲特意准备的西装之后,一家四口便出了门。

认亲仪式在上午,地点就在魏家老宅。

老宅的场地足够大,中庭的院子里摆上了桌椅供宾客观礼。

金花娘娘的神像也被请了出来,就放在最中央的位置,前方的案几上摆了三牲供品以及香烛等物,周围还有一群道士模样的人在念念有词。

魏家对待这场认亲仪式极为郑重,倒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宾客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搞懂这是要认哪门子亲。

不过能被邀请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心里疑惑也不会问出来,只当是来交际联络感情的。

这会儿仪式还没开始,大家都在前厅里闲聊。

徐暮蝉刚进去,就被眼尖的魏峣发现了。他撇开周围的人迎上前,跟徐庆明夫妻打了个招呼后,一把拦住徐暮蝉的肩膀:“来这边坐,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徐暮蝉确实不想来,但无奈徐庆明和许知菲要来,他也只能来了。

魏峣按着他坐下,然后给周围一圈人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在场大部分都是魏峣交好的朋友,不过有一些并不是南明的学生,自然也不认识徐暮蝉。

徐望川站在徐庆明身边,远远望着徐暮蝉被一众二代们包围,神色晦暗不明。

徐庆明也看到了,笑呵呵地跟许知菲说:“暮蝉看着不爱说话,没想到才几天就跟魏家的孩子关系这么好了。”

许知菲也很满意,刚才一路走来,不少太太都在惊叹徐暮蝉生得如此好,她可是狠狠炫耀了一把,找回了之前的场子。

她笑着说:“暮蝉从小就讨人喜欢。”

两人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养子就在旁边,徐庆明拍了拍养子的肩膀,说:“你别跟着我们了,大人讲话你也插不进去,去找暮蝉玩去。”

徐望川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神情有瞬间扭曲,之后才重新调整好,戴上了笑脸,朝着人群走去。

这会儿魏峣正在津津有味地讨论最新八卦。

“你们还不知道吧,金启那个孙子昨天晚上发神经从二楼跳了下来,把腿给摔断了。”

徐暮蝉有些惊讶:“他自己跳的?”

魏峣幸灾乐祸地点头:“是啊,不然我怎么说他发神经。不过他爸妈的说辞是说金启撞鬼中邪了,他们家最近不是各种事不断么,本来我爸妈都以为他们今天不会来,谁知道一早就来了,你们猜是来干嘛的?”

温大江尽职尽责做捧哏:“来干嘛的?”

“来找我爷爷介绍大师的。”

魏峣撇了撇嘴:“我爷爷碍着面子情,把阎鹤道长介绍给他们了。”

他觉得阎鹤道长在鬼域里那一手,还是有一定实力的,不由遗憾地咂嘴:“希望阎道长能看破那厮是个人形畜牲,大发慈悲地超度了他。”

“金启这是遭报应了吧,他还敢找道士驱邪,不怕道士给他收了啊?”

魏峣看向说话的人,嗅到了瓜的香味:“许凡,你还有瓜?”

许凡双手抱怀,想起金启就直皱眉头,但她看魏峣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好像是真不知道,就说:“你不是跟他一个学校吗,竟然不知道?”

“就上个学期的事情吧,刚放暑假的那两天,国际部有个新来的语文老师在学校跳楼了。”

“这事我知道啊,当时学校恰好放假了,都没什么人,消息就被学校给压下来了,我也是后来听说的。”魏峣奇怪道:“但这跟金启有什么关系?”

许凡说:“我有个姐妹是国际部的,跟金启一个班。她说金启一直骚扰那个老师,光明正大地给老师写情书表白送礼物,老师拒绝了他也不收敛,后来闹得校领导都知道了,害得老师被学校约谈,好像还说要开除老师……这之后不久,就听说老师在学校跳楼了。”

她和姐妹都觉得老师跳楼跟金启关系匪浅,金启这种傻叉哪里会真心喜欢什么人,他就是看新来的语文老师漂亮脾气软,又没有什么背景,所以就肆无忌惮地拿对方取乐而已。

出事的时候是暑假,这件事本身知道的人就不多,语文老师的家人好像也没有来学校闹,反正这事就这么被学校压了下来。

金启倒是听说被学校记了处分,但也只是停课一个月,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学校上课了。

许凡恨恨地说:“这个世界要真是有鬼,就该让金启那个人渣被鬼收了。”

魏峣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拧着眉说:“这也太畜生了,我去找我爷爷要阎道长的微信,把这事告诉他,真要救了这种人渣,怕是要折寿。”

第24章

“那是金启的父母吗?”

徐暮蝉忽然扭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跟魏老爷子说话的一对夫妻。

魏峣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去看,不由惊讶:“是,你怎么会认得?而且你这个眼睛,不是说视力还是很差吗。竟然隔着这么多人都能认出来?”

金启父母都不是出挑的相貌,金启更是随了父亲,生了一张略有些阴邪的长相,一看就不是善类。

不过金启父亲到底是商场上混的,更会伪装一些,总是挂着笑的面孔,看起来就没有儿子那么外露的刻薄阴狠。

不过徐暮蝉视力不佳,隔着人群根本看不到这么多的细节,他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那对夫妻的身上,缠着一道阴冷的黑影。

那黑影只模糊有个类人的形状,但是躯干和四肢都细细长长的,只有头部格外大,像一盏灯笼挂在夫妻俩头顶上,也像是一朵黑色的云。

徐暮蝉心想乌云罩顶或许就是这么来的,这夫妻俩怕是要倒大霉了,他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黑影散发出来的寒气。

他甚至怀疑这里面还有哥哥的手笔,毕竟那天哥哥只是开了个厕所门,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以徐暮蝉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金启他们。

徐暮蝉收回目光,对魏峣说:“你不用费劲去找阎道长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倒大霉。”

这下不只是魏峣好奇,其他人也满眼惊奇地看着徐暮蝉。

许凡是个憋不住的性格,直接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徐暮蝉偏了偏头,很轻地笑了下:“直觉。”

许凡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

刚见到徐暮蝉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孩子长得真好看,小头小脸,五官大而精致,还是冷白皮,脸上一点瑕疵都找不到,尤其是额发用定型啫喱全部梳了上去,将出挑的眉眼完全展露出来,第一眼看到很有冲击力。

不过这对见多了帅哥早练就了免疫力的许凡来说,也就只是个更好看一点的帅哥而已,不至于少见多怪。

尤其是这个帅哥话不多,总是垂着眼睛,给人一种沉默内向的乖学生感觉。

但刚才徐暮蝉回答她的时候,忽然笑那一下,许凡敏锐地从里面捕捉到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恶意,甚至还有一点胜券在握的邪气,这跟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沉默内向截然相反。

魏峣刚才介绍的时候还把人说得像个小可怜,让大家多照顾照顾……许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魏峣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二百五。

似乎是发觉了许凡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间太长,徐暮蝉转脸看过来。

许凡收回目光,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金家要真是倒大霉了,我姐妹肯定要高兴的跳起来,到时候让她请你们吃——”

“卧槽!他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的吗?!”

许凡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跳起来的魏峣打断。

“谁啊?”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好奇地探头,顺着魏峣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个极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因为逆着光,看不太清楚相貌。

“我祖宗!!”

眼看着爷爷的爸妈都已经迎了上去,魏峣生怕慢了被亲爹家法伺候,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玩吧我过去迎一下”,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这一出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而在场的宾客也有同样的疑惑。

看见魏老爷子带着魏建国夫妻大步上前,亲自将一个年轻男人迎进来时,有和魏家交好的宾客忍不住问道:“建国啊,这位是……?”

魏老爷子面子大,今天江城大半个商圈的人都到了,不管平日里生意上有没有往来,但这个亲戚那个朋友的,总难免扯上点千丝万缕的关系,互相之间也都混了个眼熟。

但被魏家人恭恭敬敬迎进来的年轻男人,气度样貌如此出众,却没有一个人认识。

于是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怀疑对方并不是江城圈子里的人,难不成魏家这是打算挪一挪窝了?

面对众人的疑惑,魏老爷子笑呵呵地说:“这位是咱们魏家本家的一位长辈,别看年轻,但辈分比我还高,今天是看在我这老家伙的面上才出席仪式。”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众人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毕竟魏家是土生土长的江城本地人,在江城经营多少代了,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本家,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众人疑惑不解。

不过魏老爷子都这么说了,也没有人不识相地追根究底,便都笑呵呵打招呼,客气称一声“魏先生”。

但这位魏先生显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面对笑脸相迎的宾客们,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径直拨开了人群往里走去。

目光锁定了要找的人,魏西楼走到徐暮蝉面前,将半路上从侍应生那里顺手拿的一杯牛奶递给他:“怎么来这里也不跟我说?”

徐暮蝉看见他也很惊讶,咕哝说:“我本来也没想来。”

魏西楼微微颔首,旁若无人地坐在了徐暮蝉旁边。

他身形高大,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即便是坐着也足以俯视在场众人,黑色衬衣扣子扣到最顶端,腕上银色机械表折射出冷光,不苟言笑,即使一句话没有说,视线也一直落在旁边的人身上,但也给在场的年轻人带来了足够的压迫感。

魏峣那些朋友一开始还交头接耳,好奇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大佛,但随着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渐渐的她们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八卦更是不敢聊了,最后大家异常默契地安静下来。

本来瘫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的温大江也万分不自在地放下腿,换成了小学生坐姿。

温大江拼命跟徐暮蝉使眼色,无奈徐暮蝉是个半瞎,半点反应都没有。

好在其他人看懂了温大江的眼神,默契地对视一眼之后,纷纷找了借口离开。

最后就剩下徐暮蝉还坐在原地没动。

他歪了歪脑袋,迎上魏西楼的视线,笑着说:“哥哥,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魏西楼微微蹙眉,说:“那肯定是他们胆子太小了,阿蝉就不会被我吓跑。”

“……”

徐暮蝉无言片刻,没说自己其实有时候也挺想跑的,而是机智地换了个话题:“刚才我们在说金家的事,听说金启昨天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是哥哥做的吗?”

魏西楼道:“下水道的老鼠而已,何须亲自动手?金启身上背着人命,只要让他能看见就够了。”

徐暮蝉顿时明白了:“哥哥给他开了阴阳眼?”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是看不见那些非人之物的。

但现实里这些非人生物数量远比想象中要多。很多看不见的人,总自以为是地认为能看见这些东西是一种天赋,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但在徐暮蝉看来,这绝对不是一件能称为幸运的事。

毕竟要接受这个世界有鬼,而且鬼无处不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对金启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更是一种莫大的惩罚。

毕竟这个世界如果有鬼,就意味着被他害死的人也能变成鬼,终有一天会找上他。

徐暮蝉想到许凡提到的那个跳楼的语文老师,感慨地说:“这个世界有鬼,有时候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魏西楼将他手里的空牛奶杯接过来,意味不明地问:“阿蝉觉得这个世界有鬼,是一件坏事?”

徐暮蝉一顿,接着神情自若地说:“那些鬼怪吓人得很,哥哥是山神,肯定跟它们不一样。”

仿佛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心虚,魏西楼笑着又给他拿了一杯牛奶:“傻阿蝉,神和鬼,有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徐暮蝉没有再接话,心虚地垂着眼喝牛奶。

他其实对哥哥的话很赞同。

毕竟旁边的归夷山山神,说是山神,但有时候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外面的鬼祟还要可怖。

就在徐暮蝉心虚地不停喝牛奶的时候,魏峣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看见徐暮蝉竟然捧着一杯牛奶在喝,顿时大惊失色:“徐暮蝉,你是小宝宝吗,怎么还躲在这里喝牛奶?”

徐暮蝉还没说话,魏西楼却撩起眼皮看过去,目光泛着冷,仿佛一把刀将魏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刮了一遍。

魏峣顿时老实了,端着酒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本能地为自己狡辩几句:“老祖宗,我还有几个月就要成年了,喝点酒也没有关系。”

又问:“徐暮蝉你几几年的?”

徐暮蝉慢慢吞吞地将牛奶喝完,杯子放在了桌面上,怜悯地看一眼不断作死的魏峣。

魏峣大难临头不自知,还在嘚吧嘚说一堆垃圾话,感觉给他个舞台他就能上去说一段单口相声。

魏西楼蹙眉打断:“你很闲吗?”

魏峣被问得一愣,说:“对啊,仪式还没开始。”

魏西楼点点头,目光在魏峣手中的酒杯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就听见高脚杯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魏峣还没反应过来,手中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就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四射,里面的酒液泼了魏峣一身。

魏峣嘴里叫着“我草我草”跳起来。

在他脸侧,一只肌肉裸露在外的手突兀地伸出来,握住了本该划过他脸侧的玻璃碎片。

金花娘娘站在魏峣身后,黑色竖瞳幽幽看向魏西楼。

魏西楼嘴角一扯,朝她恶意地笑了下。

金花娘娘:“……”

它将玻璃碎片随意塞进肚子上大嘴里,隐去了身形。

魏峣超绝钝感力,丝毫没有察觉气氛不对,还在那里叽叽歪歪为什么高脚杯会忽然炸了,这质量也太差了他要投诉云云。

徐暮蝉终于忍不住提醒道:“仪式快开始了,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对哦。”魏峣总算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就往后面跑去。

魏峣换完衣服,仪式正好开始,宾客们停止交谈,陆续到了中庭观礼。徐暮蝉也暂时和哥哥分开,去了徐家的座位上。

整个仪式办得非常隆重;先是由一群道士们写了祭表,焚烧以昭告天地;之后魏老爷子作为魏家的代表,先是将金花娘娘花式夸了一遍,又编出许多对方保护孙儿的感人事迹,算是昭告亲朋;最后主角之一魏峣才登场,执孝子贤孙的重礼,三拜九叩之后,恭恭敬敬对着金花娘娘叫了一声“干妈”。

在场的宾客们见过不少世面,但像魏家这样大张旗鼓地让孙子认一尊神像做干妈的也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大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魏家怕是搞迷信搞疯魔了。

只有徐暮蝉看见,在魏峣郑重地叫出那一声“干妈”的时候,金花娘娘巨大的身形显现出来,腐烂露出骨头的蛇尾盘起,六只手臂如同蜘蛛腿撑着地面,长长的脖子向下弯折,头颅和魏峣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掩于黑发后的竖瞳直勾勾望着他。

鬼气森然的神明,与眉目悲悯的金花娘娘像重叠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然而在场除了徐暮蝉,无人窥见这一幕。

认亲仪式之后,就是常规的宴会节奏,有事的先行退场,没事的就留下来吃吃喝喝交流感情结交人脉。

徐暮蝉觉得吵闹,还不如回去学习,正想跟徐庆明说一声先回去,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徐总,许夫人。”

金城夫妻端着酒杯迎上来,一左一右将去路堵死。

徐家和金家经营领域不重合,基本没有什么生意往来,双方说不上熟稔,而现在金城夫妻表面客气,实际上却有些来势汹汹。

徐庆明心中不快,但还是端起笑容:“金总,好久不见。”

金城却没有什么客套的意思,他目光径自落在徐暮蝉身上,说:“这就是和金启闹了矛盾的那个孩子吧?听说刚从云东找回来,眼睛也不好?”

金夫人看了站在另一边的徐望川一眼,笑着说:“你们可是有福气,两个儿子都有本事,不像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难免惯坏了些,脾气直,被人使了阴招害了都不知道。”

“两位有什么话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就没意思了。”许知菲因为先前器材室的事,对金家颇有怨气。没想到现在她这个苦主没找上门,金家倒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金夫人笑容一收,刚要说话,却被金城给拦了下来,他是个笑面虎,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但那笑容太程式化,反而更加让人不适。

“确实是有点事,我们家金启这段时间出了点事,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之前这孩子被关在器材室里过了一晚上,回家之后就一直说有鬼,我们又不是那种封建迷信的家庭,自然没信孩子的话,结果就在昨天晚上,金启忽然被人从二楼推下来摔断了腿,医生说要是再高一点,说不定脊椎都要摔断,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

“我和他妈妈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孩子莫名其妙从二楼摔下来,又坚持说有鬼,我们不信也怕了,就托关系找了大师来看。结果那大师却说,金启这是被小鬼给害了,还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们想想最近金启有没有得罪谁。”

“我和他妈一想,金启这孩子平时很少跟人结怨,也就是最近跟你们家的徐暮蝉起了点冲突。”

许知菲直接挂了脸:“什么意思,你们这是要倒打一耙,说我们暮蝉找小鬼害了你们儿子?”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许知菲都被气笑了:“你们自己听听这话,不荒谬吗?”

金夫人见她不认账,也不再客气,冷笑说:“谁不知道你们家最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你这儿子又是从云东那种山沟里找回来的,谁知道学了些什么害人的东西。我家金启两次出事,都是找了徐暮蝉之后,你敢说跟他没关系?”

许知菲是个斯文人,没金夫人泼辣,气得嘴唇颤抖:“你少在这颠倒黑白!”

对比之下,徐庆明就显得冷静许多,他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问金城夫妻:“你们有证据吗?”

金城说:“要是有证据,那就不是现在和和气气商量的场面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孩子打打闹闹也就算了,金启也吃了教训,该收手时就收手,以后大家还能在一张桌上喝酒。”

说着又话锋一转,抛出另一个诱饵:“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金启性子急先挑了事,该认错就认错。我听说最近你们公司最近有个专利授权出了点问题,恰好我跟对方公司的老总有点交情,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和气生财嘛是不是?”

金城不愧是久经商场的人,和妻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抛出来的诱饵还恰好搔到了徐庆明的痒处。

徐氏是做汽车零部件起家,早先凭借成本优势抢占了市场,成为几家头部车企的供应商,才壮大至今。

但最近徐氏和长久合作一家公司有了利益上的冲突,双方迟迟没有谈拢,对方现在直接卡了徐氏一项核心专利的授权,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不小的麻烦。

如果金城真能出面调和……徐庆明心中微动,看一眼旁边沉默的儿子,语气也跟着变了:“金总说得不错,不过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不如给我点时间,我先问一问孩子,不管是不是,都给你个交代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已经偏向于认为这事跟徐暮蝉有关系了。

毕竟徐暮蝉从小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

许知菲对丈夫知之甚深,听他的话锋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但如今金城夫妻在场,她也不好驳了徐庆明的话,只能保持沉默。

徐庆明神色和蔼地对徐暮蝉说:“你跟我来。”

徐暮蝉直直看着他,跟了上去。

许知菲思来想去不太放心,也跟了上去。

徐庆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金启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找上门了。”徐暮蝉说。

“那就是跟你有关系了。”

徐庆明点了下头,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我带你去跟金城夫妻道个歉,你再把小鬼叫回来,这事就算了,爸爸公司遇到的难题也能顺道解决,皆大欢喜。”

徐暮蝉不动:“不是我做的,我不会道歉。”

徐庆明脸上的笑容收起来,皱着眉看他:“暮蝉,你跟爸爸撒谎没有用,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有这样的能力也不是坏事,你要是不想道歉也没有关系,只要以后别再针对金启。金城就算有不满,投鼠忌器也不敢说什么。”

“原来你都知道啊。”

徐暮蝉忽然笑了下:“小时候我跟你说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信呢。”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因为还小,并不知道它们危险性,他把它们当成了玩伴,偶尔会跟父母说起。

母亲每每都会露出恐惧的神色,说他看错了,不许他再跟那些玩伴说话;但父亲却不一样,他总会仔细地询问徐暮蝉交朋友的过程,但之后又会夸奖徐暮蝉的想象力真丰富。

徐暮蝉一直以为,爸爸和妈妈一样,没有相信过自己幼时那些话的。

但他忽然想到了被徐家供奉的神,目光顿时变得奇异起来:“你一直都知道,我跟它玩游戏的时候,你也知道是吗?”

之前徐望川问过他有没有向神许过愿,徐暮蝉否认了。

但其实他是许过愿的。

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意不顺利,爸爸经常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妈妈虽然笑着,但徐暮蝉却能感觉到她不开心,还有一次撞见她偷偷在厨房哭。

小小的徐暮蝉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父母遇到了困难,欠了很多钱,所以再看见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奇怪玩伴时,他天真地朝着对方许愿:“要是爸爸能赚很多钱就好了。”

对方问他:“许愿要付出代价,你能付出什么呢?”

小小的徐暮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第25章

幼年时的徐暮蝉很擅长玩捉迷藏。

爸爸妈妈总是很忙,他平时一个人在家里没有玩伴,就会跟家里的“朋友们”玩捉迷藏。

他每次都藏得很好,不会被找到。

这一次,他也理所当然地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的愿灵验了,家里的生意似乎好了起来,爸爸虽然依旧很少在家里,不过妈妈陪他的时间却变多了,还会带着他出门买衣服,吃好吃的冰淇淋。

小小的徐暮蝉很开心,唯一的苦恼就是那个红盖头“朋友”似乎缠上他了,总是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吓徐暮蝉一跳。

它还想跟徐暮蝉玩捉迷藏。

徐暮蝉其实有点怕它,但是它白天晚上都跟着徐暮蝉,徐暮蝉很苦恼,只能妥协说:“那我再陪你玩一次哦,以后你就不能再缠着我了。”

之后他就藏到了三楼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三楼堆积了很多杂物,有闲置的被褥、家具、纸箱子,以及徐暮蝉藏身的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很大,就随意地塞在床底下,徐暮蝉是无意间发现它的,之后这里就成了他最秘密的躲藏地点,只要钻进行李箱里,闭上眼睛放轻呼吸,谁也找不到他。

这一次徐暮蝉同样藏了进去。

三十寸的大行李箱对幼小的孩童来说空间还算充裕,他钻进床底的行李箱里,侧身蜷缩着,呼吸放得轻轻的,频率也变得很低,然后闭上眼睛,想妈妈说他们过一段时间就要搬新家了,新家很大很漂亮,附近还有一家很好的幼儿园,他可以在那里交到很多新朋友。

小小的徐暮蝉翘起嘴角,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家了。

大概是想得太开心,他的呼吸声不小心变得重了一些,反应过来的徐暮蝉立刻捂住了嘴巴,紧张地屏住呼吸。

外面静悄悄的,楼下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徐暮蝉悄悄地将脸贴近行李箱的拉链处,然后小心地将行李箱的盖子往上顶起一些,露出一条缝来,他将眼睛贴在缝隙上,往外面看。

床底下黑黑的,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照不亮床底。

徐暮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将行李箱重新合上。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松了手,行李箱却没有盖上,依旧留有两指宽的缝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徐暮蝉疑惑地转头检查,发现靠近他头这边的缝隙透出一点红色,在黑暗中非常突兀。

是什么东西呢?

徐暮蝉抬头去看,发现那一抹红色,原来是“新朋友”的红盖头。

“新朋友”一直趴在床底,贴在行李箱的缝隙上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找到你了。”

一双死白畸形的手抓住了行李箱的盖子,缓缓掀开——

徐暮蝉被找到了。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徐暮蝉本来有些吓到,心里还有些忐忑,但是“新朋友”却只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只让他把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揭下来。

徐暮蝉是个信守承诺的小朋友,虽然还很害怕,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新朋友”的样子。

对幼年的徐暮蝉而言,“新朋友”模样比动画片里最吓人的怪物还要可怖,以至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怪物的样子,但却始终牢牢记着那种恐惧感。

当时他直接就被吓哭了,恰好妈妈回家,听见哭声找过来,将他抱下了楼。

徐暮蝉被吓坏了,连晚上也要黏着父母一起睡觉。

但是父母总是很忙,晚上还好,白天的时候家里经常只有徐暮蝉一个人,吓人的怪物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徐暮蝉周围,手里拿着揭下来的红布,想要盖到徐暮蝉头上。

徐暮蝉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吃掉。

但是爸爸妈妈听了他的话,只是敷衍地安慰他不要害怕,说那些都是假的。

但徐暮蝉知道不是的。

所以又一个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他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

他想着如果自己不在家里,就不用害怕怪物了,等晚上爸爸妈妈在家的时候,他再回去。

有爸爸妈妈在,就不用担心会被吃掉了。

但那天他没有等到爸爸妈妈回家,他被一个老头捡到了。老头看见他很惊喜,自言自语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之后就把徐暮蝉送回了家。

那天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回家很早,老头看见他之后,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徐暮蝉躲在一旁偷听,只隐约听到了什么“作祟”、“生意会出问题”。

爸爸似乎不信,老头说一个月后他会再来,然后就走了。

这一个月徐暮蝉过得不太开心,因为妈妈又开始抹眼泪,爸爸还凶了他,徐暮蝉懵懵懂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问妈妈说什么时候搬新家,妈妈却只是抱着他流眼泪。

然后那个老头又来了。

这天爸爸一整天没有出门,老头来的时候他非常激动,两人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徐暮蝉就被妈妈抱了出来。

第一次爸爸和妈妈一起带他出门,他们带徐暮蝉去喂了小鸭子,坐了旋转木马,还吃了他最喜欢的冰淇淋,徐暮蝉很开心。

但妈妈却哭着摸他的头,说:“暮蝉啊,你别怪爸爸妈妈,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一天徐暮蝉没有回家,他在回家的那条水泥路上,被父母交给了讨厌的老头。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徐暮蝉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但对于小时候的事情,他都尽量避免去回忆。

有时候记忆太好其实也是一种惩罚,就比如现在,他竟然清晰地回忆了幼年的事情,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漏掉了这么多的细节。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五万块钱卖掉他,而是因为他和家里的那个怪物玩游戏输了,家里的生意又出了问题。

而那个老头能解徐庆明的燃眉之急,但作为交换,他要带走徐暮蝉。

徐庆明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

难怪那个怪物的红盖头明明已经揭了下来,现在却又盖上了,难怪徐家换了几次房子,但它却一直留在徐家。

因为徐庆明在亲生儿子和怪物之间,选择了怪物。

徐暮蝉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下。

徐庆明被他的表情刺痛,恼羞成怒道:“你扯这些老黄历干什么?我和你妈生你养你,虽然后来你被人拐走了,但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找你,现在把你接回来,好吃好喝养着,哪里亏了你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周围已经有宾客看了过来。

许知菲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小声点:“你少说两句。”

又对徐暮蝉说:“你爸这是气头上说气话呢,你别往心里去。”

徐暮蝉抿着唇,模糊的视线有些无法聚焦,父母的样子在视线里扭曲,变成某种难以名状的扭曲形状。

他其实没什么好生气或是失望的,这十几年里他对父母早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只是现在亲眼看着他们撕下伪装,还是会有一种“啊原来他们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的意外感。

徐暮蝉意兴阑珊地垂下眼,不再看两人,视野里不断扭曲变形的父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反胃。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离开了。

后背却贴上了一道硬邦邦的躯体,徐暮蝉回头,发现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魏西楼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

阿蝉呆呆仰着脸望向他,那双朦朦胧胧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了,好可怜。

他牵住了阿蝉冰凉的手,将人护到身后:“我以为我的父母已经是世界上最该被天打雷劈的父母了,今天见了你们,才知道原来我竟然冤枉他们了。他们见了你们俩,估计都要甘拜下风。”

徐庆明气得脸色涨红,要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会儿他已经发作了,但周围已经隐隐有看热闹的目光,他只能压抑着怒气低声道:“我教育自己儿子,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你可以爬到魏家头上作威作福,却休想管我们徐家的家事。”

“从你抛弃他的时候,你就已经不配做他的父亲了。”

魏西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觉得阿蝉就应该改跟自己姓,明明阿蝉是他养大的,跟徐家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魏西楼就懒得同徐庆明纠缠了,他得去问问如今改姓是个什么章程。

“走么?”他低头询问徐暮蝉。

徐暮蝉微微点了下头,魏西楼就牵着他自顾自走了。

徐庆明脸色顿时青青白白,暴喝一声:“徐暮蝉!”

徐暮蝉没有回头,紧紧抓着魏西楼的手。

半路上经过金城夫妻,这夫妻俩看了徐家的热闹,显然气消了不少,但看见魏西楼要将人带走自然不愿意,他们儿子的事情可还没解决呢。

被人挡住了去路,魏西楼心情顿时更糟,他恶意满满地朝两人笑了下:“你们与其在这里为难阿蝉,不如赶紧回去给你们的丑儿子收尸,不然晚了,可能全尸都没了。”

这话让金城夫妻脸色大变,金夫人是个泼辣角色,哪里见得有人这么诅咒自己儿子,顿时就要伸手去拉扯魏西楼:“你怎么说话——”

魏西楼蓦然回头,那双邪性的眼睛里瞳孔一分二,又分为四,满满当当地将眼白填满,四只瞳孔收缩竖立,冷冷地注视着金夫人:“让开。”

金夫人跟他对上视线,瞳孔惊恐地一缩,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闷响,接着眼睛往上一翻,就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的手,缓步走了出去。

他带徐暮蝉回了佳和花园。

佳和花园的房子太小,里面的物件也非常简陋,魏西楼哪儿哪儿都瞧不上眼,但是眼下总不能让阿蝉再回徐家去,魏家更是吵闹,只能暂时来这里躲清静。

他将徐暮蝉安置在了沙发上。

徐暮蝉垂着眼睛,乖乖巧巧地坐着,没说话,也没哭,像掉了色的陶瓷娃娃。

魏西楼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摸了摸他薄薄的有些红的眼皮:“为什么要难过?我去帮你杀了他们?”

在他看来,这样不称职的父母,杀了就是。

徐暮蝉眼珠动了动,说:“我没有难过,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要撒谎。”魏西楼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又松开。

徐暮蝉眼睫颤了颤,喃喃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他们看不见所以才不相信我,但徐庆明原来一直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利用了他。

如今想来,他每次回家,总会有意无意地在徐暮蝉面前诉苦,说起自己做生意有多辛苦,家里有多缺钱,要是能多赚点钱就好了。

年幼的徐暮蝉听多了,就记在了心里。

所以那时才会天真地许下愿望,希望爸爸能赚很多很多的钱。

徐家从负债累累发展成如今的上市集团,这其中,那个当作神明供奉的东西,又出了多少力呢?

徐暮蝉抓住了魏西楼的手,目光直勾勾望着他:“徐家供奉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喜神。”

徐暮蝉说:“它真能让人心想事成吗?”

“神明可不是慈善家。”魏西楼语气莫名地说。

徐暮蝉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神色:“喜神的身体里也有黑太岁吗?”

这话来得莫名,但是魏西楼却听懂了,他笑了下:“阿蝉想杀了它?”

徐暮蝉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不可以吗?”

魏西楼露出为难的神色:“喜神有些特殊,它现在并不是完全状态,要彻底杀死它,就得先把封印它的红布揭下来……”

“哥哥帮我也不行吗?”徐暮蝉追问,睁大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魏西楼一顿,手掌轻抚他的侧脸:“如果阿蝉想的话,哥哥会帮你。”

*

这天晚上徐暮蝉也没有回徐家。

他在佳和花园收拾出一间房,暂时住了下来。

从哥哥答应他会帮忙杀死喜神之后,徐暮蝉心里那股莫名其妙找不到出口的愤怒就平息了,他心平气和联系了邵阿姨,说自己周末不回去,让她帮忙把自己的换洗衣物以及课本收拾出来,让司机送到佳和花园。

徐庆明知道消息之后自然又是大发雷霆,但是无奈徐暮蝉并不在眼前,他只能无能狂怒。

许知菲劝不动他,只能让邵阿姨先将东西收拾出来,让司机送过去。

让暮蝉在外面住两天也好,现在丈夫正在气头上,父子两个面对面说不定又要话顶话吵起来。

当天下午徐暮蝉就拿到了自己的东西,餐厅的大餐桌被征用,他打开电子教材,对照着课本专注地学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睡觉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魏西楼站在门外,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呼吸声,确定里面的人已经完全睡熟了,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少年陷进柔软的床里,薄被拉到了下巴处,只有半张脸露出外面,薄薄的眼皮阖着,浓密的眼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上去毛茸茸的,很可爱。

魏西楼站在床边,目光细致地在少年脸上一寸一寸划过,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越看越觉得喜爱。

这样可爱的阿蝉,竟然会有人不喜欢,魏西楼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转念他又觉得这样也好,阿蝉多讨人喜欢,只需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魏西楼笑着拨了拨颤动的眼睫毛,又捏了捏挺翘的鼻尖,然后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躺在了旁边的空出来位置上。

熟睡的少年似有所觉,皱了皱眉,睫毛颤动的幅度大了些。

魏西楼侧身将人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徐暮蝉被生物钟叫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感觉鼻尖好像蹭着什么温热柔软的物体。

徐暮蝉:?

他头往后仰,视线努力聚焦想要看清楚一点,却发现四肢都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不过他好歹努力眯着眼看清楚了,眼前那片白,是魏西楼的胸膛。

徐暮蝉:……

为什么哥哥会在他床上?而且昨天他睡前明明反锁了房门。

徐暮蝉加大了力道挣扎,紧紧禁锢着他的人终于醒来,睁开眼睛看着他,问了声早。

这场面过于诡异,徐暮蝉沉默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哥哥怎么在我房间?”

“之前我们不都是一起睡的?”魏西楼理所当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