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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阴婚 绣生 37395 字 1个月前

徐暮蝉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山神洞条件简陋,总共也就一间房,既当堂屋又当卧室,床自然也只有一张。

一米二宽的小床靠墙角放着,徐暮蝉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但是再多一个就有些拥挤了。但是那个时候哥哥很难沟通,徐暮蝉又多少还有些对非人之物的本能恐惧,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高兴,所以每次哥哥半夜钻进被窝,他都尽量装作不知道。

天长日久的,就这么默认了两人一张床。

但现在有三间房,而且哥哥也有了人类身体,还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徐暮蝉总觉得不自在,尤其是现在他的身体还被迫跟对方紧紧贴在一起,薄薄的睡衣无法隔绝体温,温热传递过来,他再清晰不过地感受到哥哥真的拥有了人类的身体。

身形高大健壮,体温灼人,有种足足比他大了一个号的感觉。

徐暮蝉越发不自在地往后弓了弓腰,小声说:“现在也不是在村里了,这么多房间,我们不用挤在一起。”

魏西楼感觉他在往后退,胳膊扣住后腰往前一带,又把人捞回来,垂眸注视着他:“阿蝉不愿意跟哥哥一起睡?”

徐暮蝉:“……”

肯定不能直说不愿意,他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热。”

魏西楼若有所思:“明白了。”

徐暮蝉不知道他又明白什么了,但他知道再这么贴在一起,很快就会有尴尬的事情发生,于是他硬生生掰开了魏西楼的胳膊,从床上跳下地:“我去上厕所!”

魏西楼看着他着急忙慌的背影,手指捻了捻,回味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

阿蝉嫌弃人类躯体太热,那下次就不用好了。

在这一点上,还是魂体更为方便一些,至少抱着人睡一晚上,胳膊不会隐隐发麻。

徐暮蝉在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就接到了许知菲打来的电话。

她轻声细语问徐暮蝉在朋友家住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等等,当然也为徐庆明说了不少好话,总结起来就是父子没有隔夜的仇。

徐暮蝉想着喜神还在徐家,略微迟疑之后还是决定顺坡下驴:“我今天晚上回来。”

魏西楼听见,走过来捏捏他的脸,又摸摸发尾:“还是打算回徐家?”

徐暮蝉“嗯”了声:“喜神还在那里,等解决了喜神,我眼睛再好一点之后,就搬出去吧。”

本来他也没打算在徐家住很久,如今只不过更提前了一些。

“好。”

魏西楼说:“我要去一趟魏家,阿蝉一起去么?”

把阿蝉接过来之后,魏西楼才发现养孩子形式非常严峻。

比如家里没有厨子,阿蝉每天吃饭都是个问题;还比如这地方风水不好,地下车库鬼祟聚集,阿蝉上学回家晚了难免要跟这些东西打照面。

魏西楼觉得换房子刻不容缓。

从前整个魏家都是他的,产业遍布云东,他一天换一栋房子住都行,但时移世易,魏家如今已经不是他当家作主。虽然可以偶尔给这些不肖子孙一些孝敬祖宗的机会,但次数多了,难免受制于人。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自己死前就已经在修墓,虽然最后没能用上,但云东的墓里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他决定去看一看。

不过沧海桑田,当年云东魏家的原址在何处都已经不清楚,还需要花工夫去找,这个时候就得魏家后代子孙出力了。

徐暮蝉不想去魏家,摇摇头说:“我想在家看书做作业。”

魏西楼也没有勉强他,只交代道:“等会儿会有人上门送饭。”

徐暮蝉点点头,送走他之后终于可以专心学习。

傍晚的时候司机吴叔来佳和花园接人,哥哥去了魏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徐暮蝉收拾了东西,给他发了条信息,就先回了徐家。

徐庆明不在家,许知菲本来还想劝几句,但见徐暮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生气没生气,最后也没有再开口。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徐暮蝉对此很满意,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

这几天徐庆明似乎很忙,很少回来,偶尔撞见,徐暮蝉也会礼貌地打招呼,看上去丝毫没有受之前吵架的影响。

唯一让他有点奇怪的是,何佳麒已经有一周没有来学校了,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周五放学送她回去的时候。

虽然徐暮蝉觉得金启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应该没空去找何佳麒麻烦,但还是发微信问了一句。

何佳麒过了一会儿才回,说是弟弟生病了,她请假在家里照顾。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徐暮蝉觉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大约是想什么来什么,徐暮蝉白天才想起了金启,晚上就从微信小群里得知了金家的消息。

他打开微信群的时候,魏峣和温大江两个人已经聊出了99+,全是60秒的长语音。

徐暮蝉随便挑了一个点开,就听魏峣语气激动地说:“我草老温你听到风声没有,之前许凡说那事好像是真的,而且还有反转,那个语文老师不是跳楼,是被金启失手推下去的。”

温大江显然消息不够灵通,在群里吱哇乱叫:“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哪来的消息?如果是被推下去的,警察那边应该早就查出来了吧?不是说都定性为自杀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忽然就又翻案了。”

“内部消息,我有个舅舅不是系统里的嘛,我从他那里听说的。好像是说人掉下来的时候中途撞到了其他东西,落点无法准确推测。然后老师的父母也认了自杀这个说法,加上当时学校除了留下来值班的老师之外,没有其他人,留下来的人又都有不在场证明,更没有杀人动机,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不过这事最关键的不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又忽然翻案了吗?”

魏峣大喇叭一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紧绷:“我舅舅跟我说,是金启自己去警察局投案自首,把作案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然后警察顺着他的话一查,居然全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草金启是那种良心发现的人吗?他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魏峣说:“说不定真就是鬼上身,我舅舅说金启去警察局的时候样子可吓人了,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瘦得皮包骨头,而且他不是摔断了两条腿吗,本来是打了石膏没办法下地的,结果他硬生生光着脚走去了附近的警察局投案自首,说完之后人就倒地上,进气多出气少了,倒是把警察局的人吓得够呛。”

“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没办法用科学解释的地方太多,我舅说现在都压着消息呢,准备等事情查清楚了再低调地处理。”

温大江说:“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两人在群里唏嘘感叹了半天,最后决定这个学期都老老实实上课不再逃课,免得哪天老天看他们不顺眼,也派个鬼来收他们。

徐暮蝉没有再往下听两人的垃圾话,摘下耳机洗漱休息。

睡觉之前,他照例给哥哥发了一条“晚安”。

前几天哥哥说有事要离开江城几天,让徐暮蝉每天睡前给他发条消息。

徐暮蝉乖乖发完,就睡了过去。

不过今晚却睡得不太安稳,徐暮蝉明明睡了过去,意识却还是清醒的,他置身于一片雾气弥漫的原野之中,头顶的月亮很低很大,边缘有一圈明显的阴影,好像一只硕大的眼睛在天上注视着他。

远处有隐隐的波涛声传来,徐暮蝉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了黑色的河水从原野深处蜿蜒而来,明明没有风,但河水却一波推着一波,过于浓稠的液体碰撞,发出沉闷的水波声。

那硕大的月亮就倒映在黑水中,莹莹地泛着光。

那河水就是黑太岁……只要大着胆子取一点,说不定就能完全治好他的眼睛。

徐暮蝉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迈开,不由自主地朝着河边走去。

离黑河越近,波涛声越大。

但听得久了,那没有规律的波涛声又仿佛变成了嘈杂的呓语,仿佛百万千万人的窃窃私语声汇聚在一起,每一道声音都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

脆弱的耳部构造无法承受如此庞大密集的声量,徐暮蝉耳朵感到一阵刺痛,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捂住耳朵,发现自己已经鬼迷心窍地走到了河边,此刻距离黑色的河面只有不到一步远。

黑色的河水像有意志一样,朝着徐暮蝉蔓延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声从手指缝钻进耳朵里。

徐暮蝉想起哥哥的警告,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就好像只有白噪音的收音机将音量调到了最高,滋滋,滋滋。

不论徐暮蝉跑出多远,那声音都如影随形在他耳边响起。

徐暮蝉喘息着停下来,手指在胸口摸索,找到了山神牌紧紧抓住。

就在他准备请神上身时,却发现了一点异样。

当他将山神牌拿远时,滋滋声似乎变小了。

徐暮蝉略作犹豫,试探着将山神牌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改为紧紧攥在手里。

在山神牌被取下来的一瞬间,嘈杂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波涛声,没有风声,安静的渗人。

徐暮蝉判断不出哪一种情况更加危险,就在他准备重新将山神牌戴上试试时,河水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叫他:

“徐暮蝉……”

接着又是一声:“徐暮蝉……”

“救救我。”

那竟然是何佳麒的声音。

徐暮蝉惊醒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去摸胸前的山神牌,光滑油润的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才驱散了梦中的惊悚感。

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何佳麒的声音怎么会从黑河中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仿佛说话的人沉在水下,隔着一层,有轻微的变形。

不过徐暮蝉失明之后对声音非常敏感,只要听过的声音基本都能记住,他很确定那是何佳麒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让手机自动报时,才六点钟,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要早。

徐暮蝉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让昏沉的头脑清醒起来。

回来的时候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振响,徐暮蝉拿起来,发现又是四人微信小群的消息。

原本以为又是魏峣和温大江在聊天,结果点进去一看,却发现满屏都是同一句话:

【救救我】

发消息的人是何佳麒。

徐暮蝉打开群聊的同时,这句话还在不断地往上滚动刷新。

徐暮蝉立刻就给何佳麒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片刻后,被接通,何佳麒疲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喂?徐暮蝉?你给我打语音干什么?”

徐暮蝉冷静地说:“你看看群里。”

何佳麒那边安静了会儿,接着是轻微的惊呼声,听起来像是也被吓到了:“这不是我发的,不会是中什么病毒了吧。”

徐暮蝉垂下眼,问她:“你什么时候来学校?”

何佳麒叹口气:“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我弟弟生了重病,非要缠着我,我爸妈也照顾不了他,只能我来。”

徐暮蝉“哦”了声,没有再多说,挂掉了语音。

他看着挂掉的语音通话记录,眉头紧紧拧起来,群里发求救消息的,和刚才跟他通话的,肯定有一个不对劲。

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徐暮蝉暂时放下,换了衣服,收拾好书包,吃过早餐后去学校。

他今天到得很早,班上几乎还没有什么人。

刚坐下一会儿,魏峣和温大江就一前一后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看见徐暮蝉后围上来,哥俩好地簇拥着他出去。找了个角落,魏峣才满脸惊恐地说:“何佳麒怎么回事啊?我睡得正香呢就被消息震醒了,打开群聊一看满屏都是‘救救我’,魂都差点吓飞。”

温大江也没比他好哪儿去,他直接吓得蹦起来膝盖撞床头柜上了,青紫了一大片,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我给何佳麒打了个语音电话。”

温大江抽着冷气说:“她接了。”

魏峣顿时脸色跟便秘一样:“我也打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手机中病毒了,她在家照顾弟弟呢。”温大江说。

“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你打了没?”魏峣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点头:“一样的说法。”

温大江觉得头有点痒,仿佛要长脑子:“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真就是虚惊一场?什么病毒啊这么大清早的吓人。”

魏峣满脸凝重地说:“我出门的时候去找干妈算了一卦,问她何佳麒现在好还是不好。”

温大江思路打了个岔:“你干妈还有这功能呢?她介意再多个干儿子吗?最后怎么说的?”

魏峣说:“就是扔牛角,两个平面向上是阳卦,两个弧面向上是阴卦,一个平面向上、一个弧面向上的是圣卦。”

温大江对此一窍不通,抓耳挠腮地问:“所以你到底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牛角立起来了。”

魏峣说:“这说明我干妈也拿不准!这还不够诡异的吗?!”

温大江缩了缩脖子:“那确实很诡异了。”

顿了顿,他看看徐暮蝉和魏峣,试探地问:“那我们要去看看吗?好歹也是同学一场……”

魏峣说:“要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去了也是送人头吧……”

温大江“嘶”了声:“也是,那就这么不管了?”

要是没看到群里那些消息还好,现在看到了消息了,就这么放着不管,温大江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何佳麒还借了检讨给他抄呢。

魏峣戳戳没出声的徐暮蝉:“你怎么想?”

徐暮蝉刚才就在思考,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

不过不全是为了何佳麒,还因为黑河。

梦里河水中传来了何佳麒的声音,之前他还以为是黑河的某种蛊惑能力,但现在却觉得会不会真是何佳麒在向他求救?

她出事说不定跟黑河有关。

徐暮蝉两次看见了黑河,都没能从河里捞到半点黑太岁,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既然没办法从黑河本身下手,只能从与黑河有关的东西上下手了。

温大江听他这么说,顿时又热血上头了:“你去,那我也去!”

魏峣想了想说:“那我问问阎鹤道长有没有空过来看看,如果他跟我们一起去,应该能保障我们的安全。”

三人商量好之后,就决定先等等阎鹤道长的答复。

下午放学的时候,魏峣说:“阎道长说他还在江城,今晚就有空陪我们去一趟,晚自习翘了直接走?”

徐暮蝉想起惨烈的前车之鉴,冷酷地拒绝了:“我去跟班主任请假。”

徐暮蝉这种乖宝宝在老师面前向来有特权,万征一听他说眼睛有点不舒服,当场就批了假让他不用上晚自习了,回家好好休息。

轮到魏峣和温大江的时候,两人挨了一顿训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不是我想翘课,这是形势不允许。”

“要不说这年头没人愿意当英雄了呢,做好人好事还要翘课。”

两个人一唱一和,比八百只鸭子还要聒噪,徐暮蝉皱着眉头嫌弃地拉开距离,说:“走了。”

魏峣和阎鹤直接约在了何佳麒住的玫瑰苑门口见面。

阎鹤先一步抵达,看见三人从车上下来时,目光定在徐暮蝉身上,露出惊讶之色:“你竟然没事。”

徐暮蝉简略地说:“当时运气比较好,被救了。”

阎鹤看稀奇一样看着他,他进过不少鬼域,也救过不少人,但像徐暮蝉这样被独自困在鬼蜮里的普通人,最后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看完徐暮蝉,他又去看魏峣,这样少见的幸运儿竟然有两个:“你身上的死气没了,后来你们请了哪位高人,竟能将金花娘娘给镇住?”

要知道在鬼蜮里的时候,金华娘娘已经醒过来了。

被金花娘娘这样受过香火供奉的神灵盯上,可远远比厉鬼邪祟缠上更加可怕。

毕竟厉鬼邪祟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还能想办法拼一拼,但对上这种受过香火供奉的神,要么哄要么骗,要么就只能等死了。

普通人遵循朴素的善恶观,总以为神就是善的,鬼就是恶的,实际上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误解。

只有亲自接触过,才会明白这些神灵并不仁慈,甚至有时候比厉鬼邪祟更为危险。

古话说“敬鬼神而远之”,这话其实就是一种暗暗的警醒。

鬼与神,在某种意义上,一样危险。

“是我爷爷请的高人……具体我也不清楚。”魏峣含含糊糊地说。

阎鹤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正派人士,眼里容不得半点妖魔鬼怪。

他哪敢说其实是爷爷从棺材里把自家老祖宗给叫起来了,而老祖宗又把金花娘娘给打趴下了,而他趁机认了金花娘娘当干妈,所以才能逃过一劫。

魏峣心虚地转移话题:“我问到何佳麒住九栋一楼101,我们直接过去敲门吗?还是先在外围打探一下情况?”

阎鹤说:“先进小区看看吧,随机应变。”

他拿出符箓一人发了一张:“这是五雷符,你们拿着以防万一,如果遇到危险这符应该可以帮你们争取到一点逃命的时间。不过我们还是谨慎行事,如果确实问题棘手,你们就先回去,我通知师门派人来处理。”

等三人收好五雷符,阎鹤才带着他们往小区走去。

第27章

这个时候正是小区居民散步遛弯的点,老小区入住率高,路上时不时就有人走过。

四人转了一圈,才在最西边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九栋。

可能是因为九栋前路灯坏了,附近没有什么居民经过,楼栋单元门大敞着,门上方挂着一盏白炽灯,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

四人先后进去,好在楼道的感应灯倒是挺亮堂,一眼就看到了101。

“没发现什么异常。”

阎鹤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罗盘,罗盘的三根指针很平稳地指向正北。从进小区之后他就将罗盘拿出来了,一路走来罗盘都没有变化。

如果有作乱的鬼祟,周围的阴气会大幅提升,罗盘指针也受到干扰摆动,指向阴气最重的方位。

“只能敲门看看情况了。”阎鹤说。

他示意三人退后,自己收起罗盘上前“笃笃笃”敲了几下门。

里面很快就有人应声,门扇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头出来,目光上下扫视阎鹤几人:“你们找谁?”

阎鹤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请问这里是何佳麒同学家吗?我们是她的同学,她很久没有来学校,我们担心她,所以来探望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是她同学啊。”

中年女人板着脸往后叫了声:“老何,是佳麒的同学来看她了。”

喊完又扭过头来说:“她没什么事,是她弟弟生病了,我和她爸爸照顾不过来,就让她请假了。”

这时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从女人后方探出头,应该就是何佳麒爸爸,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摆摆手说:“她在房间里看弟弟呢,没得空,你们不用担心,回去吧。”

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来了一趟,正主都没见到,几人自然不可能轻易离开。

徐暮蝉反应飞快地伸出手抵住门:“叔叔阿姨,等一下。”

“还有么事?”何父明显有些不耐烦。

徐暮蝉说:“何佳麒有一个星期没来学校,她之前托我把课上的作业还有笔记带过来,您能叫她出来一下吗?我正好把作业和笔记给她。”

徐暮蝉背着个单肩包,里面正好装了今天的作业和卷子,倒是也不怕人出来后被戳穿。

老何皱着眉打量他一眼,满是不情愿地松口,将门重新打开,对妻子说:“你去叫她出来。”

大门敞开之后,屋子里情形几乎是一览无余。

徐家这房子看起来面积不大,客厅连着餐厅也就三十多平的样子,两室一厅的格局,进门左手边依次是厨房、卫生间和卧室,卧室右边则是客餐厅和阳台。另一间卧室则在进门右手边,房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何佳麒应该是住在靠里的卧室,徐暮蝉看见何母推门走进去。

片刻后何佳麒就出来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配黑色校服裤子,神色略微有些憔悴,乍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异常。

直到她走到徐暮蝉面前,问:“作业和笔记呢?”

这话一出,在场除了阎鹤之外,另外三人的表情都不对劲了,何佳麒可从来没有托徐暮蝉带什么作业笔记,毕竟徐暮蝉之前都看不见,就算现在勉强能看见了,记笔记写作业也是依赖语音更多,甚至之前老师都特批他不用交作业的。

这分明是他刚才现编的借口。

温大江和魏峣偷偷吸了口冷气,后背恨不得贴走廊墙上去。

徐暮蝉倒是很平静,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从单肩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试卷递给她:“诺,都在这里了。”

何佳麒接过去,也没有翻看,道了谢就要回房间。

却又被徐暮蝉出声叫住。

“等等,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我们讨论的那道数学题,我一直没做出来,你不是说你会做吗?能不能顺便给我讲一下?”

徐暮蝉拿出手机,将存在手机里的电子习题打开,将下午才做过的一道数学大题翻出来,递到何佳麒面前。

何佳麒已经侧过去的身体又转了回来,盯着徐暮蝉的手机看。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幽幽的,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那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阎鹤的手已经悄悄开始摸铜钱剑了,站在后面的魏峣和温大江更是脸色发白,开始左右张望规划逃跑路线。

徐暮蝉问她:“你会做吗?”

何佳麒抬起头来,脸庞一点点变得狰狞扭曲,肤色更是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死人白。

“不好,先撤!”

阎鹤摸到了铜钱剑,一把拽住徐暮蝉往后推,自己持剑迎了上去:“你们先走!”

魏峣和温大江转头就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出去。

徐暮蝉慢了一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佳麒嘴巴一直咧到了耳后,一个飞扑,张嘴咬住了阎鹤的铜钱剑。

阎鹤单手横着剑跟她对峙。另一只手在包里摸符箓……

徐暮蝉没有再看,转头去追魏峣和温大江。

魏峣和温大江出了九栋之后又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踮着脚远远朝九栋张望着,看见徐暮蝉跑到了近前,连忙问:“阎鹤道长出来没?”

徐暮蝉摇头:“我出来的时候,他和何佳麒打起来了。”

“我们在这里等着,还是先出去啊?”即便已经第二次经历这种诡异的事情,温大江还是有点腿软。

魏峣说:“不然我们去小区门口等吧,在这里等万一阎道长撑不住,把何佳麒给带出来了怎么办?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拖后腿了。”

温大江深觉有理,两人拉起徐暮蝉就要先出去。

徐暮蝉却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变得凝重:“你们没发现吗?”

两人停下来,茫然地看着他:“发现什么?”

徐暮蝉对上四只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走向身后的楼栋,让魏峣看:“你看看楼栋号写着几栋。”

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照明设施又不够明亮,以徐暮蝉的视力根本看不清楚。

魏峣睁大了眼睛去看:“卧槽!”

“怎么写着九栋?”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确定自己刚才是从对面那栋楼里跑出来的,为什么现在面前这栋也是九栋?

徐暮蝉说:“刚才我们进九栋的时候,我看见单元门上贴着几张小广告,位置颜色跟这栋单元门上的一模一样。”

魏峣和温大江人都麻了。

“所以这什么意思啊?这小区有两个九栋?”温大江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用力拍了下腿,让这死腿争点气别抖了。

魏峣抱着侥幸心理说:“也可能是九栋有两个单元呢?”

徐暮蝉一锤定音:“进去看看,何佳麒门上也贴了小广告,看看就知道了。”

魏峣脸色惨白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然我们还是等阎道长出来之后再去吧……”

他是真的很怕进去之后徐暮蝉又来一句“这就是何佳麒家”,那他真的会被吓尿。

徐暮蝉见他们不动,索性自己往单元门走去。

进了单元门,顺着楼道直走右转,就是101。

徐暮蝉看着单元门上的小广告,眉头皱了起来,果然跟何佳麒家门上的广告位置一模一样。

这时温大江和魏峣终于壮着胆子进来了,阎鹤也追了上来,喘着气问:“怎么回事?”

徐暮蝉示意他去看大门,目光不经意扫过走道深处另外几套房,忽而一顿,对其他人说:“你们再看看那边的几间房,房号是多少?”

温大江跺脚唤醒感应灯,灯亮起的瞬间他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魏峣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感觉头皮都揪紧了:“草啊怎么全是101。”

这栋楼是两梯四户的布局,四户都沿着走廊左侧比邻分布,右侧则是电梯间以及安全通道。

此时这四户的房门上方挂着的蓝色门牌,全是一模一样的101。

徐暮蝉的猜测得到验证,缓缓吁出一口气,看向阎鹤:“我觉得我们已经进鬼域了。”

现实里显然不会有如此诡异的情况发生。

“恐怕这整个小区都只有九栋,而九栋里只有101一户。”

阎鹤面色凝重地拿出罗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盘上三根指针开始疯狂转动,忽左忽右,毫无规律。

魏峣探头看了眼,心想这看起来如此牛逼的罗盘,怎么如此不靠谱。

“那现在怎么办?”魏峣问。

“不然我们再出去转一圈,说不定只有这栋有问题呢。”温大江还不死心。

阎鹤说:“这罗盘可以测阴气和吉凶,现在三根指针乱转,说明我们不仅进了鬼域里,而且这鬼域还十分凶险,甚至能蒙骗混淆我的罗盘。”

这罗盘可是他斥巨资买的最新款!

“那个女鬼道行不浅,我用了两张五雷符也只是勉强将她逼了回去,我一个人不是她的对手,最好不要再跟她打照面,先去外面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路离开,尽量不要在楼栋里面待着。”

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哪扇门忽然就开了,里面钻出个女鬼来。

阎鹤的话不无道理,徐暮蝉没有反驳,四人两前两后往外走。

然而当他们走出楼栋后,不远处忽然响起“沙沙”声。

“什么声音?”

四个人都听见了这声音,转着头到处寻找声源,但小区里太黑了,五步之外的情形根本看不清楚。

徐暮蝉侧着耳朵听了会儿,忽然说:“都回去!往上跑!”

说完他当先折返回去,快步往楼梯间跑。

温大江和魏峣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见他跑了,下意识跟上,边跑边问:“怎么了,忽然跑什么?”

他声音太大,在楼道里形成回响。

落在最后的阎鹤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它们追来了。”

徐暮蝉沿着楼道往上跑了五六层后,脚步才慢了下来,下方的“沙沙”声还没停,距离跟他们越来越近,但如果仔细听,会听到他们上方也有同样的声音,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被下方的声响盖了过去。

徐暮蝉陡然停下,拦住了其他人,用气音对阎鹤说:“上面也有。”

阎鹤耳朵没有他灵,但他最后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草丛里,爬着密密麻麻的小孩子。

那些孩子看起来两三岁大,皮肤青白,骨瘦如柴,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行,那些“沙沙”声就是它们爬行时发出来的。

“只能赌一把,敲门进去了。”阎鹤咬牙说。

徐暮蝉和他想到了一起去,闻言毫不迟疑地抬手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不休,混合着楼上楼下的“沙沙”声,愈发渗人。

然后大门迟迟没有开,反倒是头顶和脚下的“沙沙”声都越来越逼近,也越来越密集,听得人心率直飙。

魏峣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走到楼梯间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的一瞬,他看见下面一层的楼梯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孩子。

它们光着身体,一层叠着一层,像蚁群一样涌动着往上爬,连墙壁上都有。

魏峣的尖叫堵在了喉咙眼里,全靠一只手紧紧撑着墙壁才没瘫软地坐地上,他闭了闭眼,拼命调整了呼吸,哆嗦着转身回去,头顶的楼梯上却忽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咚”的一声砸在他面前。

是那些小孩子。

它的身体明明都已经摔变形了,但一双凸出来的漆黑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魏峣,黑洞洞地嘴巴弯成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魏峣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僵了,身体也太受控制,他的下巴一点点往上抬,就见上一层的楼梯扶手上,挤满了数不清的小孩,它们青白的脸堆叠在一起,整齐划一地往下看。

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巴,像某种黑洞,将魏峣的心神都吸进去。

“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声音响起,楼上的婴儿发现了魏峣,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魏峣你傻了?门开了,快进来!”

在徐暮蝉锲而不舍地砸门下,101的门终于开了,温大江正准备进去,就发现魏峣整个人扒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他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魏峣的后领,就把人拖进了门。

守在旁边的阎鹤“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魏峣满头冷汗地跌坐在地上,声音虚弱地说:“外面……外面全是小孩子,跟虫子一样……”

温大江只是听着都头皮发麻,他力竭地坐在魏峣旁边,一抬头,就看见何家夫妻脸色阴沉沉地站在玄关处,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

双方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何母阴恻恻地开口:“你们找谁?”

徐暮蝉说:“我们是何佳麒的同学,她好多天没有来学校上课了,我们担心她,所以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何母眼珠子一动不动:“她没什么事,她弟弟生病了,她在家里照顾呢。”

徐暮蝉“哦”了声,仿佛没有看见夫妻两人脸上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继续说:“来都来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她吗?”

温大江和魏峣吓得在后面狂拽他的裤腿。

卧槽何佳麒都变成女鬼了,他们现在还要去看她,那不是上赶着送人头吗?

何母又定定地看了他们几秒,僵硬地转身,手臂伸得直直的,指着里面的房间说:“她在房间里,你们去吧。”

“谢谢。”

徐暮蝉回头看坐在地上的难兄难弟:“我们去看看何佳麒吧。”

魏峣和温大江怕得要死,但见阎鹤也没有提出异议,只能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跟在徐暮蝉身后。

阎鹤走在最后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母依旧保持着手臂伸直指向卧室的姿势站立着,何父则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四只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们。

徐暮蝉没有敲门,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也就十多平的样子,进门就能看见何佳麒背对着大门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人都进门后,阎鹤轻轻将门阖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魏峣和温大江贴着门不敢动,阎鹤本来想自己过去看看,却被徐暮蝉抢了先,只能警惕地握住背包里的铜钱剑以防万一。

徐暮蝉走到了书桌边。

何佳麒没有任何反应,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头颅低着,面前放着一张试卷,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起来在写卷子。

徐暮蝉隐约觉得试卷看着有点眼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竟是自己刚才给她的那张。

那是张数学试卷。

他又费力地看了看,发现何佳麒原来根本没有在写卷子,而是用手里的红笔,一笔一画地在试卷上画叉。

她画得很小,下笔很重,试卷上挨挨挤挤全是红色的叉。

也幸好徐暮蝉视力太差,看了半天才看清楚,不然换作魏峣或者温大江,忽然来这一下,估计又要化身尖叫鸡。

徐暮蝉想了想,轻声问:“何佳麒,你在干什么?”

何佳麒没有抬头,握笔的手也没有停下,幽幽地说:“做作业啊,作业好难啊,我不会做。”

“……”

见她好像跟数学杠上了,徐暮蝉想了想说:“其实我刚才记错了,之前那道数学题你之前已经教过我了,喏,这是答案。”

他从单肩包里拿出草稿纸和笔,快速将之前的题目写下来,又写上答题步骤和答案。

因为看不清楚,他的字写得非常大,一道题几乎填满了整张A4草稿纸。

何佳麒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将笔扔掉,拿起草稿纸左看右看,终于变得高兴起来:“原来是这么做的。”

她把草稿纸收起来,看看徐暮蝉,又扭头看门口的三人,好像第一次见他们般惊讶:“你们怎么来我家了?”

徐暮蝉说:“你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我们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子。”

何佳麒点点头,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其实我没事,是我弟弟生病了,他的病一直不好,我奶奶这个人又很迷信,到处求神拜佛,也不知道弄了些什么东西给他吃了,结果好了,我弟弟变成怪物,把她给吃了。我爸妈吓得不行,整天躲在家里疑神疑鬼,害得我也没办法去上学。”

说起弟弟变成怪物把奶奶吃了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半分伤心难过,全是不能出门上学的烦躁。

温大江都看麻了。

魏峣想起楼梯间密密麻麻的鬼孩子,大着胆子开口:“你弟弟……多大年纪啊?”

何佳麒皱着眉头说:“两岁多吧,不过他病了好久,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就跟小婴儿似的。”说着话锋又一转,笑着说:“你来的时候在楼道没看见他吗?他就在楼道里爬来爬去。我爸妈吓得不行,连门都不敢出了。”

魏峣弱弱地说:“你只有一个弟弟吧,但楼道里密密麻麻都是……”

何佳麒用“你是不是白痴”的目光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他变成怪物了。”

阎鹤插话说:“你弟弟一直追着我们,我们现在也被堵住出不去了,可以在你家暂时借住吗?”

何佳麒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想住就住呗,不过我爸妈已经几天没出门了,现在正愁没吃的呢,你们带吃的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徐暮蝉摇头:“我们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什么也没有带。”

一听没有吃的,何佳麒笑嘻嘻的脸就沉了下来,顿了片刻,才说:“没有就算了吧。”

说是这么说,一双眼睛却始终黏黏糊糊地钉在几个人身上,根本舍不得挪开。

就在房间气氛越来越僵硬的时候,房门突然敲响,何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吃饭了。”

何佳麒一听吃饭,顿时神色一变,脚步轻快地起身出去。

瘫坐在门口的温大江和魏峣没来得及挪开,就被她直接从头上跨了过去。

两人:“……”

虚弱地从地上爬起来,魏峣探头往外看了看:“要去看看吗?”

徐暮蝉点头,一行人就往客厅走。

何家的餐桌挨着沙发,小小的方桌上,摆满了血淋淋的看不出来源的肉类,何家三口人围坐在桌边,吃得头也不抬,

直到几人走近了,何佳麒才从碗里抬起头,表情阴沉地说:“你们也要吃吗?”

徐暮蝉摇头,说:“你吃吧,我们在学校里吃过晚饭了。”

一听他说不吃。何佳麒表情顿时多云转晴,又将脸埋回碗里大快朵颐起来。

第28章

餐桌边的一家三口吃得头也不抬,完全没有分给在场的另外四个人眼神。

魏峣和温大江都有点看不下去,捂着隐隐不适的胃移开了目光,然后又是比口型又是打手势的,示意阎鹤和徐暮蝉去阳台上看看。

四人装作不经意地慢慢往阳台走。

何佳麒家就在一楼,如果阳台上的窗户能打开,说不定可以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寻机离开。

何家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诡异,和它们待在一起实在太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几人分头找线索,徐暮蝉径自走向阳台左边,那里放着洗衣机,洗衣机顶上是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衣服,明明门窗都关着,室内也没有风,但这些衣服却在轻轻地晃动。

徐暮蝉靠近洗衣机,透过布满尘灰的窗玻璃往外看,外面光线昏惨惨的,一片蒙昧,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握住窗户把手,尝试打开,却发现窗户把手根本拧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我那边的窗户也打不开。”

魏峣走过来,正好看见徐暮蝉这边的窗户也打不开,终于歇了跳窗逃跑的心思。

阎鹤神情凝重地说:“看见今晚只能先在这里过一晚了,明天天亮再寻出路。”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如果天会亮的话。”

温大江绝望抹了把脸,低声说:“我估计是睡不着了,你们要是睡得着你们睡,我守夜。”

他是真害怕一觉睡醒自己就变成了何家餐桌上的菜了。

刚才桌子上的那些肉他多看了几眼,虽然没有特征指向很明显的部位,但他总觉得那并不是动物的肉。

几人正讨论着,何佳麒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我要去睡觉了,家里就只有两间卧室,你们就在客厅挤一挤吧。”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魏峣差点被她吓得蹦起来,脸色发白地转过身正对着她,勉强笑了下:“好,你不用管我们,赶紧去休息吧。”

何佳麒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何父何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了房间,房门紧闭,整个客厅里就只剩下四个人,以及餐桌上的一片狼藉。

魏峣看看大门,还是有点不死心:“我们真要在这里过夜?他们都去睡觉了,不如我们偷偷开门看看外面,要是那些鬼孩子不在了,我们就走,”

温大江立刻赞同了这个提议。

徐暮蝉则在出神,手指一直在墙上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鹤想着看一下也没太大问题,就说:“那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门口。

魏峣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我开门了啊?”

温大江催促他:“别废话了,要开快开。”

魏峣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孩子,还是有点心理障碍,又松开手退后说:“不然还是你们来吧。”

“你敢不敢再怂一点?”温大江看不下去了,用肩膀把他挤开,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温大江抵着门小心翼翼地往外推,边推边觉得有点不对劲:“卧槽这门怎么这么重啊?”

何家的门是外开门,在温大江终于用吃奶的劲儿将门推开了巴掌宽那么宽的时候,他陡然顿住,眼睛发直地说:“我知道门为什么这么重了。”

说完他就拼命开始往回拉,但这个时候外面的鬼孩子已经趁机往里面钻,一只只青白的手臂和脑袋拼命地往门缝里挤,不宽的门缝里从上到下,挤满了鬼孩子的手臂和脑袋。

魏峣和阎鹤见势不对,一起抓住门把手,拼命用力一带——

大门猛地合上,那挤在门缝里的脑袋和手也被夹落下来,滚了一地。

“我靠它们还在动!”温大江惊得跳起来,用脚狂踩。

阎鹤眼疾手快掏出了几张化秽符扔过去,还在地上扭动蹦跳的脑袋和手臂一接触到符纸,就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魏峣差点吐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呕……”

阎鹤蹲下身,找了根筷子在地上搅了搅,眉头皱得死紧:“这怎么看着像是饿死鬼?”

“饿死鬼?饿死鬼不是挺个大肚子吗,这看着也不像啊。”魏峣往后退了几步,隔着老远说。

阎鹤说:“民间传说里,饿死鬼是人饿死后变成的鬼,肚大如盆,咽喉细如针孔,经年累月吃不到食物,所以见到食物就会扑上去吃;而佛教里也有“饿鬼道”,指因犯贪嫉而堕入饿鬼道的众生,常受饥饿之苦。”

“但其实这两种说法应该结合起来看,饿死鬼其实不是指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复数词,饿死鬼通常成群出现,没有固定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什么样。就我听说过的,什么模样形态都有,全看它们吃了什么,它们会将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自己的一份,再去寻找下一个食物。”

温大江战战兢兢地举起手:“那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饿死鬼,得吃了多少人才能有这么多啊……”

阎鹤摊手:“我不知道,你要是好奇可以出去数数。”

温大江呵呵干笑,婉拒了他的提议。

阎鹤说:“大家今晚警醒点吧,这个鬼域很不同寻常,至少我从没听谁说过江城有这么多的饿死鬼。这种程度的饿死鬼,早就该上报宗教协会派人清理了。”

而在何家,甚至还有另外一个能够将饿死鬼拦在外面的更为恐怖的存在。

阎鹤看了看还在乱转的宝贝罗盘,沧桑地说:“现在这局面,大家自求多福吧。”

要是早知道这么危险,就把师兄也叫来了,这次真是大意了。

温大江和魏峣:“……”

连阎鹤都靠不住了,两人凄风苦雨地抱作一团,怂怂挪到了沙发上坐下。

温大江一转头,就看见徐暮蝉还站在阳台上,手按着墙壁,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他嫌弃地推开魏峣,往徐暮蝉那边探头:“徐暮蝉,你干嘛呢?”

徐暮蝉回过神来,捻了捻手指,说:“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魏峣也凑了过来。

徐暮蝉摇摇头,说:“你们睡不睡?如果不睡的话,大家在客厅厨房分头找一找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何家总不能就是纯倒霉坐家里就撞鬼了,凡事总有个起因,找到了起因,说不定就能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了。”

阎鹤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道:“那我们分头找找吧。”

徐暮蝉点头,就近去翻客厅的电视柜和茶几。

徐家的东西又多又杂,而且应该不太收纳,不大的地方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

他翻找了一会儿,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电子时钟,以及一个饼干盒子,里面装的是病历。

电子时钟看起来像是坏了,上面的数字没有跳动,徐暮蝉眯眼看了看,依稀认出是上面显示六点四十五,至于更小的日期他看不清,就放到了一边去,先翻找病历。

饼干盒里的病历有两三本,还夹杂着一些检查单子,CT影像等等。

徐暮蝉挨个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突然一顿,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其他的小字他看不清,但开头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几个字,他却看清楚了。

“你们过来看看,这是谁的死亡证明。”徐暮蝉轻声叫其他人。

阎鹤手里拿着一个稻草娃娃过来,接过来一看,说:“看性别年龄,应该是何佳麒弟弟的,死因写得很笼统,呼吸心脏骤停。”

“死亡日期呢?”

“四月二十四号。”

徐暮蝉一愣:“那不就是我送何佳麒回家的那天。”

两人正说着,正在翻玄关鞋柜的魏峣和温大江也忽然朝他们猛招手:“我靠你们快来看。”

两人只得暂时打住过去,就看见敞开的鞋柜里没有放鞋,分层的隔板也全被拆掉,里面堆着一沓沓的黄纸和冥币以及香烛。

“上面也有,全是纸扎的。”

温大江又打开上面的吊柜,里面放着纸扎的房子、车马以及纸人,做工倒是挺精致漂亮,但是跟何家诡异的状况联系在一起,就让人止不住起鸡皮疙瘩了。

徐暮蝉伸手拿下一个纸扎房子,皱着眉打量。

魏峣说:“你拿这个东西干嘛,死人用的,多晦气!”

徐暮蝉不语,他拿出手机语音报时,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六。

他接着转着头四处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要找什么?你眼神又不好,说出来我们跟你一起找啊。”温大江和魏峣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来转去。

徐暮蝉想了想说:“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计时的设备,闹钟或者电子日历之类,可以看见日期时间的。”

阎鹤说:“茶几上不就放着一个吗?你刚才翻出来的。”

“那个坏——”

一句话还没说完,徐暮蝉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步过去将那个电子时钟拿了起来,塞到了阎鹤手里:“上面显示什么日期?”

阎鹤一看,脸色也变了:“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四十五。”

徐暮蝉很快地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天周五没有晚自习,五点半就放学,之后我先让司机送何佳麒回去,从学校到她家附近的那个岔路口,差不多开了四十分钟,但当时堵车,她在路口提前下车,步行了一段距离,算上步行时间,何佳麒到家差不多六点半左右。”

阎鹤顺着他的思路:“也就是说,何佳麒到家后不久,很可能就发现弟弟去世了,之后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出了事……”

“不对,我大概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阎鹤看向手里的稻草娃娃,简陋的稻草娃娃身上还系着一段红线,红线系得很紧,另一端多出大概一米多长,被胡乱缠绕在稻草娃娃身上。

他又对魏峣和温大江说:“你们去厨房和冰箱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公鸡或者狗血之类的东西。”

两人根本跟不上思路,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乖乖听指挥去厨房,一个翻冰箱,一个翻垃圾桶。

温大江一开冰箱就骂了一声,猛地后退两步撞到了流理台边缘:“老老老魏,冰箱里有尸体……”

“尸体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可是鬼都见过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怂?”

魏峣一边说一边将垃圾桶盖子掀开,捏着鼻子弯下腰用顺手拿的筷子翻垃圾桶。

筷子掀开堆在表面的纸巾,露出下面五官狰狞的人脸。

“……我靠!”魏峣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捂住了嘴巴才没大叫出声,他用另一手狂拽温大江的裤子。

温大江转过身,就看见魏峣满脸惊恐地指着垃圾桶。

他探头过去看了一眼,没忍住yue了一声,泄愤地踹了魏峣一脚,扶着台面走出去,疯狂朝客厅的两人招手。

徐暮蝉和阎鹤走近,就听见他说:“我们好像找到了何佳麒的奶奶。身体在冰箱,头在垃圾桶。”

阎鹤挤进不大的厨房,先看了看冰箱里的肉,手脚都在,倒是很容易辨别物种,皮肤松垮垮透着黑黄,应该年纪不小,跟何佳麒奶奶对得上。

又去看垃圾桶,他找了个塑料袋套手上,直接伸手将人头拿了出来,有人头就更好认了,和客厅全家福上的老人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表情惊恐又狰狞。

阎鹤将人头放在水槽里,又从垃圾桶最下面翻出来一只公鸡尸体。

“还真有。”阎鹤自言自语。

魏峣远远躲到一边去给他竖大拇指:“阎道长不愧是专业的。”

手上套个塑料袋就敢徒手拿人头。

阎鹤说:“我大概能推断出何家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大江忍不住提议:“阎道长,不然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想到这厨房里装着一个老人的四肢和头,而老人的尸体残渣很可能现在就堆在餐桌上,他就瘆得慌。

四人换到了阳台上继续说。

“古时候有一种广为流传的借寿之法是用红绳将借寿人与被借寿人绑在一起,表示两人生死相连,之后摆上剪刀和秤砣,请神灵作见证,为双方借寿。秤砣代表公正,而红绳则代表借寿人的寿命长短,减掉多少,就代表分出去多少寿命。”

“鞋柜里那些黄纸冥币,还有纸扎房子纸车马等等,应该都是用来贿赂神灵的,凡人寿命记在生死簿上,而生死簿又由判官掌管,所以他们多半是请了哪一位判官来作见证。”

“但是古时候的借寿,通常都是长辈大限将至,有孝心的晚辈主动分出寿命为长辈续命。而何家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首先何佳麒的弟弟已经死了,死人是没办法延寿的,所以他们才弄了这个稻草娃娃做替身,很可能还把何佳麒弟弟的魂魄封在了稻草娃娃里面。”

“为了防止无魂的身体被附近的鬼祟附身,所以他们还准备了辟邪的黑狗血和公鸡血,这是以防做法的时候有鬼祟被吸引过来,趁机上身。”

阎鹤指着稻草娃娃脚部一处不起眼的血渍道:“但他们的借寿肯定没有成功,不仅没有成功,还引来饿死鬼吃掉了何佳麒弟弟……”

“至于何佳麒还有她父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阎鹤说到这儿就卡住了:“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按理说他们如果请的是判官,就算出岔子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难不成是请错了请到了别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思的徐暮蝉:“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徐暮蝉想了想说:“我之前在阳台的时候发现,外面的景色有些奇怪,就好像外面全是混沌一片,而九栋却独立在这片混沌之中。还有窗户和墙壁,都让我有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直到刚才看到了纸扎房子,我才有了一点思路。”

他缓缓说:“我觉得……我们很可能进了纸扎房子里。”

所以整个小区只有一个九栋,而整个九栋只有101一户。

魏峣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不能吧,活人怎么进纸扎房子里,就那么一丁点大……”

“也不是没有可能。”

阎鹤忽然插话说:“我之前就在想这里的鬼域这么大,甚至影响到了整个小区,但是我们在进入鬼域之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的罗盘也没有示警。很可能不是罗盘出了问题,而是我们的感知被蒙蔽了,鬼域的影响范围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大,应该是在何佳麒妈妈开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拖了进来。”

温大江听不懂:“那如果是在纸扎房子里,放火烧管用吗?”

阎鹤说:“如果你有把握在这里被烧穿之前逃出去的话,可以试试。”

温大江顿时蔫了。

“我觉得鬼域的主人如果就在何家三口人之中的话,何佳麒的可能最大。”

除了眼前已知的证据外,还有之前在黑河听见的声音可以证明,不过黑河不好说出来,徐暮蝉含糊过去,问阎鹤:“阎道长,你能看出来现在的何佳麒是那种东西伪装的,还是被上身了吗?”

阎鹤皱眉道:“我更倾向于被上身。”

徐暮蝉说:“如果是上身的话,我们可以想办法把附在她身上的那个东西引出来。”

“怎么引?”

别说魏峣和温大江了,连阎鹤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已经有现成的香烛纸钱吗?何家就是用这些贿赂神灵,不管他们最后请来的是什么,都说明这方法确实管用,我们照葫芦画瓢,应该也可以把它请出来。”

被他这么一说,阎鹤竟然觉得当真可行,而且这还是他的专业范围。

于是就说:“我试试。”

说着就指挥温大江和魏峣去将柜子里的香烛纸钱等等全都搬出来,他自己则将茶几上的东西挪开,充作了临时的供桌。

临时从厨房里找的生米是施给孤魂野鬼的,而供桌上的供品才是给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享用。

环境简陋,也不能讲究太多,将供品一一摆好之后,阎鹤就准备施食了。

在开始之前,他想了想又给了温大江和魏峣一张匿气符:“我也只是姑且一试,不一定有用,不过你们拿着这张匿气符以防万一,如果我真请出来了,等会给你们打手势,你们就找机会进房间里,把这涨符贴何佳麒身上,这样对方找不到何佳麒,也就回不去了。”

魏峣接过符,和温大江一起怂怂地站到了何佳麒房门附近。

温大江往魏峣身边挤了挤,往何佳麒的房间看了一眼,小声说:“你说它们真的在房间睡觉吗?睡得这么死?我们刚才弄出了不少动静吧?它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然他们尽量小声,也轻手轻脚了,但是无奈处处都是埋伏,冷不丁就吓你一大跳,是个会喘气的都遭不住。

魏峣被他说得心里发慌,眼睛不自觉地往两扇房门看:“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害……怕……”

温大江听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还隐隐约约有些颤抖,心脏顿时就抽了下,缓缓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的主卧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缝隙黑漆漆的,只有两双眼睛一上一下地闪着光,就像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贴着门缝往外看。

是何父跟何母。

温大江有点想死了:“怎怎怎办……”

魏峣不敢轻举妄动,转头朝阎鹤看去,却见阎鹤已经点了香开始念念有词,显然已经开始了。

徐暮蝉站在他旁边,目光专注地盯着供桌,根本没有朝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魏峣咬牙撑住了没叫,也没跑,结结巴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敌不动,我不动。”

温大江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果真就没动。

而另一边,阎鹤做完简单的科仪后,郑重地将香插进了装满生米的碗里。

细细的烟雾打着转往上升,一开始烟雾还是笔直的,过了一会儿,就像是有风吹来,烟雾偏了偏。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道淡淡的影子凭空出现在客厅里,依稀可以看出是个高大的人形,穿着大红罗袍,头戴软翅乌纱帽,身形异常高大威武,头上的帽子几乎砥住了天花板。

它甫一出现,本就不大的客厅顿时拥挤起来。

阎鹤看着这眼熟的装扮,终于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高兴,小声跟徐暮蝉说:“这回有救了,来的竟然真是判官,我师门跟崔府君颇有交情,崔府君还算好相处,虽然来的这位未必是崔府君,不过判官之间应该也会互通有无,我可以试着沟通一下,问问怎么回事。”

徐暮蝉仰头看着那异常高大的人形,这会儿淡淡的影子已经逐渐凝实,它的脸庞也露了出来。

看着它脸上呈对称分布的六只充满邪佞的眼睛,徐暮蝉觉得阎鹤可能高兴得太早了:“我怎么觉得它看起来不太有耐心跟我们沟通的样子?”

第29章

“判官要断案,眼睛多一点而已,眼睛多才能明察秋毫,避免冤假错案,崔府君足足有八只眼呢!你要是害怕就往后退退,我来跟祂说。”

阎鹤觉得这根本不是事,他觉得徐暮蝉可能就是没有见过判官,第一次见到被对方这个样子吓到了。

徐暮蝉闻言果然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这时那判官的身影已经完全凝实,走到了供桌前来,六只浑浊的黄色眼睛在供桌上扫过,没见它张嘴,但是却有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尔等何人?”

阎鹤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将一行人见到何家人、又被误被拖入鬼域的经历简单说了,然后才问:“不知判官大人能否告知何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里还有饿死鬼出现?”

说完之后为表示诚意,他将剩下的冥币和黄纸加入火盆之中,请判官享用。

判官没有回答,高大的身体弯下,那张诡异的脸凑近供桌嗅了嗅,然后摇头:“不够。”

这判官怎么还开上价了……阎鹤懵了下,然后又赶紧解释道:“眼下条件简陋,供品确实寒酸了一些,还请判官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出去之后,定会办一场盛大的法事,补上欠缺的供品。”

判官还是说:“不够。”

这时它的眼睛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扫过了站在侧后方的徐暮蝉,六只黄色的眼睛一顿,接着齐齐朝他斜过来,那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些迫不及待说:“将此人献上来。”

阎鹤看看徐暮蝉,又看看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明显垂涎盯着他的红衣判官。

“……”他小声跟徐暮蝉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接着又像是为自己找补一样,讪笑道:“没想到判官里竟然也有贪污腐败分子,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向崔府君狠狠告上一状!”

而徐暮蝉又听到了那股浪涛声,声音是从红衣判官的身体中传来,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抓住了胸口的山神牌,对阎鹤说:“我数一二三,大家分头跑。”

“一,”

“二,”

徐暮蝉没有数“三”,直接就往门口飞奔。

他的动作太快,阎鹤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像一只矫健的豹子一样冲向了大门,然后毫不迟疑地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徐暮蝉!”

阎鹤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红衣判官伸出来的落了空,滞了一下后,就转身追在他身后跟了出去,好在祂的体型实在过于高大,这小小的房子阻碍了行动,在通过门口的时候,祂直接伸手“刺啦”一撕,钢筋水泥建造的楼房在祂手中就像是纸片一样被轻易撕开。

祂低头钻了出去。

阎鹤看着那破破烂烂的门框,忽然觉得不对,这房子露出来的部分,好像真的是纸扎的,徐暮蝉竟然猜对了。

他回过神来,看向已经吓傻了一动不动的魏峣和温大江,冲过去一人一巴掌:“别发呆了,快点趁这个时候出去,何佳麒呢?”

说完他一脚踹开房门,就见何佳麒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伸手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还有心跳,有呼吸,皮肤也是温热的,他重新掏出一张匿气符拍在何佳麒脸上:“你们两个抬上她,我在前面开路。”

温大江和魏峣终于动起来,不过看起来人还傻着,眼神直愣愣的。但好在傻归傻,还能听懂人话,按照阎鹤的指挥,温大江将何佳麒背起来,魏峣则在旁边扶着。

阎鹤看了一眼,两人轮流背着一个不到百斤的小姑娘应该不成问题,于是就不再管身后,让他们跟紧,自己拿着铜钱剑当先在前开路。

经过门口何父何母的房间时,阎鹤也看到了拉开一道细缝的房门,他抬手示意两人先停下,用铜钱剑小心地将房门推开。

房间里何父何母僵挺挺地站着,眼神发直。

阎鹤没有贸然靠近,想了想将两张驱鬼符扔过去,驱鬼符一碰到两人的身体,就无火自燃,熊熊地烧起来。

两人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但是身上浓重的阴气也被烧干净了,僵挺挺立着的身体瘫软在地,脸上也逐渐出现了人性化的痛苦表情,显然还是活人。

情况紧急,阎鹤没工夫管两人能不接受现实,将何父从地上拎了起来:“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不想死在这里,就赶紧给我说清楚。”

*

徐暮蝉摸着黑冲进了楼道里。

在他身后,红衣判官的身体变得比之前更为巨大,足足有四五米高,上半身直接从天花板穿了出去,两只手撕开楼板墙壁,比撕纸还要容易。

每撕开一个窟窿,它就会低下头来,把脸凑近窟窿,六只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寻找逃跑的小猎物。

“出来呀……”

红衣判官的声音直接在徐暮蝉脑海里响起,原本威严的声音变得邪异,跟黑河的波涛声一样,蛊惑心弦。

徐暮蝉屏住呼吸,藏身在楼道的夹缝之中。

这栋楼转眼之间已经被红衣判官拆了小半,到处都是坍塌的残垣断壁,他就藏身在楼道里两道坍塌的墙壁之间,离红衣判官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对方随时都会发现他。

徐暮蝉再次将山神牌叼在嘴里,又请了一次山神,然后从前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立刻回应他的人,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出现。

徐暮蝉不知道是这个鬼域太过特殊,哥哥听不见他的求救,还是哥哥出了什么事情。

徐暮蝉勉强将有些乱糟糟的思绪按下去,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保持冷静。

哥哥不在,他只能先靠自己了。

还在101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判官的六只眼睛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那种目光徐暮蝉非常熟悉,那是鬼祟对食物的觊觎和垂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的缘故,这些鬼祟似乎也格外钟爱于他。

在红衣判官的大手伸过来之前,徐暮蝉如同猫一般轻盈地从它胯下跑过,闪身藏进了另一处角落。

跑动时心率上升,气息更难藏匿,虽然徐暮蝉已经竭力稳住呼吸,但那红衣判官似乎还是发现了他,转身朝着他藏身的方向找来。

徐暮蝉用手捂住嘴,试图屏住呼吸,但是剧烈奔跑加上紧张的环境,心率和呼吸始终无法像平常一样立刻得到控制,他只是屏息片刻,胸腔就仿佛要炸开,他猛地松开手大口喘气。

而红衣判官也在这瞬间发现了他的准确位置,六只眼睛次序眨动着,两只大手再次朝着徐暮蝉藏身的地方抓来。

周围的墙壁豆腐渣一样坍塌。

徐暮蝉睁大了眼睛,紧紧攥着胸口的山神牌,在红衣判官的手扫过来之前,咬牙将山神牌摘下来,胡乱用校服外套裹住塞进角落里,然后转身就往九栋外跑去。

哥哥说过,不能把山神牌摘下来。

但徐暮蝉看着骤然停下来,茫然地弯着腰四处张望,仿佛失去了方向的红衣判官,再摸了摸跳动频率迅速降低的心脏,以及越来越苍白的皮肤,心想哥哥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他。

谁让他一直不来。

徐暮蝉抿着唇,站在九栋外看着红衣判官还在原地四处找寻。

摘掉了山神牌之后,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很微弱,思维也仿佛进入了一种十分平静的状态,四周的杂音消失了,但有另外一种声音却变得格外清晰——

他听见红衣判官的身体里,有一种水流涌动的声响,像黑河在它体内流动。

那声音充满了诱惑力,让他缓慢流动的血液奔腾起来,连牙齿都开始发痒。

纯然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占据了徐暮蝉的眼睛,那双因为视线模糊总是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此刻再也看不见半点色彩和光亮。

他舔了舔长长的犬齿,又咬住轻轻磨了磨,好痒。

也好饿。

原本打算离开的徐暮蝉,歪了歪头,转身又往九栋走去。

刚迈出的步伐却被前方的东西挡住,徐暮蝉低下头,看见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鬼童,它们的身体瘦瘦小小,头却很大,仰起来的头颅光溜溜的没有毛发,嘴巴占据了半张脸,里面看不见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它们谨慎地围在徐暮蝉一米之外,张大了嘴巴畏惧又垂涎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之前好像见过。

记忆似乎变成了一片泥沼,徐暮蝉回忆起来非常费力,他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这是何佳麒的弟弟,是饿死鬼。

何佳麒又是谁?

算了,不管她。

思考变得非常艰难,徐暮蝉摒弃了无用的思索,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鬼童就往后退一步,嘴里发出“咯咯咔咔”的怪声,想吃却又畏惧着什么不敢上前。

终于,在徐暮蝉快要进入九栋的时候,有一只鬼童猛地从地上跃起,张大了嘴扑向徐暮蝉的后背——

面朝前方的人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来,精准地伸手掐住了它的脖子。

鬼童在他手中挣扎,发出难听的尖啸。

徐暮蝉觉得有点吵,他歪了歪头,略微凑近嗅了嗅鬼童的味道,很臭,不想吃。

是没用的东西,他直接捏碎了鬼童的脑袋。

将残余的身体扔到另一边,甩了甩手上沾染的黑色汁液,徐暮蝉继续迈步踏入了九栋。

红衣判官在徐暮蝉踏入九栋的瞬间转过身来,高大的身躯弯成一张弓的形状,脖子却伸得很长,六只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盯着忽然出现的猎物。

但这一次它却没有迫不及待地扑向猎物,而是用一种审慎评估的目光重新打量徐暮蝉,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

徐暮蝉同时也在打量它。

他微微侧着脸,细听那波涛声的位置,发现那声音大概是从红衣判官的心脏处传来。

他仰起头,纯然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

双方对食物的渴求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徐暮蝉和红衣判官几乎是同时出手——

红衣判官的大手朝徐暮蝉抓来,而徐暮蝉则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灵活姿态跃起躲过攻击,然后在对方的手臂上借力一踩,几个纵跃之后就跳到了判官肩膀上。

红衣判官发出愤怒的吼叫,巨大的身形让它充满了力量,同时也大大降低了他的灵活性。

而徐暮蝉灵活得就像一只猫,在它身上肆意跳动躲避,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的指甲在它坚硬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似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指甲锋利,徐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尖长微弯、坚硬如同野兽钩爪的指甲。

下一刻,他就毫不迟疑地将利爪插入了判官的脖子,然后以掌为刀,往下重重一切——

判官脖颈处涌出许多黑色的液体,有一些喷溅到了徐暮蝉脸颊上,他也顾不上,趁着判官吃痛大叫的时候连忙将整条手臂都从伤口处伸进去,在里面掏了掏。

什么没有。

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徐暮蝉漆黑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失望,下一刻他猛地抽出手,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地面,躲开了判官伸过来的手。

——判官身后的肩胛骨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出来两条触手一样的柔软手臂。

那两条手臂细长灵活,大大弥补了判官行动不便的短板。

徐暮蝉从地上跃起,跳上判官的小腿,顺着他的腿部快速往上攀爬,一边躲开判官的触手攻击,一边抽空用尖尖的爪子给它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伤口。

很快,红衣判官身上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地面都被它身上流出的液体所染黑。

剧烈的疼痛之下,那两条不断挥舞的触肢也愈发癫狂,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的躯体上,大有一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架势。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徐暮蝉就故意往它的胸口跳。

他的身体足够灵活轻盈,大部分时候都能躲开触肢的攻击,不过片刻,红衣判官胸口就被它自己抽打得血肉模糊。

而徐暮蝉的情况要比它好许多,只有背上和手臂上因为没有及时躲开被抽了两下,死白的皮肤上可以看见皮开肉绽的伤口。

但是这些伤痛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大脑对于疼痛的感知变得非常迟钝,徐暮蝉舔了舔犬齿,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对食物的兴奋和渴望。

红衣判官没有发现,在触肢的抽打之下,它坚硬的胸口部位,已经变得非常脆弱。

脆弱到徐暮蝉的利爪可以轻易划开。

徐暮蝉看准了时机,拼着背上又挨了一下,两只手插入红衣判官的胸口,就这么用力往两边一撕——

黑色的液体如河水一般倾泻出来,淹没了徐暮蝉。

红衣判官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巨大的身体跪倒在地。徐暮蝉逆流而上,半个身体都探入对方的胸腔之中,终于找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团黑色的、如同心脏一样搏动的、软体动物一样的东西。

红衣判官体内的黑水流空之后,它就完全显露出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已经完全跟红衣判官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犬齿更痒了,徐暮蝉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张口咬住——

*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我们朝另一边走,这个鬼域应该快崩溃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出去了。”

阎鹤一行人躲在坍塌的墙壁后面,远远看着红衣判官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打斗。

从101出来之后,他们就从红衣判官撕裂的缺口出了九栋,只是这鬼域里面跟套娃一样,满小区全是九栋,他们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出路,只能暂时先找地方藏身。

刚歇下来,就听见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然后就看见红衣判官跟什么东西打起来了。

魏峣将何佳麒放下来,远远地看了一眼,有点担心徐暮蝉:“我们转了这么大一圈都没看见徐暮蝉,他眼神不好使,会不会还在里面?”

阎鹤摇摇头:“他比你们机灵多了,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那红衣判官现在被拖住了,他有机会离开,不会待在九栋。”

温大江说:“但我们出来之后一直没碰见他,万一他真遇见意外,真被困在里面了怎么办?”

阎鹤一想,觉得他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到底是自己带来的人,他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何父何母,道:“你们带着何佳麒躲在这里,我们去找找走散的同伴,找到了之后再回来跟你们会合。”

何佳麒一直没醒,这一路是魏峣和温大江两人轮流背着她。

何父何母则是在驱鬼符的作用下恢复了神志,跟着一起逃了出来。

但眼下一听阎鹤要丢下他们,何父立刻紧张起来:“大师,我们什么都不会,万一又见了鬼该怎么办?”

阎鹤先前已经从他嘴里逼问出了真相,知道这两人为了救活死去的儿子,竟然联合何奶奶,想要哄骗何佳麒给弟弟借寿续命。

结果何佳麒发现弟弟早就已经死了,自然不肯配合这样的邪门仪式,挣扎反抗之中不小心弄乱了布置的阵法,弟弟直接被饿死鬼上身变成了邪祟,而这时候被请来作见证的判官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供品,就上了何佳麒的身。

再后面101为什么会变成鬼域这夫妻俩也说不清,他们一开始是被吓傻了,想跑但是没跑成,后来应该是被小鬼上身控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事情经过基本和他们之前猜得八九不离十,只不过细节有所变化。

所以阎鹤面对这两个罪魁祸首自然没有半点好脸色,他冷笑道:“你们还怕鬼啊?我以为你们不怕呢。”

何父脖子一缩,躲在他身后的何母也低下了头。

但眼看着阎鹤三人真打算丢下自己离开,何父虽然没有再开口,却和妻子默默跟了上来,显然无论如何都不打算独自留下来。

阎鹤都被气笑了,他看着靠在树上昏迷不醒的何佳麒,指指这夫妻二人:“我们要回九栋,那个判官还在那里,你们要是不怕死,尽管跟来。”

魏峣更是气得脸都歪了,这两人跟上来的时候都没管何佳麒,他忍不住指着夫妻俩的鼻子骂道:“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

温大江上前将何佳麒背起来,都想朝着夫妻俩吐口水了,不过良好的教养阻止了他,他生气地对阎鹤和魏峣说:“我们走!”

阎鹤点点头,三人便带着何佳麒原路返回。

何父何母唯唯诺诺却又厚脸皮地跟在了后面。

不过在跟了一段路之后,大约是看九栋那边的打斗越来越激烈,甚至连地面都在震动后,夫妻两人犹犹豫豫半晌,没有再继续跟上来。

魏峣将何佳麒接过来,温大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咬牙道:“这两个人看面相都很老实和善,和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干的事就这么坏这么叫人恶心呢?”

魏峣也觉得恶心坏了,说:“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甚至他们在提起让女儿给弟弟借寿续命的时候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都是一家人,她弟弟还这么小,我们和她奶奶年纪大了,没多少寿命可借,但她还年轻,匀给弟弟一点,等以后我们都不在了,也有人给她撑腰啊。”

他们至今认为,家里出事闹成这样,是因为何佳麒不配合,打乱了借寿的仪式,触怒了神灵才受到惩罚。

而不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弄这些邪门法术,更不该让女儿给死去的儿子借寿续命。

魏峣以为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了,魏家生意做得大,来来往往的人上限很高,同时下限也低得让人无法想象,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妻离子散的豪门八卦。

但面对何家夫妻,他依旧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憋屈感。

这对夫妻有一种没有开智的愚昧,就像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坚持着与现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陈旧观念。

让人感到恶心的同时,也束手无策,只能选择远离,并且祈祷这个世界真的会报应。

第30章

没有了何家夫妻跟着,三人的速度加快了很多,但就在他们快要靠近九栋的时候,却见红衣判官忽然跪倒在地,一大股一大股的黑水从它胸口大洞之中汹涌而出,如同潺潺的溪流,从它脚下一直流淌到九栋外面来。

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饿死鬼嗅到了气味,忽然倾巢出动,像大片大片的蝇虫一样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贪婪又兴奋地趴在地上舔舐。甚至因为它们的数量太多,而流出来的黑水只有那么一点,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很快就在前方垒起了一堵肉墙。

“我靠,那黑水是什么玩意儿?这些鬼孩子就跟苍蝇看到了屎一样。”

魏峣和温大江在这个鬼域遭受了反复的毒打之后,自觉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大幅提高,但现在看见密密麻麻的鬼孩子依旧有点密集恐惧症发作。

阎鹤将身上的符纸都掏了出来,小心地观察饿死鬼,见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黑水上面,才微微松了口气,小声说:“我们绕过去,小心点别惊动它们。”

三人带着一个昏迷的何佳麒,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鬼童形成的人墙,准备从另一边的缺口进入九栋。反正现在整个九栋就跟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早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要有个洞就能钻进去。

但就在他们绕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滋滋”的声音。就好像肉类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的焦煳声,与此同时,有一股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种气味很难形容是香还是臭,因为太过浓烈已经到了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程度。

三人齐齐回头,就看见那些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鬼孩子,竟然从最底层开始融化,它们青白色的身体从界限分明到模糊,逐渐融为一体,最后变成黑色的浓稠的液体,融入了地面的黑水之中。

不断发出的“滋滋”声正是它们融化时发出的声响。

而趴在上方的鬼孩子们对此却毫不在意,它们立刻接替了前者的位置,迫切而又贪婪地舔舐着融合了其他鬼孩子的黑水。

然后重复之前已经上演过一次的画面。

这回不要说温大江和魏峣了,就是身经百战的阎鹤都有点反胃,他眉头皱得死紧——这次的鬼域确实非常奇怪,里面出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甚至可以说闻所未闻的东西。

比如藏在居民楼中不被察觉的鬼域本身,又比如吃人的红衣判官,异常庞大却从没有被检测到的饿死鬼,以及眼前诡异的可以将饿死鬼溶解的黑水。

就在三人呆愣的片刻之间,那体积庞大的肉墙,转瞬之间就已经坍塌融化,完全融入了黑水之中。

而那原本静止的黑水,在融合了饿死鬼之后,竟仿佛活过来拥有了意识一般,黏稠的液体像史莱姆一样缓慢蠕动着,朝着红衣判官的方向回流。

阎鹤看了看红衣判官的方向,叮嘱道:“赶紧走,小心一点,不要碰到这些黑色的水。”

可能是因为阎鹤凝重的表情,气氛莫名紧张起来,魏峣和温大江也收起了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点点头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绕开了黑水,进入了九栋。

与此同时,正在红衣判官的胸腔之中大快朵颐的徐暮蝉似乎也有所察觉,他直起上身,回头望向那朝着红衣判官流动的黑水。

那黑水中似乎有无数声音在说话,嘈嘈切切听不清楚,听得久了,就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

徐暮蝉像是好奇、又像是被黑水吸引了一样,扔掉手中的残渣,从红衣判官的胸口跳下来,赤足走近黑水,偏头看着。

看了片刻,他试探地伸出长长的指甲,像是想要触碰——

但就在将要碰到水面的时候,有一道声音莫名在脑海里响起来:“不要靠近黑河,它很危险。”

那声音好像很熟悉,是谁呢?

徐暮蝉拍了拍脑袋,一时想不起来,但同时也就忘了要去触碰那黑水。

他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分出一股朝自己脚边流动的黑水,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

但是他退后,黑水就跟着往前,同时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非常诱人的香味。

徐暮蝉耸了耸鼻头,越发警惕起来,这一次,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吃饱之后,徐暮蝉漫无目的在九栋里面乱走,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

在经过一面破碎的穿衣镜时,他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人影。

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惨白的皮肤上暴露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卷,还有在红衣判官身上沾染的黑色液体,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胡乱披散在身后,发丝粘在脸颊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狼狈。

像是没认出自己,徐暮蝉不由将脸凑近镜子,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疑惑的情绪。

这是谁?

镜子里的人也跟他做出一样的动作,身体前倾,脸跟镜子贴得很近,尖尖的瓜子脸上,黑漆漆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这好像是我。

跟镜子对峙了很久后,徐暮蝉这么意识到。

不过下一刻,他就不高兴地将本来就已经残缺不全的镜子拍了个粉碎。

这么丑,肯定不是我。

徐暮蝉赤着脚踩过镜子碎片,满意地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也没有目的,就这么游魂一样地四处飘荡,然后又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领头的人拿着一把铜钱剑,满脸震惊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徐暮蝉?”

徐暮蝉歪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阎鹤三人也很震惊,虽然红衣判官看上去已经死了,但是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跟红衣判官打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又去了哪里。所以他们进入九栋之后行事也非常小心,尽量不制造出动静。

徐暮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人叫又不敢叫,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哪里有动静就过去查探一番。

然后他们遇见了四处飘荡的徐暮蝉。

一开始他们根本就没认出来,对方身上阴气很重,长长的头发垂在腰间,皮肤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赤足走在九栋里,像极了老电影半夜出来杀人的厉鬼。

而且这个厉鬼甚至很可能就是干掉了红衣判官的那个。

于是三人顿时如临大敌,阎鹤拿出了最后三张匿气符贴上,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一边。

原本是想等这个厉鬼走了之后他们再趁机离开,谁知道对方却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身。

阎鹤看清了对方的脸。

虽然眼瞳是鬼祟才有的纯黑,短发变成了长发,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徐暮蝉。

可能因为太过震惊,阎鹤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叫出了声。

“徐暮蝉这是被鬼上身了吗?”魏峣和温大江从阎鹤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瞅着格外陌生的好同学。

“我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看上去很危险,你们在这里等着,要是情况不对就先走,不用管我。”

阎鹤一时也说不清楚,但他直觉眼前的人就是徐暮蝉没错。

既然已经找到了人,自然不能放任不管,于是他收起铜钱剑上前,表面一副“终于找到你了”的欣喜之色,实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暮蝉的表情,一点点靠近他。

而徐暮蝉也当真站在原地没有动,黑洞洞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偶尔移动,仿佛也在观察阎鹤。

阎鹤手心出了汗,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状若无事地跟徐暮蝉说话:“徐暮蝉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你找了老半天。”

徐暮蝉眨了下眼,终于开口:“我认识你?”

阎鹤笑了下,总算走到他面前,说:“是啊,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被托进鬼域的,后来你跟我们走散了……”

徐暮蝉专注地听着,等待下文。

但没有下文了,阎鹤絮絮叨叨跟他说话,就是为了借机靠近他,他出手如电地将驱鬼符贴到了徐暮蝉额头上。

因为紧张,他拍符的力气很大,徐暮蝉的头被大力推得往后仰,又疑惑地直回来,那张黄色的驱鬼符稳稳贴在他额头上,毫无反应。

阎鹤:“……”

徐暮蝉抬手将驱鬼符撕下来,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扔到一边去,一双眼睛继续盯着阎鹤,等待他继续说后续。

但是阎鹤被他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努力将手背到身后去拜了拜了,给后方的温大江和魏峣打手势。

快跑!

魏峣和温大江看见了,在跑和不跑之间艰难抉择了一番之后,魏峣让温大江把五雷符给自己:“你带着何佳麒先跑,我去救阎道长。”

说完他也不等温大江动作,直接从温大江的校服裤子口袋里一掏,果然找到了那张五雷符。他将两张五雷符攥在手里,说了一句“别发呆,快走”就转身朝着徐暮蝉跑去。

他觉得眼前这个厉鬼虽然长得跟徐暮蝉一样,但是肯定不是徐暮蝉。

他冲到了近前,对阎鹤喊了一声:“阎道长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之后,两张五雷符就被他扔向了徐暮蝉——

而魏峣则拉起阎鹤就跑,身后传来轰隆的雷声,魏峣回头看了一眼闪烁的雷光,有种打败反派拯救了世界的兴奋感。

五雷符威力挺大,雷声还在响,阎鹤好像在他耳边喊了什么,很着急的样子。

魏峣拯救世界的热血终于退去,听见他大喊道:“五雷符对他没用,你激怒他了,我拦住他,你赶紧跑吧!”

魏峣:?

他再次转头,就看见那闪烁的雷光之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雷光在他皮肤上游走,将他及腰的长发震得纷飞,但却丝毫没有伤到他。

“我靠,道长的你符怎么也不行啊?!”魏峣崩溃道。

阎鹤没工夫跟他插科打诨,双手握着铜钱剑眼神以待。

魏峣这会儿也不敢逞英雄了,听话地转身就跑。

但徐暮蝉就是冲他来的,魏峣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下一秒就被他掐住了脖子。

头昏脑涨呼吸不畅的窒息感涌上来时,魏峣绝望地想,啊,这感觉好熟悉。

感觉已经被掐过好多次了。

徐暮蝉打量着手中的人,其实刚才阎鹤到魏峣的一套操作他都没太看懂,自然也谈不上被激怒。

他之所以抓魏峣,是因为他看见对方身上穿着跟自己一样的衣服。

白色绣有校徽的短袖,以及侧面有蓝白斜杠点缀的黑色裤子。

这是南明的校服,但徐暮蝉眼下全然不记得,他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很脏,现在正好有一套干净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魏峣身上的衣服裤子给扒了下来,满意地拿着衣服走了。

被脱得只剩下一条四条短裤的魏峣被扔在原地,满脸茫然,还有一点点敢怒不敢言的羞愤。

确定那个奇怪的鬼祟终于走了,阎鹤赶紧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安慰道:“只是被扒了衣服,总比被扒皮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魏峣多少被安慰到一些,瑟缩着肩膀爬起来,跟他一起离开。

徐暮蝉又回到了打碎镜子的地方,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伸头看了看镜子碎片里的人影。

换了干净衣服,果然看着舒服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正准备离开,却忽然有一只手捂在了他的眼睛上,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出现在背后,过于巨大的身形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其中。

徐暮蝉顿时炸了毛,猛地挣开那只手,转身朝对方凶恶地龇牙示威。

魏西楼看着完全变了个样子的少年,气息也变得阴沉起来,因为怒意,漆黑的魂体边缘不稳定地涌动着。

他不过就是离开几天,想着只要阿蝉不摘下山神牌,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却没想到此行遇见危险的竟是自己,要不是被墓里的东西拖住,他不会直到现在才感应到阿蝉的呼唤。

人类的身体果然限制还是太多,他只能先弃了躯壳,赶来寻人。

结果就看到一只脏兮兮、对他张牙舞爪的小猫。

魏西楼变成拟人形态,朝他招了招手:“阿蝉,过来。”

徐暮蝉根本不听,还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东西气息要比红衣判官更强,而且还散发出一股隐隐约约的香味。

他鼻头耸了耸,不自觉地又吞咽了一下。

好像又饿了。

他在判断是先跑,还是找机会吃一口了再跑。

魏西楼看出他眼中的渴望,低低笑了声,收敛了外溢的阴气,朝小猫展示了自己最为脆弱又美味的脖颈部位,又招了招手:“阿蝉,过来。”

香味好像变得更浓郁了一些,徐暮蝉终于忍不住诱惑,扑了上去。

魏西楼接住他,任由他咬住自己的脖子,尖尖的指甲刺入肩膀。

被鬼化影响的阿蝉格外贪吃,四肢紧紧地将他绞缠住,犬齿扎得很深,喉咙迫切地吞咽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魏西楼将他的臀部往上托了托,像抱小孩一样抱住他,手掌顺抚他长长的黑发,重重喘了口气:“阿蝉慢点吃。”

徐暮蝉充耳不闻,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脖子里。

远远望去,如同情人交颈缠绵。

魏西楼抱着他,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被校服外套包裹起来的山神牌。

“是哥哥的错。”

魏西楼将抱着少年坐在废墟上,身后又有好几只苍白的手臂伸出来,密不透风地将徐暮蝉包裹住。

徐暮蝉仿佛被花蜜吸引驻足的蝴蝶,完全沉浸在香甜的花蜜之中,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当他终于餍足,将尖利的犬齿拔出来,惨白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丝红晕。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被好几只手臂按住时,又警惕地挣扎起来。

但这一次,猎人与食物的位置调转。

猎物变成了他。

无数只手臂将他按住,魏西楼伸手捂住他漆黑的眼睛,重新将山神牌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蝉乖,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你。”

鬼化的时间太长,山神牌起作用需要时间,不过徐暮蝉的挣扎显然变得微弱许多,他像一只被强硬翻出肚皮的猫儿一样,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脸上是醉酒一般的茫然。

魏西楼的手指在他侧脸游走,顺着又细又长的脖颈往下,却在触及校服衣领时奇怪地顿住。

接着他俯下身在少年身上嗅了嗅,果然闻到了不属于少年的气息。

他平和许多的神色顿时变得阴鸷,许多只惨白的手臂同时动起来,将不属于少年的衣物撕碎得粉碎,然后才满意地将人抱进怀里。

“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