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人随便收拾了下,徐暮蝉把从云东带回来的特产拿上一盒,像模像样地拎在手里,一起去了徐家。
这会儿其实已经很晚了,但是徐家因为请了一群高人大师,这会儿依旧很热闹。
徐暮蝉拎着探病的礼品,顶着各方投来的视线进了门。
因为家里来了人,徐庆明撑着病体下楼,正在客厅里和人说话,看他憔悴不堪的神色,应该是确实病了,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缓一缓。徐望川就站在徐庆明身侧,神色关切地拍抚他的背部,帮他顺气。
许知菲则坐在沙发另一头,依旧是打扮得体的样子,但是脸上是厚重粉底也遮不住的疲惫憔悴之色,她的目光没有放在徐庆明父子身上,而是望着虚空,愣愣出着神。
直到徐暮蝉上前,她才仿佛忽然回过神来,看清是徐暮蝉之后神色还有些惊慌:“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徐暮蝉将现成的借口搬出来:“徐望川说爸爸病了,我回来看看。”
他将带来的礼品递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崔僮的身影之后,仿佛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许知菲将礼品放在一边,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人说话的徐望川,又转过头来,轻轻将徐暮蝉往外推,压低了声音说:“你爸爸没什么事情,家里的事情你也别管,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徐暮蝉是为了崔僮而来,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到,自然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压低了声音问:“是喜神出来了吗?”
许知菲身体一抖,脸色越发苍白,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她的呼吸都屏住了,仓惶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这时徐望川似乎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徐暮蝉后咧开嘴笑道:“暮蝉,你终于回来了啊。”
他的笑容让徐暮蝉感到不适,徐暮蝉皱了皱眉,敷衍地朝他点了下头。
徐望川却一直看着他。
这时许知菲忽然说:“你不是好奇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跟你说也说不清楚,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吧。”
之前她一直不愿意说,还催促徐暮蝉赶紧离开。但现在忽然愿意说了。眼睛却一直低垂着,没有再看徐暮蝉。
她的动作有些发僵,垂着脸往徐暮蝉先前住的房间方向走,也没有管徐暮蝉跟没跟上来。
徐暮蝉和魏西楼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许知菲停在了徐暮蝉之前住过的房间门口,房门推开了一条缝,却被她用身体挡住,她垂着脸说:“你自己看吧。”
说完后,她才退到了一边去。
徐暮蝉看着那道巴掌宽黑漆漆的门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了极其强烈的好奇心,他甚至没有去看身后的魏西楼,就迫不及待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黢黢地看不清,好像连窗外的微光也被隔绝了。
徐暮蝉又往里面走了两步,才发现原来房间里一丝光都没有,是因为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这些人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挤满了,连窗户也被堵住,房间里自然一丝光都没有。
这些人原本背对徐暮蝉站着,在听见脚步声后,整齐划一地将头转过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看着徐暮蝉,异口同声地说:“欢迎回家徐暮蝉,我找了你好久啊。”
徐暮蝉有些混沌的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密密麻麻的人,全都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徐暮蝉转身就往外跑,这时他才发现房间外面的走廊格外安静,许知菲还有哥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客厅里隐约的人声也不知何时消失。
漆黑的走廊宛如看不见底的幽深洞穴。
“哥哥,你去哪里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徐暮蝉从走廊一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猛地抓住魏西楼的手臂,脸上是受到惊吓后的苍白。
魏西楼伸出手,想将少年脸侧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却又忽然顿住,问道:“怎么又乱跑,刚才跑去哪里了?”
徐暮蝉喘匀了气,后怕地往幽深的走廊看了一眼:“我在房间里看见了好多人,它们全都长着和我一样的脸,吓死我了。”
魏西楼皱起眉,目光凝在他身上:“是幻觉吧。”
徐暮蝉摇摇头:“那感觉很真实,不太像幻觉。”
魏西楼似乎也想不通,说:“你带我去看看。”
徐暮蝉点头,拉着他的手臂往来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竟然碰到了崔僮。
崔僮看见他们,先是一顿,接着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两位也被困在这里了吗?这地方诡异得很,我在里面打转许久,才终于见到了两个活人,不如我们结个伴?这样也安全一点。”
魏西楼看一眼徐暮蝉,嘴角勾了点笑,说:“好啊。”
崔僮是个非常善谈的人,见魏西楼同意后,就主动跟上,打开了话匣:“你们是怎么进这个鬼地方的?”
魏西楼说:“许夫人说带我们去看个东西,结果打开门一转眼就在这里了。”
崔僮说:“我也是,本是进房间查探一下有没有异常,结果进门之后就到了这里,这别墅古怪颇多,跟迷宫一样,似乎每个房间都能随机通往不同的地方。”
他说着话,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旁边的徐暮蝉,随口问道:“这小同学怎么不说话?我看着你似乎有些面善,你是不是姓徐?”
徐暮蝉说“是”。
崔僮又问:“小同学去过云东吗?”
徐暮蝉又点头。
崔僮越发确定这就是当年那个天胎,当年他将人送到了雷公村去,原本应该一直守着,结果中途遇见了一点麻烦,等他抽身出来再回去时,才发现那小孩都上高中了。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又听说徐家人忽然找了过来,将人接回了江城。
崔僮索性先将身上的麻烦解决了,才来江城找人。
眼见对方毫无城府地有问必答,崔僮眼中精光连闪,全然未曾察觉另一个人正幽幽地看着他。
魏西楼忽然问:“你也去过云东?”
崔僮笑道:“修道之人嘛,走南闯北常有的事,我在云东住过一小阵。”
说着还递了一张名片给魏西楼,自我介绍道:“鄙姓崔,单名一个僮,对这些鬼怪之事略知一二,以后若是遇见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联系我。”
魏西楼接过名片,定定看了一眼,说:“崔僮,我记住了。”
崔僮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徐暮蝉身上,继续跟他套话。
这时魏西楼却忽然说:“我跟我弟弟走散了,担心他的安全,不如二位先聊着,我先去找他。”
这倒是正合了崔僮的心意,多个人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但为了维持人设,崔僮还是假惺惺地客套了一句:“你弟弟在哪里走散的,不如我们一起去找?”
但魏西楼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转眼之间已经走出很远。
崔僮回头看徐暮蝉,就见徐暮蝉直勾勾地盯着魏西楼离开的方向,他笑容和蔼地拍了拍徐暮蝉的肩膀,说:“徐同学,你跟着我走吧,你爸爸花了大价钱请我来,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
走廊又深又长,徐暮蝉一直往前跑,而那些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东西跟苍蝇一样追在他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徐暮蝉一边跑一边观察左右情况,在经过一扇熟悉的房门时,猛地推开门躲了进去。
这又是他的房间。
徐暮蝉对这里的构造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摸黑爬到了柜子顶上趴下,捂住口鼻放缓呼吸,下一秒那些东西就蝗虫一样地冲了进来。
它们虽然长着和徐暮蝉一模一样的脸,但是肢体动作却完全不如人类灵活,要不是这样,徐暮蝉就是多长几条腿都未必跑得过这些怪物。
它们进屋之后就开始原地打转,似乎是知道徐暮蝉在这里,却找不到他在哪里。
徐暮蝉瞥了一眼没有关上的房门,在大部分的怪物都聚集在卧室里侧的时候,轻盈地从柜子上跳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结果跑得太急没看转角,恰好撞进一个人怀里。
“怎么横冲直撞的?”魏西楼接住他。
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暮蝉猛地抬起头,与此同时,后面的那些怪物也追了上来,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抬起来,一起看向魏西楼。
徐暮蝉回头看了一眼,咬牙说:“哥哥,我才是真的!”
魏西楼似乎是很轻地笑了声:“阿蝉要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
徐暮蝉瞪着他,确认他分得清,也不说话拉起他就往前飞奔,直到跑出了很远身后也没有脚步声之后,徐暮蝉才停下来,总算能缓口气。
“你去哪里了?”魏西楼问。
徐暮蝉说:“我进了房间之后,发现房间里全是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回头就发现我妈还有你都不见了。”
魏西楼答非所问:“你跟喜神做过交易?”
徐暮蝉一愣:“……做过,我跟它玩游戏输了,把它的盖头揭下来了,这些怪物和我长得一样,跟这有关系吗?”
魏西楼说:“据我所知,揭下了喜神盖头的人,最后都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你还记得它的样子吗?”
徐暮蝉摇摇头:“想不起来了,我揭下盖头不久,就被卖给了崔僮。估计也是因为这样才躲过了一劫。”
“应该是喜神没能吃掉你,所以拿走了你的脸。”
魏西楼眉头紧皱,表情不怎么好看:“走吧,我们去找它,说不定还能顺带看一场好戏。”
徐暮蝉被他牵着往前走,见他伸手去开门,连忙说自己的发现:“这些门后面不知道通往哪里,要是运气不好会正好跟那些怪物正面碰上……”
魏西楼安抚地捏捏他的手:“阿蝉跟着我走就行。”
见他神色笃定,徐暮蝉就真的闭上了嘴巴,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
魏西楼对这里也不熟,但是他似乎有某种确定位置的方法,在又打开了一扇门进去之后,他牵着徐暮蝉在门边停下来,朝徐暮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房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两人就靠在门缝边的墙上,恰好能透过门缝看到走廊上的情况。
徐暮蝉探头看了一眼,竟然看见了崔僮,崔僮旁边还跟着个人,正是伪装成徐暮蝉的怪物。
徐暮蝉眼睛都睁大了,但是他的位置靠里,视角受限看得不够清楚,于是整个人都趴到了魏西楼身上,手抓着他的身体维持稳定,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看。
崔僮和“徐暮蝉”并排往前走,走着走着,他的身体就变得又薄又长,从侧面看过去,像一片薄薄的剪纸人。剪纸人的上半身不断拉长,然后往下弯折下来,阴险狡诈的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一无所觉的“徐暮蝉”。
阴森森地观察了片刻之后,剪纸人缓缓抬起了手——
但就在他有所动作时,旁边的“徐暮蝉”动作却比他更快,它的脖子陡然拉长,脑袋瞬间一百八十度旋转,原本应该是五官位置裂成了四瓣,中间黑洞洞的大嘴张大到极致,一口就咬掉了剪纸人的头。
剪纸人的身体像纸片一样轻飘飘地委顿在地,下一瞬间崔僮的身影就出现在不远处,他诧异看着面前的东西,几乎咬牙切齿地叫出了对方的名讳:“喜神?”
而这时喜神也终于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它的身体拉长,颜色褪去,细而长的身体变成了纯然的白色,唯一的颜色是头顶上好像发髻一样的红色肉冠,除此之外,它通身都是纯然的白色,更有一对好像翅膀一样的扇形薄膜从肩胛骨处延伸垂落,薄薄的质地看起来犹如穿着一件斗篷,从徐暮蝉的角度看过去,它竟然有几分圣洁的仙气。
但当它转过头时,那颗纯白的头颅上却只有眼睛和嘴巴。
四瓣形的大嘴位于脸部中央,数不清的眼睛则随机分布在脸部空白的地方,那些眼睛紧紧闭着,细长的眼裂看上去像一道道的鱼鳃。
喜神显然愤怒极了,张开大嘴朝着崔僮发出吼叫:“是你。”
十几年前,就是崔僮带走了它的猎物,又用红盖头将它重新封印。显然它还记得崔僮,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下一瞬就朝崔僮扑了上去。
但崔僮显然也不是善茬,十几年前他能封住喜神,十几年后自然也不惧他。
就见崔僮像是撕纸一样从脸上一撕,一张薄薄的剪纸人就被撕下来扔向了喜神,扔出去的剪纸人立刻动起来,扭曲的肢体拦住了喜神。
而崔僮动作不停,接连又撕下来好几张剪纸人,让它们拖住喜神,自己则拿出一支笔一盒朱砂,开始迅速地在地上布阵。
崔僮布阵的动作非常利落,就在五个剪纸人已经被喜神吞掉了四个时,他也落下了最后一笔,同时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了阵法中心。
几乎是同时,喜神吞下最后一个剪纸人,朝着崔僮扑过来。
它刚一进入阵法的范围,崔僮的身影就消失了,无数的红绳从阵法中钻出来,缠绕在喜神的上半身,将它还没有进入阵法的下半身也硬生生往里拖。
喜神发出刺耳的叫声,尖锐的手指撕扯缠住自己的红绳。
但是它越挣扎,那些红绳就缠绕得越多,最后将它从头到脚都死死缠缚住。
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崔僮这才现身,笑道:“区区鬼神,也敢和我斗。”
话音未落,喜神的手臂就洞穿了他的胸口。
崔僮神色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就见被红绳缠缚住动弹不得的喜神,用其余的手臂将身上的红绳扯断,细长的身体弯下来,将脸凑到了崔僮的面前。
它脸上的眼睛眨动着,像是随时要睁开,那张大嘴则一点一点地将崔僮的头含了进去,像是在享受吃掉他的过程。
“咔嚓”一声,崔僮的脑袋被咬了下来,鲜血四溅。
徐暮蝉眼也不眨地看着,但下一瞬就皱起了眉头,崔僮委顿下去的身体,比之前要厚实许多,但是和正常人的身体依旧有区别。
这仍然是一个剪纸人。
果然,下一瞬就见崔僮出现在了走廊不远处的一扇门前,他的脸色苍白,身体也变薄了许多,显然伤得不轻。
在喜神追上去之前,他打开门钻了进去。
喜神抓住门,上半身探进了房间里搜寻,片刻之后又撤了回来,显然没能抓住了崔僮。
徐暮蝉有点遗憾,小声和魏西楼说:“真是祸害遗千年。”
失去了目标的喜神还在走廊中狂怒,它比正常比例要长许多的手臂在地面上、墙上不断拍打,身上的残余红绳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它身上。
它拍着拍着,细长的身体忽然像瘪了气一样开始坍塌缩小,最后如同被红绳压垮了一样,软塌塌一团倒在了地上。
那些散落的红绳像红盖头一样,盖在了最上方。
徐暮蝉目睹了全程,没有轻举妄动,他抓着魏西楼的肩膀,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问:“它怎么了?”
魏西楼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暮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外面,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些不妥,他静静盯着走廊上的一团物体,轻声惊呼:“它又动起来了。”
一双手扒开那些红绳,从地上狼狈爬了起来。
徐暮蝉看见爬起来的人,越发惊讶:“徐望川?”
只见徐望川先是茫然地在走廊中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挂着的红绳,立刻露出恶心的表情,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红绳扯了下来。
扯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恐惧的事情,顿时也顾不上剩下的红绳,拔腿就往走廊一头跑去。
热闹的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
徐暮蝉松开魏西楼,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地上零落的红绳,蹙着眉头道:“徐望川怎么回事?刚才的到底是喜神,还是徐望川?”
魏西楼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徐暮蝉想了想说:“我们跟上去看看。”
两人追在了徐望川身后,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阎鹤裴容带着徐望川从二楼下来,三人身边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人,看打扮应该也是徐庆明请来的道士。
徐望川脸色发白,正在给几人描述自己经历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在客厅里照顾爸爸,结果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走廊里,身上还缠了一堆红绳。”
他似乎很恶心这些红绳,把红绳扯掉了之后,也一直在搓身上的皮肤。
阎鹤说:“这红绳我要是没看错,应该是崔僮的红绳阵。不过他为什么要拿来对付你?”
徐望川摇摇头,显然很不高兴:“我怎么知道?我爸爸请你们来是为了对付宅子里的鬼祟,结果你们鬼祟没找出来,反而家里怪事越来越多!”
阎鹤正要说什么,却忽然看到了一楼的徐暮蝉和魏西楼,立刻招呼了一声:“徐暮蝉,你怎么也进来了?”
徐暮蝉看了徐望川一眼,说:“这房子有古怪,我们在里面迷了路,转了很久才听见二楼有声音,过来看看,结果就看见了你们。”
徐望川看着徐暮蝉,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暮蝉,你看见爸爸妈妈了吗?我本来和他们在一起的,结果一眨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徐暮蝉说:“没看见。”
徐望川自顾自走到他面前,像是伸手想来拉他:“我有点担心爸妈,我们去找他们吧。”
徐暮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目光盯着他的脸,问:“去哪里找?”
徐望川没抓到他的手,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他想了想说:“爸妈这会儿应该在房间里休息吧,我们去他们房间看看。”
徐暮蝉一直站在魏西楼身边,这时说:“那就去看看吧,你在前面带路。”
徐望川好脾气地点点头,对阎鹤他们说:“我们再去二楼看看吧,我爸妈说不定在房间里。”
阎鹤刚想说“二楼房间他们刚才都看过了”,就被旁边的裴容轻轻拽了下衣袖,裴容朝他轻轻摇头。
阎鹤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徐望川一眼,神色凝重地跟在他身后。
徐暮蝉拉着魏西楼跟在阎鹤二人后面。
徐庆明夫妻的房间就在二楼走廊最里面,这会儿走廊似乎又变得正常起来,徐望川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尽头,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之后就露出惊喜的神色:“爸!妈!你们果然在这里!”
竟然真的在?
阎鹤不可置信地上前,往里看了一眼,果真看见了徐庆明和许知菲。
徐庆明躺在床上,而许知菲就坐在床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夫妻俩的表情非常惊恐,眼珠一直往旁边斜着,好像在提醒什么。
阎鹤疑惑地将目光往左边移去,就看见左边靠墙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赫然就是徐望川。
第42章
发现病房里还坐着一个徐望川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徐望川,神色惊骇,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挪,和他拉开距离。
徐望川对此仿佛毫无察觉,他带着惊喜的笑容走进了病房里。对着徐庆明好一番嘘寒问暖,要不是左边靠墙的位置还坐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简直就是感天动地大孝子了。
被他盯着的徐庆明和许知菲身体僵硬,眼神惊恐,一动不敢动。
徐望川还在卖力表演:“爸、妈,我把暮蝉也找到了,等这些大师带我们出去,我们就可以一家团圆了。”
“妈妈你也不用偷偷哭了。”徐望川看向许知菲,忽然叹了口气说:“暮蝉从家里搬出去,妈你很难过吧?”
许知菲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徐望川又看向徐庆明,苦口婆心地说劝说道:“爸爸你也不要生暮蝉的气了,他年纪小脾气又倔,说不定心里其实已经后悔了,父子哪有隔夜仇的,等出去了就让他搬回来住好不好?”
徐庆明额头上布满汗珠,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僵硬地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徐望川满意地笑起来,他站起身说:“爸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我去给你拿毛巾擦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恰好和墙边坐着的人正面对上。
他顿时好像卡带的磁带一样停止了转动,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一点点变得扭曲狰狞。
而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徐望川这时也站了起来。
病房里所有人精神都变得高度紧张,阎鹤更是攥紧了腰间的铜钱剑,搞不清楚到底哪个是真的,只能戳了下旁边的师兄,眼神示意:要不要动手?
裴容动作幅度很轻地摇了下头。
此时两个徐望川已经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一个脸色诡异的平静,一个却异常狰狞,众人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看这两人到底搞什么名堂。
就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两个徐望川越靠越近,然后融为了一体。
就像两只融化的雪糕,因为挨得太近,躯体互相吸引、粘连,然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化在了一起。
但偏偏它们的头颅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具躯体上顶着两个头颅,仿佛谁也不服谁。
属于最开始那个徐望川的头有些疑惑地转了转,像是刚刚才发现自己肩膀上多了一个头,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表情茫然又恐惧:“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看向徐庆明和许知菲。
徐庆明厌恶又害怕地别开脸,许知菲则是捂着嘴小声地哽咽,同样不敢看他。
从父母这里得不到答案,他又转头去看门口的阎鹤等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哀声道:“大师,救救我,我不想变成这样子……”
“这样好奇怪啊……救救我……”
但是没有人能救他,门口所有人都戒备地退后了一步。
阎鹤露出不忍的神色,但也无能为力,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他,却听见徐望川的语气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凄厉。
他不断地重复着“救救我救救我”,却已经不像是在求救了,忽略内容,那扭曲凄厉的语调更像是怨鬼的诅咒,而他肩膀上顶着的两个头颅,以及脸上一模一样的怨毒神情,也确实让他看起来像索命的怨鬼。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跟阎鹤同行的两个道士本来就不是正经门派出身,这次只是被徐家的高额悬赏吸引来碰碰运气。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鬼祟,如今眼见着徐望川步步逼近,几乎要忍不住落荒而逃。
他们的话像是某种开关,刺激到了徐望川。
徐望川脖子上的两个头转过脸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怨毒的笑容,齐齐转向卧室里的徐庆明和许知菲身上:“是你们害我变成这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转向徐暮蝉,脖子转动的角度已经完全违背了人体构造:“你们……全都该死!”
徐望川怨毒的目光定在最后方的徐暮蝉身上,显然徐暮蝉是他最为怨恨的那个人。
徐暮蝉对上他的视线,眼眸眯了眯,忽然推了阎鹤一把,说:“他是冲我来的,你们保护好我父母,我引开他!”
说完之后拉起魏西楼就朝一楼跑去。
徐望川果然没有管别人,尖叫一声就追了上去。
“徐暮蝉!”“暮蝉!”
阎鹤和许知菲同时出声,但是徐暮蝉动作非常快,转眼之间已经跑到了一楼,阎鹤咬咬牙拦住激动的许知菲,对师兄说:“先把他们安置好,再去帮徐暮蝉!”
裴容将另外两个不中用的同行拎起来:“走!”
徐暮蝉拉着魏西楼朝一楼的走廊飞奔,同时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见徐望川追在他后面,脖子像蛇一样伸得老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徐望川和喜神估计已经融为一体了。
只不过他自己似乎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还在拼命挣扎。
不知道是执念太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喜神似乎也真的受到了他部分影响。
徐暮蝉一边跑一边问魏西楼:“喜神体内是不是有黑太岁?”
刚才两个徐望川合二为一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像黑太岁。
这也是他选择引开徐望川的原因。
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阎鹤和他师兄,办起事来总是不那么方便。
“有。”
魏西楼肯定了徐暮蝉的猜测,他拉着徐暮蝉随手打开了一扇门躲进去,转身将人按在墙壁上,低下头在他耳旁问:“是我去取,还是阿蝉自己取?”
明明被徐暮蝉拉着跑了这么久,但他气息不见丝毫紊乱。
反倒是被他圈在臂弯中的徐暮蝉,因为剧烈运动胸腔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徐暮蝉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伸手推了推他,却没推动。这时徐望川似乎已经追了上来,正准备打开门——
徐暮蝉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做出了决定:“我想自己试试,如果不行,哥哥再帮我,好不好?”
他仰起脸看着魏西楼,脸庞在昏暗的屋子透着莹白的光,有细细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正好落入眼睛里,染湿了浓密的眼睫。
魏西楼指腹轻掠过湿漉漉的眼睫,说:“好。”
徐暮蝉打开门出去,看着伸出手僵在原地的徐望川,歪头朝他笑了笑:“你在找我吗?”
徐望川收回手,也开心地笑:“你果然躲在这里。”
徐暮蝉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离门远一些,站到了走廊中央:“你向喜神许了什么愿,竟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徐望川阴冷地看着他,第一反应却是否认:“我没有许过愿。”
“是吗?”徐暮蝉定定看着他。
徐望川像是又恢复了神志一般,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瞪着徐暮蝉。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徐望川看见了徐暮蝉,以及他那双令人厌恶的眼睛。
那乌黑的眼睛里,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有两个头。
徐望川毫无预兆地又尖叫起来:“我没有许过愿!没有!”
“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都给我去死!”
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徐望川的两个头也完全融化在一起,然后喜神的头重新长了出来,它脸上无数紧闭的眼睛同时睁开,细细的缝隙里,无数怨毒的眼珠转动着,死死盯住了徐暮蝉。
徐望川和喜神之间的压迫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徐暮蝉舔了下嘴唇,果断地将山神牌取了下来,扔向了敞开的门缝。
同一时间,喜神的脖子像蛇一样拉长,脸上张开的大嘴朝着徐暮蝉咬过来,鬼化的徐暮蝉灵活跃起,从它肩膀上跃过,落在了它背后。
落地后徐暮蝉第一反应并不是进攻,而是有些奇异地打量着面前的喜神。
鬼化之后,喜神在他的眼中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看见喜神白色的身体是由无数扭曲的肢体绞缠在一起形成,那些肢体形态各异,有一些还很清晰地浮在皮肤表面,有一些却似乎已经完全融合了,需要很仔细才能辨认出存在过的痕迹。
而在这些纠缠的肢体中心,有一个更为明显的人形。
那人形头上盖着喜神曾经盖过的红布,看不见脸,但身上却穿着南明的校服。
是徐望川。
他的身体居于喜神躯干的正中心位置,如同婴儿蜷缩着,徐暮蝉曾经看见过的那种血管一样的红线缠绕在他的四肢以及躯干上,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脐带。
而此时那些脐带一样的管状物体正在不断收缩着,不知道是在汲取养分,还是在供给营养。
徐暮蝉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揭下喜神的盖头后,对方似乎也想给他盖上红盖头。
想到自己差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徐暮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闪身躲开了喜神抓过来的手臂,目光望向对方头顶的肉冠。
那肉冠犹如发髻一样耸立,呈现出肌肉裸露在外的肉红色,而在徐暮蝉眼中,此时那肉冠中心还有一团黑太岁晃动着,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徐暮蝉并掌如刀,朝着喜神头顶斩下——
但那肉冠看着是柔软的一团,却远比想象中要坚硬,徐暮蝉一击竟然没有斩动,只能立刻后撤躲开喜神的追击。
他的目光在喜神周身扫视,寻找对方的弱点。
这时魏西楼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提醒他:“徐望川在为他供给养分。”
徐暮蝉眼睛顿时一亮,这次他没有再攻击看上去薄弱却十分坚硬的肉冠,而是绕到了喜神背后,长有尖锐指甲的手掌直接从喜神后背插了进去……
徐暮蝉的手臂仿佛穿过了一滩软烂的肉,触碰到了里面滑溜溜的肠子和器官。
那些滑溜溜肠子一样触感的东西,正是缠在徐望川身上的那些红线。
徐暮蝉用力抓住,一把拽了出来。
喜神果然发出一声嘶叫,身后的形似翅膀的薄膜振动着张开,包裹住破了一个大洞的后背。
但徐暮蝉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对比喜神细长的身体,徐暮蝉要显得娇小许多,也灵活许多。他仗着自己的优势,并不正面迎敌,而是开始绕着喜神转圈,趁它不注意就在它身上掏出一个洞,再扯出一把滑溜溜的红线来。
很快纯白色的喜神身上就垂落下来许多肠子一样的猩红的管状物。
那些猩红的肉管仿佛束缚了喜神,让它的动作更加滞涩缓慢,也更为狂躁,徐暮蝉趁着它发狂时,再次绕到背后,精准地抓住了徐望川的两条胳膊,将他硬生生从喜神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徐望川的身体“咚”的一下砸在了地上,那些缠绕在他身上汲取养分的红色肉管业尽数绷断。
喜神发出愤怒又虚弱的吼叫声,身上纠缠的纯白肢体竟然像发霉的墙皮一样开始逐渐剥落,露出了里面狰狞腥臭的腐肉。
那纯白色的外壳,就像喜神给自己披上的一层伪神的外衣。
而现在狰狞丑陋、满身腐肉残肢的样子,才是它的真实本相。
遭受重创的喜神显然没有继续战斗的欲望,它拖着丑陋恶心的身体转身想逃,但徐暮蝉却不会轻易放过他,他蓄力跃至半空中,一手抓住了喜神头顶的肉冠,一手如刀斩下——
这一次,他轻而易举地斩下了肉冠。
喜神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叫之后,纠缠在一起的残肢腐肉瞬间解体,四分五裂地掉了一地。
腐臭的尸水从残肢堆中渗出来,徐暮蝉被恶心到了,再看向手里的肉冠,明明散发着诱人的气味,但他却感到一阵恶心。
“呕!”
徐暮蝉将手伸远,下意识去找魏西楼:“这东西必须吃下去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之前两次是怎么吃下去的。
魏西楼推开门走出来,手腕上挂着徐暮蝉扔给他的山神牌。
他将那团软囔囔的肉冠接过去,剥离外面的红肉,取出了中间一小团黑太岁,喂到了徐暮蝉嘴边:“闭上眼睛,就能吃下去了。”
徐暮蝉尝试着闭上眼张开嘴,但是一想到喜神最后的样子,又开始反胃。他抗拒地退后两步,想捂住嘴,但是想到这手刚才都抓过什么,赶紧拿开,顿时又是一阵干呕。
无助地摆摆手,徐暮蝉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不行,我真的吃不下。”
之前眼睛还瞎着,那是实在没办法了。
但现在徐暮蝉觉得戴眼镜也挺好的。
魏西楼似乎理解不了徐暮蝉为什么觉得恶心,他想了想说:“不吃的话,视力还会退化。”
徐暮蝉:???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顿时不确定地看着魏西楼,怀疑魏西楼在骗他。
但是魏西楼的表情非常严肃正经,他想起之前双目失明的被动无助,不敢赌这一点可能,手指死死攥住魏西楼的手腕,张嘴将黑太岁吃了进去。
黑太岁一入口,就化作液体流入了食道中,同时四肢百骸都仿佛有一股冰凉的流淌过。
徐暮蝉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恶心了。
他看向魏西楼,正想同他说一说自己的新变化,却在看向魏西楼的时候陡然卡住——
眼前的魏西楼依旧是人类的形态,但是在人类的躯壳之下,只有一团浓郁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涌动着,黑影之中隐约有一只竖起的猩红眼瞳,让徐暮蝉感到了熟悉。
那只竖瞳,他曾在魏宅的升仙塔中见过。
但那时候的魏西楼刚融合了五猖神,虽然也是非人之物的模样,却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按照人类的审美来看,如同雕像一样的五猖神形态,虽然邪异,但要好看多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徐暮蝉隐隐约约能感觉出来,现在的魏西楼要比那个时候虚弱得多。
就像是脱了皮的喜神一样。
徐暮蝉疑惑地皱着眉:“哥哥……你受伤了吗?”
魏西楼将山神牌挂在他颈上,又将露出来的小木牌塞进衣领里,垂着眸语气淡淡道:“确实是少了些东西,不过迟早会找回来,阿蝉不用担心。”
徐暮蝉探究地看着他,但是魏西楼脸上不露分毫,他也分辨不出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能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底,说起自己身上的变化。
“我这次鬼化,好像能看见一些……”徐暮蝉斟酌着用词:“一些皮相下面,更为本质的东西。”
“而且神志也一直很清醒。”
徐暮蝉猜测道:“是和之前你给我吃的东西有关吗?”
说完之后才想起这是在民国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现在的哥哥很可能并不知道,徐暮蝉顿了下,偷偷抬眼观察他的表情。
魏西楼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嗤了声说:“勉强算是沾了一点关系,更多的还是阿蝉开始长大了。”
徐暮蝉心想,那就是有关系了。
只是这个“长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暮蝉心想难道是指自己快要成年了?
他又去问魏西楼,但是魏西楼却又不肯说了,反而转移话题说:“徐望川跑了。”
徐暮蝉是不想被他转移话题的,但他回头一看,发现原本躺在地上的徐望川,真的不见了。
“他竟然没死?”
徐暮蝉瞪了魏西楼一眼:“你刚才怎么不说?”
魏西楼自顾自说:“房间里有卫生间,先去洗个手再去找他吧。”
徐暮蝉:“……”
卫生间里,掀掉了红盖头的徐望川对着镜子反复照自己的脸。
没有多出一个头,也没有多出来的眼睛,五官都在该在的位置,除了皮肤被泡得有点发白,没有任何异常。
他神经质地笑出声来,喜神死了,他逃过一劫了。
徐望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推开门出来。
正打算往前走,转角处的走廊上这时却传来人声,他立刻又闪身回了房间,拉开一条门缝听外面的动静。
是徐庆明和许知菲,还有那几个道士。
几人似乎因为一直在别墅里打转起了分歧,徐庆明本来就生了病,体力不支提出想要休息一下。而阎鹤想让他们就近找个房间躲起来,自己和师兄先去找徐暮蝉。
但是不管是徐庆明还是另外同行的两个人都竭力反对,拉扯着不让阎鹤两人走。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徐望川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脸颊抽动了几下,表情也有点扭曲。
他本来是想先去找父母会合的,但是看徐庆明几人的样子,自己就这么回去,要怎么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们问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又该怎么解释?
他们会接纳他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把他当成怪物。
徐望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怨毒,脖子下意识地伸长——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徐望川的动作忽然顿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冰凉顺滑的布料。
那块已经被扔进垃圾桶的红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会这样?
徐望川惊恐地拉扯红盖头,却发现那红盖头好像和他的脸长在了一起,每一次扯动脸上的皮都好像要被剥下来一样痛。
他惊恐地又冲进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鲜红的盖头牢牢盖在他的头上,却并不影响他视物。
他看见自己的脖子变得格外长,手指也有点畸形,皮肤更是毫无血色,像粉刷过的墙面一样白,就像是……就像是喜神……
徐望川顿时惨叫一声,冲出了卫生间,想去找那些道士求救。
但他从房间里出来后,却发现走廊上的人已经找到了出路,他们惊喜不已地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没有人听见徐望川的求救。
只有徐庆明忽然回过头来,看向徐望川,露出惊恐的神情。
徐望川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追上去:“爸爸,爸爸,我是徐望川,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爸爸你救救我,让那些道士救救我,爸爸……”
徐庆明仿佛被电到了一样,浑身一抖猛地退后两步,目光惊恐地盯着虚空。
阎鹤奇怪地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徐先生,你没事吧?”
“没什么,就是在担心暮蝉还没出来。”
徐庆明摇摇头,转过身热情地握住了阎鹤的手,感激地说:“多亏了两位道长,我们才能平安从那个诡异的地方出来。”
阎鹤抽出手来:“徐暮蝉和其他人还在里面,我和师兄打算再进去一趟。”
徐庆明擦了擦脸上的汗,连连点头说:“那有劳两位道长了,我们就在这里静候佳音。”
徐望川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徐庆明面前,歪着脑袋问他:“爸爸,你看见我了吧?”
“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我呢?”
第43章
徐望川和徐庆明面贴这面,徐庆明吓得身体僵硬,却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穿过他,挤出僵硬的笑容和其他人寒暄。
徐望川被他甩在了身后,隔着红盖头阴沉沉地看着他。
耳边似乎有很多声音在说话,每一个都在不停地说着“你看啊这就是你爸爸,他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他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吗”“这种不负责任的家长有什么用呢”“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不如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徐望川的表情在这一句句的话语中逐渐变得越来越怨毒,原本还算正常的身体也渐渐开始扭曲、变形……就在他的脖子伸长,尖锐畸形的手将要掐住徐庆明的脖子时,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具威胁的气息,那气息正在朝客厅这边逼近……
徐望川恨恨地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徐庆明,最终还是转身就逃了。
感觉身后阴冷的气息消失不见,一直提心吊胆的徐庆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东西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徐望川,但谁知道是不是鬼祟骗人的伎俩,而且退一步说,就算那真是徐望川,他变成那个样子,也不能算是人了……
徐庆明这么说服了自己,又偷偷摸摸地侧过脸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果然已经不在了。
不过二楼楼梯上倒是有两个人走下来。
徐庆明惊讶出声:“暮蝉?”
徐暮蝉和魏西楼从二楼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里的人,没看见崔僮,也没看见徐望川,他皱了皱眉,问:“其他人呢?”
阎鹤说:“还没找到,鬼域忽然出现了缺口,我就先带着徐先生他们出来了,正准备再进去找你们,鬼域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正说着话,就听见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里陆陆续续传来开门声,显然是发现别墅恢复正常后,那些藏起来的人都陆续出来了。
这些人出来之后,阎鹤和裴容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还是少了两个:“崔僮和徐望川不见了。”
听到徐望川的名字,徐庆明两只手不自在地紧握在一起:“这……还劳烦诸位大师找一找那个孩子和崔大师……”
其他人被徐家这诡异的情况吓怕了,根本不敢接话。
阎鹤和裴容对视一眼,两人紧皱着眉头,也没有立刻应声。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徐望川那个样子,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只不过家长显然不可能轻易接受这个说法,阎鹤只能叹口气说:“鬼域已经消失了,我们在别墅里找找吧,说不定是晕倒在哪个角落里。”
说完他就发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去搜索别墅。
徐家别墅不小,房间更是众多,一行人分散开来各自去寻找。
徐暮蝉和魏西楼分到了一楼,他悄声问魏西楼:“哥哥知道徐望川去哪儿了吗?”
魏西楼扭头看了二楼角落一眼,摇摇头说:“说不定就是他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不敢面对家里人,躲起来了呢。”
徐暮蝉对这个说法不太赞同,崔僮估计是受伤之后已经趁乱跑了,但是徐望川却根本不像是会因为愧疚躲起来不敢见人的性格。
而且他总觉得哥哥话里有话。
一行人将徐家别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徐望川和崔僮。
崔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阎鹤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但是徐望川也没有找到……阎鹤看着摇摇欲坠的许知菲,又摆了法坛尝试为徐望川招魂。
魂魄也没有招到。
正常情况下,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魂魄还在都会有反应。
但现在……阎鹤看着毫无反应的招魂法阵,觉得徐望川多半是已经出了事。
在鬼域里出事的普通人,通常连魂魄都不会幸存。
阎鹤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直说:“二位……还请节哀。”
许知菲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还好被旁边的徐庆明扶住了。
她捂着嘴不敢置信道:“会不会……会不会是弄错了?”
阎鹤神色为难,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
最后是裴容说:“之前徐望川那个样子,你们也都看见了……我们能力有限,抱歉。”
许知菲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隐忍地抽泣。
最后是徐庆明将这一群大师送走。
这一群人绝大多数都是滥竽充数,没有帮上半点忙,也就阎鹤裴容还有崔僮确实有真才实学。但是崔僮不知所踪……徐庆明想到先前那个自称徐望川的东西,心里还有点发怵,就想请两人留下来住一晚。
阎鹤不知为什么不太喜欢徐庆明,而且鬼域已经散了,他就摇头拒绝了:“留宿就不必了,徐先生如果不放心,明天我们会再来一趟,确保不会再有其他问题。”
听他这么说,徐庆明才没有再坚持。
阎鹤一行人陆陆续续离开,徐暮蝉看了看时间,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走了,便和许知菲说了声。
许知菲匆忙擦了擦眼泪,似乎想挤出个笑容,但又实在笑不出来,只能惨白着脸站起身:“我送你们出去吧。”
徐暮蝉看着她脆弱的神色,没有再拒绝。
许知菲送他们出门,院子里的徐庆明回头看见徐暮蝉,想着徐望川出了事,以后自己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原本挤出笑容想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关系,结果徐暮蝉看也没有看他,他脸色顿时一僵,重重哼了一声就进了客厅。
许知菲一直将两人送到了大门口,望着徐暮蝉欲言又止。
徐暮蝉不喜欢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直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许知菲放在腹部的手指紧了紧,但还是小声问道:“暮蝉,你知道你哥……望川到底怎么了吗?他是不是真的……”
她到底没办法将那个“死”字说出口,只能神色哀哀地看着徐暮蝉,等一个奢求的答案。
眼前这个孩子从小就不同于常人,之前还主动提起了喜神,可能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许知菲总觉得这孩子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徐暮蝉避开了她略带祈求的目光,坦言道:“我也不知道徐望川去了哪里。他之前应该是和喜神做了交易,所以后来才会被喜神同化,不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脱离喜神,应该是逃走躲了起来。至于他为什么不露面,我也不清楚。”
这个答案让许知菲没有血色的脸红润了些许,她破涕为笑,再三朝徐暮蝉道了谢。
徐暮蝉正想离开,却见许知菲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徐暮蝉有些莫名,但出于礼貌,只能暂且停下,等着她未尽的话。
许知菲却忽然说起了往事:“其实当初我和你爸爸同意让崔僮带你走,并不完全是因为家里的生意……”
她伸手拨了拨脸旁有些杂乱的碎发,垂着眼睛没有看徐暮蝉的眼睛:“你爸爸和你一样,也是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直到后来渐渐长大,才看不见了。但是这也导致了他对这些东西特别迷信,但是同时又很恐惧。”
“所以后来你出生不久,他发现你会对着没有人的地方咿咿呀呀地说话时,就意识到你遗传了这一点。尤其是你后来很早就学会了说话,总是在家里四处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他很害怕,我也……很害怕。”
“所以后来家里生意出问题,崔僮又主动找上门来,说是可以帮忙解决家里的问题,还额外给我们五万块,但条件是带走你的时,我没有坚持。”
像是觉得难堪,许知菲低下头捂住了脸,低低抽泣着道歉:“对不起暮蝉,是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我之前没有保护好你,现在也没有保护好望川,对不起……”
这些话压在心里很久,直到养子也出了事,许知菲才意识到如今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她哭得很伤心、很悲痛,但于徐暮蝉而言,却没有太大的触动。
他小时候渴盼过很多东西,还曾幻想着或许哪一天爸爸妈妈会来接他回家。但是时间久了,残酷的现实渐渐教会他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渴望。
他也渐渐学会了不去渴求太多,只拼命抓紧手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就好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长期的饥饿之下胃部也会慢慢萎缩,食欲也随之减少,即便再将山珍海味放在他面前,他也吃不下去,反而是一种过于沉重的负担。
所以徐暮蝉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等到哭声渐渐减弱,许知菲终于平静了一些之后,他才说:“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不在意了,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说完之后,他将口袋里的餐巾纸拿出来递给许知菲,朝她点了点头,就和魏西楼一起回去。
这一次,是他没有回头。
许知菲攥着那包犹带体温的餐巾纸,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进了对面的别墅,她依旧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徐庆明走出来,看着妻子狼狈的样子说:“你哭什么,他不认我们,我们也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呆愣的许知菲转过身看着他,神情不似从前温柔和顺,她长久地看着徐庆明,好像今天才终于认识自己的丈夫一样。
徐庆明被她看得不自在,说:“你看什么?”
许知菲语气平静说:“我在想你到底有几个儿子,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儿子很多。”
徐庆明没想到妻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许知菲和他擦肩而过,回了房间洗漱休息。
徐庆明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想到家里一团糟,公司更是一团糟,连半点睡意都没有,索性给助理打了电话询问公司的情况。
助理说目前还在跟对方公司商议赔偿方案,而股东们因此对徐庆明这个董事长非常不满,也就是徐庆明急病进了医院,大家顾念着从前的人情才没有步步紧逼。
徐庆明听完汇报重重叹了口气,在客厅抽了半宿的烟才回了卧室。
妻子已经睡着了,背对着他远远躺在另一边,徐庆明在空着的这边躺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等好不容易困意卷来,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梦到了很早之前那栋租的两层自建楼。
自从事业越做越大之后,徐庆明就将这座老房子压在了记忆深处。
不仅是因为在这栋房子里他险些破产欠下巨债,不得已卖掉了自己三岁的儿子。还因为他十分厌恶那种走到绝境,一无所有的绝望恐惧。
但现在他却又回到了这里,徐庆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醒来。
他在简陋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简直快要被如影随形的焦虑恐惧逼疯,就在他快要抓狂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徐庆明……”
这声音并不陌生,徐庆明陡然转过身看着门口,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欣喜。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试探地回应:“是您吗,喜神?”
一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站在门口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这句话让徐庆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见喜神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徐庆明鬼使神差地说了“可以”,于是祂就住进了徐家。
徐庆明小时候就可以看见这些东西,爷爷发现之后就再三叮嘱他,说就算看见了也要装作没有看见,不要跟它们交流,更不要妄图让它们实现你的愿望。
徐庆明小时候一直是这么做的,但是后来可能是年纪大了,他渐渐发现很多事情都是人力不可为,只能奢望于求助鬼神。
就好像现在,徐氏风雨飘摇,股东们步步紧逼,而他束手无策。
徐庆明心脏咚咚跳,强烈的恐惧从尾椎骨一路攀爬而上,但却又被欲望压倒,徐庆明强忍着害怕,嗓音干涩地说:“当然可以。”
顶着红盖头的喜神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徐庆明眼前的画面忽然一阵扭曲,待他回过神来时,他又到了家里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神像立在面前,红布将神像从头盖到脚,他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幽幽的声音在耳边问他:“你有什么愿望?”
徐庆明嘴唇颤抖,但还是开口缓缓说:“我希望公司能顺利渡过这次的难关。”
那声音仿佛笑了下,继续问:“你的愿望可以实现,但是你能付出什么交换?”
徐庆明心脏一阵紧缩,喉咙发干,他犹豫了很久,才咬牙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你的儿子,还有妻子也可以吗?”
徐庆明脸色狰狞扭曲,仿佛面临了极大的难题。
神像静静矗立着,耐心等待他的答案。
“……可、以。”仿佛非常艰难,徐庆明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盖着红布的神像发出怪异的笑声,从神龛上走下来,蹲在他面前说:“爸爸,你还真是不让我失望啊。”
“不过还不够呢。”
徐望川畸形尖锐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咯咯笑着说:“不如用你自己的命来抵啊……”
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将许知菲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旁边的丈夫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乌青,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
“庆明!庆明!这是怎么了?”
许知菲吓得去掰他的手,指甲将徐庆明的手都掐破了皮才将他铁钳一样的手给掰下来。
徐庆明脖子上一圈被自己掐出来的瘀青,整个人脱力地倒在了床上,胸膛剧烈而快速地起伏着,眼睛却惊恐地瞪大,仿佛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惧的东西。
眼看着丈夫情况越来越不对,许知菲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吵醒了熟睡的人,徐暮蝉迷迷糊糊睁开眼:“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黑影抬手捂住他的耳朵,又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没什么事,继续睡吧。”
徐暮蝉是第二天放学回家,才知道徐庆明的死讯。
这时已经是深夜,许知菲的神情非常憔悴,还穿着之前那身衣服,敲响了别墅的大门,对开门的徐暮蝉说:“暮蝉,你爸爸去世了,是心脏病发作猝死,送去医院没有抢救回来。葬礼就在三天后,你会来吧?”
许知菲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不管徐庆明生前如何,人死为大,徐暮蝉点头说:“葬礼在哪里举行,我会准时去的。”
许知菲将地址告诉他,又说:“家里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葬礼就一切从简了。”
徐暮蝉说:“节哀。”
葬礼在郊区的松山墓园举办。
这三天里徐暮蝉也看了一些新闻,徐氏集团本来就深陷信用崩塌的舆论,还面临大笔订单取消和巨额赔偿。如今董事长徐庆明忽然去世,更是雪上加霜。
这三天热搜前排都是徐家相关,从徐氏集团股价暴跌的金融新闻,到徐庆明死前重金请了大量的道士和尚,徐家很可能是被什么鬼祟缠上了的小道八卦。
徐暮蝉只随便扫了一眼就没有再关注。
他换上了黑色西装,和魏西楼一同出席了徐庆明的葬礼。
葬礼上只有徐、许两家的至亲之人,以及几个关系非常亲近的大股东受邀到场。
许知菲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站在最前面,脸色憔悴疲惫,看见徐暮蝉和魏西楼过来,她递了三支香过来,轻声说:“给你爸爸上柱香吧。”
徐暮蝉接过香,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斜后方。
顶着红盖头的徐望川就站在许知菲身后,那鲜红盖头和静默的黑色格格不入。他仿佛也意识到徐暮蝉看见了自己,红盖头动了动,畸形雪白的手指按在了许知菲的脖子上,朝徐暮蝉看过来。
许知菲对此一无所知。
徐暮蝉目不斜视地上前上香,默哀。
等走完流程,徐暮蝉退到一旁去,才小声问魏西楼:“徐望川怎么回事?喜神不是已经死了吗?”
魏西楼说:“徐望川之前已经被喜神融合,虽然你强行将他从喜神体内剥离,但他也融合了喜神的一部分。后来喜神的本体被你杀死,他作为喜神残余的部分,自然就替代了喜神。”
“所以他现在是徐望川,还是喜神?”徐暮蝉不解。
魏西楼想了想说:“准确来说,他现在应该处于二者之间,正在从人过渡成为新的喜神。之前被你杀掉的喜神,也是这样形成的。最初的喜神并不强大,也并非神灵。因为它会实现许愿之人的心愿,于是被认为会带来好事,所以才逐渐有了喜神这个称呼,它也成了类似神灵的存在。但是这些人不知道,许下的愿望越多,需要付出代价越多。正是这些人的欲望供养出了喜神,而等喜神变得足够强大,它不再满足于人类付出微小代价,便会想方设法揭开盖头,亲自收取应付的代价。”
徐暮蝉明白了,嘀咕道:“这听着跟邪神差不多。”
魏西楼不置可否。
葬礼结束的时候,许知菲送别前来吊唁的人。徐暮蝉作为两人的儿子,不管之前有什么纠葛,这个时候还是配合地走完流程,陪在她身旁一起致谢。
等吊唁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场只剩下几个帮忙的亲朋,以及徐暮蝉和许知菲。
徐暮蝉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还会找徐望川吗?”
许知菲点点头:“你不是说他逃出来了?也许他只是一时怨恨我们这对不称职的父母,才不愿意回家。他还在上学的年纪,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我要是也不管他了,谁还会管他呢?”
徐暮蝉瞥一眼她身后跟着的东西,略微犹豫,还是提醒道:“我刚刚才知道……徐望川变成了新的喜神,你要是不想步后尘,最好不要再找他了,要是见到了他,也绝对不要向他许愿。”
许知菲一愣,本就憔悴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哀戚之色:“……是因为望川许愿了,所以才变成这样吗?”
徐暮蝉“嗯”了声。
“我知道了。”可能是遭受的打击太多,许知菲有些麻木的脸上已经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她理了理碎发,轻声跟徐暮蝉说起自己的计划:“葬礼结束后,我打算把手里的股份卖给几个大股东,之后就回老家去了。”
生意上的事一直是徐庆明在打理,太复杂的事情她不懂,也不想再去管,索性将股份转让给了几个愿意接手的股东,之后徐氏会怎么样,就随它去吧。
许知菲想起很早之前,她和丈夫在老家的小镇子上工作,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但是日子却过得很舒心。
后来社会发展了,镇上的年轻人都出去找工作做生意,丈夫也动了心思,于是他们辞去了工作,去了江城。
一开始觉得赚点小钱就好了,可是赚到了小钱又想要大钱,要更多的钱。
渐渐地,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富太太,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最开始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他们其实只是想找个稳定的工作,等存了钱再生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三口和和睦睦过点小日子。
许知菲抹了下眼泪,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轻声说:“时候不早,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带着你爸爸的骨灰回去了,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徐暮蝉看她一眼,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但除了“节哀”又想不出来别的词,最后沉默片刻,只说:“那你保重。”
许知菲“诶”了一声,她抱着徐庆明的骨灰坛上了车,跟徐暮蝉挥了挥手告别。
母子俩分别上了不同的车,走的是同一条路,却各自抵达不同终点。
第44章
司机将车停在徐家别墅前院,许知菲抱着骨灰坛下车,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以后家里也用不上司机了,这些钱你拿着,再去找个好下家吧。”
司机接过信封,“诶”了声,看着她孤身走进了偌大的别墅里。
别墅里邵阿姨正在收拾东西,这些日子家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许知菲同样给邵阿姨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邵阿姨在徐家做了很多年,撇去雇佣关系,多少也有感情,此刻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不放心,局促地擦了擦手说:“太太给的工资高,我可以休息一阵子再去找新主家,反正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不如我留下来给太太帮忙吧。”
许知菲摇头笑了下:“不用了,我马上也回老家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见她坚持,邵阿姨只能脱下了围裙,拿上自己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整个别墅最后只剩下许知菲一个人。
她在沙发上愣愣坐了好一会儿,律师就来了。除了遗产分割的文件,还有公司的股权转让文件,她一份份文件签完,交给律师,最后律师也离开了。
许知菲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抱着骨灰坛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从一楼转到四楼,又转回一楼。最后仿佛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将骨灰坛小心地放在了茶几上。
环顾四周,许知菲声音很轻地问:“望川,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许知菲没有放弃,她游魂一样四处游走,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要问一句:“望川,你在吗?”
徐望川并没有出现,许知菲站在他曾经的房间门口发呆。
因为要搬家,徐望川房间里的东西也都被邵阿姨收了起来,此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残余的暮色从窗外爬进来,越发显得凄清空荡。
许知菲靠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空荡荡的房间,才又重新开口:“喜神,你在吗?”
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恐惧,她的语速非常慢:“……我想许愿。”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个身影像不太清晰的投影一样,逐渐显现出来。
他头上盖着红盖头,身上却穿着南明的校服,校服没有遮挡住的手部皮肤没有丝毫色彩,手指也呈现出与正常人手不同的畸形。
许知菲后退一步,捂住了嘴,眼泪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原来暮蝉说的是真的。
“望川……真的是你。”
徐望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知菲擦了擦眼泪,主动走向他,伸手想去触碰那透着诡异的红盖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如果当时你被其他人家收养了,或许没有这么富贵,但至少可以平安长大……”
手指攥紧了红色盖头,许知菲轻声问:“揭了盖头,你能变回来吗?”
徐望川如同人偶一样杵在原地没动,但是许知菲耳旁却有幽幽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愿望?”
虽然那声音阴森诡异,但许知菲听得出来,那是徐望川的声音。
“妈妈没有其他愿望了。”
因为太过用力,许知菲攥着盖头的手指有些发青,声音哽咽:“妈妈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就算要用我这条命换也没关系。”
她含泪说完,猛地将盖头扯了下来。
盖头下赫然是徐望川的脸,他的脸色雪白,瞳孔透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非常微弱,他转动眼珠看了许知菲一眼,就晕了过去。
橡树庄园又一次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徐暮蝉后来才从阎鹤那里听说,徐望川竟然被找回来了。
阎鹤在微信里说起这事时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说徐望川当时直接送去了抢救,直到情况稳定之后才转到了普通病房。许知菲大概是不放心,才找到了阎鹤的联系方式,请他再来看一看。
因为许知菲给钱很大方,阎鹤自己也确实好奇,就跟师兄去了一趟。
刚刚转到普通病房的徐望川看上去还很虚弱,身上阴气浓重,魂魄不稳,但确实是活人没错。为了对得起许知菲给的酬劳,他和师兄在病房待了一天,给徐望川念了一整天的定魂咒。
最后他犹犹豫豫跟徐暮蝉说,这一趟没看出徐望川有什么大问题,倒是许知菲有些异常。
徐望川的命应该是保住了,就是以后身体会虚弱很多,怕是做不了什么重活累活。反而是许知菲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问题很大。
但是徐家接连出事,而许知菲显然没打算找他们求助,阎鹤一向尊重个人因果,在主动询问被拒绝之后,他就和师兄离开了医院。
不过想到许知菲毕竟是徐暮蝉的母亲,所以才找魏峣要了联系方式,提醒徐暮蝉一声。
徐暮蝉道了谢,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管许知菲是怎么将徐望川找回来的,跟他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斜对面的徐家已经空了下来,徐暮蝉左边的座位也一直没有人来,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生活平静但很安宁。
直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徐暮蝉上英语课的时候被班主任万征叫了出去,才再次见到许知菲和徐望川。
徐望川坐着轮椅,许知菲推着他,来学校办休学手续。
许知菲跟班主任去办公室里填表,被叫出来的徐暮蝉和徐望川在走廊上转角的阴凉处等待,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徐暮蝉不知道许知菲叫自己出来做什么,他也没有跟徐望川说话的意思,背靠着走廊的栏杆在心里背单词。
倒是徐望川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然主动开了口:“你回来之间,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我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是被收养的,但是跟亲生的也没有差别,爸爸妈妈很爱我。偶尔妈妈也会和我说起你,我那时候甚至期望要是能把你找回来就好了,这样妈妈也不会偷偷难过,多一个弟弟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会和爸妈一起弥补你。”
“但是等你真的被找到之后,我才发现,收养和亲生其实是有差别的。之前我觉得没有差别,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被找到而已。”
徐望川透着病色的脸抬起来,定定地看着徐暮蝉:“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偶尔能看见喜神,梦里祂总是问我有什么愿望。但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幸福,我没有任何不满足,所以我从来没有许过愿。”
“直到你被找到之后……爸爸让邱泽去云东接你的时候,我很害怕,所以我跟祂说,要是你不回来就好了。”
“但你还是回来了。”
徐望川牙关咬得很紧:“虽然眼睛瞎了,但是你长得比我好,明明在云东那样落后的地方,成绩竟然也不差。爸爸对你很满意,妈妈更是将目光全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想要弥补你。”
“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你如果恨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为什么还要跟我抢?”
徐望川用力抓住了轮椅扶手,身体微微颤抖,想到了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要是徐暮蝉消失就好了。
这样一切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这个世界上,人不可信,神也不可信,多可笑啊。
喜神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却依旧要收取代价。他终日活在被喜神纠缠的恐惧之中,活在被父母抛弃的恐惧之中。
等他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徐暮蝉掀起眼皮看他,对他的控诉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从来没有跟你抢,我回来只是为了治疗眼睛,原本打算等眼睛治好后就离开。”
“你只是不敢怨恨徐庆明,所以选择了怨恨我。”
许是被戳中了心事,徐望川颓然地躺倒在轮椅里,转头看着外面过于炽烈的阳光,没有再说话。
走廊上沉默蔓延,办公室里传出许知菲跟班主任道谢的声音,应该是已经办完了手续。
徐望川转动轮椅往办公室去,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来说:“你和崔僮有过节吧?在鬼域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人通信,似乎是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说完,许知菲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他转动着轮椅迎上去,叫道:“妈妈。”
许知菲摸了摸他的头,朝他笑了下,看向走廊另一头没有过来的徐暮蝉。
徐暮蝉站直了身体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跟暮蝉说几句话。”许知菲对徐望川交代了一声,走向徐暮蝉。
她认认真真地将徐暮蝉打量了一遍,叹息说:“没有我们,你也长得很好。”
徐暮蝉没有接话,他一向不太会接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场面话,只是直直地看回去。可能是因为阎鹤的提醒,徐暮蝉发现许知菲身上确实有不少异常。
现在已经是六月中,虽然还没到江城最热的时候,但大家早就已经换上了夏装。
许知菲却从头到脚都穿着长袖长裤,甚至连手上都戴了手套,只有一张脸露出来,虽然可以用防晒解释,但可能是阎鹤提醒的缘故,徐暮蝉觉得她身上透出浓浓的违和。
许知菲像是陷入了沉思,很久才又再开口:“我会带着望川回老家,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江城了,虽然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未必需要,但我还是想说,要是以后遇到了困难,又或者不开心,妈妈永远欢迎你回家。”
她深深看了徐暮蝉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以及一张卡。
“你爸爸生前已经立好遗嘱,虽然你没成年,但我想你应该能够自己规划好这些钱的用途。徐家所有能变卖的股份和固定资产,我都已经处理变卖了。所有的钱我大致分成了两份,一份我和望川以后用于生活,一份给你,都在这张卡里了。”
不等徐暮蝉拒绝,她又说:“这是你应得的,我和你爸爸这些年没有尽到养育你的责任,你现在也不需要我们了,但是这些钱你拿着,说不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徐暮蝉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许知菲的手腕时顿了顿——伸手的时候,许知菲手套和衣袖之间被拉出一道间隙,有部分没被遮盖好的皮肤露了出来,皱皱巴巴,犹如树皮。
许知菲自己也发觉了,她连忙将衣袖往下扯了扯,又说:“信封里有老家的地址,还有我新换的手机号,我和望川今天就打算回老家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徐暮蝉点了下头,看着她转过身推着徐望川一起往电梯走去。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也转身从楼梯下去,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许知菲和徐望川的离开,对徐暮蝉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影响,唯一的区别就是徐家别墅挂牌售卖,没多久就搬来了新的住户。而徐暮蝉左边空着的位置终于来了新人。
——数学课代表换到了徐望川原来的位置上。
数学课代表叫乌东,因为之前数学老师的建议,徐暮蝉和乌东有了交集,时不时会凑在一起讨论一下数学题。现在座位近了,两人讨论起来更加方便,基本上一下课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去,课桌上铺满了各种习题册和试卷。
隔壁的魏峣曾经不信邪地伸头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大脑和心灵同时遭受了数学题的猛烈攻击,从此再不敢往乌东座位边上凑。
不过他看着徐暮蝉和乌东凑在一起的脑袋很是不甘心,欠欠地捏了个纸团扔过去,不小心砸到了乌东脑门上,乌东抬起头来,隔着瓶底厚的镜片看着他。
魏峣没什么诚意地说:“啊砸歪了,对不住。”
又对徐暮蝉说:“周末你干嘛去,要不要出去玩?”
徐暮蝉正在跟一道题搏斗,眼睛都没从眼前的草稿纸上挪开就说:“不去,我哥说要带我去买衣服。”
惨遭拒绝的魏峣只能去找备胎求安慰:“周末出去玩啊,等暑假结束就要高三了,高三就没有如此曼妙的周末了。”
备胎温大江让他“滚”:“我的零花钱经不起你这种大少爷造的。”
魏大少爷自从五月月考摘得倒数第一的桂冠之后,零花钱就惨遭克扣,现在一周只有五百块,平时吃喝玩乐全靠温大江豪气接济。
至于为什么最后还是拿了倒数第一,当然是因为何佳麒没参加月考不参与排名,没人给魏大少爷垫底了。
屡遭拒绝的魏峣趴在课桌上叹气:“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徐暮蝉倒是没有忽悠魏峣,周六魏西楼是真要带他去买衣服。
不仅要买衣服,还要剪头发。
看着魏西楼拿着一套专业的理发剪刀过来,徐暮蝉皱着眉想跑:“不然我们还是去理发店吧。”
虽然之前他自己剪头发的手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他更不信任魏西楼的技术。
但魏西楼对此兴致勃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要让别人给他剪头发脸色就会变得很阴沉,徐暮蝉本着没必要在小事上跟他对着干的原则,选择了屈服。
魏西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齐了全套工具,像模像样地给他围了块围布,然后就拿起剪刀咔擦咔擦剪了起来。
徐暮蝉面前没有镜子,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
魏西楼蹙着眉表情严肃地围着他转前转后,足足折腾了四十分钟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说:“好了。”
他似乎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手指穿过徐暮蝉乌黑的头发,夸奖道:“很漂亮。”
徐暮蝉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觉得跟自己之前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发尾似乎更轻盈了一些,刘海也更整齐了点?
其他的徐暮蝉看不出来,但他还是扬起笑容道谢:“谢谢哥哥,哥哥辛苦了。”
魏西楼果然很高兴的样子,他放下剪刀,往衣帽间走:“我去给你拿衣服。”
徐暮蝉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看见魏西楼将衣帽间的柜门全部打开,一个柜子一个柜子认真地挑选。
徐暮蝉嘴角抽了抽。
衣帽间里几乎全都是他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魏西楼填满的,总之等徐暮蝉发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塞满了。
明明平时在学校只需要穿校服,也就是偶尔周末出门才需要穿常服,但魏西楼依旧很热衷于给他买衣服。
魏西楼挑了一件白衬衣配黑色工装裤递过来:“去换上。”
徐暮蝉乖乖接过就去换了。
等换好出来,就看见魏西楼也换了一身衣服。
同样是白色上衣跟黑色裤子,两人的身影恰好映在大穿衣镜里,徐暮蝉后知后觉发现两人不仅衣服配色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品牌——衬衣上有相同的Logo。
看上去就像是……情侣装一样。
徐暮蝉莫名有些不自在,结果魏西楼站在镜子前欣赏了好一会儿,说:“商场导购说这是同一个系列,可以当亲子装穿。确实不错。”
徐暮蝉:“……”
他无话可说,觉得自己刚才因为有点像情侣装而不自在简直就是脑子里进了水。
司机将两人送到了商场,徐暮蝉提议先吃午饭再去买衣服,他对买衣服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但是魏西楼却乐此不疲。
魏西楼挑了一家餐厅问徐暮蝉:“这家怎么样?”
徐暮蝉随便瞥了一眼就点头:“就这家吧。”
餐厅就在三楼,两人乘电梯上楼,结果却在电梯里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魏峣?温大江?”
这两人刚是从负一楼上来。
魏峣看见徐暮蝉也很吃惊,不过他目光在徐暮蝉和魏西楼身上转了一圈后,“我草”一声,瞪大了眼睛问徐暮蝉:“你怎么和老祖宗穿情侣装?”
徐暮蝉呵呵冷笑:“这是亲子装。”
温大江看了一眼气场逼人的魏家老祖宗,谄媚地说:“你们这也不像父子啊,老祖宗多年轻!”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长相身材气场都是碾压明星的级别;一个青春男高,正是青春水嫩的时候,那张脸长得……啧啧啧。
“徐暮蝉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魏峣盯着徐暮蝉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今天格外好看不仅是因为换下了校服,还因为发型也变了,之前虽然也挺好看的,但是那头发一看就是随手剪的,全靠脸硬撑。
他说着就想去抓徐暮蝉的头发:“谁给你剪的?技术不错啊。”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自家老祖宗捏住,然后嫌弃地甩到了一边去。
魏峣嗷嗷叫着捂住被捏痛的手腕,看见对方甚至还掏出一块手帕装模作样地擦起了手指,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魏峣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用眼神跟死党吐槽。
但温大江根本不搭理他,问徐暮蝉:“你们也去三楼吃饭?我们也打算去吃饭,正好一起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电梯里的冷气好像忽然降了几度。
温大江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抱怨道:“这商场的冷气也太足了吧。”
徐暮蝉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的某个人,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哥哥,我们一起吃吧,多两个人还能多点几个菜。”
魏西楼垂眸,对上徐暮蝉亮晶晶的视线,勉勉强强地“嗯”了声。
有老祖宗买单,魏峣和温大江把自己舍不得点的贵菜都点了一遍。
等吃完饭出来,魏峣撑得打了个嗝儿,问徐暮蝉:“你们要去干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古董店,据说里面有不少好东西,我和老温打算去看看,你要来吗?要是能淘点老物件讨我爷爷开心,说不定能哄他多给我发点零花钱。”
徐暮蝉其实对古董店也没有什么很大兴趣,但在买衣服和古董店之间选的话……徐暮蝉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眨了眨眼睛说:“哥哥,我也想去看看。”
魏西楼和他对视,目光从他乖巧可爱的脸上缓缓移到旁边两只讨厌的小老鼠身上。
小老鼠还在那里叽叽喳喳,说新开的古董店如何如何。
魏西楼拧着眉,极力控制住了捏死小老鼠的冲动,收回阴森森的目光,朝徐暮蝉露出个温和的笑容:“阿蝉想去,那就去看看吧。”
第45章
古董店开在商场外面的步行街街尾,大门的装饰就非常有年代感。
四人走进去,才发觉里面竟然有两层,一楼摆放了一些比较大的老物件,雕花衣柜、梳妆台、官帽椅等等,在中央区域摆放成了仿古的生活场景。其中甚至还摆放了几个假人模特,模特身上或是穿着僵尸片里的清朝服装,或是穿着红嫁衣,不管真假,看起来还挺有意思。
魏峣凑在那清朝官服前瞅个不停:“这衣服是真的假的?”
温大江看见那清朝官服的衣摆上甚至还沾了暗红色的印记,不太干净的样子,就随口道:“应该是真的吧,你看那衣摆上都还有印子呢。”
魏峣翻了个白眼:“说不定是故意做旧的呢。”
徐暮蝉听着两人讨论,也好奇地朝那几个假人模特看去,假人模特没有安装头部,头部的位置也做成了支架,用来展示配套的帽子。
那清朝官服配的是个顶戴花翎,红嫁衣则配的是一方重工刺绣缀满了剔透珠子的红盖头。
徐暮蝉看不出真假,只觉得这两套衣服光从做工看上去都很精细,不由看了几眼。
一楼的展厅不算大,也没有工作人员,四人一小会儿就逛完了,魏峣没能找到合适的东西,就往楼上走:“走,再去楼上看看。”
徐暮蝉闻言就往楼梯那边走,但他在经过那穿着红嫁衣的模特时,模特却忽然倒向了他,徐暮蝉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才没让那模特倒在了地上,只是那缀满珠子的红盖头好巧不巧地落在他头上,又滑落在了手臂上。
旁边的魏西楼伸手将模特扶正,又将挂在徐暮蝉手臂上的红盖头拎起来放回原处:“没事吧?”
徐暮蝉摇摇头,看向扶正的假人模特说:“幸好没摔下来。”
不然怕是要被讹上。
这段小插曲之后,四人又上了二楼,二楼的灯光略昏暗,布置更有格调,明显没有一楼那么花里胡哨。
不知道是员工还是老板的人坐在柜台后面,随意招呼了一声,让他们自己看。
徐暮蝉没什么要买的,也就是看个热闹。而魏西楼则是完全瞧不上眼,眼睛基本都在徐暮蝉身上。最后只有魏峣和温大江嘀嘀咕咕半天,挑了个玉把件。
魏峣叫来老板问价,老板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
“五千?”魏峣喜滋滋地说:“那还可以,我要了。”
老板说:“五万。”
魏峣惊了:“这么贵?”
老板翻了个白眼,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架势:“这可是顶顶好的羊脂白玉,你看看这多油润,再试试这手感……”
魏峣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不错,又犹豫起来:“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说:“新店开业酬宾,可以给你打个八八折。”
八八折也还要四万四,魏峣牙痛地看一眼自己的小金库,买倒是能买,但现在他的小金库只出不进,现在陡然花这么大一笔钱多少有点心痛。
不过想到把爷爷给哄高兴了,说不定给得更多,他就忍着心痛说:“行,给我包起来。”
老板麻溜地给他包装,魏峣付了钱喜滋滋地捧着,说:“我这就回家了,得赶紧趁热乎给我爷爷送去。”
温大江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滚吧!”
魏峣走了,温大江看看旁边并肩站着的一老一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觉。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今天穿的是荧光绿的T恤,跟这二位不是一个色调。于是他搓了搓手,说自己要去网吧打会儿游戏,就火速溜了。
讨厌的小老鼠终于走了,魏西楼拧紧的眉头松开,笑着问徐暮蝉:“去商场?”
徐暮蝉找不到别的借口,只能认命。
去商场路上他想起魏峣买下的那个玉把件,他不懂玉,不过却会看人,魏峣付款的时候那老板总感觉眉毛都要飞起来了:“魏峣那玉是真的假的?”
魏西楼说:“真的,不过不是什么好料,按现在的市价……最多五千吧。”
那老板含泪赚了魏峣快四万。
“……”徐暮蝉沉默片刻,幽幽看向魏西楼:“你看出来了,刚才怎么不说?”
魏西楼反问,比徐暮蝉还疑惑:“为什么要说?”
小老鼠太烦人,他能忍着不动手已经是大发慈悲。
徐暮蝉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他默默转回头,说:“我们去看衣服吧。”
徐暮蝉经常会感到疑惑,魏西楼明明是个民国老古董,但到了现代社会好像半点不适应都没有,就比如徐暮蝉自己从来没有进过这些价格吓死人的奢侈品店。
以前是因为穷,现在是因为穷惯了。
就算有钱了,他也只想把钱存起来,用在刀刃上,这种价格吓死人的奢侈品店他自己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魏西楼来这里就好像回了自己家一样,他在挂着衣服的架子前转了一圈,挑出来几件,徐暮蝉正要接过去试,就听他对导购说:“这几件不要,其他都要。”
说完还报了徐暮蝉的尺码,导购一听眼睛都开始发光,欢天喜地地叫来同事一起整理包装衣服。
徐暮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我还一件都没试,买了不合适怎么办?而且这么多,我也穿不过来。”
魏西楼说:“阿蝉穿什么都好看,不用试。”
徐暮蝉说:“这样很浪费。”
魏西楼不赞同:“这算什么浪费,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放,我已经联系了人扩建衣帽间,再给你把书房扩大一些,家里那么多房间空着才叫浪费。”
“……”徐暮蝉心累,想着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默默忍了。
倒是魏西楼摸摸他的头发,说:“阿蝉是担心钱不够吗?”
他说着愉悦地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徐暮蝉杞人忧天的样子很可爱。
徐暮蝉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魏西楼看见,笑得更加愉悦。
他带着徐暮蝉将商场里叫得上名字的男装店都逛了一遍,除了衣服,还买了手表和各种配饰。
予。溪。笃。伽。
徐暮蝉一开始还会心疼钱,后面已经有点麻木了,然后又有点忧心忡忡,甚至怀疑魏西楼是不是背着自己在从事什么非法活动,不然他哪来这么多钱?
多得好像花不完一样。
以至于晚上回家的时候,徐暮蝉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必要严肃讨论一下,他板着一张脸,看向魏西楼:“我有一个问题。”
魏西楼“嗯”了声,好整以暇地看向他:“阿蝉有什么问题?”
徐暮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你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魏西楼竟然还真的认真想了想,说:“我对法律还不够熟悉,不过魏老头给我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律师,应该没有吧。”
徐暮蝉被他这话说得眼皮直跳:“那你哪来这么多钱?”
魏西楼笑起来,伸手想去捏捏徐暮蝉的脸,结果被他严肃地推开了手,只能遗憾地捻捻指腹:“阿蝉忘了,魏家墓里埋了不少好东西。”
“里面光是金锭,就有至少……”魏西楼想了想,发现自己没太注意具体的数字,只能估算着说:“至少十箱吧。”
“这些都是魏家祖坟挖出来的,坟里还有魏家的族谱,魏老头已经走流程过了明路。里头的东西我跟他分了分,大头归我,小头归他,一些不好出手的古董我都给他了,金银这些好出手全都归我。”
徐暮蝉早知道魏家祖坟挖出来不少好东西,但他对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其实没有什么概念。
但是现在听到魏西楼说起光是黄金就有至少十箱……他想起自己当时在库房里看到的那些沉重的大木头箱子,又默默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查了查最近的金价,然后他就沉默了。
魏西楼给自己倒了杯茶,捏着茶杯看着他耳朵一点点变红,心情很好地说:“我给你的那张卡,你是不是也没有看过?”
徐暮蝉摇摇头,他平时上学都在食堂吃,饭卡之前许知菲充了不少钱,根本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魏西楼放下茶杯:“阿蝉现在可以看看。”
徐暮蝉闷不吭声地找出魏西楼给他发零花钱的那张银行卡,又下载了手机银行登录上去,数清楚卡里余额有几个零后,徐暮蝉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杞人忧天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谁让魏西楼总是一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样子。
徐暮蝉红着耳朵站起来,说:“我去洗澡睡觉了!”
洗完澡出来,徐暮蝉看见床上的两个枕头,想了想又跑到隔壁去敲门,魏西楼也刚洗完澡,他随意围着浴巾来开门,身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
水珠顺着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滚落……徐暮蝉垂下眼睛说:“哥哥,今晚我想自己睡。”
魏西楼装模作样地疑惑:“阿蝉不是一直自己睡吗?”
徐暮蝉:“……”
他抬起头快速说:“我已经十七岁了,需要私人空间,反正今晚你不要过来!”
说完之后徐暮蝉就转身走了。
魏西楼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拧起眉头。
阿蝉不会是被什么鬼祟附身了吧,不然怎么会不愿意和他一起睡?
徐暮蝉回了房间,将床上多出来的枕头塞进衣柜里,又用仅有的一条薄毯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才满意地睡了。
睡到半夜,他又梦到了黑河。
徐暮蝉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好像在黑河的上游,说是上游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他抬头往前看去,仍然看不见黑河的起点,只隐隐约约看见像是尽头的地方仿佛有群山连绵,山下依稀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而头顶硕大的月亮,就是从巨树上缓缓升起,远远看去,仿佛挂在树梢上一样。
徐暮蝉看着头顶的月亮,总觉得那离地面太近的球体透着几分邪异。
他转头朝着河对岸看去,却见以前一片黑暗虚无的河对岸,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因为被黑暗包裹着,徐暮蝉看不太清楚,但是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却很明确地告诉他,黑河对岸似乎有东西回应了他的视线。
这种感觉让徐暮蝉感到不适,也觉得不安全。
他下意识转身往后走,想要离黑河远一些,同时也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在梦里,要赶紧醒过来。
但他走出没多远,匆忙的脚步就缓下来——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里。
像是个穿着红嫁衣的人,头顶盖着红盖头,雪白的手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就这么静静地朝向徐暮蝉。
那红嫁衣有些眼熟,跟徐暮蝉白天里在古董店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徐暮蝉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那古董店里的嫁衣有什么问题,他警惕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是他不动,红嫁衣却动了,直直地朝着徐暮蝉平移过来。
徐暮蝉转身就跑,但双腿的速度显然比不过红嫁衣用飘的,徐暮蝉很快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
他回过头,就看见那红嫁衣紧紧跟在他身旁,幽幽地发出声音:“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徐暮蝉暗暗用力想要挣脱手臂,嘴上冷酷地说:“不可以,你去找别人吧。”
红嫁衣没有松手,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看着纤细,却像铁钳一样禁锢着他,又重复问道:“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徐暮蝉还是说:“不可以。”
红嫁衣完全不听徐暮蝉的话,像一个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她问得速度越来越快,频率也越来越高,无数同样的询问在徐暮蝉耳边回荡,争先恐后地往徐暮蝉耳边钻,徐暮蝉耳朵被念得隐隐作痛。
他不再回答,而是拼命挣脱了被抓住的胳膊,捂住耳朵就往反方向跑。
但是不论徐暮蝉往哪个方向跑,红嫁衣的声音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徐暮蝉被念得心浮气躁,捏着山神牌转过头,气道:“你有完没完?!”
但身后并没有红嫁衣,那些重复念叨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
徐暮蝉攥着山神牌,警惕地观察四周,背后却忽然泛起一阵凉意,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眼前就变成了一片红色。
重工刺绣的红盖头被一双手拿着,盖在了徐暮蝉头上,有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地说:“你之前答应了的。我不想嫁给那个人,我的心上人已经在等我,所以……你替我去嫁给他吧。”
这句话说完,徐暮蝉耳边就响起了喜庆的乐声,四周的环境似乎也变了,不再是只有月光的黑河边,而是另一处地方。
徐暮蝉掀起盖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一顶轿子里,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繁复厚重的红嫁衣。
这轿子看上去非常有年代感,还很狭小,也就勉强能坐一个人,徐暮蝉个头高,转身都有些困难。本该是轿门的地方竟然没有门,而是封死的,只有左右两边各有一扇巴掌大小的窗子。
徐暮蝉摘掉了头上的凤冠,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窗户边往外看。
外面依旧是夜晚,但却并不黑,那些跟着花轿的仪仗队手里举着的火把,将四周照得大亮。
只是那些仪仗队的人看起来隐隐有些奇怪和别扭,但这窗户实在太小,限制了徐暮蝉的视野,他只能转到另一边的窗户往外看。
就在他往外看的时候,恰好走在前面的一个人也转头朝轿子看来,徐暮蝉终于知道为什么仪仗队里的人看起来那么奇怪和别扭了——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而是纸扎人。
这些纸扎人做得以假乱真,从背后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但是当他们转过头来时,白纸一样的脸上画着两团明显的红晕,眼睛是黑色简笔画的模样,但黑眼珠却能灵活地转动。
此时那个转头的纸扎人眼珠就转了转,然后黑眼珠从前方滑到后方,斜着眼看向徐暮蝉,僵硬的嘴角翘起来,笑容诡异。
徐暮蝉猛地直起身,从窗户边退开,心脏怦怦乱跳。
这地方实在诡异,徐暮蝉想起之前那红嫁衣说什么“替嫁”,心头冒出不祥的预感,连忙去扒拉层层叠叠的红嫁衣找山神牌。
然而奇怪的是,本该好好挂在脖子上的山神牌,却不见了。
从前不管用不用得到山神牌,只要它还好好的挂在脖子上,徐暮蝉就不会太过慌乱,但现在山神牌却不见了。
徐暮蝉难以抑制地升起一阵恐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如果山神牌真的被取下来了,自己应该已经鬼化了才对。
但他看看自己的皮肤和指甲,又去感受心跳,并没有任何鬼化的征兆。
那么就是这地方比较特殊,要么就是……山神牌其实还在他身上,并没有被取下来,只不过他的感知被蒙蔽了。
第二种可能让徐暮蝉镇定了许多,他紧紧攥着红盖头,安慰自己先不要慌,看看这些东西到底要干嘛。
这里似乎只有夜晚,徐暮蝉感受不出时间的变化,只能感觉花轿被抬着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喜乐声也停了,四周变得格外安静。
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近窗户往外看,却对上了一张雪白的脸。
那张脸也紧紧贴在窗户上,一只眼睛正往轿子里看,徐暮蝉被吓了一跳。
脸上的黑眼睛看向徐暮蝉,转了转,似乎是在笑,然后徐暮蝉就听见有一道怪异的声音说:“开轿门!”
徐暮蝉连忙坐了回去,想了想又将红盖头胡乱盖在了头上。
视线被遮挡,徐暮蝉只能靠耳朵,他听见了前方有东西被打开的声音,先是嘎吱一声,之后就有风吹进来,应该是轿门打开了。
有一个人站在轿子旁边,朝里面的徐暮蝉伸出一只手,说:“请新娘子下轿!”
徐暮蝉不敢碰这些纸扎人,只能虚虚将手搭了下,然后弓着身体从轿子里下来。
踩过地上的踏板时,见上面雕龙画凤格外精细,徐暮蝉才意识到这是之前封死的轿门。
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过的那种万工轿,好像就和这个差不多,轿子被装点得繁复华丽,但轿子里却极为狭窄,新娘子上轿之后轿门会被封死,不到地方不会被打开。
堂皇富丽之中又透出森森鬼气。
徐暮蝉通过脚下的方寸之地观察周围,他被前方的纸扎人引着踏过了一道高高的门槛,之后又经过了两道门,才停下来。
这女鬼原本要嫁的人家应该是个规矩很多的高门大户,徐暮蝉一路走来,每经过一道门,这些纸扎人都要用尖利的声音念经一样念一段复杂又听不太明白的吉祥话。
之后徐暮蝉才能继续走。
现在那纸扎人又开始念经,念完之后才说:“请新娘子进门!”
徐暮蝉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之后又有两个应该是侍女或者女仆一类身份的纸扎人来搀扶,一左一右扶着徐暮蝉进门,最后在一张被布置得红彤彤的雕花架子床边坐下。
坐定之后,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立在旁边,又有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朝徐暮蝉走过来。
对方应该身份很高,徐暮蝉听见了其他纸扎人行礼问好的响动。
脚步声在徐暮蝉面前停下来,然后拖着声音说:“新郎官在路上耽搁了,再有三天才回来,新娘子这几天就先在家里住着,等新郎官回来了,再拜堂完礼。”
徐暮蝉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差点以为面前的人就是新郎呢。
他拿捏不准对方知不知道新娘子已经换了人,只能捏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新娘子一路辛苦,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下人们。”
对方应该是新郎的长辈一类,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然后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徐暮蝉和两个侍女。徐暮蝉想了想,试探地去掀盖头,发现没有被阻止之后,就将略有些沉的盖头摘了下来。
一左一右两个侍女齐齐转头看着他,脸颊上的两坨红晕衬得脸色越发死白,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徐暮蝉,齐声说:“新娘子真好看,新郎官有福了。”
第46章
这一幕实在诡异,两个眼神直勾勾的纸扎人,再配上光线昏暗阴森森的老房子,简直就是恐怖片现场。
徐暮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探地问道:“新郎官……是谁?”
纸扎人像是疑惑地弯了弯腰,呆板死白的脸孔距离徐暮蝉更近了一些:“新郎官就是新郎官啊,新娘子不知道吗?”
徐暮蝉身体往后仰了仰,戒备地看着他们:“我知道啊,只是考考你们。”
两个纸扎人定定地看了他半天,才又将身体直了回去,像两尊门神一样立在床边。徐暮蝉心想这样可不行,于是试探道:“我肚子饿了,你们去给我拿点吃的来?”
两个纸扎人这回倒是很听话,出门去给徐暮蝉拿吃的了。
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徐暮蝉这才将身上层叠繁复的嫁衣脱了下来,只穿着轻便的红色长袍观察屋里的布局。
看房子的风格,这应该是古代建筑。
屋子分为里外两间,里面放着雕花大床以及衣柜等家具,是起居室。外面则用六折大屏风隔开,放着罗汉榻小几等等,应该是用来会客的。
因为要办婚礼的缘故,屋子里挂满了红绸缎,贴满了鲜红的喜字,连床幔和被褥都全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喜庆款式。
只不过这房子家具全是红木的,老旧的红木色调被喜庆的鲜红一冲,越发诡谲阴森。
徐暮蝉走到外间,小心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左右两边是厢房,房门紧闭不知道是否住了人,中间则是个不算大的院子,院子里是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以及石制的茶几凳子。
要不是天黑沉沉的,景色应该不错。
见院子里没有人,徐暮蝉就出去走了走,他没敢贸然离开院子,而是装作随意地走到院子的垂花门前,往外看了看。
只是夜里外面又没点灯,黑黢黢一片看不太清楚,只隐约看见更远的地方有几道微弱的灯火,那灯火透着点怪异的绿,仿佛随时会被四周的黑暗吞没。
“新娘子,吃饭了。”
就在徐暮蝉正探身往外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他回过头来,就看见两个纸扎人站在身后半步的地方,一人手里端着一个食盒,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进来的,但肯定不是徐暮蝉站着这道垂花门。
“回房吃吧。”徐暮蝉稳了稳心神,当先往屋子里走去。
两个纸扎人动作僵硬地从食盒里取出了饭菜,一共四个菜,看着倒是很正常,甚至还有几分诱人。
但徐暮蝉根本不敢吃,说不定这些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其实是虫子蚯蚓甚至死人贡品变的,他尽量摆起了主人的款,摆摆手对两个纸扎人说:“你们出去吧,我吃完再叫你们进来收拾。”
两个纸扎人果然很听话地开门出去了。
徐暮蝉仔细听外面的动静,这些纸扎人走路是有声响的,那声响只到了门外就消失了,两个纸扎人应该就停留在门外还没走。
但是徐暮蝉从纸糊的窗格看出去,却根本没看见两个人的身影。
他在原地坐了会儿,将食物每样都夹出来一点用帕子包起来藏到了床底下,才让两个纸扎人进来收拾。
两个纸扎人收拾了食物之后,又杵在屋子里不走了。
有她们在,徐暮蝉不敢轻举妄动,跟她们大眼瞪小眼又实在瘆得慌,只能装作很困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要睡了,你们出去吧。”
再次将两个纸扎人打发走,徐暮蝉半躺在床上分析现有的信息,但这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加了安眠药,徐暮蝉原本只是装困,分析着分析着,却真的犯起困来。
困意如同潮水淹没了他,徐暮蝉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就睡了过去。
在他睡着之后,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纸扎人侍女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红红白白的僵硬脸庞凑到床边看了看,说:“新娘子睡着了。”
自言自语地说完之后,她将手中的灯盏放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才再次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侍女捧着换洗衣物来叫新娘子起床。
徐暮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接过侍女手里捧着的衣服去屏风后面更换。
新准备的衣服是一套深红长袍,款式不如嫁衣复杂,但依旧精致重工,徐暮蝉换好了出来,见两个侍女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就笑道:“辛苦你们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