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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阴婚 绣生 38567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徐暮蝉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坐在长椅上。

他隐约记得哥哥好像来找他了?但现在哥哥呢?

徐暮蝉茫然地张望一圈,发现自己竟然还在玫瑰苑,而前方不远处就是九栋,单元门上方的白炽灯依旧昏惨惨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乍一眼看过去,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鬼域里。

难道之前都是梦?

徐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之前被摘下来的山神牌又挂回了脖子上,手指甲修剪得很圆润,长度正常,又下意识抬手去摸发尾,发现头发长度变了,之前剪到耳后的头发现在长到了后颈,发尾齐刷刷,应该是匆忙间剪短的。

而这时小区外面的街道上也隐约传来车流的噪音和人声。

他这才确定自己从鬼域里出来了。

只是哥哥又去了哪里?

还有阎鹤他们呢?

徐暮蝉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伸手去摸索手机,才意识到手机放在校服口袋里,而现在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校服,手机自然也不知所踪。

徐暮蝉:“……”

他正想着该怎么办,九栋里忽然走出来三个人,光线太过昏暗,徐暮蝉还在努力辨认,那边的魏峣等人已经先认出他。

魏峣大叫一声冲过来:“徐暮蝉?!”

他冲到长椅前,低下头围着徐暮蝉转来转去地打量:“你没死啊?你怎么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们在鬼域里找了你老半天,半路上还碰到一个很厉害的鬼,那鬼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我们还以为你被它给吃掉了……而且这鬼还有怪癖,不吃人但是专爱扒人衣服,我的校服都被它给扒了,现在这身还是借的何佳麒爸爸的……”

他像个蚊子一样,张嘴就是嗡嗡嗡响个不停。

徐暮蝉被念得脑袋发晕,但又好像隐约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魏峣说的事情,他竟然有点模糊印象,他顿时心虚地看了一眼魏峣身上明显不合身的中年男人特供polo衫,转移话题道:“你们怎么出来的?何佳麒呢?”

魏峣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说起何家的事情:“鬼域崩溃之后,我们就带着何佳麒出来了。从鬼域出来之后她就醒了,不过看上去很虚弱。加上后面我们发现她父母在房间里昏迷不醒,就干脆叫了救护车,我们本来是出来等救护车的,结果就看到你了。”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救护车来得很快,几人来不及继续说话,等医护人员将何佳麒一家人都抬上了救护车,便也打了辆车跟着一起去医院。

到了医院,何家三口人都被送去做检查,魏峣温大江还有阎鹤则缴费的缴费,办住院手续的办住院手续,陪护的陪护,只有徐暮蝉这个视力不方便的半瞎人士被安排在大厅休息。

略等了片刻,就见何佳麒先一步做完检查出来,她身体还很虚弱,医生开了点滴,温大江拿着单子去缴费拿药,而何佳麒则被暂时交给徐暮蝉照看。

她在徐暮蝉身边坐下来,轻声对徐暮蝉说了“谢谢”。

“不客气。”

徐暮蝉偏过头看她,想了想还是趁机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被上身之后还有意识吗?”

何佳麒想了想说:“应该隐隐约约有一点意识,但时断时续,那感觉就跟梦游一样,偶尔有意识的时候,我是想找机会求救的……”

但是她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何家更不是江城本地人,亲戚也不在这边,她竟然不知道可以向谁求救。

不过就在她茫然无助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徐暮蝉。

但她也说不清楚当时是幻觉,还是自己因为某种原因真的看到了徐暮蝉,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好像看见了你,但是又不太清晰,感觉就好像我在水底,而你在岸上,我从水面下隐隐约约看到了你,又不太确定,所以试着叫了你两声……”

徐暮蝉恍然,原来自己在黑河中听见的求救声,真的是何佳麒。

他猜测应该是判官体内有黑太岁的缘故,何佳麒被它上身之后与黑太岁产生了某种链接,而黑太岁本就来自黑河,所以徐暮蝉才能通过黑河听见她的求救声。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告诉何佳麒了,他最后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你的求生欲望太强烈了,所以才在群里发了那些消息,我们要不是觉得那消息太诡异,也不会想到去你家看看。”

何佳麒笑了下,脸色还很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大江很快拿着药回来,护士给何佳麒输上液。

而另一边何父何母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阎鹤跟魏峣走过来坐下,一脸便秘的表情对何佳麒说:“你父母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胃里有大量的异物,医生给他们做了催吐,但是吐出来的肉块有人类特征……他们怀疑是人肉,已经报警了。”

何佳麒愣了下,过了会儿才迟疑地问:“……是我奶奶……还是弟弟?”

“不知道……不过我们在你家时,确实没看到你奶奶和弟弟。”

而在鬼域里,他们也真真切切地看到何奶奶被分尸吃掉了,脑袋还冻在冰箱里。

至于何佳麒弟弟,应该是被饿死鬼吃了。

魏峣心想幸好他们离开得匆忙,当时没有想到检查何家的冰箱,不然又要遭受一次暴击。

何佳麒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倒是温大江犹犹豫豫地看着何佳麒,想着在鬼域里时他们可是亲眼看着何佳麒一家三口都吃了肉,现在何父何母胃里有肉块,何佳麒不会也有吧?

但他看何佳麒一脸苍白,犹犹豫豫反复纠结,到底没有再敢刺激她。

反正何佳麒还要住院,就算真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医生也会检查出来的。今晚还是先别吓唬她了。

何佳麒转移去病房的时候,警察也来了。

本来魏峣几人作为目击证人需要配合做笔录,不过这个时间实在太晚,魏峣又戏精上身卖惨说他们这一晚上被吓惨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能不能等明天中午午休再做笔录。

警察看他们三个确实年纪不大,温大江身上还穿着校服,就通融了一下,让他们明天中午再去派出所做笔录,只留下了阎鹤一人。

几人跟阎鹤摆了摆手,很是没义气地先跑了。

徐暮蝉也打车回了家。

因为手机不见了,还是魏峣帮忙叫的车。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但意外的是徐家别墅竟然灯火通明,徐暮蝉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太晚回家,正想着应该要怎么解释,走近后却发现徐庆明脸上隐隐压抑着怒意,而旁边的徐望川则有一股隐隐的幸灾乐祸感。

只有许知菲迎了上来,抓住徐暮蝉上下打量,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并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校服,头发也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不是才剪过头,之前有这么长吗?

这些疑惑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显然并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许知菲柔声问:“暮蝉,这么晚你去哪里了。我和你爸爸哥哥都很担心你。”

徐暮蝉将何家的事情简略说了,只略过了中间那些不符合常理的灵异内容,只说放学后去探望同学,结果发现同学一家人出了事,他们帮忙把人送去医院,才耽误到现在。

而自己手机在半路上丢了,也没有办法通知家里。

“魏峣跟温大江和我一起,他们可以作证。”

在医院的时候几人就已经统一过口供,魏峣倒是不必担心,毕竟魏家现在还供着金花娘娘呢。

但是徐暮蝉和温大江面对家长时,就要选择性地坦白了。

许知菲闻言神色果然缓和了一些,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温声劝说道:“暮蝉为了帮同学,折腾到这么晚才回来,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他明天还要上学呢。”

徐庆明脸上的怒意并不见消减,显然他并不是因为徐暮蝉太晚归家才生气。

徐暮蝉微微皱起眉,等着他开口。

徐庆明一双眼睛在徐暮蝉身上扫视,良久才沉沉开口:“你衣柜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一愣,猛地抬起头。

见他面露惊愕,徐庆明又重复一遍:“你衣柜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大半夜的不睡觉,不是因为他半夜不回家,而是因为发现了供奉哥哥的神龛。

他的眼神冷下来,面无表情地和徐庆明对视:“你们擅自进我房间,翻我的东西?”

徐庆明见徐暮蝉竟然还敢反问,脸上不见丝毫心虚,反而怒意更重:“你大半夜的不见人影,望川也是担心你才去了你的房间,你自己没把衣柜门关上,那东西就大剌剌地摆在衣柜里,还怨别人看见了?”

但徐暮蝉很确定自己出门上学时关上了衣柜门。

他转向徐望川,徐望川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也是突然被吓到了,就叫了邵阿姨过来,结果邵阿姨也被吓到了,才惊动了爸妈。”

徐庆明道:“你不用跟他解释这么多。”他盯着徐暮蝉,语气已经非常不耐烦:“你到底在家里拱了什么东西?”

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加上之前喜神像又忽然被冲撞,徐庆明得知徐暮蝉房间里竟然供奉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神龛之后,立刻就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徐暮蝉垂下眼:“就是村里拜山神的习俗,我从小就拜习惯了,所以一起带上了。”

徐庆明顿时更加怒不可遏:“不管你什么山神地神的,徐家已经供了一尊神,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一直都非常平静的徐暮蝉却忽然仰起脸来,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不会扔,说我拜的是歪门邪道,你供奉的喜神难道就是什么正神?那就是个邪祟,小时候它差点吃了我。要不是你们及时把我卖了,我说不定都活不到这么大!”

“暮蝉,你在说什么?”许知菲脸色骤然变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徐庆明更是目眦欲裂,猛地抬起手来——

“你想打我?”

徐暮蝉直直望着他,脸上不见丝毫怯弱之色,反而笑了起来,微微歪了头,问:“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就凭我是你爸!”

徐庆明扬起来的手落下,却被徐暮蝉攥住了手腕。

他看起来白皙瘦弱,但其实体能很好,力气也很大。

从小在封闭的山村里长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上三四公里山路去上学,放学再走三四公里山路回来,雷公村早些年甚至没有通自来水,家里用水都要去村子后面的河里挑水用。

虽然很苦,却也让徐暮蝉练就了一副好体魄。

徐庆明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仿佛不认识一样地看着面前的儿子,目光诧异,脸色涨红,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

徐暮蝉推开他的手,嘴角甚至还含着一点讥讽的笑意:“爸爸,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养父小时候就总打我,虽然后来他死掉了,但我还是很讨厌有人打我,你能理解吧?”

徐庆明气得双手发抖,说不出话来。

许知菲更是瞪大了眼睛,手掌捂着嘴,双目含泪,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儿子,

只有徐望川像个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士一样,将眼底的幸灾乐祸藏得很好,假惺惺地指责徐暮蝉:“暮蝉,你怎么能跟爸爸妈妈这么说话?”

徐暮蝉终于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敛起,眼神冷冷望着他:“你擅自进我的房间翻东西,很没有礼貌。”

他擦过徐望川的肩膀往房间走,迈出一步后又回过头来,带着恶意说:“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喜神都没有找你,就悄悄松了口气?别高兴太早,它很快就会来找你的,你向它许了愿,迟早要付出代价。”

徐望川脸色顿时大变,强撑着看着徐暮蝉的背影:“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暮蝉却没有再理会任何一个人,他进了房间,房门被他“嘭”的一声重重关上。

原本整洁的房间里充斥着被翻找过的痕迹,老旧的神龛和石像被随意扔在了地上,显然发现它的人被吓了一跳,甚至没顾得上将它捡起来带走就匆匆离开。

徐暮蝉闷不吭声地将神龛和石像捡起来抱在怀里,额头抵着神龛发呆,陷入了茫然。

好像不应该这么快跟他们撕破脸,毕竟他在江城人生地不熟,眼睛还没完全治好,学校也才刚适应。

而且南明的学费似乎很贵,他自己交不起。

徐暮蝉呆呆地睁大了眼睛,想着如果真的离开了徐家,自己该怎么解决上学的问题。

一双手从身后绕过来,将他抱起来,冰冷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阿蝉哭什么?”

徐暮蝉转过头瞪着他:“我没有哭。”

魏西楼笑了下:“只是一会儿不在,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徐暮蝉说:“都怪你。”

如果不是被发现了神龛和神像,徐庆明就不会让他扔掉,而他也不会一时生气和徐庆明吵起来。

看那夫妻俩诧异的表情,说不定要以为自己的鬼上身了吧。

魏西楼难得没有说话,他轻轻抚了下少年的脸颊的碎发。长及腰间的头发已经被剪短,不过当时他急着回云东取回身体,只能匆匆将少年的指甲和头发剪短,然后将人放在了长椅上。

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刀切发型放普通人身上肯定是灾难,但是徐暮蝉实在生得太好,头小脸小,五官却大而精致,这样有些土气的发型放在他身上,反而衬得他比精雕细琢的人偶还要精致。

“以后头发就留这么长吧。”魏西楼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徐暮蝉偷偷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魏西楼又说:“阿蝉想继续留在徐家,还是跟我走?”

徐暮蝉闷闷说:“跟着你去哪里?你不是还住在魏家的房子里。”

以前在雷公村的时候,至少还有个山神洞呢。

村里人迷信,将徐暮蝉送去之后,发现徐暮蝉好生生地活着,甚至在山神洞中来去自如,就认为他是被山神留下了,成了山神的人。

所以连带着对他也变得敬畏起来,还在请示山神之后,在山神洞里给他搭了一间简单的屋子,让他有了容身之处。

山神洞虽然简陋,但是徐暮蝉住了这么多年,其实有努力将它打理得温馨一点,至少看起来很像个家的样子。

可惜为了治眼睛,他离开家来了江城。

原以为徐家就算不是他的家,但至少也能当个短暂的落脚地,但现在看来这个落脚地也是他高估了。

“我从云东带回来了一些东西,不过变现还需要时间,你先在佳和花园住着,过段时间就可以换房子。”魏西楼含糊不清地说。

徐暮蝉却以为他是回山神洞了,心想山神洞有什么东西他还不清楚,于是他摇摇头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在徐家寄人篱下,和在魏家寄人篱下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将神龛和神像都放在了从云东带来的书包里,又将为数不多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收拾好,然后才洗漱睡觉。

虽然睡得晚,但是徐暮蝉第二题天依旧起得很早。

可能是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所以徐暮蝉睡了一觉之后完全没有了昨晚的沮丧。倒是起床去洗漱时,他忽然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清晰了。

之前虽然也能模模糊糊地看东西,但是世界在他眼中是重影的,每一个东西都像是变形扭曲过,透着朦胧的光晕,需要努力眯起眼睛聚焦才能看得清楚一点。

但现在,就像是两千度的近视眼,一夜之间下降了一千度,徐暮蝉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许多,也不再有那些扭曲模糊的重影和光晕。

虽然比起以前视力正常的时候还是差了很多,但却不再是半瞎了。

甚至徐暮蝉觉得,现在这个视力,配个眼镜戴上,是不是就一切正常了?

看来是吃掉的黑太岁起了作用,徐暮蝉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转着头四处打量,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住的这间卧室。

他走到窗边,又推开窗户看外面花园里的景色。

虽然远处还是很模糊,但是他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近处争相绽放的矮牵牛,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着,看起来很开心。

徐暮蝉也很开心,以至于吃早餐的时候看见徐庆明和徐望川,他甚至还笑了笑。

但徐庆明显然没有他的好心态,面沉如水,冷哼一声无视了他的示好;徐望川则是看起来有些憔悴的样子。

徐暮蝉也不在意,吃了早餐出门去学校之前,徐暮蝉通知他们说:“今天去学校,我会跟老师申请住校。”

第32章

通知完,徐暮蝉也不管其他人的脸色,径自出门上了车。

大概是视力变好了的缘故,徐暮蝉心情也格外好,就连看司机吴叔都觉得他更亲切了。他在后座坐下,徐望川从另一边拉开车门上来,坐在徐暮蝉身边,摆出一副好大哥语重心长的样子说:“暮蝉,你虽然眼睛好了一些,但是也不能这么任性吧,就因为和爸妈赌气就要去住校,到时候在学校出了事,还不是要爸妈担心?”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徐暮蝉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徐望川长什么样子。

徐望川要比他略矮个几公分,皮肤还算白,五官生得很寡淡,穿着南明校服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清秀干净的学生气,不过此刻那些从他皮肤表面钻出来的一根根红色的线,却硬生生破坏了这份清秀干净,让他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些红色的线呈现半透明状,像血管一样微微收缩着,一端扎在徐望川皮肤里,一端穿过车顶,往上不知道延伸到了哪里。

徐暮蝉让吴叔等一下,自己打开车门往上看去,就见那些血管一样的细线穿过了车顶,一直朝着天空延伸,探入了云层之中。

云层后是什么?

看那些散乱分布的线,徐暮蝉总觉得后面连着一个极为巨大的东西。

像是为了回应徐暮蝉的疑惑一样,厚重的云层忽然被风吹得散开,云层边缘露出一角暗沉陈旧的红色,随着那红色的一角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徐暮蝉也终于认出来了——那竟然是喜神的红盖头。

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窥探,云层后巨大的怪物缓缓垂下头来,红色盖头上坠着的穗子微微晃动着,脖子像蛇一样又长又柔软……随着它的动作,那些连接在它身上的红线也跟着扯动。

徐暮蝉立刻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他坐回车里,关上车门对吴叔说:“吴叔,走吧。”

吴叔应了一声,车子开出去。

但喜神显然已经被惊动,红盖头出现在徐望川那一侧的车窗外,它蒙着红布的脸紧紧贴在车玻璃上,像是在窥探里面的情形。

徐暮蝉端正坐着,面朝前方,对窗外的怪物视而不见。

反而是徐望川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点坐立不安,那种隐隐约约毛骨悚然感又出现了。

自从家里请了新的神像之后,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徐望川皱紧眉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景色,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让他呼吸不畅感觉如影随形,徐望川干脆打开了窗户,将脸靠近车窗框,呼吸外面的空气。

徐暮蝉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几乎和喜神脸贴着脸。

喜神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状态,红盖头下面延伸出一段蛇一样的脖颈,但却有两只畸形的手从下方伸出来,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像是想要将盖头掀起来。

而徐望川不仅对此一无所觉,还很没有安全意识,又把头往外伸了伸,看起来几乎快要钻到喜神的红盖头底下去。

“徐望川,把窗开小一点,吹得我头疼。”徐暮蝉说。

徐望川一愣,但他习惯了扮演好脾气的兄长,只能将身体撤回来,朝徐暮蝉笑了笑,就关上了车窗。

喜神被一扇车窗隔绝在了外面。

徐暮蝉舒服多了,继续闭目养神。

今天正好第一二节都是班主任万征的课,徐暮蝉想问问申请住校的事,下课后连忙追了上去。

“你想申请住校?”万征闻言有些诧异。

南明的学生大部分家境都非常优越,可以说是非富即贵,所以他们大多都不会选择住宿,要么是司机每天接送,要么就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买了房,学生宿舍只有那些拿了奖学金进来、家境比较普通的孩子才会住。

徐暮蝉点点头,理由他都已经想好了:“我觉得家里离学校太远了,住校会更方便一些。”

万征表情顿时更加怪异,毕竟他对徐暮蝉的家庭也有所了解,这样的家庭不至于让孩子住校,就算是为了方便上学,最多也就是在校外找个好房子住。

不过他看了看徐暮蝉认真的表情,想到之前在热搜上看的那些八卦,心想可能是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情况吧。

他想了想说:“学校宿舍楼只有一栋,我印象里高一的宿舍今年已经住满了,你临时申请住校不一定有位置,我先去给你问问情况。”

徐暮蝉显然没有想到南明的宿舍这么紧张,愣了下后点点头:“好,那麻烦老师了。”

万征想了想又委婉地提议道:“你转过来不久,平时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遇见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找老师聊一聊。”

徐暮蝉有些莫名,但还是再次点头。

回到教室,徐暮蝉有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惆怅。如果没法申请住校,那只能去校外租房了。

但是南明附近的房子不便宜,租房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徐暮蝉算了算自己目前的存款,在云东时他靠寒暑假在市里打工,攒下来差不多一万块,后面来了江城,许知菲也给了他不少零花钱。

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块的存款。

这笔钱如果在云东已经算很多了,但是南明每年的学费就是一大笔钱,学习节奏也比云东学校更为紧张,晚自习都要上到快十点,徐暮蝉估计自己平时很难抽出时间去兼职打工。

好在这个学期暂时不用操心学费问题,徐暮蝉叹口气,想着等放了暑假后或许可以再看看能不能找个暑期工。

至于平时,只能看能不能找到周末兼职了。

*

中午午休的时候,徐暮蝉跟魏峣温大江找万征拿了假条出校门,去附近的派出所补做了笔录。

魏峣和温大江大概是第一次不用翻墙,而是光明正大拿着假条出校门,喜滋滋有点乐不思蜀,跟徐暮蝉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去网吧打会儿游戏吧?”

徐暮蝉没打过游戏,没有兴趣地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想去看看能不能配副眼镜,再买个手机,补张电话卡。”

眼睛恢复视物之后他对手机的需求不太大了,不过还是得有一个。

“你的情况能配眼镜吗?之前怎么不早点配。”

两人一听这是正经事,顿时也不打游戏了,拉着徐暮蝉就往附近的眼镜店走:“走走走,学校附近就有一家眼镜店。”

徐暮蝉含糊地说早上起床感觉视力变好不少,想去验光看看情况。

到了眼镜店,徐暮蝉去验了光,九百度,还有一百五的散光。

这个度数很高,但是对徐暮蝉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这代表他确实可以靠眼镜暂时弥补视力不足的问题。

只不过高度数的镜片需要定制,徐暮蝉付了钱,留了联系方式,出眼镜店大门的时候还有点雀跃。

有了眼镜之后,他就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听课写作业了。

魏峣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之前还以为徐暮蝉的眼睛挺严重的,但现在看来,不就是高度近视?

他将一张大脸凑到了徐暮蝉面前:“诶,你能看清我长什么样吗?”

徐暮蝉嫌弃地将头往后仰:“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就这样。”

魏峣“啧”了声:“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只有你峣哥是硬帅!”

徐暮蝉嘴角抽了抽,没搭理他。

温大江翻了个白眼拆台:“看给你嘚瑟的,人徐暮蝉比你帅多了,要看帅哥不会照镜子?”

魏峣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走在后方的少年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新留的妹妹头看起来很乖很漂亮,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了,之前徐暮蝉就是因为这个对他没个好脸色,他可还记着呢。

有徐暮蝉这个乖宝宝好学生在,网吧打游戏是没戏了,又去买了手机补办电话卡后,三人提前半小时回了学校。

结果却意外在校门口见到了阎鹤。

阎鹤显然是特意在校门口等着,魏峣一看见他就心虚地迎了上去,哥俩好地拦住了阎鹤的肩膀,用热情掩盖心虚:“阎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去去去,别瞎套近乎,我来找徐暮蝉的。”阎鹤嫌弃地拍开他的胳膊,还记着昨晚这死孩子的薄情寡义,竟然把他独自扔派出所自己先溜了。

徐暮蝉有些疑惑:“找我?”

阎鹤端详着他,昨晚兵荒马乱地没有注意到,但是今天他一眼就发现徐暮蝉的头发似乎长长了很多,昨天下午在玫瑰苑会合的时候,对方可不是这个发型。

想起鬼域里那个厉鬼长及腰间的头发,阎鹤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昨晚鬼域里遇见的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鬼祟,我思来想去还是很在意,担心对你有什么妨害……你介意我看看你的手吗?”

原来是为了这来的,徐暮蝉垂下眼皮,将右手伸过去。

阎鹤仔细端详半晌,师父说的那些可能会有的异样特征,一个也没有看出来。

昨晚回去之后,他就连夜给师父师兄打了视频电话,先是狠狠告了那判官一状,请师兄供奉崔府君的时候代为转达当下判官之中存在贪污腐败的恶劣情况,之后又说起了101鬼域里的饿死鬼,黑水,以及那和徐暮蝉一模一样的鬼祟。

饿死鬼在鬼蜮时就已经被黑水给融了,已经解除威胁,倒是没必要再担忧。

但是那跟徐暮蝉一模一样的鬼祟却让他有些在意,尤其是昨晚在九栋外见到徐暮蝉时,阎鹤发现他身上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当时兵荒马乱的也来不及细究。

后来跟师父说了之后,他才从师父那里得知了一个之前从未听过的词——天胎。

师父跟他说,在清明节阴气最重之时出生的人,被称为“天胎”,天胎天赋异禀、灵性极高、第六感强,有一些甚至生而知之,往往是修习道术的好苗子。

若是能走得长远,日后就算不是道门领袖,那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但天胎因体质特殊,往往容易早夭,若时正常生老病死还好,但若是死前心有执念怨气深重,很容易成为一方鬼王,是为患人间的大祸。

而按照阎鹤的描述,在鬼蜮里见到的那个鬼祟,很可能就是鬼王。

甚至师父猜测,那红衣判官多半也是鬼王所杀。

因为鬼王天生就会吞噬同类壮大己身。

阎鹤听得心惊肉跳,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上午本来是想直接去学校找人,但没想到学校门卫查得很严,他进不去。没办法才在南明校门口蹲守。

“没什么问题,看来是我想多了。”

阎鹤多少松了口气,他按照师父说的方法,仔细看了看徐暮蝉的手相,不仅确定他是人非鬼,而且还发现他命中多坎坷劫难,是个命苦倒霉蛋。

这样一个聪明又好看的小孩,命却这么差,阎鹤多少有些同情,也为自己的怀疑生了几分愧疚,找补似的拿出三张平安符,一人塞了一张:“江城最近不太平,你们平时放学了不要乱跑早点回家,这平安符可以保你们平安顺遂。”

当然,对徐暮蝉这样命不好的倒霉蛋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阎鹤再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学校。

魏峣捏着平安符进了学校,还在嘀嘀咕咕:“ 没想到阎道长人这么好,专程跑一趟就为了给你看看手相,再给我们送三张符,他都没跟我们要钱,我听爷爷说他的符还挺贵的呢!”

徐暮蝉捏着平安符出神,他总觉得阎鹤来一趟是另有目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纹路很淡,分叉多还短,他并不懂手相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想到阎鹤离开时明显变得轻松的神色,又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然阎鹤不会是如释重负的神色。

既然如此,就不必多想。

晚上放学的时候,徐暮蝉略作犹豫,还是找魏峣和温大江打听了下,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招聘周末兼职的地方。

魏峣和温大江显然不需要做兼职赚钱,但是他们认识的人多,徐暮蝉目前也就跟他们还算熟悉,所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问一问,要是实在不行,只能自己去外面的店铺挨个问问了。

“你家破产了?”魏峣和温大江惊呆了,没想明白徐暮蝉为什么需要找兼职。

徐暮蝉不想多说,含糊道:“没有,我和家里闹了点矛盾,可能以后要自力更生。”

魏峣一听,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爸妈的心是水泥做的吗?就算吵架也不能断你的生活费吧?”

徐暮蝉觉得这两人估计不能提供有用的情报了,他眼睛开始往周围的店铺门口瞟,看有没有招聘广告。

魏峣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立刻脑补了一出豪门八点档大戏,而徐暮蝉显然是那个即将被赶出家门连生活费都要自己挣的小可怜,于是伸手揽住徐暮蝉的脖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上学呢,找什么兼职?你要是实在缺钱,我给你就行了,我的零花钱都花不完,你可以帮我花一点。”

又低声问:“是不是徐望川那个崽种给你使阴招了?”

不然他不理解徐家就这么一个亲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竟然说不养就不养了。

徐暮蝉收回目光,正要推开魏峣的手臂,却对上了一双冷幽幽看过来的眼睛——魏西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魏峣身后,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魏峣搭在徐暮蝉肩膀处的手臂上,抿起的嘴角要笑不笑。

徐暮蝉:“……”

他将魏峣的胳膊推开,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到了魏西楼身边,仰起脸惊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魏西楼摸摸他的头:“来接你。”

旁边的魏峣一脸“我草”,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暮蝉:“不是,你为什么管我家老祖宗叫哥哥?那我岂不是平白比你矮了好多辈?”

徐暮蝉不搭理他,在心里祈祷他不要再哔哔了,不然哔哔得越多,死得越快。

没感觉到他哥都开始外放杀气了吗?

魏峣还真没感觉到,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魏西楼是自家老祖宗的事实,而且可能是跟干妈相处得还算和谐,所以魏峣连带着对指点自己拜干亲的老祖宗也觉得亲切了不少。

他还龇着大牙笑呢:“老祖宗,徐暮蝉跟我一样大,怎么能叫您哥呢,应该跟着我的辈分称呼您吧?”

魏西楼嘴角扯了下,皮笑肉不笑地问:“阿蝉家里人是死绝了吗?需要你给钱他花?”

魏峣愣了下,不过很快他就自动理解为老祖宗觉得徐暮蝉有父母,轮不到自己这个同学给他花钱。他以为老祖宗不知道徐暮蝉家的情况,还傻愣愣解释道:“徐暮蝉跟他父母吵架了,他父母不给他生活费,他都要去找兼职了,多可怜啊。反正我的零花钱多,多一个人花也花不完。”

魏西楼点头:“看来是你的零花钱太多了。”

魏峣:??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呢,魏西楼已经牵着徐暮蝉转身走了:“走吧。”

徐暮蝉竟然也格外乖顺,连招呼都没跟他们打,就这么乖乖被牵走了。

魏峣一脸魔幻,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温大江:“大江啊,你觉不觉得——”

温大江都没听完就点头:“我觉得。”

魏峣眼睛一亮,心想温大江不愧是他发小,简直跟他心有灵犀。

温大江怜悯地看着他说:“你花不完零花钱,可能马上就要飞走了。”

魏峣:???

徐暮蝉上了魏西楼的车,司机依旧是上次那个司机,不过这次却没有回佳和花园,反而开上了徐暮蝉熟悉的路。

徐暮蝉奇怪地往窗外看了看:“我们要去橡树庄园?”

魏西楼表情看上去依旧很阴沉,不过还是回答了徐暮蝉的疑问:“带你去看新房子。”

“新房子?”

徐暮蝉更加奇怪了:“哪来的新房子?”

“拿了一些东西,跟魏家换来的,阿蝉不是不想在徐家住了?”魏西楼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手顺到后颈时,干脆停留在那处不走了,指尖绕着徐暮蝉的发尾把玩。

徐暮蝉脖子有点痒地缩了缩,本来想躲开,但是觑到他明显不悦的神色,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反而在他掌心蹭了蹭。

魏西楼的表情果然明朗许多,徐暮蝉趁机问:“拿什么东西换的?”

他跟哥哥在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可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宝贝能换一套房子,要是真有宝贝,之前还能那么穷?

像是看出了他的腹诽,魏西楼手掌合拢,捏小猫一样捏了捏他的后颈:“我早年的墓里放了点东西,之前忘了,最近才想起来,前几天离开就是去取了一些,不过中途出了点意外,只来得及拿了点破烂出来。”

“魏家愿意要,就给他们了。”

原本魏西楼打算自己出手,不过昨晚徐暮蝉看起来太可怜,简直像只没家可归的小猫崽子,他不想再等待,就直接找上了魏家。

魏老头倒是兴高采烈地收下了那些破烂,说这些都是昔日魏家本家的东西,日后可以留着做传家宝。

魏西楼不管他拿来做什么,只是要了一套别墅,连带着司机和现在开的这辆宾利也一并要了来。

徐暮蝉还想问新房子在哪里,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颈就又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魏西楼漫不经心地说:“阿蝉很喜欢魏老头的孙子?”

徐暮蝉心神一凛,心想来了。

他果断摇头:“不喜欢,他话太多了,很吵。”

看不出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魏西楼下巴点了点,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移过:“我还以为阿蝉在学校终于交到朋友了,魏老头的孙子好歹也是魏家人,你们亲近一些倒也无妨。”

徐暮蝉没有接话,依旧很坚定地说:“我去学校是为了好好学习,不是为了交朋友。”

魏西楼拇指蹭了蹭他的耳廓:“是吗?”

“阿蝉在云东就没有什么朋友,哥哥年纪又比你大这么多,平时也不能总陪着你,阿蝉交些朋友也没关系,我看现在的孩子都三五成群热热闹闹的,阿蝉总是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寂寞?”

徐暮蝉叹口气,心说怎么有了人形之后反而更难哄了。

他垂下眼眸轻声说:“那哥哥有空多陪陪我就好了,我不需要其他人。”

魏西楼终于满意地笑起来,手指插入徐暮蝉发间,轻轻揉了揉:“阿蝉真是个乖孩子。”

第33章

黑色宾利一路疾驰,最终开进了橡树庄园,停在了徐家别墅斜对面。

橡树庄园的别墅区都是独栋别墅,别墅与别墅之间以绿化围墙隔开保护隐私,但是前院前方的主干道却是共用的,也就是两栋别墅之间只隔着前院和主干道,甚至站在二楼阳台上。就可以看见斜对面徐家别墅的情况。

甚至如果两家同时出门,彼此之间很可能打个照面。

徐暮蝉一时无语,脸都皱了起来:“这不会就是哥哥说的新房子吧?”

魏西楼疑惑地垂眸看他:“阿蝉不喜欢?魏老头说橡树庄园是江城顶尖的别墅区之一了。”

徐暮蝉拧着眉:“徐家就在对面。”

“傻阿蝉,就是知道徐家就在对面,才特意选的这里。”

魏西楼笑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阿蝉不觉得以后每天出门,看着他们脸色变来变去,就很有趣吗?”

徐暮蝉不觉得哪里有趣,不过看他这么喜欢,就干脆闭了嘴。

魏西楼牵着他从前院进门:“走吧,进去看看,魏老头已经让人打扫过了,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动的。”

和徐家的欧式奢华风不同,这栋别墅的装修以中式风为主,后院设计成了仿古的小桥流水园林,室内也保持了同样的风格,家具都透着浓浓的仿古气息。

徐暮蝉对吃住并不挑剔,在他看来这栋别墅两个人住实在有些奢侈了,但是魏西楼却很嫌弃的样子,一会儿说家具用的木料不好,一会儿说架子上摆的瓷器竟然是仿制品……总之在徐暮蝉看来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豪华别墅,在他眼里全是破烂。

徐暮蝉开始怀疑他口中给了魏老爷子的破烂到底都是什么。

最后魏西楼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徐暮蝉的头,说:“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地方了,委屈阿蝉先住这里吧。”

“……”

徐暮蝉并不感觉住这里很委屈,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挑了个喜欢的房间,说:“我还是住一楼的房间吧。”

他选了个可以看到后院景色的房间,将仿古的雕花玻璃窗推开,迎面有带着花香的风扑来,徐暮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那些忧虑就也被吹散了。

他侧过脸朝后看,就看见哥哥站在他侧后方的装饰屏风前,皱着眉打量上头的画,表情不太满意,显然又在挑剔那屏风不好。

他嘴角抿了笑,带了点雀跃说:“等下我去一趟徐家收拾东西。”

徐暮蝉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在徐家住了这些日子,他要带走的也就只有哥哥的神龛,以及自己的校服和书包而已。

往常这个时间点徐庆明夫妻差不多已经上楼休息了,徐暮蝉想着赶紧去拿了东西就走,事后再给许知菲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但没想到进了门,却发现徐家竟然灯火通明。

不仅如此,徐庆明许知菲还有徐望川都在,俨然又是一副三堂会审的模样。

徐暮蝉皱了皱眉,脚步慢下来,想了想还是直说:“我回来拿点东西,以后就不在这里住了。”

至于住在哪里,徐暮蝉不想说也觉得没有必要说。

但是这话落在徐庆明耳中,却觉得这个儿子是在跟自己置气。

原本在妻子的劝说下,他同意了暂且退让一步,只要徐暮蝉将神龛送走,不放在徐家,随便安置在什么地方都行,但没想到放学之后徐暮蝉根本没有回来,他等到现在已经耐心耗尽,又听见他要离家出走的宣言,顿时怒从心头起,冷冷道:“你现在是眼睛好了,翅膀也硬了!既然不想在家里住,你干脆现在就滚,还回来做什么?!”

徐暮蝉不想跟他争吵,闷不吭声地转身去了之前的房间,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拿出来。

书包背着,怀里抱着哥哥的神龛,徐暮蝉毫不留恋地走出来。

许知菲看见他这样子,连忙上前将人拦住,轻声劝道:“暮蝉,你不要跟你爸爸赌气,最近家里生意不太顺利,所以你爸爸才疑神疑鬼,非要你把神龛扔了,要是这神龛对你很重要,你不想扔那就留着好了,家里还有别的房子,你把神龛放到那边去就好了,也免得你爸爸心里不痛快。”

她紧紧抓着徐暮蝉的胳膊,脸上都是忧愁,显然是真的希望父子俩都能各退一步,找个折中的方法达成平衡。

徐暮蝉定定看了她一眼,紧紧抱住了怀里神龛,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之前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而且他还有哥哥。

许知菲脸色顿时一白,紧紧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

她当然是想弥补这个孩子的,所以从将徐暮蝉接回来起,她就一直试图忽略过去的事情,努力地做一个称职的好妈妈。

但徐暮蝉显然还记得从前的事,他不肯原谅他们。

许知菲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徐暮蝉绕过她往外走。

许知菲还想追上去,后方的徐庆明却忍无可忍,厉喝一声道:“你还追什么,他要走就让他走!你有本事走了,以后别求着要回来!”

“从今以后,我徐庆明就只有一个儿子!”

许知菲脚步迟疑地顿住。

徐暮蝉头也没回地往外走,倒是徐望川假模假样地追了上来,一把将徐暮蝉拽住:“暮蝉,爸爸只是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你何必跟爸爸赌气呢?”

“你认个错,爸爸妈妈不会怪你的。”

“松手。”

徐暮蝉不耐烦跟他拉扯,正要动手,却有一道熟悉的透着浓浓兴味的声音传来:“大晚上唱戏呢,这么热闹?”

魏西楼缓步走进来,就看见徐暮蝉被人拽着胳膊。

他不快地捏住徐望川的手腕,让他吃痛地松开手,才垂眸抚平他袖子上的皱痕,问徐暮蝉:“怎么收拾个东西这么久?”

这人简直明知故问,徐暮蝉不想配合,抿紧了唇没出声。

魏西楼见他不回答也不恼,看向神色愕然的徐家人,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徐先生,许夫人,我是徐暮蝉的哥哥,之前我们在魏家宴会上见过一面。以后阿蝉会跟我一起生活,两位就不用操心了。”

说完才想起来一样,又补充道:“哦对了,我刚搬来橡树庄园,就是你们斜对面那栋,以后大家也算是邻居了。”

“当然,我说这些只是告知你们阿蝉会过得很好,并不是欢迎你们上门做客的意思。”

魏西楼今天心情很好,脸上一直洋溢着热情到有些虚假的笑意,自顾自说完之后,他朝众人略略颔首,接过徐暮蝉的书包,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徐暮蝉跟他一起出去。

身后是徐庆明气到极致的吼声:“徐望川,关门!”

回了对面,徐暮蝉将不多的衣物随便放进衣柜里,又在客厅转了一会儿,找了个光线朝向都好的桌案,将神龛摆了上去,简陋的石刻神像端端正正地放在神龛中间。

徐暮蝉回头询问当事人的意见:“就把神龛放这里?”

其实这个老旧的神龛对魏西楼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但他很喜欢阿蝉认真对待神龛的样子,就说:“就放在这里吧。”

徐暮蝉见他也同意,这才郑重地将香炉摆好,又点了三炷香。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不早,徐暮蝉就回房间洗澡睡觉,结果魏西楼也跟了进来。

徐暮蝉拿着自己的睡衣疑惑回头:“哥哥,我要洗澡睡觉了。”

魏西楼说:“去吧。”

见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甚至已经开始解开衬衫扣子,又去调整床上的枕头,徐暮蝉只能更直接一点:“哥哥,别墅里有很多房间,我们可以一人一间房。”

魏西楼解扣子的动作停下来,最上方的两枚扣子随意敞开,眼睛紧紧盯着徐暮蝉:“阿蝉不想跟哥哥一起住?”

徐暮蝉抿了下唇,还是说:“两个人有点挤。”

魏西楼点了点头,终于起身出去了。

徐暮蝉总算松了口气,抱着睡衣去关门,关门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应该是哥哥进去了。

他想着住隔壁也不错,这才安心去洗澡。

徐暮蝉作息很好,洗完澡后沾床就睡了。

换了个新地方住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甚至睡得比之前还要更踏实一些。

就是后半夜时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些冷,身体好像被一团阴冷的东西裹住了,他迷迷糊糊间伸着手去找被子,却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眯着眼睛往旁边看了眼,就见一道浓黑的高大人影侧对自己躺着,拟人的手臂环着他的身体,将他紧紧禁锢在怀里。

徐暮蝉:“……”

所以隔壁房间依旧是个摆设。

徐暮蝉生出一股无力感,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拉过被子往脸上一蒙,选择什么当也没有看见,闭上眼继续睡觉。

等他睡着之后,一动不动的人影才缓缓动了起来,背后延伸出更多类似于手臂的肢体,将徐暮蝉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同时另一只手则将蒙过头的被子小心拉到下巴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部紧紧贴着徐暮蝉的脸,如果他有鼻子的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鼻尖抵着鼻尖。

熟睡的徐暮蝉不知道,非人之物并不需要无用的睡眠,他的哥哥就这么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夜。

*

从徐家搬出来后的日子可以称得上舒心。

徐暮蝉不用再强迫自己去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也不用再为生计问题操心,加上拿到了定制的眼镜之后,徐暮蝉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学习之中。

之前眼睛不便,虽然勉强能跟着学,但是想要追赶进度却不那么容易。

现在视力恢复,又没有了其他干扰,徐暮蝉找魏峣和温大江凑齐了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的全套练习册和试卷,开始疯狂刷题恶补。

专注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五月末,徐暮蝉第一次参加了南明的月考。

南明没有周考,但是每个月都会有月考,月考会统计总分,但是不公布排名,却会把成绩私发给家长,所以实际上学生之间还是会有排名。

这一次月考试卷难度很大,一出考场就听见哀号遍野。

魏峣仰天长啸一声,神情凝重地问温大江:“我不会是倒数第一吧?”

温大江一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倒数第一,还在乎这个啊?”

魏峣表情沉重地说:“我爷爷不知道从金花娘娘那里得了什么指示,忽然给我爸妈下令,要紧抓我的成绩。说我爸妈平时太过溺爱我了,人都要养废了,要是这次考试再是倒数第一,以后一周就给我五百块零花钱。”

五百!

这像话吗?!请人吃顿饭都不够的。

他以前一个月就有五万,虽然花不完,但可以进他的小金库啊!

温大江也惊住了:“一周五百?”

魏峣唉声叹气,见徐暮蝉坐在旁边不说话,又手贱地去戳他:“诶,你考得怎么样?”

他心里暗戳戳地期望徐暮蝉考差点,毕竟徐暮蝉才转过来两个月不到,这个月还在重刷高一的习题试卷,说不定根本跟不上进度,能给他垫垫底,让他拿个倒数第二什么的。

但是徐暮蝉冷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想了想说:“应该还行。”

经过一个月的刷题恶补,徐暮蝉基本上已经把进度追上来了,虽然教学存在地区差异,但是知识点一通百通,徐暮蝉没觉得有太大的困难。

这次月考除了最后的数学物理大题徐暮蝉有些拿不准外,其他都还算有把握。

“还行是什么意思?”

魏峣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数学你做了多少?”

徐暮蝉说:“做完了,就是最后的大题有点拿不准。”

魏峣神情迷惑:“不是说云东教育水平很落后吗?”

这次数学很难,他抓耳挠腮也就做了四分之三,最后大题更是碰都没碰。

结果徐暮蝉竟然全做完了,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吃力?

徐暮蝉都不能给他垫底,谁还能给他垫底?他以后不会真的一周只有五百块零花钱吧?

温大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狗头:“地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没有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不过你也不一定是倒数第一,何佳麒不是还没回学校参加考试么,她应该能给你垫底。”

何佳麒因为家里的事情一直请假没来,不过他们四人小群里倒是经常聊天。

据何佳麒说,她奶奶的死最终被定性为心脏病发作死亡,分尸是死后分尸。警察根据之前她爸妈买的那些冥币黄纸之类的东西,一路追查发现她奶奶和父母加入了某个邪教,还参与了一些封建迷信的仪式。或许是这些最终导致了何父何母在何奶奶死后精神失常,所以做出了分尸并食用的恐怖行为。

最终结果就是何佳麒父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何佳麒上学晚卡着时间恰好成年了,她又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便选择了独自住在家里,等处理完奶奶弟弟的丧事以及父母住院的事情,她就会回来继续上学。

魏峣先前没想到这一点,心里顿时窃喜,嘴上却假惺惺地说:“这有点胜之不武吧。”

温大江翻了个白眼:“你就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倒数第二吧,不然等何佳麒回来,这倒数第一的宝座你就坐稳了。”

魏峣闻言顿时大怒,将书卷成卷跳起来“邦邦”打他的狗头。

温大江东躲西藏连连求饶,同时嘴里发出杀猪似的叫喊。

徐暮蝉嫌弃两人吵闹,戴上耳机做阅读理解。

月考成绩出来之前,先迎来了端午假期。

南明对高一高二的假期还不算压榨,端午节正常放三天,魏峣一边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一边拿手肘去拐徐暮蝉:“端午你干什么?要不要出去玩?”

徐暮蝉说:“我要回一趟云东。”

“回云东干嘛?探亲吗?”温大江也凑过来,跟魏峣兴致勃勃地讨论:“不然我们也去云东吧,那边旅游也不错。”

魏峣正要一口答应,就听徐暮蝉说:“你家老祖宗也一起去。”

魏峣话锋顿时一转,说:“云东这么远,三天能玩什么?”

说完就拎着书包匆匆跑了,跟屁股后面有鬼追一样。

温大江疑惑地问徐暮蝉:“我怎么觉得他最近很怕你哥哥,前段时间不还一口一个老祖宗喊得亲亲热热?”

徐暮蝉也想不明白,所以在飞机上的时候他扭头探究地看着旁边的人:“你欺负魏峣了?”

魏西楼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蹙一副“阿蝉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的表情:“我为什么要欺负他?”

徐暮蝉心里吐槽,你欺负人又不需要理由,看不顺眼就够了。

不过想想魏峣到底是魏家的后代,跟哥哥多少有点沾亲带故的,而且他看起来活蹦乱跳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说明哥哥就算欺负一下,也没有太过分。

于是他也就不纠结这个事了,转而问起这一趟的目的地:“我们不回雷公村,那要去哪里?”

他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才知道,端午他们要回云东。

这段时间徐暮蝉专注学习,也没有注意哥哥在做什么,哥哥跟他说端午要回云东一趟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要回村里。

但现在上了飞机,他才知道这一趟他们不回村里。

魏西楼说:“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再跟你细说。”

等下了飞机,便有一辆吉普来接。

两人上了车,徐暮蝉注意到开吉普车的男人不像是普通人,虽然看着相貌朴实,膀大腰圆,看起来像是村里的庄稼汉子,但那双眼睛却又有着和庄稼汉子截然不同的精明狡诈。

徐暮蝉看一眼身边坐着的男人,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也暂时按捺住了好奇。

吉普车上了机场高速之后,却没有进市区,而是走了另一条岔路,一路沿着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地转,然后又走土路颠簸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一处看起来有些荒废的村子。

徐暮蝉越发诧异,他从车上跳下来,略微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就看见有个领头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对魏西楼很是恭敬地鞠了一躬:“魏先生,您总算来了。”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跟着领头人往里走:“挖得怎么样了?”

领头人说:“挖到主墓室大门了,不过您这祖坟实在有点诡异,兄弟们也不敢擅自开门下去,只能先等着您来。”

魏西楼点点头,道:“下去我不会带太多人,五个人就够了,你去清点一下人数,问问有哪些人愿意去的,此行恐怕会有不小的危险,我也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愿意下去的自己签协议,不愿意下去的就挖到这里,拿了遣散费今天就可以离开,”

领头人得了准话,立刻去统计人数。

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暮蝉已经惊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盗墓是犯法的……”

他就说为什么哥哥忽然就有钱了。

魏西楼觉得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很可爱,揉揉他的头发,说:“阿蝉不用担心,这不是别人的墓,是魏家的祖坟,魏老头已经解决了程序上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徐暮蝉也没有多安心,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来挖魏家的祖坟?”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魏峣一直“老祖宗老祖宗”地叫,他的表情顿时怪异起来:“这不会是你自己的墓吧?”

魏西楼笑起来,拍拍他的脑袋:“阿蝉真聪明。”

徐暮蝉脸皱成一团:“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棺材放在魏家祠堂吗?怎么还有墓?”

而且挖墓就挖墓,非要带他来干什么?

他总担心这事不够合法,万一被查出来是违法犯罪行为,影响自己以后考公怎么办?

魏西楼说:“我也不记得为什么修这墓了,不过上次我来了一趟之后,倒是想起来墓里有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尽快取回来。”

徐暮蝉还是不想去,就说:“那我在上面等你。”

魏西楼摇头,捏捏他的后颈:“阿蝉也要一起去,这趟虽然有些危险,但里面有对你有用的东西。”

第34章

虽然不情愿,但徐暮蝉一向是拗不过哥哥的,所以在休整一晚,遣散了其他不愿下墓的人手之后,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带着自愿随行的五个人一起下墓了。

这五人里有两个人徐暮蝉昨天见过,一个是原先的领头人,黑脸膛个子不高小眼睛,叫刘高明,另一个则是去机场接他们的司机,叫石磊。

余下三人徐暮蝉没见过,据刘高明介绍,分别叫钱坤、钱坎,周毅。

看他们行事风格和不经意流露出的气息,明显都不是什么淳朴的庄稼汉子,倒是更像是些亡命之徒。

但是徐暮蝉有点想不明白,现在这个法治社会,亡命之徒早就该吃牢饭去了,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约是见徐暮蝉一直在打量他们几人,刘高明笑着和他搭话:“小兄弟看着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徐暮蝉点了下头。

“难怪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犯罪分子,我最有正义感的时候就是上学那会儿。”

刘高明开了个玩笑:“小兄弟不用担心,我们都是正经人,平时主要接一些安保工作,当然如果都像魏先生这样大方,钱给得够多,这种特别的外快也会接一点,反正我们这些人有的是力气。”

徐暮蝉仿佛被逗笑了,抿着唇笑了笑,不过对于刘高明的话却没有全信。

毕竟哪有正经安保公司会来给人挖坟的。

不过刘高明都这么说了,徐暮蝉也没有再继续深究,他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墓穴入口吸引。

按照刘高明之前介绍,魏家的祖坟在村子底下,根据他们的探测,占地面积应该比这个已经没什么人住的村子还要大一倍。

这些时日的挖掘,他们只清理出了左右耳室和部分甬道,但因为清理耳室的过程中出了点岔子,所以挖到了主墓室门之后,他们就不敢继续了,一直等着魏西楼来。

“从耳室到主墓室门,大概有个百来米的距离。这中间还要经过一段比较狭窄的甬道。”

刘高明和其他四人开始分发防身的武器,同时跟魏西楼徐暮蝉解释墓中的情况:“本来一开始是什么问题都没有的,但自从上次魏先生离开之后,下面就突然开始出怪事,最开始是有人说在甬道里听见了水流声,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疯了,用刀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的,说是要脱下一身皮向神灵谢罪,请神灵原谅他。”

“人当时我们就送去了医院,但这事开了个不好的头,之后就总有人说在下面听见有人和自己说话,但一回头身后根本没有人;还有人说看见了一团团缠在的蛇,羽毛都是沥青的黑公鸡从主墓室出来……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搞得人心惶惶,后面我们就不敢再往里走了。”

刘高明整理好了防身武器,将冲锋衣的拉链一拉,又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摸出了一大黄符,每人发了两张,连徐暮蝉和魏西楼都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我特地托人从崂山派的道士那儿买来的驱鬼符,据说很灵,带着以防万一吧。”

徐暮蝉看见这驱鬼符,眼神动了动,这符似乎和之前阎鹤用的驱鬼符是一样的。

这刘高明果然很有门路,弄到的符竟然是真的。

徐暮蝉将符纸放进了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一行人便沿着凿出来的土阶梯往下走。

一行七人,刘高明和石磊在前,魏西楼和徐暮蝉走在中间,余下三人则走在最后。

沿着土阶梯往下后,先是经过一段不算宽人工开凿的甬道,走了大概十几米之后,前方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刘高明介绍道:“前面就是耳室,里面主要放着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品类比较杂,这些时日已经清理出来抬出去了。”

耳室已经空了,没什么好看的,一行人快速略过,就进入了下一段甬道,这甬道是墓穴原有的甬道,明显比之前经过的甬道要更矮更窄,宽度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而高度应该只有一米七左右,个头稍微高一些的,就必须低头弯腰经过。

这一段路走得有些折磨,徐暮蝉感觉脖子都快僵了的时候,前面刘高明才终于出声说:“快到了,前面就是主墓室的门。”

主墓室前面的空间终于变得开阔,一行人次序出去,徐暮蝉直起腰看了一眼,发现那主墓室的石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也就和村里自建楼的大门差不多大小,石板上刻着一些奇异抽象的图案,徐暮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却看不出来到底画的是什么。

石磊说:“这石门太重了,单凭我们几个人估计推不开,只能上点科技手段。”

徐暮蝉不想知道他嘴里的科技手段是什么,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四处张望。

他举着手电筒,发现除了大门上,四周的墙壁上也画了同样风格的图案,这些图案线条扭曲,没有什么规律可言,看起来非常怪诞。

徐暮蝉拿出手机打算拍张照,手机摄像头打开,默认是前置摄像头,徐暮蝉被自己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正要切换摄像头,手指却陡然僵住了。

在摄像头的右下角,有一个人不小心入了镜,徐暮蝉要是没记错的话,站在那个地方的人应该是周毅。

但在摄像头里,他脖子以上的部分,变成了公鸡头。

大约是察觉了徐暮蝉的视线,他的脑袋转过来,头顶鲜红的鸡冠甩了甩,侧脸对着徐暮蝉,黄色的眼睛通过镜头看着徐暮蝉,尖锐的喙微微张开,下面垂着的肉裙跟着一颤一颤。

像是在对徐暮蝉笑。

徐暮蝉猛地熄屏,站在原地平复心跳,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看向周毅所在的位置——他和钱坤钱坎兄弟站在一起,三人呈三角形站位,正在讨论怎么用最小的动静把门给炸开,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摄像头里的一幕只是错觉。

徐暮蝉犹豫要不要再用摄像头看一看,他想起来有一种说法就是摄像头可以拍到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他捏着手机想要再试一试的时候,一双略有些冰凉的手按在了徐暮蝉的肩膀上:“阿蝉在看什么?”

徐暮蝉先是一惊,接着就安心下来,他转身面朝魏西楼,用口型说:“哥哥,周毅有点不对,我刚才看见他的头变成了公鸡。”

其实公鸡如果不细看,会觉得也是一种很漂亮的动物,鲜红的肉冠,黄色的喙,还有拖长的斑斓尾羽。

但是当它被放大到十几倍时,就会发现这些特征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恐怖感。

肉冠和下垂的肉裙布满了充血的毛细血管,上面每一道凸起和褶皱都会让人感到强烈的心理不适;黄色的眼睛中间是黑色的瞳仁,小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是放大后就会发觉那黄色是浑浊的邪恶的,当漆黑的瞳仁在黄色的眼球中灵活转动时,给人一种阴邪狡诈的感觉。

刚才摄像头里的周毅就给他这种感觉。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下来之前刘高明说有人看见身上沾满了沥青的黑公鸡从主墓室里走出来。

周毅是下来之后才中的招,还是之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徐暮蝉脑子里快速思索着,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却突然被魏西楼取了下来。

没了眼镜,他的视野变得模糊,有些疑惑地望着魏西楼。

魏西楼将眼镜放入胸前的口袋里,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在这里,看得太清楚不是好事,阿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现。”

说完之后他牵起徐暮蝉走到主墓室门前,伸手按在门上,没怎么用力地一推,那看起来十分厚重的石门,就“嘎吱嘎吱”地发出响声,朝着两边洞开。

刘高明不可置信地看看足有半尺厚的石门,再看看毫无异色的魏西楼,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魏先生,我们这就进去吗?”

魏西楼颔首,嘱咐道:“进去之后,不要动里面的东西。”

刘高明自认有职业操守,他保证道:“魏先生放心,我们还是有职业道德的,拿了佣金,就不会动这里的东西一丝一毫。”

魏西楼看了身后的几人一眼,没有再多说,牵着徐暮蝉踏入了主墓室。

和外面漆黑一片需要依靠强光手电筒照明不同,主墓室里面竟然有微弱的光源,那光源不知道从何而来,使整个主墓室笼着一层莹莹的微光,即便没有了手电筒,也能看得清大致情况。

既然看得见,一行人为了节省电量,索性将手电筒关了。

没了手电筒的局部强光干扰,几人终于看清了整个主墓室的全景,不由齐齐发出惊叹声——只见那莹莹的微光中,一座美轮美奂的古代宅院安静地矗立着,在它前方,是一座朱漆拱桥,拱桥下有潺潺的流水途经,流水所经之处,大片大片的鲜花竞相绽放。

这地方看上去不像是死人安眠的坟墓,更像是修给活人避世隐居的宅院。

钱坤钱坎兄弟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忘了恐惧,大步上前蹲在水边张望:“这水竟然是真的?在地下这么多年竟然还没干涸。”

“这花呢?”钱坎走过朱漆桥,细看水边的花朵时,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钱坤见弟弟忽然蹲着发呆,不由也走了上去:“你发什么呆呢?”

但当他自己的目光落在花朵上时,也跟着呆了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花竟然是用宝石做的。”

他们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自然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五彩缤纷的花朵,远看如同真花,近看却全都是名贵的宝石造就,不管是材料还是工艺,都称得上极品。

两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却被刘高明及时喝止了:“钱坤钱坎,你们干什么?”

兄弟二人讪讪地收回手,对刘高明说:“刘老大,你过来看,这花儿可真是……可真是……”

两人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词形容,而是齐齐看向大门紧闭的宅院,心想只是门外的一片造景都已经如此奢靡,那里面又会是什么样子?

有多少奢侈的宝物?

这看着不算打眼的墓穴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巧夺天工的宝贝。

随便拿出去一件,这辈子就都不用愁了……

兄弟两人眼神闪烁地对视了一眼。

魏西楼仿佛没有察觉在场众人的心思浮动,他牵着徐暮蝉径直走到了宅院大门前,仰头看着头顶的匾额。

匾额上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字——魏宅。

徐暮蝉同样抬头看着匾额,不过他看的却是字体的颜色,通常这类匾额都是黑字或者金字,但是这里不知道是不是阴宅的缘故,“魏宅”两个字竟然是红色。

暗沉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陈旧干涸的血渍,看久了之后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暮蝉又去看眼前的朱漆大门,大门上有铜色的铜钉装饰,门扇中间则是两个狰狞的狮头衔着铜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狮子头的眼珠似乎转了转。

但他没戴眼镜视力不佳,只能去问旁边的人:“哥哥,刚才狮子头的眼珠是不是转了下?”

魏西楼侧脸看他:“那只是个装饰的死物,眼珠怎么会转?阿蝉不要自己吓自己。”

说完,他也没有管身后的几人,径自推开了朱色大门。

大门缓缓朝两边洞开,在门轴转动的“嘎吱”声中,徐暮蝉听到了汩汩的水流声,那水流声乍一听似乎很远,但要是集中精神分辨它的方位,又会觉得很近。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蝉觉得那水流声就在他们脚下。

正沉思的时候,魏西楼牵着他走了进去。

徐暮蝉被他拉得踉跄一下,想起刘高明等人还在后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们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刘高明,石磊,钱坤,钱坎,还有周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徐暮蝉后背发凉,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下意识抓紧了哥哥的手,用气音说:“刘高明他们不见了。”

但魏西楼却毫不在意的样子,他牵着徐暮蝉熟练地在偌大的宅院之中穿行,经过一道又一道的垂花门,最后停在了一处院落前,语气古怪地说:“到了,就是这里。”

徐暮蝉心头满是疑惑,正想问“这是哪里”,肩膀却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往后踉跄着站稳身形,他正想看是谁撞自己,眼前的画面却像是被重新上过色一样,从昏暗褪色过渡到鲜艳明媚。

静止的画面忽然鲜活起来。

古色古香的宅院里挂满了红绸,一片喜气洋洋。

不大的院落里人声鼎沸,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看起来非常忙碌。

撞了徐暮蝉的人是个穿着蓝布衣裳女孩,两条粗粗的辫子用红绳绑着垂在胸前,她将手里的盒子塞给徐暮蝉,又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你发什么呆呢?大少爷要吃芙蓉糕,你赶紧送过去,要送晚了惹恼大少爷,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徐暮蝉莫名其妙地被她推出了所在的院子,茫然地站在另一处陌生的院落里。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跟哥哥在一起,面前是昏暗的宅院。但不过一晃神间,他就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见到了一群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

徐暮蝉皱眉看着怀里的木盒子,那应该是个食盒,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六枚精致的花形糕点,应该就是那个女孩所说的“芙蓉糕”。

他凑近嗅了嗅,糕点气味香甜。看不出异常。

他又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蓝色的布衣,看风格似乎和刚才女孩子身上穿的是一个款式。

还有对方口中的“大少爷”又是谁?

莫非他又被拽进了哪个鬼域里,那大少爷就是鬼域的主人?

但是哥哥又去了哪里?

徐暮蝉正胡乱想着,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他一大跳:“不是说了大少爷等着要吗?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没动?”

是刚才那个蓝衣服的女孩去而复返,大约是看徐暮蝉呆呆的,她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地说:“算了,原来是个呆瓜,指望不了你,赶紧跟我来,我带你过去,待会儿要是大少爷责骂下来,你可别连累我!”

徐暮蝉对这里一无所知,只好跟在了她身后。

女孩话很多,一路上都在说“大少爷脾气如何如何刁钻难伺候”“大少爷昨天又罚了谁”之类的话,徐暮蝉从她的话里总结出来,这位大少爷脾气不好,很挑剔,对下人也非常严苛,若是惹恼了大少爷,就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没有人管。

徐暮蝉听得直皱眉头,对这还没见面的大少爷也万分警惕起来。

说话间女孩已经带着徐暮蝉到了一处院落前,比起外面喜气洋洋人声鼎沸,这里要显得过于安静了,别说人声,似乎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一丝。

就连话很多的女孩也收了声,表情变得谨慎起来,她推了徐暮蝉一把:“这里就是大少爷的院子里,你进去吧。”

徐暮蝉不是很想去,这地方处处都是不对劲,在毫无准备之下贸然面对大BOSS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维持呆瓜人设,语气怯懦地说:“姐姐,这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害怕,可不可以不去啊?”

女孩的表情一下就阴沉下来,她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徐暮蝉:“你不去,难道要我去?”

徐暮蝉心里一个咯噔,不敢再继续激怒她,只能道:“我去我去,你不要生气。”

女孩一听立刻笑起来,推了他一下:“这才对,你赶紧给大少爷送去吧。”

她说完之后并没有走,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盯着徐暮蝉,徐暮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捧着食盒走进了院落里。

这个院落已经不能用安静形容了,一丝活物的声音都没有,近乎死寂。

徐暮蝉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尽量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院子里太过安静,只能听见孤零零的脚步声,每一声都仿佛踩在徐暮蝉的神经上,让他越发紧绷。

他不知道大少爷住在哪里,这里也没个问路的人,只好朝着中间最高最大的屋子走去。

那屋子在最里面,看着很近,但徐暮蝉总觉得自己走了半天,却好像离那屋子依旧很远,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双腿却仿佛不太听指挥,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走。

徐暮蝉意识到自己估计又中了招,立刻伸手去摸胸口的山神牌,将山神牌叼在嘴里,徐暮蝉心里不断念着“请归夷山山神”,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哥哥却没有和往常一样附身,而是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凉亭中,隔着婆娑的树影看着他。

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是徐暮蝉不会认错人,他心里一喜,所有的恐慌都安定下来,某种无形的禁锢也仿佛解开,他立刻朝着亭子里的人奔去。

“哥哥,你去哪里了?”

到了近前,徐暮蝉停下来,打量着对方身上穿着的青色长袍,意识到哥哥也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换了衣服,拧眉说:“这地方很不对劲。”

魏西楼饶有兴味地垂眸打量他,又伸出一只手捏着少年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嗤笑着松开手,从怀里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你是哪一房送来的?一张口就叫哥哥。不过倒确实比我那几个弟弟讨喜一些。”

徐暮蝉:???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在触及对方全然陌生的目光时,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警钟长鸣——

“你不是我哥哥,你是谁?”

第35章

魏西楼神色更加怪异,他将手帕叠起来放入怀中,笑着说:“不是你叫我出来的?怎么现在却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我没叫——”徐暮蝉正要反驳自己并没有叫过他,但话说到一半却迟疑地停顿下来。

他刚才请过神。

难不成是请神才把人请了过来?

徐暮蝉皱眉不语,试图分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前的人全然不认识他,看着他的目光非常陌生,但却有跟哥哥一模一样的长相气息,甚至连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非常相似……莫非是这鬼域影响,哥哥失去了记忆,才不记得自己了?

但什么鬼域竟这么厉害,连哥哥都中了招而不自知?

徐暮蝉在心里快速思索一番,觉得多半是因为这个鬼域跟魏家有关,所以哥哥才会受到影响。

而下墓之前哥哥也说过,这一次趟会有危险。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试探道:“我哥哥叫魏西楼。”

又问:“你叫什么?”

魏西楼笑得眉眼舒展开:“竟这么巧?我也叫魏西楼。恰好我那几个弟弟都讨厌得很,不如你来给我做弟弟怎么样?”

徐暮蝉没有回答,而是偏着头看他笑,有些怔愣。

之前哥哥很少笑得这么开怀,神色大多是克制的、淡淡的,似乎总是笼着一层无形的荫翳,像阴雨天,冷而潮湿。

而现在,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拂面的春风,让徐暮蝉也不由跟着放松了心弦。

见少年只盯着自己发呆不说话,魏西楼也不见恼,他俯下身来,指腹沿着徐暮蝉颈侧划过,指尖勾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的山神牌晃晃悠悠。

“聚阴之物?”

魏西楼打量了一番后松了手指,望着徐暮蝉道:“这聚阴之物效果平平,你倒不如跟着我,恰好我身边也缺个伺候的人。”

见他认识山神牌,徐暮蝉越发笃定这就是哥哥,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他得尽快弄清楚这个鬼域到底是什么情况,最好能想办法让哥哥恢复记忆。

两人达成了共识,危机算是暂时解除,徐暮蝉这才想起自己进来时还有任务,他回头看了一眼翻倒在地上的红木食盒,难得有些尴尬地说:“刚才有个人让我送芙蓉糕来,但是……”

但是刚才他只顾着过来找人,食盒顺手就给扔了……

失去记忆的魏西楼看起来脾气格外好,他笑着捏了下徐暮蝉的脸颊,不在意地说:“一盒芙蓉糕而已,你要是想吃,再去让厨房送一盒就是,就说是我要。”

徐暮蝉不想吃芙蓉糕,不过这倒是个可以出去遛达一圈、顺道探查这宅院情形的机会,于是他点点头说:“那我再去要一盒。”

说完之后也不管魏西楼,转身将翻倒的食盒捡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身后的魏西楼立在亭子里,五官隐在阴影之中,长久凝视着他的背影。

徐暮蝉记忆力向来好,这宅院虽然庭院深深道路七弯八拐,不过他循着记忆还是找了回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最开始遇见蓝衣女孩的地方,原来是厨房的院子。

那蓝衣女孩应该是魏家的下人,看见徐暮蝉又捧着食盒回来,表情顿时跟见了鬼一样:“你……你怎么又来了?”

徐暮蝉将食盒还给她,随便编了个理由:“大少爷说这芙蓉糕没做好,要重做。”

这一句话让厨房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转头盯着徐暮蝉,乌黑的眼珠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话。

那蓝衣女孩的面色更是吓人,盯着徐暮蝉阴沉沉地问:“你见到大少爷了?”

徐暮蝉不明所以,心里顿时有些打鼓,但是他想着魏西楼在鬼域里的地位应该很高,就强撑着气势狐假虎威:“见到了啊,不是你让我去给大少爷送芙蓉糕吗?大少爷脾气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差,他还对我笑了呢。就是芙蓉糕做得不好,大少爷不满意,让重做一份,你们速度快一点,不然等会儿大少爷真要生气。”

蓝衣女孩一听这话,恐怖的气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她瞪了徐暮蝉一眼,说:“你等着,马上就好!”

说完她就钻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徐暮蝉在厨房的院子里闲逛,他看着树上挂着的红绸,好奇地问道:“最近是要办喜事吗,怎么到处都挂着红绸缎?”

旁边正在择菜的中年女人听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徐暮蝉:“你不知道?”

徐暮蝉觉得她神态语气都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但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些人其实都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不太像徐暮蝉曾经见到的那些鬼祟。

这鬼域里果然有很多古怪。

“我是新来的。”徐暮蝉顶着对方冷幽幽的眼神说。

“原来是新来的……”女人收回了视线继续动作麻利地择菜,带着警告说了一句:“没事别乱打听,升仙的大事不是你能打听的,主子吩咐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就行了。”

“升仙?”

徐暮蝉捕捉到了关键词,思量这到底是字面含义,还是有什么隐藏的寓意。

“都说了叫你别瞎打听!”蓝衣女孩端着新食盒出来,往徐暮蝉手里一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徐暮蝉知道恐怕是问不出来,只能将疑惑存在心底,道了谢之后端着食盒离开。

拿了芙蓉糕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假装不认识路到处转了一会儿。

这宅院超出想象的大,估计能有五进五出,光是大小风格不同的花园就有四个,甚至好多地方看上去似乎没有人,但当徐暮蝉不小心踏进去时,就会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人跳出来拦住去路,说此处不许通行,还阴沉沉问徐暮蝉是哪个院里做事的。

徐暮蝉只好搬出大少爷这块免死金牌,才得以安全退场。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的是徐暮蝉在这大宅院里越转越觉得眼熟,直到看见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之后,徐暮蝉才终于确定,这古色古香的宅院,就是他在主墓室里看到的那栋魏宅。

只不过他在主墓室看到的魏宅透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暮气,就像是褪色的画,昏惨惨失去了昔日的颜色。

而眼前的魏宅,显然正是兴盛时,四处都是鲜艳的红绸缎,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仿佛即将大喜临门。

徐暮蝉将宅院的布局大致摸清之后才慢吞吞地回魏西楼的院子。

进门的时候,徐暮蝉留意到这一方院子很奇怪地没有挂匾额,但明明宅院里的其他院子挂了匾额,还起了风雅的名字。

怀揣着疑问踏进院门,徐暮蝉发现魏西楼依旧在亭子里,只不过他身前多了一块画板,提着笔正在作画。

徐暮蝉好奇地凑过去,却见那宣纸上画着几个畸形扭曲的生物。

画面中间的是两条蛇,身体扭曲着交缠在一起打成结,两颗蛇头从结中穿出,仿佛长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痛苦狰狞表情。

徐暮蝉的目光却落在蛇右边的生物上,那是个长着公鸡头的人,和他之前通过摄像头看见的周毅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画上的公鸡头双腿盘坐在莲花上,犹如佛陀一般,但一双用朱砂点过的小眼睛里却透出明显的恶意。

公鸡头斜上方则是一条狗,那狗的姿态也格外怪异,它像人一样直着身体行走,明明侧着脸,可眼睛却斜着,好像正透过画纸看着外面的人。

和狗相对的是一匹马,但这马看上去似乎只有一层皮,一个像是猴子又像是人的东西正从马的腹部往里钻,没有支撑的马头耷拉着,阴邪的目光像是巧合一样,也正对着画纸外的人。

可能是不管狗还是马,都是比较温驯且亲近人类的动物,如今看见它们变成了另一副怪异邪佞的样子,就格外让人不适。

徐暮蝉皱着眉将目光从画纸上移开,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了强烈的不适感,问魏西楼:“这些是什么东西?”

魏西楼没有回头,专注地画完最后一笔,才将毛笔放下,轻声说:“是吃人的怪物,要是在家里看见它们,记得要假装没看见,如果不小心被它们发现了……”

他故意将声调压低拖长,营造出一种紧张感,徐暮蝉不自觉地睁圆眼睛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但魏西楼却忽然大笑起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将未尽的话说完:“如果被发现了,就等着哥哥来救你。”

徐暮蝉:“……”

大约是他脸上无语的表情太过明显,魏西楼说:“你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晚上早点睡觉。”

徐暮蝉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天才刚擦黑,哪有这么早就睡觉的。

但魏西楼的决定显然不容置喙,他攥着徐暮蝉的手腕将人拉到了卧房里,理所当然地说:“这院里就只有一间房可以住人,以后你就跟我睡吧。”

说完魏西楼将人扔在了床榻前,自己去浴房沐浴。

徐暮蝉安慰自己这地方迷雾重重,虽然哥哥似乎失忆了,但在他身边总比别的地方安全一点。

把自己哄好了,等魏西楼沐浴出来,徐暮蝉就闷不吭声地去洗漱。

洗漱完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衣服换,徐暮蝉只能又穿着脏衣服出去。

出来时魏西楼已经换了宽松的寝衣上床,看见他穿着脏衣服出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嫌弃:“柜子里有寝衣,去换套干净的。”

徐暮蝉自己也有点嫌弃,闻言立刻乖乖去拿了干净的寝衣去屏风后换上。

魏西楼比他大了一个号,他的衣服徐暮蝉穿着自然也大了不少,他将袖子和裤腿卷了卷,才从屏风后出来,闷不吭声地往床上爬。

魏西楼霸占了外面的位置,他只能睡里面。

魏西楼看着少年越过自己爬到里侧,然后熟练钻进被子里躺好不动了。他侧过身用手指绕少年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目光有几分奇异:“你跟你哥哥常常一起睡?”

徐暮蝉敷衍“嗯”了声,不想解释。

魏西楼不说话了,依旧侧着身盯着他看。

一会儿绕弄徐暮蝉的头发,一会儿又去扒拉他捂住口鼻的被子,更过分的是他还会伸手来捏徐暮蝉的脸,指尖捻住一小块皮肉反复捻弄……徐暮蝉不胜其烦地睁开眼睛,雾蒙蒙地瞪着他问:“不是说要睡觉?”

魏西楼收回手,单手撑在额侧,仿佛看不出少年在生气,还是笑吟吟好脾气的样子:“我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有些新奇,见谅。”

徐暮蝉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瞬,他转过身背对着魏西楼,再次将被子拉过脑袋,整个人钻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来:“那我先睡了。”

魏西楼盯着他的背影,耐心地等人睡着之后,又把人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心满意足地看了一整晚。

徐暮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成了大少爷院子里的人。

魏西楼说是留他下来伺候,但实际上整个院子里就他一个人,根本没有需要徐暮蝉动手的事情。

一日三餐会有厨房专门送来,卫生也有人打扫,甚至就连茶水都有人沏好了送来,不过据徐暮蝉观察,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畏惧魏西楼,在刻意躲避着他,尽量不跟他打照面。

就算偶尔遇上了,那也会将腰弓得低低的,脑袋恨不得钻进地里去,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徐暮蝉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魏西楼什么都没有说,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但那些人却畏惧他如同洪水猛兽。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徐暮蝉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出来。

魏西楼正倚在书房的窗边看着书,闻言从书中抬起头,盯着徐暮蝉看了半晌,才笑问道:“他们畏惧我正常,倒是你,为什么不怕我?”

徐暮蝉心想,当然是因为你是我哥哥。

而且失去记忆的哥哥,不会那么阴晴不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徐暮蝉更不可能怕他了。

其实以前还是有些怕的,哥哥的脾性太过阴晴不定,也无法像常人一样沟通,对非人之物的认知让徐暮蝉总担心会不小心惹恼了他,所以很小心翼翼。

但是自从哥哥有了身体之后,徐暮蝉似乎很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他将之归结为哥哥有了身体,更接近人,而不是那些非人之物的缘故。

见徐暮蝉不回答,垂着眼睛不知道又在出什么神,魏西楼也没有催促,只是心情很好地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才转过脸去继续看书。

这是他新养成的坏习惯,徐暮蝉觉得他恐怕是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小猫小狗,心情好了不好了都要来呼噜两把。

徐暮蝉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瞪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魏西楼嘱咐道:“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徐暮蝉随便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在魏宅里也有好几天了,这些日子他常常打着大少爷的名号在宅院里乱逛,已经将整个宅子分布以及守卫烂熟于心。

魏家这个大宅院里,一共住了四代人。

辈分最高的是魏老太爷,根据徐暮蝉打听到的消息,老太爷已经九十多岁了,腿脚不便,平时都在泰安院休养,家里寻常事情都不会惊动他,老人家嫌吵闹,所以泰安院等闲人也不能进去,免得惊扰了老太爷。

老太爷下面,就是当家的魏老爷魏夫人,两人住在最大最气派的正院。

魏老爷就是大少爷魏西楼的父亲,除了大少爷之外,魏老爷还有两位少爷一位小姐。不过不管父母还是这些兄弟姐妹,对魏西楼都不亲近,这些日子徐暮蝉没见魏西楼出过院子,也没见魏家其他人来找过他。

除此之外,魏老爷还有三个弟弟,就是魏家的二房三房和四房。

这三房又各自成婚育有儿女,人数众多,在魏宅里东边各自占据了一个大院子,徐暮蝉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

整个魏宅大致被分成了四个部分,一个是魏老太爷泰安院,居北;一个是魏老爷魏夫人以及他们其他儿女所居住的正院,居中;一个则是魏家余下三房,居东;而剩下的西边院子,则整个属于大少爷魏西楼。

西边院子很少有人来,比其他院子都要更为寂静一些。这些日子徐暮蝉四处探查,意外发现西边除了大少爷住的院落外,其实还有一处隐藏在竹林后的院子。

那院子外面有人守着,寻常人等不能随意进出,徐暮蝉只能悄悄躲在附近观察,他发现那里每日都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

徐暮蝉推测魏家这格外喜庆的气氛,很可能跟这院子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关。

在这鬼域里已经困了好几天,哥哥也迟迟不见恢复记忆,徐暮蝉便打算今天找个机会去这个隐蔽的院落探一探,说不定能找到一点线索。

这几天他已经将这院子送东西的频率摸清楚了,趁着又有人抬着大箱子过来,而守卫忙着核对检查,徐暮蝉猫着腰从旁边的竹林里钻了进去。

竹林生得很密,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徐暮蝉的身形。

他顺利地避开了外面通道上的守卫,来到了院落附近。偷偷探头往院子大门看了一眼,发现门口果然也有守卫,就果断地从旁边的围墙上翻了过去。

翻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耐心地等着里面送东西的人全都离开之后,才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来。

这院子里竟然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木塔。

看那木塔的高度,明显比周围的其他建筑要高许多,按理说在外面的时候就能看见这座塔,但奇怪的是徐暮蝉却从没见过。

就好像只有踏进了这座院落后,才能看见这座木塔一样。

此时那些人从外面抬进来的东西全都摆放在塔周围,徐暮蝉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小心地靠近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沉重的大木箱子里装的全都是香烛以及厚厚的冥钞。

还有一些他看不出用途来的古怪东西,但直觉告诉他,应该也是祭祀要用的东西。

徐暮蝉皱着眉头,走到木塔门口往里张望,想看看里面到底供奉的什么。

但奇怪的是,木塔里莲花座上却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大大出乎了徐暮蝉的意料,他皱眉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木塔里除了塔顶的藻井格外华丽精致,顶部垂落下许多黄色经幡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供奉的神像还没有请回来?

徐暮蝉看着空空的莲花座陷入沉思,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种芒刺在背的烧灼感,他猛地惊醒,收回思绪警惕地观察四周。

但整个院落里,除了他自己并没有其他人。

可那芒刺在背的窥探感却并非错觉,徐暮蝉试探地走了两步,发现那不知从何处刺来的目光也跟随着他移动,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样。

而且不是一个,是好多个。

这木塔里有东西。

徐暮蝉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没有停顿,当机立断就出了木塔,准备翻墙离开。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是朝着围墙走去的,走着走着却又转了回来,停在了木塔前。

空荡荡的木塔里传来如有实质的目光,刺得他皮肤都隐隐作痛。

徐暮蝉背后冒了汗,后退几步转身就往院子大门跑,大门那里有守卫——

这处院子并不大,这一次也没有莫名其妙地鬼打墙转回去,徐暮蝉顶着背后刺探的目光,终于跑到了大门口,看见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守卫。

他正要开口叫守卫,却又猛地收了声,身体一侧就藏在了墙后面的凹陷处,冷汗涔涔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

门口的守卫似乎有所察觉,转过头来,脸上却赫然是两张狗脸。它们转动着红色的眼珠子,鼻头耸动着,朝着徐暮蝉藏身的位置走来。

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围墙翻了过去。

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两个狗脸人也走到了他藏身的地方。

徐暮蝉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动静,不敢停留,轻手轻脚地钻进竹林里,朝外面跑去。

直到出了竹林,徐暮蝉的心脏还在怦怦跳。

他拍干净身上沾的竹叶,调整了呼吸,若无其事地往魏西楼的院子走去。但今天这栋宅子似乎格外热闹,徐暮蝉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人,但走着走着,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跟在了徐暮蝉身后。

徐暮蝉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开始失衡,他紧紧抿着唇,快步往魏西楼的院子走。

但就在他距离院门只有十几米远时,另一群人却从旁边的小路里穿了出来,挡在了徐暮蝉面前。

两拨人一前一后将他堵住。

徐暮蝉喉咙发紧,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挣扎一下,却在对上他们的目光时息了声——

面前的人脸如同纸一样白,眼珠却黑漆漆的,但更令人不适的是所有人脸上都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吊诡表情,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徐暮蝉,张开嘴异口同声地说:“擅闯祠堂者,该死。”

“擅闯祠堂者,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密密麻麻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徐暮蝉,徐暮蝉感到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和眩晕,顿时动弹不得地钉在原地,身体也摇摇欲坠……

整齐划一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恶毒,像一只即将到达高潮的曲子,却在高潮将要来临之前,被一声突兀的开门声所截断。

四周陡然变得寂静,魏西楼推开紧闭的院门,不紧不慢地迈步走入人群中间,将摇摇欲坠的少年抱进了怀里。

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不是说过不要乱跑,真是淘气。”

第36章

徐暮蝉被他抱在怀里,扭头看那些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停在原地的人。

他们没有再发出声音,但惨白的脸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样,随着魏西楼的走动而转动,身体却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和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有一张张的惨白脸转过来,死死盯着徐暮蝉,直到院子的门被关上。

进了院子里,徐暮蝉就松开了攀住魏西楼脖颈的手,想要下地。

虽然魏西楼力气大,抱着他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但是徐暮蝉自己却别扭得很,他从小到大也没有被人这么抱过。

但是魏西楼却根本不松手,见他在怀里扭来扭去,警告性地在他臀部拍了一下:“别乱动。”

这一下让徐暮蝉险些跳起来,涨红了耳朵瞪着他,不过效果显然立竿见影,大约是担心魏西楼又来一下,徐暮蝉不敢再挣扎,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抱进了卧房里。

魏西楼将他放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

又端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杯盏抵在徐暮蝉唇边:“喝杯茶压压惊。”

徐暮蝉揣了一肚子的疑问,只好乖乖配合喝了一口。

见他不喝了,魏西楼才捏着小巧的茶盏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徐暮蝉原本想提醒他那茶盏是自己喝过的,毕竟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他发现魏西楼不仅对吃穿住行非常挑剔,似乎还有些洁癖,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徐暮蝉蹙眉思索,斟酌着问道:“那木塔是魏家的祠堂?里面到底供着什么东西?我进去的时候,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却总感觉有几双眼睛盯着我……还有宅子里忽然来围堵我的人,也是木塔里的东西控制的吧?”

魏西楼晃了晃茶盏,叹气说:“我们阿蝉可真是个好奇宝宝。”

徐暮蝉一惊,猛地抬头看他,目光灼热几乎要将魏西楼脸上盯出个洞来。

魏西楼眉头微挑:“怎么?”

徐暮蝉意识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叫,并不是哥哥恢复记忆了,就垂下眼睛摇摇头:“没什么。”

魏西楼轻轻笑了声,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手指把玩着茶盏,缓缓开口解答他之前的问题:“那木塔是祠堂,里面的东西……应当算是神吧。”

徐暮蝉奇怪道:“但若是供神,为什么却不见神像?”

魏西楼似乎是嫌弃他的问题太多,“啧”了声:“神诞生于人心的欲望,人的欲望往往丑陋不堪,因此而生的神灵又能好看到哪里去?若是造了神像供奉,岂不是让每个拜神之人都直面自己的丑陋?”

徐暮蝉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但转而又觉得,或许是魏西楼在敷衍自己,不甘心地追问:“既然是神,总有名讳吧?”

明明已经在这鬼域里待了这么多天,但他对这个鬼域的了解却只浮于表面。这个鬼域属于谁,因何而形成,又要怎么破局离开,他却毫无头绪。

这鬼域与魏家息息相关,或许魏家供奉的神会是关键线索。

但魏西楼这时却又不愿意说了,他捏住少年柔软的嘴唇,不许他再开口:“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今天的问题问得太多,该上床睡觉了。”

徐暮蝉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闷头去浴房洗漱。

魏西楼捻了捻残留湿润的指腹,笑着道:“不仅好奇心重,脾气还大。”

从魏西楼那里问不出别的东西,徐暮蝉只能满心不甘地上床睡觉,原本以为经了这一遭之后会难以成眠,但徐暮蝉其实沾床后就睡了。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徐暮蝉是被雨水敲窗的声音吵醒。

他困倦地睁开眼,发现旁边的床榻已经空了,外面隐约传来人声。

他起身穿鞋,绕过屏风走到外间,就见外面天色阴沉沉的,瓢泼的雨水倾倒下来,天地之间看上去雾蒙蒙一片。

而魏西楼就坐在廊下的贵妃靠上赏雨,两个穿着下人服饰的年轻女孩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捧着瓷盅在说话:“大少爷,这是老爷让给您送来的补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