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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阴婚 绣生 40468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戴个面具,就能把人变成动物,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魏峣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着脑袋到处打量,总觉得黄建的鬼魂说不定还在这屋子里。

徐暮蝉合上手札,回忆道:“我以前在《聊斋》里看过类似的故事,这应该是造畜之术。”

说是曾有一位人牵着五头驴去住客栈,还特意嘱咐店家千万不要给驴子喝水。客栈老板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就偷偷给驴喝了水,结果那些驴喝了水之后竟然就地打滚,变成了五个女人。于是等这人又带着五只羊回客栈的时候,老板故技重施,又给五只羊喝了水,这次五只羊变成了五个小孩。

客栈老板这才明白这人其实是个巫师,他通过“造畜”之术,将拐来的人变成牲畜沿途售卖。恐慌之下的老板当即将此事报了官,而行造畜之术的巫师也捉住,当众处斩。

徐暮蝉当时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觉得十分猎奇,却没想到世上真有这样恶毒的邪术。

温大江说:“按照这个故事的说法,那是不是我们喝了水就能破解邪术了?”

魏峣迟疑:“但是这两天我们都有喝水啊。”

徐暮蝉猜测道:“也有可能是水不对。”

三人讨论半晌,对如何解除造畜没有半点头绪。

徐暮蝉忽然想起那个造畜的狗脸面具就在自己袖子里揣着,连忙将狗脸面具掏了出来,问道:“造畜之术要如何破解?”

狗头谄媚殷勤地说道:“只要夫人戴上我,就能解除造畜之术了。”

徐暮蝉怀疑地看着它,他可没忘记黄建的手札里就提到,这个狗脸面具戴久了可就取不下来了。黄文行事疯癫残忍,害了这么多人,固然有他年少没有受到教化,本性又恶的缘故,但徐暮蝉觉得这跟狗脸面具也脱不了干系。

这狗脸面具分明就是想趁机蛊惑他。

徐暮蝉不上当,他面无表情地将狗头捏得变了形,觉得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物件。

魏西楼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狗脸面具也阴险狡诈得很。

他将狗头当作橡皮泥恶狠狠地揉捏一番,对魏峣和温大江说:“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先去将那些人给放出来,给他们喂水试试。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去问他。”

魏峣和温大江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问这个“他”是谁。

三人去了关押动物的库房,将里面关着的动物都放了出来。

这些动物果然都是人变的,极为通人性,听见徐暮蝉说会想办法救他们之后,就都老老实实地蹲在库房里,没有乱跑乱叫。

而魏峣和温大江则去外面随机抓了一个纸扎人,让他们去井里打了一桶水提过来。

“快!让他们试试!”

魏峣和温大江身上的毛毛湿答答的,显然已经提前试过了,并没有效果。但他们还是抱了一些期望,说不定对他们没用,但是对这些人有用呢。

屋子里的动物们上前喝水,喝完果然没有变化。

徐暮蝉拧着眉头,手里抓着的狗头已经被捏得看不出五官了。

魏峣小心地提议:“那我去找……他……问问?”

徐暮蝉回过神,点点头说:“嗯。”

魏峣连忙踮着爪子跑了。

跑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了老祖宗。

老祖宗正背着手站在花园里赏花,魏峣甩着尾巴颠颠凑上去:“老祖宗,徐暮蝉让我来问问你,那造畜术要如何解除?”

魏西楼头也没回:“为什么阿蝉不自己来问?”

魏峣卡了一下,实话实说:“因为他好像还在生气。”

背对着他的魏西楼终于转过身来,给了魏峣一个正眼,不过却拧着眉头疑惑地说:“为什么生气?你们谁惹他生气了?”

“……”

这个倒反天罡的问题超出了魏峣的理解能力,他就这么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一脸不解的魏西楼。

不是,怎么还有狗在家里坐,锅从天上来的?

这么大的锅小狗可背不起。

魏峣沉默了半晌,诚心诚意地说:“我和温大江可没有惹他。老祖宗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徐暮蝉在生的你的气?”

“不可能。”

魏西楼说:“阿蝉为什么会生我的气。”

“……”

魏峣也是没招了,他用后腿抓了抓耳朵,提议道:“不然老祖宗您自己去问他?”

魏西楼显然对自己极为自信,竟然同意了。

他长腿一迈跨过了魏峣,说:“走吧。”

魏峣:“……”

他生气地在后面偷偷做了个鬼脸,就老祖宗这样的,要不是打不过,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吧。

一人一狗先后到了库房。

为什么是先后呢,因为小狗魏峣腿太短,四条短腿疯狂倒腾也跑不过老祖宗两条大长腿,他喘着气一路追过来,刚到门口就像条死狗一样趴下了,在门口呼哧呼哧吐舌头。

魏西楼进了门,第一句话就是:“阿蝉,魏峣说你在生我的气。”

“……”徐暮蝉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魏峣一眼。

魏峣傻叉地吐着半截舌头跟他对视半晌,又扭头去看面不改色卖了自己的老祖宗,整个狗茫然又震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徐暮蝉则反问:“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魏西楼也正觉得奇怪呢:“阿蝉好好的怎么会生我的气。”

所以果然是小老鼠在造谣。

他侧过脸阴森森看了小老鼠一眼。

魏峣“嗖”地一下把舌头缩了回去,浑身的皮都抖了抖,旁边的温大江同情地看着他,暗暗庆幸幸好不是自己去传话。

现在魏峣简直就是一条两头拉拢,还两头不讨好的狗。

徐暮蝉没有理会这里面的波涛暗涌,直接道:“给他们喝水好像解不了造畜之术,是水不对?”

魏西楼“嗯”了一声,将已经被徐暮蝉捏得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狗头拿了过来,随意丢进了水桶里。

那狗头一入了水,就膨胀开来,变成了最开始的狗脸面具。

它讨好地朝魏西楼笑了笑,吐着泡泡沉入了水底。

“这样就好了。”

徐暮蝉喃喃:“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竟然没想到。”

思路都被狗头给带偏了,等所有的动物们都喝过水,变回人形离开之后,徐暮蝉找了根棍子将狗脸面具捞了出来,扔在了地上,说:“这面具不太老实,它之前还想诱惑我戴上它。”

狗脸面具谄媚的笑容一僵,求饶道:“夫人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想跟您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不好笑。”徐暮蝉冷着脸用木棍戳它的嘴巴:“还有,不要叫我夫人。”

狗脸面具嘴巴被棍子戳着,只能含糊不清地说:“您不是主人的夫人吗?不叫夫人叫什么?”

徐暮蝉说:“你已经被送给我了,我才是你的主人,懂吗?”

狗脸面具倒是很识时务,立刻改了口:“知道了,主人。”

说完又看到了旁边的魏西楼,试探地叫道:“夫人?”

魏西楼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倒是徐暮蝉心情转好,这才勉为其难地将狗脸面具挑起来,放到太阳底下晾干:“以后都要像现在这么老实,要是再敢跟我玩心眼子,我就把你烧了。”

想想又觉得这狗脸面具可能不怕火,便又说:“……或者把你泡驱邪的符水里,反正你别想再有好日子。”

狗脸面具果然被吓到,整张面具抖了抖,越发谄媚地说:“知道了主人,我一定乖乖听话主人。”

魏西楼在旁边探究地看着徐暮蝉:“阿蝉真没有生我的气?”

他怎么觉得阿蝉今天好像火气有点大?而且说了这么多话,他都没有叫“哥哥”。

徐暮蝉转过头来,依旧是之前的那句话:“我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事值得我生气的吗?”

魏西楼想了想,觉得阿蝉说得对。

有什么事值得他生气的呢?没有。

于是魏西楼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魏峣和温大江刚才喝了水解除了造畜之后,就已经离开了这里,这里毕竟是阴阳交界之地,生魂不能久待。

徐暮蝉想到宅子里余下的黄家人,问道:“他们怎么办?”

魏西楼说:“这宅子之前就是黄石镇的人所修建,后来整个黄石镇都被黑河吞噬成为浅滩的一部分,他们修建的高墙也挡住了他们自己,这些年来心有愤恨却无法进入宅子里报仇。现在黄少爷没了面具,黄家大门也开了,剩下孰是孰非,让他们自己清算吧。”

至于黄少爷,作为月阴水的报酬,已经让那猴脸老头提前一步带走了。

徐暮蝉想想也是,黄石镇发生的事,就算让最公正的判官来判,也未必能断出个青红皂白,倒不如让他们自己解决。

“那我们走吧。”徐暮蝉说。

魏西楼“嗯”了声,伸手来牵徐暮蝉的手,结果徐暮蝉正好伸手去拿晾干的狗脸面具,他两只手将狗脸面具搓成团,看向魏西楼:“从哪里走?”

魏西楼只得攥住他的手腕,道:“闭眼。”

徐暮蝉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他在床上呆呆地躺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摸索着从床头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

徐暮蝉放下手机起床,却在感受到一阵冰凉之后,陡然僵住了身体。

他不可置信地掀开被子看一眼,然后就面红耳赤地冲向了卫生间。

等洗过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又把裤子手搓干净之后,徐暮蝉才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去生活阳台晾裤子。

挂好裤子一转身,就发现魏西楼竟然坐在餐厅的阳台边喝茶,

他不远处的餐桌上摆了丰盛的菜式,还冒着腾腾热气,显然是阿姨刚做不久的。

“阿蝉醒了?”魏西楼听见动静看过来,道:“先来吃饭。”

徐暮蝉可不想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偷偷瞪了他一眼,憋着气在餐桌边坐下,也不招呼魏西楼。自顾自地吃起来。

魏西楼其实不吃饭也可以,但他喜欢这种和阿蝉一起吃饭的氛围,于是也挪到了餐桌边,拿了筷子,时不时吃上一口。

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徐暮蝉身上。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徐暮蝉早就适应了,但可能是梦里拜堂成亲的记忆还太鲜明,徐暮蝉忽然有点恼羞成怒,涨红了脸瞪着他:“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魏西楼面露疑惑:“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徐暮蝉:“……”

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激动,徐暮蝉垂下头扒了一口饭,闷闷地说:“没有,阿姨做得很好吃。”

让他不顺心的另有其人!

好在刚吃完饭,魏峣和温大江就发来了群聊视频。

徐暮蝉乐得不用跟魏西楼大眼瞪小眼,躲到花园去接视频。

“你们没什么后遗症吧?”

徐暮蝉在树下的摇椅坐下,打量视频里的魏峣和温大江。

这两个人也是很神奇,说胆子大吧,但每次见到鬼都瑟瑟发抖怂成一窝,但要是说胆子小吧,也不太准确,看这俩的状态,显然被造畜之术变成狗又差点被纸扎人给吃了这事,没给他们留下任何心理阴影。

魏峣甚至还在盘算着去找古董店老板的麻烦。

“我觉得我们三个会这么倒霉地被抓过去,跟古董店那件嫁衣脱不了关系,那老板指不定也有点问题!我们得去要个说法,不然让他继续摆着那件嫁衣,说不定女鬼以后还要继续找人替嫁。”

温大江被这一番话说得正义感爆棚:“老魏说得不错,我们现在就打算去步行街,徐暮蝉你来不来?”

徐暮蝉想到那个拉自己替嫁的女鬼,点了点头。

要不是那个女鬼,他也不至于着了道,干了这么多蠢事。想到自己对着魏西楼一口一个“夫君”,他的脸又涨红了。

“徐暮蝉,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魏峣拼命往屏幕前凑,放大的脸把屏幕都给占满了,徐暮蝉身体后仰离远一些,说:“我在外面,热的。我过去差不多三十分钟,四点钟我们步行街见吧。”

魏峣和温大江应下来,徐暮蝉就果断退出了视频。

一回头发现魏西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阿蝉要去古董店?”

徐暮蝉敷衍地“嗯”了声,又怕他也要去,就说:“我自己去就行,之后可能还要跟魏峣温大江在外面玩一会儿。”

好在魏西楼这次倒是没有坚持一起去,徐暮蝉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想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下午四点。

三人在古董店前碰头。

魏峣打头,气势汹汹进了店里,结果就发现一楼的展厅里已经换了陈设,那件红嫁衣已经不见了踪影,模特身上穿着另外一套华丽繁复的汉服。

生怕这汉服也有问题,魏峣都没敢靠近,对徐暮蝉和温大江说:“说不定那老板发现出了事,就把红嫁衣藏了起来,我们直接去二楼跟他对峙。”

三人上了二楼找老板。

老板倒是还记得魏峣这个冤大头,警惕地看着三个学生:“同学,售出的东西,没有质量问题概不退换。”

魏峣冷笑一声,说:“放心,不是来退东西的,一楼那件红嫁衣呢?”

老板说:“那个啊,早上有个客人来看中,已经卖了。”

“卖了?”魏峣的声音瞬间拔高:“那红嫁衣不干净,碰了的人都要撞鬼,你竟然还卖了?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同学,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板一听就急了:“我这里的东西都干净得很,可没有什么脏东西的!”

魏峣可不听他的鬼扯:“你卖给谁了,这红嫁衣上附了个拉人替嫁的女鬼,你就这么卖出去了,岂不是害了那个买家?”

老板呵呵直笑:“小同学,看你们年纪轻轻还在读书,怎么还搞起这种封建迷信了,这世上哪里有鬼?你们要是再捣乱,我要叫保安来了!”

这老板摆明了不信,魏峣跟他说不通,急得撸起袖子。

见老板的手已经放在了呼叫按铃上,温大江连忙将魏峣按住,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事我们也没有证据,不然先撤再想办法!”

魏峣气道:“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温大江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把他举报到工商局去,或者举报消防隐患!”

魏峣顿时冷静下来:“你说得对。”

听了全程的老板:“……”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可都是合法经营,不怕举报的。”

徐暮蝉看了老板一眼,又说:“阎鹤道长不是崂山派的吗,听说他们好像有个什么宗教协会,对这些非法售卖灵异物品也有一套管制章程,可以跟阎鹤道长也说一声,让他们查一查有没有违规。”

老板:“……”

看着老板青白交加的脸,魏峣多少消了气,说:“走,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吃饱挨个给他举报了。”

等三人离开,老板才打开了员工休息室的门,赔着笑说:“魏先生,我可是按照你的说法说的,结果那三个小同学现在要举报我,到时候查出什么问题要整改,我这损失……”

“等会儿会有律师来跟你谈注资合同。”

魏西楼不太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坐在休息间的老板椅上,旁边就挂着那件已经“卖出去”的红嫁衣。

知道徐暮蝉他们要来之后,魏西楼就先一步联系了古董店老板截胡。

古董店老板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送上门的投资他哪能不要?更何况对方一出手就是那样的货色,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

“不知道魏先生打算注资多少?要是多的话……以后我要管您叫老板了。”老板笑着试探了一句。

魏西楼道:“我正好有一批老物件要出手,到时候会放在店里售卖,可以帮你在前期打出名气。不过前提是这家店以后我说了算,你依旧负责这家店的日常经营,但我还会再安排一个人过来帮忙。利润按投资比例分成,至于具体需要注资的金额,你可以跟我的助理谈。”

老板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开这家店的时候他跟合伙人掰了,独自开店正有点捉襟见肘,货源也有些不够,只能找些普通东西滥竽充数,没想到正头疼的时候,就有金主送上门来。

反正开店就是为了赚钱,只要真金白银拿出来,让对方占大头他一点意见都没有。

老板喜滋滋看着天降的金主,给对方倒了一杯茶,见对方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休息间的门。

等老板一走,那挂在架子上的红嫁衣就现了形连连求饶。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饶命。”

这女鬼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主,见魏西楼没有立刻动手,就啜泣着说起自己的悲惨身世和不得已:“我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找人替嫁。我生前也是黄石镇的人,早就许了人家,可那黄少爷看上了我,非要强纳我做妾,我父母和未婚夫不肯,他竟然将我的父母和未婚夫变成猪羊宰杀,分给了来参加喜宴的人吃。我心中怨恨却又无力报仇,所以才在婚礼当天穿着红嫁衣跳井了。”

“原本是想着诅咒黄家人不得好死,可谁知道死后魂魄反而附在了嫁衣上四处飘零,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那黄少爷不知道又从哪里知道了我的行踪,做了鬼也不肯放过我,提了聘礼来非要强娶我,可我好不容易才和未婚夫团聚……”

女鬼捂着脸说得涕泪俱下,可魏西楼却无动于衷,他冷冷道:“你敢暗算阿蝉,本来早就该魂飞魄散了。不过你阴差阳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又还有些用处,就暂且饶你一命。”

“你既见过黄少爷,应该还记得他身上的气息。顺着这道气息,去找一找还有没有相似气息的人或者鬼,若是找到了,回来告知于我,作为交换,我会放你自由。”

魏西楼说完,弹指将一道暗芒打入了女鬼的眉心。

女鬼身体一僵,之后盈盈下拜道:“我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所托。”

第52章

没能找成老板的麻烦,三人在商场就近找了个餐厅吃饭,魏峣点完菜后就拿出手机开始挨个打电话投诉。

挨个投诉一遍之后,他又给阎鹤的微信也发了小作文,先是从头到尾将自己的倒霉事迹叙述一遍,再强烈要求阎鹤一定要来查查这个古董店还有没有别的害人东西,憋的那一口气才算是顺了。

“阎道长说他最近不在江城,但会让同门的师弟去看看,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了。”

温大江敷衍地点头,忙着埋头吃饭:“对对对,一定给他一个教训。”

魏峣放下手机,就看见桌上的菜已经被干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顿时大惊:“我靠,你们是猪吗?这么多菜一点没给我留?!”

徐暮蝉无辜地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我没吃。”

他在家里吃了中饭才出来的,现在根本不饿,就喝了一小碗汤而已。

魏峣看向温大江,呵呵冷笑:“原来你才是那头猪,你是猪精转世啊这么能吃?”

温大江擦了擦嘴,翻了个白眼说:“刚才叫你,你自己不吃的。”

魏峣气得又加了三个菜。

吃饱了的温大江端起一杯茶开始养生,目光掠过徐暮蝉的时候一愣:“徐暮蝉,你带隐形了?”

徐暮蝉摇头,他视力基本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不需要依赖眼镜也可以正常地生活。

温大江伸头凑近他,奇怪道:“没戴隐形,你眼珠怎么这么黑这么大?”

“你别眨眼睛,我看下。”

徐暮蝉睁大了眼睛,也有点困惑:“多大?”

温大江看着他占据了大半个眼睛的黑眼珠,皱了皱眉头:“你自己用摄像头看看,就跟班上那些戴了大直径美瞳的女生一样。”

眼珠子黑溜溜,大得都有些吓人了。

魏峣一听也顾不上扒饭了,也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草,真的好大。”

徐暮蝉将信将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看了一眼。摄像头里他的眼珠果然又大又黑,眼白部分只剩下眼头眼角部分小小的一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色的眼珠似乎还在变大。

“我去下卫生间。”徐暮蝉陡然站起来。

他匆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靠近镜子扒开眼睛仔细查看,果然看见那黑色好像活物一样地蔓延扩大,不过这么一小会儿,整个眼睛几乎已经看不到眼白了。

恰好这时卫生间有人进来,徐暮蝉连忙闭上眼睛。

好端端眼睛为什么会变黑?明明只有取下山神牌鬼化的时候才会这样。

徐暮蝉摸索着抓住山神牌,山神牌好好地挂在脖子上。

“徐暮蝉,你没事吧?”

不放心找过来的魏峣看见他闭着眼睛站在洗手池前,左右张望一圈小声问。

徐暮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估计有点事。”

魏峣对上那双纯然黑色的眼睛,先是一惊,接着迟疑道:“你这样子……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徐暮蝉没有工夫跟他解释,说:“你去商场你帮我买一副墨镜,我得赶紧回去。”

魏峣正要答应,在看见他的头发时候,整个人都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徐、徐暮蝉,你的头发好像在长长……”

徐暮蝉扭头去看镜子,就见刚刚才到肩膀的头发,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就这么一小会儿,竟然已经长到了锁骨。

这时隔间里传来开门的声音,魏峣眼疾手快地将身上的衬衫脱下来盖在了徐暮蝉头上:“怎、怎么回事啊?不会那古董店真有问题,你又中邪了吧?”

徐暮蝉更怀疑是山神牌或者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用衬衫挡着头脸,说:“买墨镜估计来不及了,我直接回去。”

“我和大江送你,你闭着眼睛别让人看见了,我先带你出去。”

温大江还在喝茶,看见魏峣就穿着个背心,而徐暮蝉脑袋上盖着件衬衫被他扶着出来,一口茶差点岔进气管里,他猛地站起来迎上去:“怎么了?”

“徐暮蝉出了点事,你赶紧结账,我们送他回去。”

温大江看见这个阵仗也不敢多问,麻溜的结了账之后跟魏峣一左一右地扶着徐暮蝉离开,好在商场门口就有排队等客的出租车,魏峣开门让徐暮蝉先上去,然后报了橡树庄园的地址。

徐暮蝉坐在最里面,衬衫整个挡住了他的头脸,这怪异的打扮引得司机从内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帅哥,你干嘛拿衣服蒙着头啊?”

魏峣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旁边长长的头发往后面塞,一边哈哈笑道:“我哥们脸上过敏了,怕吓着人,这不是没有口罩,就用衣服挡一挡。”

司机闻言放心了一些,无意间又往内视镜里看了一眼,结果却对上了一双纯然黑色的眼睛。

他吓得猛踩刹车,车身陡然往前一冲,魏峣和温大江吓了一大跳:“师傅,你开车稳当点,注意安全。”

司机又去瞟内视镜,却只看见了垂下来的格子衬衫,那双诡异的眼睛仿佛只是错觉。

“对不住。”他讪讪笑了声,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才又重新启动。

接下来的路程司机开的飞快,十几分钟就把人送到了。

魏峣看着徐暮蝉已经长到了大腿处的头发,悄悄叮嘱徐暮蝉:“你自己捞着点头发,衣服挡不住了。”

徐暮蝉默默将头发扒拉到了胸前,尽量用衬衫包住,温大江看见他乌青的长指甲,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用身体将他挡住,激动地说:“手!你的手!”

徐暮蝉也发现了,赶紧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好在他们已经到了,两人心惊胆战地将人送到了家,徐暮蝉却没有让他们进门:“你们先回去吧,衣服我下次洗干净再还你。”

魏峣和温大江自然不放心,徐暮蝉却说:“哥哥在家里,不会有事的。”

老祖宗还是比较靠谱的,魏峣只得松开了攥着门的手:“那要是有事,你再给我们打电话啊。”

徐暮蝉点点头,“咚”的一声关上了门。

将挡脸的衬衫拿下来,徐暮蝉快步进了卫生间,就见自己果然已经完全鬼化了。眼眸纯黑,头发已经长到了大腿处,浓郁的黑色衬得皮肤死白,没有活人的血色。

徐暮蝉攥着山神牌去找魏西楼,却发现魏西楼竟然不在家里。

他攥着手机茫然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可以打电话,但没等电话拨出去,手机就从手里滑了下去——

在古董店的魏西楼莫名一阵心悸,他隐约意识到出了事,当即就往橡树庄园赶。

采光极好的别墅里这会儿却透着股阴冷,像是被某种东西隔绝开了,外面酷烈的阳光也照不亮这栋别墅。

“阿蝉?”

魏西楼关上大门,迈步走进客厅,轻声叫着徐暮蝉的名字。

徐暮蝉的手机掉在了地上,魏西楼捡起来,输入密码,看见界面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阿蝉应该是想给他打电话。

源源不断的阴气从徐暮蝉的房间里涌出来,魏西楼将手机收起来,迈步走近去开门。

但房间门被锁住了打不开,魏西楼蹙眉用了点暴力破开门,却见房间里空无一人,倒是一旁的衣柜里,有一缕长长的黑发夹在了缝隙里,垂落在地上。

“阿蝉?”

魏西楼小心靠近,那缕黑发似乎被惊动,开始往回缩。

魏西楼按住了衣柜把手,缓缓将柜门打开。

里面的人以极为凌厉的攻势朝他扑了过来——

魏西楼伸手接住,少年在他怀里挣扎扭动,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身后,纯黑的眼睛中央有一点猩红。

“嘘,阿蝉别怕,没事了……”

魏西楼大力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腾出一只手来给魏老头打电话:“我需要一架飞机,能送我们回云东雷公村的,越快越好。”

魏老爷子突然接到电话,听出他语气见的凝重,没敢多问,只立刻去打了几个电话安排。

之后又给魏西楼回了个电话,说最快能在两个小时后调一架直升机过来。

魏西楼同意了,他将手机扔到一边,抱紧了徐暮蝉。

徐暮蝉趴在他肩上,尖锐的犬齿刺进了他的侧颈,正趴在那里咕嘟咕嘟地进食,魏西楼将他身后杂乱的黑发理顺,轻轻拍抚他的脊背。

徐暮蝉进食没有饱足感,魏西楼感觉差不多了,才硬生生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此时的徐暮蝉只剩下本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鼻子耸动着确定魏西楼的方向,又想朝他扑过来,魏西楼背后瞬间伸出好几只手臂,将他按在了地上。

刚刚被整理顺滑的长发在地板上铺散开来,徐暮蝉仰面躺着,不住地挣扎,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嘶叫。

魏西楼单膝跪在他身侧,手指摸了摸他的眼睛,确定他确实看不见了。

月阴水的威力比他预料之中要大许多,徐暮蝉的身体太过孱弱,存不住如此磅礴的阴气。

不过好在并非坏事,等熬过这一次……

魏西楼亲了亲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阿蝉终于要长大了。”

魏家调来的直升机准时抵达。

魏西楼将片刻都没有放弃挣扎的少年打横抱在怀里,然后用自己的风衣将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才上了直升机。

他抱着人坐在了后排,戴上耳麦,系好安全带。

前方的飞行员应该是得了交代,全程都没有往后看过,只是在确认两人已经准备好后,直升机就发出嗡鸣声,晃动着起飞。

抵达云东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雷公村在山上,也不像橡树庄园修有停机坪。飞行员为难地说:“雷公村附近没有条件降落,只能在市里酒店停机坪降落。”

魏西楼却说:“直接去雷公村,不用降落。”

来之前飞行员已经被打过预防针,闻言也没有再反驳,按照魏西楼的要求飞到了山神洞附近。

正想问需不需要放绳梯,却听见了舱门打开的动静,飞行员悚然回头,就看见高大的男人抱着怀里的人,直接跳了下去。

山里灯光污染少,夜晚也比城市里要更黑,两人转瞬之间就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飞行员心脏怦怦直跳,他不敢深究,连忙关上了舱门,朝着灯火辉煌的城市飞去。

魏西楼抱着人落在山神洞外,他匆匆推开门后,便舍弃了碍事的人类身躯,浓郁的墨色如同暗影张开,充斥着整个山神洞。

同时有无数手臂将徐暮蝉包裹起来,将他强行按在了唯一的小床上。

山神洞外陡然变了天,山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外面的老槐树被吹得簌簌作响,暴雨顷刻即至。

噼里啪啦的雨水中,浓郁宛如实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山神洞里。

浓郁的阴气包裹住徐暮蝉的身体,他的挣扎幅度逐渐变小,接着如同享受一般,贪婪地开始吸收主动流向自己的阴气。

魏西楼凝成黑色的阴影,手指轻抚他越发惨白的皮肤。

徐暮蝉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阴气碾碎,雪白的皮肤在暗夜里散发出莹润的光芒,犹如一尊刚刚烧制出来的上好瓷器,也像一个人形的茧。

浓郁的阴影将雪白的茧整个包裹起来。

夏季的暴雨突如其来,没有停歇。

昏暗的天地间一片混沌,几乎快要分辨不出白天黑夜,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起来。

无止境的雨水也不知道下了多久,山里的小溪成了奔腾的窄河,门口的老槐树被丰沛的雨水压弯了枝丫,水洗过的叶子却透出一股新生的绿意。

狭窄的房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微响。

裂纹从徐暮蝉脸部中间蔓延开来,像一道笔直的切痕,将他从正面分成了两半。

浓郁的阴影退去,魏西楼重新凝成了人形,守在床边。

床上的人已经没有了颜色,只剩下纯然的没有生机的白色。

从脸部蔓延到腹部的裂缝仿佛被内部的东西给撑大,时不时将皮肤顶得凸起一块,魏西楼静静看着,就看见那直挺挺的身体忽然弹跳起来,身躯向后弯折,一双手从腹部伸出来,抓住了裂缝的边缘朝两边撕扯。

裂缝越扯越大,一张脸从腹部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接着就仿佛蜕皮一样,新生的人一点一点从陈旧的外壳里挣扎着钻了出来,纯黑的眼眶里,一点暗红的眼珠转动着,警惕地看向屋子里的魏西楼。

他的皮肤莹润雪白,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乌黑浓密的黑发贴着皮肤,一直向下直到垂落在地面,发尾却好似活物一般在地面上爬行游走着。

魏西楼走近他,手指将挡住面孔的发丝拨开,便看见少年额头紧闭的眼睛睁开,直勾勾地看着他。

刚刚长成的鬼王有三只眼睛,左眼却被黑色的菌丝覆盖,那些菌丝好像血管一样从眼眶里钻出来,形成了细密的网,覆盖了小半张脸庞。

只有右眼和第三只眼睛尚且完好,暗红的瞳孔收缩着,盯着魏西楼。

“阿蝉。”

魏西楼叫了他一声。

暗红的眼珠转了转,似有疑惑。

“看来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魏西楼轻笑一声,又走近了一些,伸手去抚摸他手臂上挂着的红色丝织物。

红色的丝织物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环绕着徐暮蝉的手臂,飘浮在空中。

但真正触碰到了,才会发现那并非什么丝织物,而是某种延伸出来的皮肤组织或者更为细小的血管形成,它们延伸出来,在徐暮蝉腰间围成一圈,又在徐暮蝉手臂和胸膛间环绕,就仿佛穿了一件鲜红的外袍,使他看上去愈发多了几分邪异。

魏西楼绕着人走了一圈,无数的手臂将垂落在地上的长发捧起来,夸奖道:“阿蝉这样也很漂亮。”

徐暮蝉的眼睛落在那些苍白的手臂上,抬起手似是好奇地抓住其中一只手。

那只手立刻张开畸形的长指,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也是纯然的白色,连长而尖的指甲也不例外。

过于纯粹的白色让他乍看上去犹如教堂里圣洁的雕像,但等到看清了他的面容和邪异的眼瞳,才会惊觉这并非圣洁慈悲的神像,而是污秽而堕落的鬼魅。

红色的瞳仁在黑眸中央缓缓收缩着,犹如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转。

徐暮蝉抬起脸看向魏西楼,嘴巴没有张开,却发出了声音。

他说:“潮汛将至。”

魏西楼神色微变,但说完的少年身体骤然一软,就向下栽倒。

争先恐后伸出来的手臂接住了他,少年躺在无数手臂交织而成的床上,再度陷入了酣眠。

轰隆隆的雷声从天际滚过,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城市上空。

酒店的落地窗前,崔僮望着源源不断朝着归夷山汇聚的阴气,不可置信地说:“有鬼王出世了。”

同伴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不是说归夷山那个没死吗?哪里来的鬼王?”

崔僮自己也不太确定了,迟疑道:“我在江城见过他,他确实活得好好的。后面回了云东,我还特意去了一趟雷公村跟村民打探。那些村民说大概在他九十岁的时候,养父母就先后死了,他一直独自生活。后来正好村里出了事,老人要祭山神,村里人不愿让自己家的女娃去,又见他生得好看,就把他送去了山神洞。”

“雷公村的山神我也知道,也不知道这些人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野神祭拜,我之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反正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山神,估计这么长时间过去,就算以前有过,现在也早就不在了。至于徐暮蝉被送去山神洞之后也活得好好的,后来还去了外面上学,听说成绩还很好,之后他忽然瞎了眼,徐家恰好找过来,才将他接回了江城。”

“这些跟我们打听到的差不多,没有更细节的消息吗?”同伴问道。

崔僮摇摇头:“村里人觉得他是山神的人,平时轻易不跟他来往,对徐暮蝉并不算了解。也就是村长因为徐暮蝉上学需要办手续的缘故,跟他来往稍微多一些。我觉得那村长似乎是隐瞒了点什么,但是我是外来人,不管怎么问他都咬死了不肯开口。”

“不管这个刚出世的鬼王是不是当时那个孩子,我们都要去探一探,最好是能找到鬼王的行踪,将它捉住。”

崔僮说:“这么大的动静,进山的人估计不会少,我们得快一点。”

两人顶着连绵的雨水进山时,徐暮蝉刚刚醒来。

簌簌的风声在从耳边掠过,徐暮蝉睁开眼睛,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他的身体刚一动,就被冰凉的气息禁锢住了,接着一团浓郁的阴影覆盖过来,在他上方凝聚出熟悉的形态,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哑:“阿蝉醒了?”

徐暮蝉茫然地左右张望:“这是山神洞?我们怎么回来了?”

他显然对之前的事已经没了记忆,那些异常的形态褪去,他身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眸明亮,皮肤白里透红,显得气色格外好。

“我估计错误,月阴水还是太烈了一点,你虚不受补控制不住鬼化,我就将你带回了山神洞。”

“山神洞是天然的聚阴之地,有助于你的恢复,归夷山也足够偏远,不会造成太大的动静。”

徐暮蝉“哦”了一声,接着目光看见了魏西楼歪坐在门边的身体。

那具身体也不知道在地上放了多久,看上去竟然有些不修边幅,徐暮蝉后知后觉地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没有算。”魏西楼将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他。

徐暮蝉按亮屏幕一看,发现屏幕上的日期竟然写着八月二十四号。

徐暮蝉:????

他拧着眉去校准时间,嘀咕道:“这手机是不是失灵了?日期不准,都跳到八月二十四号了。”

他记忆里昏迷那天才六月二十八号。

他将时间校准了三次,发现依旧是首都时间八月二十四号下午三点十五分。

徐暮蝉不可置信道:“我昏迷了两个多月?”

魏西楼想了想,说:“应该有这么久。”

徐暮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点进了微信。

微信列表一排鲜红的数字,全是未读信息。

有魏峣、温大江、何佳麒,乌东发来的消息,甚至班主任和数学老师都给他发了几条,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徐暮蝉这才知道魏西楼当时给他请的病假。

徐暮蝉看着聊天界面的消息,神色都有些恍惚,他挨个道谢回复信息,告知大家自己已经没有大碍。

发出去的消息被秒回。

魏峣:[我靠你终于回消息了,你要是再不回消息,我都怀疑老祖宗把你拐卖了。]

还是魏峣:[我们补课都补了一个多月了,马上要高三开学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然后紧接着就是温大江何佳麒和乌东。

温大江主要是关心徐暮蝉的身体恢复情况,至于何佳麒和乌东就比较图穷匕见了,两人在关心了几句徐暮蝉的身体,得知他已经完全康复之后,就直奔主题,分别发来了自己整理的课堂笔记以及徐暮蝉缺席这段时间老师发下来的所有试卷的电子版。

何佳麒:[还有需要的资料可以告诉我,我再给你扫描。]

乌东:[期末考数学试卷有点难度,最后大题很有挑战性,不过我还是考了满分,可惜你没参加。]

还贴心地附上满分数学试卷照片一张。

徐暮蝉:……

第53章

徐暮蝉点开何佳麒发过来的笔记看了看,问魏西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快开学了。”

魏西楼说:“开学的时候应该差不多,你刚刚醒过来,最好在山神洞多待几天观察一下。”

徐暮蝉不理解还有什么需要观察的,他捧着手机挨个回消息,告知朋友们自己开学会回学校。

回完消息放下手机,就看见魏西楼已经回到了身体里,正拎起厨房的水桶,看样子准备去河边打水。

在忽然晕倒之前,他还在生哥哥的气,徐暮蝉不太开心地哼了一声,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让他自己淋雨去打水,但是转念又想到自己昏迷了两个月,都是哥哥在照顾自己,硬起来的心就又软了。

徐暮蝉从床上跳下来,穿上拖鞋拿上雨伞追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他撑开伞遮在魏西楼头顶,雨伞不够大,徐暮蝉不得不往魏西楼身边又靠了靠,两人局促地挤在小小的雨伞下。

魏西楼拎着两只水桶,侧脸看了徐暮蝉一眼:“阿蝉不生我的气了?”

徐暮蝉下意识就来一套“我没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的丝滑小连招,却被魏西楼打断了施法。

“回来之后我仔细想了想魏峣的话,觉得你肯定生气了。”魏西楼拧着眉注视着徐暮蝉:“为什么生气?因为阿蝉不想跟我成亲?”

徐暮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起语言,就听见他又接着说:“但是当初雷公村的村民将你送给我时,就是让你给我做新娘的,为什么到现在才生气?”

徐暮蝉:“……”

徐暮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拉出另外一件事来:“洞房的时候我明明都快清醒了,但你却又点了灯。”

而且还趁着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哄骗他……那些事徐暮蝉现在想起都觉得脸红。

但始作俑者显然毫不悔改,他想了想说:“那是因为阿蝉太可爱了。”

眼看着徐暮蝉眼睛都瞪大了,脸颊也开始涨红,似乎又要生气,魏西楼又说:“不过确实是哥哥的错。”

这个道歉不是很有诚意,但徐暮蝉一向是个大度的人,他像泄了气的河豚一样,扁扁地哼了一声,勉勉强强接受了他的道歉:“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魏西楼笑了下:“那多谢阿蝉大人有大量。”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小河边,恰好这时候雨也停了,徐暮蝉收了伞,接过一个水桶去河边打水。

因为陆陆续续下了快两个月的雨,山里的小河水位暴涨,河面也变宽了,徐暮蝉拎着装满水的水桶小心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河对岸的树林时,忽地一愣——

河对岸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棵老树下,身形瘦高,皮肤很白,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略长的头发正好齐肩。

两人隔着湍急的河水对视,徐暮蝉越看越觉得那人眼熟,直到脑中一个激灵,他才陡然反应过来,树林里的人,像他自己。

不对,不能说是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徐暮蝉平时并不会特意去观察自己的长相,所以骤然在镜子以外的地方看见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才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徐暮蝉下意识拎着水桶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走近看得更仔细一些,可树下的那个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徐暮蝉拧起眉,指着河对岸,回头问魏西楼:“哥哥,你看见了吗?”

魏西楼疑惑:“看见什么?”

“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刚才就站在那棵树下面看着我们。”徐暮蝉说。

但魏西楼却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徐暮蝉脸上的疑惑更深:“你没看见?”

如果是鬼祟一类的东西,不可能只有自己看见了哥哥却没看见才对。

而且那鬼祟为什么要模仿他的样子?

大约是见他很在意,魏西楼放下水桶:“我去对面看看。”

小河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独木桥,不过因为涨水的缘故独木桥被淹了一半,魏西楼从独木桥过到对岸,到了徐暮蝉所说的那棵树下,问道:“是这里?”

徐暮蝉点点头。

魏西楼仔细探查了一圈回来,道:“没发现什么鬼祟的气息。”

徐暮蝉还是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眼花,喃喃道:“不是鬼祟,会是什么?”

魏西楼将两个水桶都拎起来,道:“不过雷公村最近确实有些异常,你在树下看到的人影,保不准跟村里的异常有关。接下来这几天,阿蝉尽量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

徐暮蝉诧异道:“村里出什么事了?”

“我们回来的这两个月里,村里陆陆续续又死了四个人。警察来了几次,只说是野兽伤人,但是伤人的野兽却一直没有找到。我倒是发现了一些异样的气息,不过当时要守着你,也没有浪费精力追查。”

徐暮蝉更加吃惊:“是之前端午的事?竟然还没有解决?”

他记得之前端午假期回雷公村时,村里就死了个人,当时警察也是说野兽伤人,似乎归夷山周边还有其他被野兽袭击的受害者。不过村民们对这个说法有的信有的不信。

老一辈迷信,甚至觉得是因为自己离开归夷山惹怒了山神,还想让他留在村里来着。

徐暮蝉原本也以为这就是一起普通的猛兽伤人,但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结束。

魏西楼说:“肯定不是寻常猛兽所为,不过它从来没有靠近过山神洞。”

提着水进了屋,他又叮嘱了一句:“阿蝉这几天不要乱跑。”

徐暮蝉“哦”了声,拿出热得快准备烧热水洗个澡。

魏西楼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又往外走去:“我去周围看看,水用完了等我回来再去打。”

魏西楼又回到了河对岸的树林里。

这一次他不只是随意地走一走看一看,而是从脚下弥漫出浓郁的黑影,以老树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追寻残留的浅淡气息。

但那浅淡的气息却好像被截断了一样,在他追踪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就彻底消失。

延伸出去的触角收回来了,魏西楼眸色幽深地看着茂密不见天日的树林,略微停顿片刻之后,才原地返回。

在他离开之后,一道淡淡的影子出现在树下,遥遥看向山神洞的方向。

魏西楼刚进屋,就听到一声浮夸的“要不起”。

魏峣和温大江死乞白赖地拉着徐暮蝉要斗地主,徐暮蝉拗不过,只能陪着玩,但他运气不好,这把牌烂得出奇,打得非常心不在焉,听见魏西楼回来的动静,就探头去问:“有什么发现吗?”

魏西楼摇摇头。

他皱着眉冲洗身上沾染的泥水,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扭头看正带着笑容斗地主的徐暮蝉,忽然问道:“阿蝉想回你养父母家看看吗?”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脑,徐暮蝉一愣,下意识摇头,脸上带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抗拒:“回那里干什么?那房子早就没人住了,这么多年说不定都塌了吧。”

想了想觉得哥哥不会无端端提起这事,他将游戏开了托管,又问道:“怎么忽然提起要去那里?”

魏西楼含糊地说:“说不定能有点发现。”

徐暮蝉皱了皱眉,还是不想去,就随口道:“那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

见徐暮蝉满脸抗拒,魏西楼没有强求,揭过了这个话题。

雨停之后,很快就出了太阳。

夏日酷烈的阳光照在吸饱了雨水的泥土地上,很快就将水分蒸发,只留下一片雨后潮湿的青草气。

徐暮蝉连输三把斗地主后,不管魏峣怎么哀求都不肯再来,无情地拒绝了魏峣的语音通话请求,徐暮蝉扔开手机,和魏西楼去外面搭了架子,将家里受潮的被褥和衣物都挂出去晾晒。

村里远远地也传来了热闹的动静,显然事雨停了天终于放晴,大家也都出门忙碌起来。

不过这热闹显然和徐暮蝉以为的不同。

在连续几个人莫名惨死之后,村长托了关系到处找大师,想要再郑重地办一场法事,祈求山神能保佑村子无灾无难。

但是雷公村偏远又贫穷,村民们凑的那点钱也根本请不到什么靠谱的大师来做法事。

就在村民们商量着要不然还和以前一样自己办的时候,竟然有两位大师主动找上了门。

村长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你之前来过咱们村吧?你原来是道士?”

崔僮知道这些村民迷信,这次进山时特意穿上了道袍,摆出了得道高人的架势。

他笑眯眯地点头:“不错,我之前过来就是觉得山里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信息太少,走了一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不是最近听说村里又死了人,恰好你们村又想找人办一场法事,我听说之后就和师弟一起来了。”

村民们一听,顿时欣喜不已地将人迎进了屋里,目光殷切地看着两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大师,咱们村里供着山神,一直以来都没出过什么事,这次连着死了六个人,会不会是山神发怒了?”

“是啊,我就说是山公走了,山神生气了,才害了村里人。先前你们偏要相信民警说的,他们又不懂,就会说是猛兽伤人。”

“就是嚜,在山里过了这么多年,哪有什么猛兽?那些警察查了这么久,还不是屁都没查出来。”

“我看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村来的。”

这些村民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也有五十来岁,年纪大的更是头发花白看着得有七八十岁,他们围着崔僖二人,目光殷切,仿佛将他们当成了救命的神仙。

这样朴实又愚昧的老人,一向最好忽悠。只要取得他们信任,说什么他们都会深信不疑。

崔僮扫视一圈,心里有了谱:“是不是山神发怒,得我看过再说。你们先说说死的都是哪几家的人,又是怎么死的,村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

“一共死了六个人,艳平家两个,幺平家两个,红平家一个,金平家一个。”

雷公村是个小村子,村里的大姓是周姓,家家户户之间沾亲带故,取名时就都是按照辈分取。

这艳平、幺平、红平还有金平,就是同一辈的堂兄弟。

不过他们本人和老婆都没出事,死的是家里的儿子或者孙子,每个都是被开膛破肚,掏空了内脏,死状非常惨烈。

几人年纪都已经不小,白发人送黑发的打击更是难以承受,要么是病了起不来身,要么是还在准备丧事,这一次都没来。

崔僮听着,问道:“他们有没有什么仇家之类的?”

村里人纷纷摇头:“都是种地的老实人,能结什么仇家?就是平时左邻右舍有个拌嘴打架的,亲戚伙里的,还能有隔夜仇不成?”

“那村里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怪事?或者山里怪事也可以说一说。”崔僮从人际关系上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换个方法。

“怪事嚜,倒是有一桩。”

村民回忆道:“这两个月山神洞里一直有点动静,半夜还有很吓人的声音,我们白天去看了,但是根本没办法靠近山神洞,就跟鬼打墙一样,后头我们也不敢去了。”

山神洞有动静?

崔僮之前从村民那里打听到,徐暮蝉后来就一直住在山神洞里。

和同伴对视一眼,崔僮说:“那确实有些古怪,我们先去山神洞看看。”

有两位大师压阵,没事的村民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一起往山神洞去。

正在晒被子的徐暮蝉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大群人,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崔僮身上顿了顿,才看向村长:“村长,有什么事吗?”

村长显然也没有想到会看到徐暮蝉,神情看上去很惊讶:“山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村里就只有那么一条路,徐暮蝉回山神洞,肯定要进过村里。

但这次村里却根本没人知道山公回来了。

徐暮蝉面不改色地说:“就昨天半夜回的。”

昨天半夜还在下大雨,大家不知道也说得过去,村长想通之后,就给徐暮蝉介绍起来:“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村里最近出了不小的事,接连死了几个人。我们心里发慌,就请了两位大师过来,准备办一场大法事。你回来了正好,你是山公,到时候法事你来领头怎么样?”

徐暮蝉看了崔僮一眼,笑道:“原来是两位大师,不知道怎么称呼?”

崔僮主动道:“我叫崔僮,这是我师弟杨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徐暮蝉疑惑地问道:“是吗?我对两位道长没什么印象。”

恰好这时魏西楼从屋里出来,看见崔僮两人,顿时就笑了起来:“又见面了,崔道长。”

“魏先生?”崔僮眉心皱起,目光在魏西楼和徐暮蝉之前来回扫视:“你们这是?”

之前在徐家的时候,他记得对方跟徐暮蝉似乎不熟,后面还说要去找失散的弟弟,独自离开了。

魏西楼走到徐暮蝉身边,伸手将人半揽住,笑着看向崔僮说:“徐暮蝉就是我的弟弟。”

崔僮脸色微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魏西楼却只是笑笑就移开了视线,看向村长说:“要开学了,我们待不了几天就要走,法事阿蝉就不参加了。”

村长还想说什么,但是却被崔僮打断:“再去别处看看吧,法事还没开始准备,也不用这么着急。”

听他这么说,村长只能暂时按捺下来,一行人便跟着崔僮杨钊又回了村里。

跟在后面的村民小声地讨论忽然回来的徐暮蝉。

“跟在山公旁边的那个年轻人什么来历?上次也来了,山公怎么说也是嫁给了山神的,总让外人去住不太好吧?”

“我瞧着是个厉害的,你看他长得那模样,还有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山公的亲生爹妈不是说很有钱,说不定就是在城里认识的。”

“山神洞里这段时间不老有动静,我有次半夜听得真真的,有什么东西叫得可吓人了,多听两耳朵都感觉耳朵生疼,山公和那个男的住里面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山神保佑吧,那毕竟是山公,当年结了契的。”

崔僮听着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对村长道:“我给你们先列一张单子,你们先把法事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我和师弟去那几户出了事的人家家里走走,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问题。”

村长点头应下来,又迟疑道:“道长刚才去看山神洞,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崔僮摇摇头:“从面上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等有空了我再去转转。”

村长听了顿时放下心来,招呼人去准备办法事要用到的东西。

等村民都散了,杨钊才低声问道:“崔哥,你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崔僮神色凝重地摇摇头:“问题没看出来,不过刚才那个年轻人,就是当年那个孩子,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我当初在徐家见过。”

崔僮细细回忆当时在徐家里不算长的对话,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我总觉得那人不太对劲,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当时遇见时也没有发觉异样。但你还记得我那一次受了很重的伤吗?养到现在还没好全。”

徐家那一遭,崔僮可谓是损失惨重。

杨钊自然记得,不解道:“但是崔哥不是折在了喜神身上吗?跟那男的有什么关系?”

崔僮说:“当时我们遇见时,他就跟喜神在一起。当时喜神化作了徐暮蝉的样子,我不曾发觉异常,又认出了徐暮蝉,就提出与他们结伴同行。当时他说着急要找弟弟,不跟我们同行,我又恰好想趁机试一试徐暮蝉,就没有多想。”

结果那个徐暮蝉是假的,他与喜神对上,新仇旧恨叠加,喜神恨不得活吞了他。

要不是他断尾求生,说不定当真就栽了。

之前他还没有多想,可今天在山神洞前,得知魏西楼口中的弟弟就是徐暮蝉之后,崔僮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魏西楼那时候分明就知道徐暮蝉是假的,他是故意放自己跟喜神同行。

甚至再想深一点,说不定他甚至知道自己是冲着徐暮蝉去的。

“反正他肯定不简单,我们要小心点。”崔僮最后说。

杨钊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先去那些受害人家里看看?”

崔僮摇头:“我们又不是真来做好人好事的,等会儿做做样子就行了。村长说之前山神洞有异动,我们又发觉归夷山有鬼王出世,偏偏这么巧徐暮蝉也回来了……我总觉得里面有些蹊跷,我们再悄悄回去看看。”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之后,寻了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用了障目符,又悄悄折回了山神洞。

山神洞前,徐暮蝉还在摆弄那两床被子,用擀面杖将被子拍蓬松,魏西楼在他旁边帮忙,两人时不时说句话,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

两人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对话里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进了屋里。

这山神洞比想象中还要破旧,就是挨着山洞搭了个简陋的屋子,站在门口几乎就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杨钊啧啧道:“徐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徐暮蝉还要回来受这种罪?”

崔僮道:“你没看新闻吧,徐庆明死了,徐氏集团差点破产,他老婆把股份全卖了,带着养子回老家去了。这徐暮蝉估计是没人管了才回来的吧。”

杨钊不可置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徐氏集团真破产了,他多少能分点吧?”

崔僮摇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道:“走吧,去后面看看。”

两人从屋子里出来,沿着徐暮蝉平时打水的那条路往后山走去。

没注意到魏西楼侧脸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目光阴冷。

杨钊搓了搓手,看着荒凉的树林,感叹道:“这归夷山阴气是真重啊。”

崔僮笑道:“天然的聚阴之地,不然当初我也不会选择将人送到这里来,这样的地方可不好找,养出来的鬼王也厉害。”

他说着抬眼随意扫过树林,目光却骤然一顿:“徐暮蝉?”

“他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树下的少年朝他们看来,殷红的唇似乎往上勾了勾。

杨钊莫名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崔哥,你看见什么了?”

崔僮回头奇怪道:“你没看见?就在那树下面,徐暮蝉站在那看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指着的树下什么也没有。

崔僮不信邪地上前,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树林有些古怪。”崔僮皱着眉说。

杨钊实在没看出什么古怪来,不过他看着又阴下去的天,说:“时间不早了,等会下雨就麻烦了,不然我们先回村里吧?”

崔僮看了看阴森森的树林,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两人回了村里,村长找过来说要用的东西小部分村里就有,大家凑一凑就够。不过还有一些要去市里买,今天太晚了,走夜路怕是不安全,明天一早再让人去市里买。

崔僮两人自然没有异议,在村长的安排下,借住在了一户有空房的人家家里。

雷公村的条件普遍不太好,他们住的这户人家,是村里少数几家盖了两层楼房的。不过楼房也都很老了,外面的白瓷砖都掉了好些。

两人住在一楼地房间,窗户外面就是绵延起伏的归夷山。

两人白天跋涉了一天,夜里就睡得早。

半夜里杨钊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从外面爬过一样,他惊醒过来,推了推崔僮,小声道:“崔哥,外面有动静。”

他们的床就靠着窗户,杨钊将窗帘拉开一点往外看,却发现外面异常的黑,一点光线都没有,只有左下角似乎露了一点白:“几点钟了,怎么这么黑?”

崔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才三点钟,天没亮吧。”

“也太黑了,不是说山里月亮星星更亮吗,这一点光都没有。”

杨钊没在山里住过,不过想想白天那些山林就黑压压的,晚上更黑好像也说得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崔僮将窗帘往前拉开,又往外瞟了一眼,发现窗户左下角的那片白色好像变大了一些。

“就是窸窸窣窣,好像有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应该不是蛇虫老鼠一类,那声音很大,爬过去的东西体型估计不小,但是这会儿又没了。”

杨钊说话间也注意到了窗户左下角的那片白色,他奇怪地推开窗户,嘀咕道:“这白色是什么?是不是窗户……坏……了……”

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隐隐带上了颤抖。

窗户左下角的白色变得更大了,浓郁不散的黑色转了转,露出些许红色的血丝。

有朦胧的光从那片黑色与窗框之间的缝隙照进来。

杨钊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窗外一片黑色,根本不是因为天太黑,而是因为一只巨大的眼睛正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

杨钊喉咙里发出惊恐的气音,身体却因为过度惊恐动弹不得。

那巨大的眼睛也发现了他们,倏尔一转,接着庞大的身躯转过来,畸形的面容看向了杨钊。

没等杨钊看个清楚,它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朝杨钊咬了下来——

第54章

杨钊往旁边一滚,躲开了朝自己咬过来的一对大颚。

扑了个空的大颚咬在了窗框上,坚固的窗框霎时间被咬下来一大块,窗户的缺口也变得更大,怪物挥动着一对大颚,硬生生地从窗户里将头颅挤了进来。

杨钊这才看清楚,袭击自己的怪物长着一张极为秀美的脸庞。

那张脸就长在大颚的正上方,五官清晰,眼神灵动,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他,而那张漂亮的人类面孔再往上,则连着一个巨大的、类似昆虫的头颅,头颅左右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圆形眼睛,但却不是昆虫中常见的复眼,反而更接近人眼的构造——裸露在外的圆形眼眶里,黑色眼珠占据了大半部分,边缘则是一圈眼白,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杨钊倒吸了一口冷气,面朝怪物,保持戒备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那怪物的头颅被卡在了窗框里,杨钊看不见它的全身,只能看见一对弯曲的大颚不断开合着,发出闷闷的“咔哒”声。

而大颚上方的人脸则看着他笑得越发开心。

她的嘴唇嗫嚅,维持着跟大颚相同的开合频率,像是在说话。

但是那声音非常含糊,杨钊听不太清楚,他一边往后退,一边问崔僮:“崔哥,你听见没有,这东西好像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

杨钊忍不住想要听清楚一些,竟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杨钊问。

那人脸从青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来,嘴唇又动了几下。

杨钊竖着耳朵去听,这一次终于听清楚了,她用清脆娇俏的少女声音对他说:“你过来一点呀……”

“哦。”杨钊的神色恍惚起来,竟然真的朝着怪物走了过去。

已经退到了门后的崔僮眼睁睁看着杨钊忽然停下了脚步,自己走到了那怪物面前,不论他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怪物的大颚完全张开,而杨钊则毫无知觉地站在张开的大颚中间,怪物那对比昆虫更大更锋利的锯齿状大颚,就像是两把闪着寒光的弯刀,只需要轻轻咬合,杨钊瞬间就会被从腰部截成两段。

崔僮的脑子里刚冒出这样的念头,就见大颚猛地合上,杨钊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截断,鲜血向着四周飞溅。

杨钊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睛震惊地睁大,待看清了朝自己凑过来的人脸时,他才仿佛终于清醒过来,惊恐地撑着手臂往后退。

“崔哥,崔哥,救救我……”

杨钊下半身动弹不得,只能翻过身体,用两只手臂拼命地往前爬,他哀求地看着门口的崔僮,苦求道:“崔哥,我不想死。”

崔僮看他一眼,说:“不是崔哥不救你,你看看你的下半身在哪?”

杨钊茫然地睁着眼睛,上半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时那怪物的脑袋已经完全钻了进来,崔僮没有再耽搁,转身就走。

被他抛在身后的杨钊目光绝望,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身下延伸出一条鲜红的血路,内脏、肠子拖了一地,到处都是,而他失去了知觉的下半身,正歪倒在那怪物面前……

怪物头上的那张脸似乎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叼起他的下半身,大颚几次开合,便只剩下一堆被嚼碎的血肉。

“啊——”

杨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惨叫声传到崔僮耳中,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借住的那栋房子安安静静的,明明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住在二楼的主人一家却毫无反应。

甚至道路两侧的房子都格外安静,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光亮,死寂漆黑,宛若坟场。

而那个畸形的怪物脑袋虽然钻进了窗户里,可长长的、蜈蚣一样的畸形身体却还露在外面。

崔僮见过许多怪物鬼祟,却从没有任何一个像眼前这个这样让他感到强烈的反胃和恶心。那怪物的身体看上去是由无数尸体拼凑起来,有的是上半身,有的是下半身,一节一节拼凑在一起,身体组成了蜈蚣的躯干,手脚则组成了蜈蚣的多足。

它们在地面和墙壁上用力拍打着,发出沉闷又让人不适的“啪啪”声。

“啪啪”声越来越大,那怪物猛地将头从窗户中拔出来,看向了崔僮,然后身下的手脚快速地拍打着地面,用一种与笨重臃肿的身躯不相符的速度追了过来。

崔僮心中骇然,眼下四处漆黑,进树林后对他估计更加不利,面前只有一条道路往前延伸,那应该是下山的路。

崔僮撕下几个分身去抵挡追上来的怪物,自己则拼命往山下跑。

但是那怪物比他预计的更厉害,放出去的纸人三两下就被撕碎,接着怪物飞快追了上来。

背后响起高频率的“啪啪”声,崔僮不敢回头,只能沿着脚下的路拼命往前跑,有好几次他甚至感觉到那怪物张开的大颚甚至已经碰到了他的后背,但却又好像逗弄猎物一样,并没有咬下来。

漆黑的山路上,只有崔僮逃命时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频率很高很快的“啪啪”声。

怪物数不清的手脚在地面上拍打奔跑,“啪”“啪”“啪”的声音也连成了一片,仿佛某种诡异悚然的催命鼓点。

到了最后,崔僮几乎已经无法分神去听那声音,他只觉得脚下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笔直地不知道通往何处。

他一直往前跑、拼命往前跑,两边张牙舞爪的树在他两侧飞快后退,却连风声都没有。

催命的鼓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停了。

崔僮踉跄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爬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就见怪物不知为何停在了远处,没有再追过来。

四周没有光,那怪物青白色的皮肤在暗夜里异常明显,崔僮甚至看见它弓起来的背脊上,每一节都长着一个瘤子般突出的人脸,那些人脸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怪物的脑袋微微侧着,用长在脑袋侧面的巨大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充满恶意。

崔僮警惕地跟怪物对峙着,不敢眨眼,也不敢妄动。

对峙片刻,那怪物调转了臃肿的身躯,走了。

崔僮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感觉快要炸裂的心肺终于平复,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依旧是一条笔直的路,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被怪物追赶的时候,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跑,根本没有转过弯。

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下山的路分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小道。

刚刚松了的那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崔僮看向道路尽头,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缕微光,似乎有人烟。

前有狼后有虎,崔僮略作犹豫之后,还是往前走去。

看起来很长的路,在崔僮迈出脚步之后,骤然缩短了,崔僮只走了十几米,就看清了尽头的微光——那是电灯散发出来的黄光。

一座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老旧平房矗立在他面前。

那平房是青砖盖的,墙壁用石灰刷白了,前方还用低矮的篱笆围了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分成两部分,左边是一排房屋,右边则被开垦做了菜地。

不知道为什么,崔僮觉得这房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迟疑着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嘎吱”一声,房子的大门被打开,两个人走了出来。

对方看见崔僮一愣,接着热情地打开院子里篱笆门迎了上来:“道长,你怎么来了?”

崔僮目光惊骇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张了张嘴,好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难道他觉得这房子眼熟,这竟然是周林家的房子。

但周林和他老婆周霞,应该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夫妻二人,身上不见半点阴气,至少看上去与活人没有什么两样。

两人似乎对自己早就已经死去的事实毫不知情,他们热情地拉住崔僮的手臂,将他迎进了屋里。

崔僮弄不清楚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僵着身体被周平按着在堂屋的桌边坐了下来,而周霞则是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过来,又从橱柜里翻出茶叶,给崔僮泡了一杯热茶。

崔僮端着热茶不敢喝,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

两人和印象里一样,周平皮肤黝黑五大三粗,脸颊和鼻子却通红,是酒喝多了的酒蒙子面相;周霞则非常瘦弱,相貌平平,脸上惯常带着卑微讨好的笑容,腰杆也总是挺不直一样,和人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弯着。

她是个话很多的女人,和谁都想说两句,但却偏偏不太会说话。

此时她搓着手弓着背站在丈夫和崔僮中间,小心翼翼地看着崔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崔道长,这茶叶都是新鲜的,过年的时候才去买的,我们平时都不舍得喝,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见崔僮没接话,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不过崔道长是城里来的,肯定喝过好茶叶,不一定看得上我们这点东西……”

旁边的周平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你话怎么忒多,老子饿了,去炒个饭!”

周霞身体一抖,又讨好地朝丈夫笑了笑:“好好的生什么气,我这就去给你炒饭。”

又扭过头问崔僮:“崔道长你吃不吃?就是家常的炒饭,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很饱肚子,他爸喜欢吃……”

崔僮还没开口,周平已经站起来不耐烦地给了她一巴掌。

挨了一巴掌,周霞不敢再说话了,急急忙忙躲去了厨房。

周平这才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对崔僮抱怨道:“叫你看笑话了,这婆娘一天天那张嘴就跟歇不住一样,比苍蝇还吵!”

崔僮笑了笑,心里越发警惕。

从进门到现在,这夫妻俩从言行举止到相处模式,几乎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要不是早知道两人已经死了,崔僮都不会怀疑对方不是人。

他目光扫视不大的屋子,仿佛随口问道:“那孩子呢?在你们家还待得惯吗,怎么没看他?”

周平嘿嘿笑道:“待得好着呢,就是怕他不听话又跑了,给关那边的屋子养着,每天有吃有喝的,等再大一点,关老实了就放出来,他妈宝贝着,一天两顿饭都不落下。”

崔僮不动声色地继续问:“我送他回来的时候,他才三岁吧。”

周平笑道:“是啊,这一转眼都已经八岁了,村里别的娃娃这个年纪都去读书了,我们倒是也想送他去读书,但这个孩子犟得很,后来还总想跑,我和他妈这不是没办法,只能把他关在家里了,等他再大一点懂事了,到时候再看能不能送他去上学。”

说到这里,周平忽然看向崔僮,道:“这孩子毕竟是道长送来的,说不定跟你亲,不如道长去劝劝他,说不定他就想通了,就愿意好好过日子了。”

崔僮想了想,没有推脱:“那孩子在哪?我去看看。”

周平说:“就在院子里的那间屋里关着呢,等吃完饭了再去。”

两人刚说完,周霞就端着一大碗炒饭过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两个小碗,对周平说:“炒饭炒多了点,你要是吃不完,剩下的我给小柱送去。”

周平说:“等会儿我送去,叫道长看看他,跟他做做工作!”

周霞一听就高兴起来:“好嚜,说不定小柱愿意听道长的话,之前道长把他找回来,他不就听话了好一阵子,乖的哟……还叫我妈。”

周平埋头扒饭,没理会他的碎碎叨叨。

周霞又看向崔僮,异常热情地说:“道长你怎么不吃?你也吃一点嚜,不然都让他爸给吃了。”

崔僮脸颊抽了抽,也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话多,他深吸一口气,摆出和气的神色:“修道之人,晚上不进食。”

周霞却好像听不懂一样,还在不停地劝说:“修道是修道,修道怎么就不能吃饭了呢?这多好的大米饭啊,我还特意放了猪油渣子和大白菜一起炒的,可香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大碗里的炒饭,发出不太体面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崔僮皱起眉头没有理会他,周平更是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见崔僮不吃,他索性端起了大碗,没一会儿就将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炒饭吃完了。

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周平又灌了一碗茶水,起身对崔僮说:“道长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小柱。”

周霞端起碗追在后面说:“你这碗里还没吃完呢。”

周平头也不回,她站在原地又咕哝了几句,自己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米饭仔仔细细地拢在一起,自己吃了。

边吃边说:“这么好的炒饭,也不知道吃完。”

崔僮跟着周平到了院子里,才知道原来那孩子就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一排平房里。

那一排平房隔做了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则是关人的屋子。

周平拿出钥匙打开锁,门一推开,崔僮先闻到了一股发馊的酸臭味道,周平拉了门边的一根线,头顶的电灯亮起,崔僮才看清了房子里的情形。

跟猪圈也没有什么两样。

屋子里没有床,只是用砖头垒高,放了块木板。

木板上铺着一床发黑的棉絮,床单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那个孩子就背对他们躺在上面,身体看起来非常瘦弱,周平说他已经八岁了,但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小孩那么大,露在外面的小腿看上去像枯枝,轻轻一折就会断掉,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周平叫了一声“小柱”:“看看谁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对周平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周平本来就发红的脸颊顿时又深了一个色,他怒气冲冲上前一脚踹在了薄薄的床板上:“叫你你没听见?”

床板被他踹的一歪,床上瘦弱的孩子咕噜噜滚了下来。

崔僮忍着恶心上前看了一眼,说:“他好像昏过去了。”

周平皱起眉,嘴里嘟囔着“咋这么娇气”,将人翻过来,朝着外面喊道:“他妈,拿点药来。”

屋里的周霞“诶”了一声,急急忙忙地找了药和水送过来。周平掰开了小孩紧咬的牙齿,硬将药给灌了下去。

喂完药,周霞搓着手说:“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周平不耐烦地凶她:“去什么医院?你忘了上一回他装病,骗你带他去诊所,结果想跑的事?”

“要不是当时我碰见了周康,他跟我提了一嘴,他都跑下山了!”

周霞被他一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周平则看向崔僮,带着点抱怨的意思道:“小柱聪明着,但就是太聪明了,从小就会撒谎骗人。道长你是不知道,你还在村里的那段时间,他倒是很老实听话,一口一个爹妈,把我和他妈哄得团团转,要什么给什么。”

“结果呢?后来道长你有事走了,他就开始作妖。一会儿说不舒服骗他妈带他去诊所,趁机跑下山。一会儿又说想和村里的孩子玩,然后让村里孩子给他打掩护逃跑……我和他妈忙着地里,还要见天地到处找他,谁家经得起这么折腾?”

“后来我和他妈没办法,出门的时候就干脆把他关在屋子里了。”

“结果这小白眼狼还记上仇了,爹妈也不认了,整天就阴沉沉地缩在屋子里,他妈心疼他,还每天给他送饭,他倒是一顿都不少吃……”

周霞小声地反驳:“他还小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给饭吃。”

周平瞪他一眼:“你当老子的粮食是大风刮过来的?不认爹妈,倒是认米饭……”

崔僮听着夫妻俩吵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当初之所以选定这夫妻二人抚养这孩子,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夫妻俩身上有一种没有经过雕琢的愚昧和恶毒。

在普世的价值观里,他们不敢违法犯罪,对外人也还算热情客气,称得上一声老实本分。

可对于自己的家人而言,他们却另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比如周平酗酒,脾气火爆,对周霞动辄打骂,而周霞呢,看上去是个懦弱的好人,实则早就已经被驯化了,她打从心底里认可丈夫的那一套观念。

这孩子落在这夫妻两人的手里,注定不会过得太好。

而这归夷山是天然的聚阴之地,阴气浓重,这孩子从小遭受父母的折磨,之后再出现那么一点意外惨死,怨气深重之下,有大概率会化作鬼王。

还未成长起来的鬼王不算难对付,他就可以趁机炼化收为己用。

但是即便崔僮早有预料,也没有想到这夫妻俩会把这孩子当狗一样关起来养。

当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的命竟然这么硬,都这样了也不肯去死,硬生生熬死了周平夫妻,平安长大了,还被徐家给找了回去。

崔僮看了一眼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不想听两人继续吵嘴,就对周平夫妻说:“先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周平这才暂时歇了声,大步往外走去。

周霞在床边磨磨蹭蹭地舍不得走,她和周平一直没有孩子,一直以来十分渴望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这孩子长得好看又聪明,要不是不听话总要跑,她其实是很喜欢他的。

她在床边坐下,托起小孩的脑袋抱在怀里,摸了摸他苍白的脸,叹着气说:“我和你爸对你难道不好?怎么就非不听话要跑呢?”

被她摸着脸的孩子忽然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周霞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发怵,猛地松开手,他的脑袋就重重地磕在了木板床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周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你这孩子,叫你你也不应,怎么跟鬼一样。”

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崔僮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就见那孩子的脑袋歪向门口,脸上木愣愣没有表情,一双过于漆黑的眼睛直勾勾没有焦距地看着门口。

周平也跟着看了一眼,走上前拨弄:“不会是傻了吧?”

周霞站在远处,踮着脚伸头看了看,反而高兴起来:“傻了好,傻了听话,就不会跑了。”

周平瞪了她一眼:“你这婆娘是不是脑子坏了,要是傻了,以后怎么给老子养老送终?”

周霞顿时悻悻不说话了。

倒是崔僮也走到床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想了想,试探着叫道:“徐暮蝉?”

躺在床上的小孩眼睫倏尔一颤,漆黑的眼珠转向了他。

第55章

崔僮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躺在床上的小孩又昏迷了过去。

那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也随之消散。

周霞将人放在床上,点了点他的额头,不高兴地嘀嘀咕咕:“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这个破名字,你现在姓周,叫周小柱,知道不?”

床上昏迷的小孩没有任何反应。

崔僮也懒得听她废话,追在周平后面出去了。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没有星月,头顶墨色的云层压下来,有种天很低的错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霞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就招呼道:“道长,天晚了,我去给你铺床啊?”

崔僮道了谢,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周霞出来叫他,他才进了屋里。

他的房间就在周平夫妻隔壁,这种房子隔音都不太好,他躺在床上,能听见夫妻两人说话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

大多时候都是周霞在唠唠叨叨,周平偶尔不耐烦地应和一声,没过多久就鼾声大作,之后周霞的说话声也停了。

崔僮听着打雷一样的呼噜声,反而觉有些许心安。

这地方处处充满诡异,他自然没有心大到赶在这里闭眼睡觉,他枕着手臂听着周平的鼾声,盼着外面尽快天亮。

就这么盼着盼着,墨色深沉的天际终于出现了一丝鱼肚白,那亮色冲淡了沉郁的墨色,天色从深蓝逐渐过渡成浅蓝,然后半截太阳从地平线上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又将浅蓝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崔僮轻手轻脚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忽然发现屋子里变得格外静悄。

他这才反应过来,响了一夜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停了。

崔僮屏气凝神,将耳朵贴在床头的墙壁上听了听,隔壁没有半丝声响,他这才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门竟然开着,床上的被褥整齐叠了起来,床边没看见鞋子,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是夫妻俩已经起床离开了卧室。

可崔僮既没听见他们起床的动静,此刻也没有听见外面传来任何人类活动的声响。

是熟悉的死寂。

崔僮打起精神出门,先去徐暮蝉的屋子里看了一眼,那屋子里也空了。

昨晚出现的一家三口凭空消失,只剩下一座死寂荒芜的房子。

他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往外眺望,在看见前方高低重叠的房屋时又是一愣,昨天夜里从院子里看出去时,四周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会儿看去,他才发现从院子里可以看见前面的村子。

他恍惚想起来,周平家的位置好像就是靠后一些,不在村子中心地带。据周霞说,是因为周平家祖上是后迁入村里的,所以宅基地分得更远一些,跟村子里的其他人家都隔着一段距离。

崔僮推开院门,果然看见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朝着村子的方向延伸。

只不过那用碎砖头和石头铺起来的道路已经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

崔僮顺着小路走出很远再回头看时,发现周平家的房子并没有消失,但是整栋房子却变得格外老旧,茂密的爬藤植物几乎覆盖了房子的二分之一。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不到屋子里面,整个房子看上去鬼气森森。

崔僮没敢多留,脚步匆匆往借宿的那户人家走去。

杨钊昨晚被怪物吃了,说不定残值断臂还留在那里,主人家要是起得早看见了,这会儿村子里估计又要闹起来。

崔僮脑子还在想着万一警察来了应该怎么搪塞过去,但到了地方,却看见男主人周坤已经起来了,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正在擦汗,赤脚上沾着泥污,显然刚从田里回来。

崔僮脚步一顿,下意识去看一楼的窗户,就见原本被怪物弄坏的窗户,已经完好如初。

周坤看见崔僮也有些吃惊,笑着招呼道:“崔道长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还在睡呢。”

崔僮脸颊肌肉一阵抽搐,干巴巴地应道:“对,早上空气好,我起来走一会儿。”

“哈哈我晓得,你们那是在修炼对不对?”

两人正说着话,周坤老婆拿着锅铲从厨房的窗户里探头叫道:“饭好了,来吃了!”

又看见崔僮,语气顿时缓和下来:“崔道长也在?我做了早饭,你喊杨道长一起来吃嚜。”

崔僮看向紧闭的房间门。

他们住的客房和堂屋并排,从大门口就能看见客房的门。崔僮神色惊疑不定,正踌躇着要不要开门看一眼时,门却自己开了,杨钊睡眼惺忪地从里面出来,看见崔僮就问了声“早”。

崔僮的目光挪到他腰间,额角青筋直跳。

他没有理会周坤夫妻,大步上前将杨钊推进屋里,重重带上了门。

崔僮那一下力度可不轻,杨钊撞在了墙壁上,疼得“嘶”了声,还没开口脸上身上就被贴上了好几张符纸,崔僮神色凌厉道:“妖魔鬼怪,速速现形!”

杨钊一把将脸上驱邪符撕下来,神色莫名:“崔哥,你怎么了?”

崔僮阴郁地看着他,又去看紧闭的玻璃窗。

玻璃窗上没有半点被暴力拆过的痕迹。

杨钊见他脸色越发阴沉,顿时也不敢说话了,背部贴着墙壁老实地站在那里。

好半晌崔僮才表情怪异地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昨晚什么事啊?”杨钊越发莫名:“昨晚我躺下就睡了啊。”

“昨晚那怪物从窗户里冲进来,你被怪物迷惑……被它从这里……”

崔僮在杨钊腰间比画了一下:“……从这里咬成两段了,只剩下上半身爬到了门口,还哭着求我救你,你不记得了?”

杨钊默了默,摸着自己的腰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崔僮神经紧绷,随时都准备动手,却见杨钊忽然神色一变,哈哈大笑道:“崔哥你别吓唬我了,我要是真被怪物咬成了两半,早就死了,现在又怎么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周坤夫妻应该也听见了啊,但他们都没有提起。”杨钊看着崔僮,表情古怪地说:“崔哥,不会是你自己出现了幻觉……吧?”

崔僮脸色铁青,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辩驳。

再见到若无其事的周坤夫妻,还有活生生的杨钊之后,他确实也有些搞不清楚,昨晚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中了招,出现了幻觉。

他脸色铁青地捏了捏鼻梁,昨晚精神紧绷一夜没睡,让他的头也隐隐作痛。

偏偏这个时候房门又被人敲响了,村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崔道长,杨道长,你们在吗?”

杨钊看了一眼崔僮,将房门打开:“在,有什么事?”

村长说:“你们要的东西大部分我们都已经凑齐了,缺的那些一大早也有人下山去买了,估计上午就能凑齐,我来就是想问问,这个法事什么时候能办?”

他显然有些着急,村里接连死人,大家都想早点把法事给办了,好安安心。

崔僮看着村长,依旧难以相信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那个怪物令人作呕的样子现在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怪物拼凑出来的身体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背上嚎叫的脸也都是女人的面孔,这是个由许多女尸和女人的阴魂拼凑起来的怪物。

崔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村长道:“办法事的日子要慎重,今晚我夜观天象才能确认下来。”

村长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仍然有些着急,却也放心许多,道长连日子都这么慎重,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搓着手“诶诶”应了两声。

崔僮见他要走,又将人拦下来,斟酌着又问道:“村里以前,是不是死过很多女人?”

村长愣了愣,接着摇摇头说:“没有听说过,道长怎么这么问?”

崔僮拧眉观察他的表情,没有看出撒谎的迹象,他想了想,忽而想起村里一直有祭拜山神的传统,又问道:“村里以前祭拜山神,是个什么流程?”

怕村长不肯说,他又特意补了一句:“我们毕竟是外来人,对你们的山神不了解,你说仔细一点,防止我们犯了忌讳。”

村长一听,自然事无巨细地说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就是供奉三牲,香烛,然后再从村里选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娃子,敲锣打鼓用花轿一起抬到山神洞去就行。”

崔僮心道果然:“那些女娃后面还会回来吗?”

村长奇怪道:“那是送给山神的新娘,山神收下了,怎么还会回来?她们都嫁给了山神,成仙过好日子去喽。”

崔僮说:“但徐暮蝉之前不是也被嫁给了山神,他怎么还在山神洞里?”

村长说:“他毕竟是个男娃娃嘛,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山神又不能真收他做了老婆。不过山神洞以前活人是进不得的,进去的人都被山神留下了,就没有听说又出来的。但他被送去了没多久,又出来了,还一直住在山神洞里,什么事也没有。村里的几个老一辈一合计,觉得这应该是山神允许他住的意思,给他修了个房子就没有再管,反正他都是山神的人了,不归咱们管。”

崔僮听了这一番话便明白了,昨晚那怪物,多半是村里这些被嫁给山神的女孩阴魂不散所形成。

那东西虽然看着更加恶心一点,但本质上和落花洞女差不多。

国内部分地方就有落花洞女的传说。

传说中一些未婚的女子,在适婚的年龄没有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陷入了类似神游四海的状态,面色灿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当地人认为这是被洞神看中了,就会选定良辰吉日将女子送入洞中,嫁给洞神。

这些女子进入山洞后不吃不喝,几天后要是未死就会回家。但回家之后依旧不吃不喝,几天后就会死去。

按照崔僮这样的修道之人的看法,所谓的“洞神”有些是确有其事,这些年轻女子被送入洞中后,大多成为了“洞神”的口粮。

但“洞神”并不是处处都有,所以其实大部分落花洞女最终要么是饿死在山洞,要么是饿死在了家中,最后成了枉死的阴灵。

这些阴灵聚集多了,就会化作鬼祟,崔僮曾经还亲自抓过一个。

但那些都不如雷公村这个厉害。

光听村长所言,这些枉死的女子最多也就是化作阴灵邪祟作乱,就算归夷山是聚阴之地,按道理也不该养出如此可怖的怪物。

而且按照村长的说法,这些女子的死亡时间都比较久远了,要作乱应该早就出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崔僮心头一动,想起了那个下落不明的鬼王。

莫非归夷山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枉死的阴灵才会忽然实力大增出来兴风作浪,甚至还孕育出了新的鬼王?

崔僮心头念头翻涌,只是一时之间无法证实。

杨钊有古怪不能信任,此事只能他自己去查,看来还是要去一趟山神洞。

崔僮心中有了想法,就随便找了个说法将村长打发走了。

在周坤家吃了早饭,崔僮就在村里转悠,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杨钊给支开。

因为要办法事的缘故,村里家家户户都出了人搭道场,看上去非常热闹,两人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出言指导一二。

杨钊手里还拿着根村民给的冰棍,神情轻松惬意,看不出任何异样,崔僮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他,就见他忽然将嘴里的冰棍抽了出来,指着村口说:“诶,那边好像来了三个人。”

附近的周坤抬头看了一眼:“不是村里的,怎么会有人过来?”

说着就召集了几个人迎上去,拦住了三个人:“你们从哪来的?来我们村做什么?”

三人看相貌应该三十来岁,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看上去跟朴实的村民格格不入。领头男人自我介绍叫“黄伟”:“我们是来旅游采风的,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很灵的山神庙,所以来看看。这两位是我的同伴,韦子祥和张铭。”

韦子祥和张铭很有眼力见地掏出一包烟,挨个分给村里的男人们,很快就跟他们拉近关系套上了近乎。

“我们估计会在这里住个几天,你们这儿有空房租给我们吗?价格都好说,要是能包三餐就更好了。”

云东一带旅游资源丰富,确实有不少年轻人喜欢往山里钻,村民们对此没有怀疑,甚至有想赚外快的,已经开始推销自己家了。

崔僮与杨钊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都不太好看。

村民们看不出来这三人的底细,但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三个都是同行,估计也是冲着鬼王来的。

三人也注意到了崔僮和杨钊,两方人马隔着热情的村民短暂对了下目光,暂时达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将行李放在了借住的村民家后,黄伟三人就在村里转悠起来。

看着他们在村民的指引下往山神洞走去,崔僮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正好他想再去探一探山神洞,不如让这三个愣头青先冲在前面试试深浅。

“这儿真有鬼王?张铭你没看错吧?”黄伟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手里还拿着个表盘复杂的罗盘。

按理说如果有鬼王,附近应该有鬼域才对,但罗盘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会看错。”张铭说:“归夷山范围不小,说不定不在村里,而是在山里。”

黄伟将信将疑,但还是道:“那先去山里看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韦子祥指着不远处道:“你们看,那就是村民说的山神洞吧?”

“嚯!好大一棵槐树。”黄伟惊讶道:“山神洞前栽槐树,这是生怕招不来鬼啊。”

“不过这附近确实挺干净的。”张铭不解道:“这地方阴气浓重,但丁点鬼祟都没见到,确实有点奇怪。”

“诶,那洞里好像还有间屋子,我们过去看看。”黄伟收起了罗盘当先走过去。

张铭还有些顾虑:“但村民不是说让我们别进山神洞吗?说山神洞进去就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