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徐暮蝉提出合作方案显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计,几个高层面面相觑一番,最后是宗教协会的人率先开口问道:“要多少人?人选上有什么要求?”
“黑河研究所成立了这么多年,并非没有直面黑河的人,但那些人……最后一个也没有回来。”
这番话里虽然还有质疑,但徐暮蝉提出来的方案显然也令他们动摇,如今两边的砝码摆上了天平,他们正在小心而谨慎地衡量哪一边付出的代价更小,换取的成功更大。
徐暮蝉如实道:“要唤醒那些被黑河禁锢的神明,让祂们与人类重新建立联系,最好是挑选从前得神明眷顾、联系深厚的人。黑河中禁锢的神明数量远超出你们的想象,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所以挑选出来的人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并且唤醒这些神明。”
“至于人数,越多越好。如果一切顺利,我有六成的把握平安送他们回来。”
“如不过不顺利呢?”
有人开口:“你要求的这些人,如今是奔赴在各地处理突发灵异事件的中坚力量,要是全军覆没……不仅是宗教协会损失惨重,到时候还要面对事件频出而无人可用的局面……”
徐暮蝉说:“如果不顺利,说明我们甚至无法拖延终末潮汛,一旦终末潮汛到来,所有人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目光更是毫不避让,明明此刻他并没有鬼化,可皮肤之下隐隐约约流动的黑色血管,竟使他散发出几分阴森的鬼气。
众人注视着散发出强烈非人感的少年,在无形的压迫感之下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坐在贺云意身边的老人开口说:“你的提议牵涉众多,我们需要慎重商讨一下,三天后给你回复如何?”
徐暮蝉摇头:“最迟明天中午,你们挑人、准备道场都要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回归黑河的神鬼越多,它的力量随之增强,我们成功的概率则相应降低。”
“如果你们不愿意合作,明天中午我就离开。”
至于离开之后要去哪里做什么,徐暮蝉却没有说,他只是紧抿着唇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整个人犹如一把打磨锋利、迫不及待要出鞘的刀。
最后是对方妥协:“好,那就明天中午。”
会议很快散了,徐暮蝉拒绝了贺云意等人邀请他留宿研究所的建议,去了附近的酒店办理住宿。
冲了个澡出来,徐暮蝉拿过手机打开微信。
微信群里消息就没停过,他大致浏览,知道江城的情况有所好转,不过危机显然并未解除,目前仍然是停工停课的状态。
学校大约是觉得这个情况复课又要延后,干脆开始上网课。
魏峣和温大江两个学渣还有工夫在群里抱怨“都要世界末日了他们却还要为了备战高考上网课”。
何佳麒将自己整理的笔记打包发在群里,让两人好好复习。
徐暮蝉几乎没怎么在群里冒泡,时不时三人就会艾特他询问近况,私聊也都是几人发来的关心。
徐暮蝉挨个看过,垂着眼眸编辑回复。
这次不是敷衍的“我没事我很好”,而是认真地将可能会有的危险和应对情况罗列出来,编辑成长长一大串之后挨个发了过去。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秒回,通知声接连不断,对话列表都是红色数字。
他并没有提及太多自己的情况,也并不善于告别,所以他扫过对话列表,最终放下手机,并没有再去看回复。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自然还会再见。
如果不顺利,那也没有道别的必要了。
当终末潮汛吞没整片大地时,所有人会在黑河重逢。
徐暮蝉将手机关机,塞进了书包里,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中午,贺云意联系他,说经过一夜的商讨之后,上面最终同意了徐暮蝉的合作方案。只是大约多少有些顾虑,最终只能抽调出一百人跟他一同进入黑河。
“这一百人都是宗教协会的精锐,眼下各地灵异事件频出,这些年宗教协会本来也青黄不接,应对得非常吃力,要是再抽出更多人手,眼前的局面会难以控制,这是我们反复商讨之后能接受的最大损失。”
整整一百人,数量说不上少。
徐暮蝉干脆地说:“也不算少了,人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下令让他们赶往首都,最晚下午六点到齐。”
徐暮蝉:“那今晚就可以出发。”
贺云意顿时一惊,显然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着急:“会不会太匆忙了,前往黑河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徐暮蝉想了想说:“让他们戴上平日供奉的香吧,到时候或许能用得上。”
“其他东西呢?”
徐暮蝉说:“他们要是想带也可以带,不过带了也没有用。”
人类与神鬼之间的差距,并非这些外物可以补齐。
贺云意听明白他的意思,说了一声明白:“各地的道场宗教协会已经开始筹备,不过鉴于之前一直打击封建迷信的缘故,上面依旧不希望过多宣扬鬼神之说,所以会以祈福的名义在各地开设道场,到时候号召当地的民众一同祈福,这样没有问题吧?”
“只要那些神明曾经寄居过的神像受到了供奉,就没什么问题。”
两人达成了共识后,徐暮蝉先去酒店退房,然后才再次前往研究所。
将随身携带的行李交给了金晴晴帮忙寄存之后,徐暮蝉便一直在会议室安静地等待。
下午六点,金晴晴来通知说一百人已经全部到齐。
徐暮蝉跟随她前往大会议室,就看见一群穿着打扮各异的人三五成群坐在会议室里,听见开门的动静后,他们停下了交谈,齐齐看向进来的徐暮蝉。
这一百人男女皆有,大部分是年轻人,少部分是年纪比较大,身上气势都很强盛,显然宗教协会并没有敷衍,抽调过来的确实都是精锐。
此刻他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徐暮蝉。
徐暮蝉目光扫过,在人群里看见了阎鹤和裴容。
阎鹤朝他小幅度地招手打招呼。
徐暮蝉抿唇朝他点了下头,走到上方的宣讲台上,开门见山地宣布:“今晚零点,我们就前往黑河。”
大会议室里先是一静,接着就嘈杂起来。
大家显然对这次的突发任务一知半解,存有许多疑惑。
上方的徐暮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问题,等嘈杂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之后才再次开口:“不需要任何准备,你们进入之后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将你们曾经供奉过的神明找出来,和祂们重新建立联系、将祂们唤醒。”
“至于其他的你们不用管,也不要对黑河以及里面的神鬼产生任何好奇和探究,只要做到这一点,我会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但如果你们产生了不必要的好奇心,被黑河同化,那我也救不了你们。”
冷冷清清的声调并不高,但当徐暮蝉的眼瞳转为黑红鬼瞳时,在场任何人也不敢轻视面前的少年人。
原本的轻慢之心全数收齐,所有人面孔上浮现肃然之色。
“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零点准时在研究所后面的春晖河集合。”
最后说完这一句,徐暮蝉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之后,安静无声的大会议室才又喧哗起来。
“那就是传说里的鬼王?长得挺帅一小伙子,看着年纪也不大,但那双眼睛看着怪阴的。”
“阎鹤,你们是不是跟他打过交道?”
阎鹤拉着裴容往外跑:“没没没,无可奉告。就剩下六个小时不到了,我还得去准备准备,先走了啊。”
喧哗的会议室被抛在身后,阎鹤拉着裴容找工作人员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春晖河在哪里。
工作人员告知他春晖河是一条人造景观河,是从城外的大河引进来的活水。
“为什么要在春晖河集合?”这段时间阎鹤到处跑,接触的最多的就是水污染导致的灵异事件。他现在一听到什么河啊湖的就有点PTSD。
裴容倒是平静,摇摇头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去给师叔回个电话,你要是有什么话要留,也准备下。”
阎鹤“啧”了声,嘀咕道:“怎么还要真要留遗书啊?徐暮蝉都说了只要我们不作死,他会尽量保证我们的安全,不至于到那个份上吧?”
而且之前几次遇险,都是多亏了徐暮蝉在,他们才化险为夷。
裴容说:“以防万一。”
阎鹤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在了他身后:“行吧,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相信一下徐暮蝉的……”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春晖河畔。
窄长的景观河边,除了要跟随徐暮蝉一同前往黑河的一百名精锐,贺云意以及许多未曾见过面孔都到了场,看这些人的年纪,职位应该都不低,显然是亲自来送行。
不过众人肃然的表情里又夹杂着一丝疑惑,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徐暮蝉竟然选在了这样一个地方集合,更不明白他要怎么带着一百人前往黑河。
但徐暮蝉并没有主动开口解释的意思,他只是一直盯着河面沉默,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时间跳到零点整,徐暮蝉才终于开口说:“时间到了,走吧。”
第92章
站在徐暮蝉身后的人面面相觑,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垂在肩上的短发忽然如野草一般疯长,不过片刻之间就垂落在地面上,如同蛇群一般四处游走。
但更让人惊骇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之前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黑色血管已经让他看起来足够邪异,眼下如玉石质感的皮肤更是完全显露了非人感。
众人只是看见他的背影,便清晰地感受到了物种之间的差距。
这种非我族类的差距感,让现场许多人隐隐提起了心。
徐暮蝉却并未在意身后隐隐约约的抽气声,他率先踏入河水中,身后垂落的长发发尾也随之浸入水里,将倒映在河面上的白色月亮搅碎。
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那些细碎的光芒闪烁着,色泽越来越深,涟漪也越来越多,四周隐隐约约响起一种仿佛不属于这里的波涛声。
徐暮蝉这时才回头催促:“跟在我身后。”
转过来的面孔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五官比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更为精致,可在场众人却无暇欣赏这样的美丽,他们都被那一双诡异的黑红眼瞳摄住。
漆黑的眼眶中,猩红的瞳仁不曾眨动,菌丝一样的网状物从眼眶中流淌出来,覆盖了半张脸。
妖异,美丽,以及令人畏惧的强大。
即便早知徐暮蝉鬼王的身份,但是大约是他人类的模样看上去实在太过无害,许多人并未真正意识到“鬼王”这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力量。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动弹,反倒是徐暮蝉已经走到了河流中间,迟迟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才再次疑惑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水流从他身侧流过,垂在身后的长发如瀑散开,纤细的身形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之前要高大许多,站在岸边的所有人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对于精心挑选出来的玄门精锐来说,再熟悉不过。
只有极为强大的神明或者邪祟,才会有这样恐怖的压迫力。
让人畏惧忌惮的同时,也令人心安。这样强大的人,幸好选择站在了的人类一方。
在徐暮蝉第二次出声催促之前,回过神来的玄门精锐不再迟疑地踏入了河水中,步行至徐暮蝉身后。
见人都齐了,徐暮蝉叮嘱了一句“跟紧,不要掉队”,就继续往前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精锐们淌过黏稠的水流,偶然回头看去,却见原本站在河岸边送行的人群已经变得极为模糊,明明按照距离估算,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可岸边众人的身影却变得非常扭曲,像一道道模糊不清的影子在河岸另一头摇曳着。
看得久了,那黑影甚至会变成某种怪异的东西。
意识到了危险,回头看的人立刻收回了视线,不敢再四处乱看,只专心盯着徐暮蝉的背影。
原本长度有限的人工景观河似乎没了边际,细长的河流看不到尽头,两岸更是一片平坦开阔,原本的现代建筑早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头顶的月亮始终跟着他们。
在月亮的照引下,细长的河流变得越来越浅,刚开始到他们腰部的水位,渐渐地降到了脚踝之下,最后只剩下浅浅一汪水洼,反倒是周围的雾气变得浓重起来,白色的雾气在空气里浮动,连月亮也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众人心中疑惑重重,但徐暮蝉没有开口,谁也没敢贸然出声。
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徐暮蝉停了下来:“到了。”
少年细长的手指指向前方。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原本一片平坦的前方,忽然出现了巍峨的群山。
那群山连绵起伏,比世界屋脊更为壮观,不知名的巨树在山顶上张开枝桠,白色的月亮悬挂在枝头。
前方浮动的雾气被风吹散,在群山脚下,无数看不清面容的扭曲身影匍匐着,挣扎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汹涌的波涛声。
那是黑河的声音。
察觉有人想要扭头去看黑河,徐暮蝉警告道:“波涛声的方向就是黑河,但是尽量不要直视它,看久了,它会蛊惑你的心智。”
已经转头想要看过去的人立刻偏过了头。
徐暮蝉看着那些扭曲的黑影说:“祂们被黑河困住了,你们小心一点,只要不惊动祂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尽快找出你们供奉过的神明,找到后可以把带来的香插在祂们前方,能加强联系。”
其他人齐齐点头,表示明白。
徐暮蝉见状便道:“那就各自分头行动吧,要是遇见危险,叫我的名字就行,我可以听见。”
做完最后的叮嘱,他便率先进入了雾气之中,身影很快和那些扭曲的黑影融为一体。
阎鹤拉着裴容原本想跟上去,但是只跟了几步之后就失去了徐暮蝉的身影。
站在原地眺望片刻,阎鹤蹙眉嘀咕道:“徐暮蝉去哪儿了?”
裴容拿出香点燃,道:“别想了,先做正事要紧。”
这一批挑选出来的玄门弟子来自不同门派,请神的方法自然也各不相同。有一些拿出了法器在原地跳起了舞,有一些则点了香跪在地上念念有词。
阎鹤张望一圈,也不再耽误时间,同样点燃了三炷香,在东南西北方向各作一揖后,就点燃了早就备好的黄符。
黄符迅速燃烧,灰白的灰烬落在地上,形成一条引路的灰线。
“走吧,先去找崔判官。”
*
徐暮蝉带着一百玄门精锐离开之后,留下来的人也没有闲着。
按照徐暮蝉要求设置的道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大多是各地知名的道观或者寺庙出面,以祈福消灾的名义开设。消息散播出去之后,网上不乏有人觉得这些道观寺庙趁机大搞封建迷信,出言谴责。
但有人不信,自然也有人信,或是因为受到了黑河影响真真切切地看见过鬼祟,或许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总之在短短时间里,便有大量的普通人涌向了当地开设道场的道观寺庙。
而这次祈福消灾也和以往不同,不仅有大量的武警维持秩序,也并没有什么宣讲和法事,所有人只是排着长长的队伍,领上三炷香,虔诚地许下愿望,然后将香插入中央广场上巨大的铜炉之中。
铜炉里的香烧了一茬又一茬,香灰从浅到深,又从深到浅。
为求心安的普通人来来去去,只有香炉里的香火不曾断过。
而在铜炉之后,普通人看不见的院子里,是数不清的神像。
祂们安静地矗立着,四周是缭绕的香火气。
江城也开设了道场,魏峣听说了消息之后,立刻拉上了全家打算去上香。临出门前,魏老爷子特意让人将金花娘娘的神像也小心地装车带上。
魏峣莫名:“怎么把干妈也请出来了?干妈就不用跟我们一起去拜了吧?”
魏老爷子看了一眼屁都不知道的孙子,摇摇头叮嘱道:“等会拜的时候诚心一点,多想想你干妈的好,以后还要指着她保佑你,明不明白?”
魏家到底也是江城的地头蛇,虽然消息不如首都灵通,但多多少少也得了一些消息。魏老爷子听说了之后,就想着将自家的金花娘娘也送去沾沾香火气。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小辈们说太细了。
魏峣小声嘀咕:“这还用说,我对干妈可是很尊敬的。”’
一家人乘车赶往寺庙,还没到地方,就看见了排得老长的几条队伍。魏峣和父母下了车,老老实实地排在了队伍后面。
魏老爷子则带着金花娘娘的神像从另一条路走。
队伍虽长,但是移动得很快。可能是最近接连出事的缘故,队伍气氛也格外低迷沉默。
魏峣一边跟着队伍前行,一边百无聊赖地水班级群,其他人也跟他一样,跟着家人一起来上香祈福。不过队伍实在太长,即便知道都在一个地方,也根本找不到彼此的身影。
“也不知道徐暮蝉干什么去了。”魏峣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句,忽然听见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
他惊讶地抬头四顾,却看见前方的寺庙上方一道道的烟柱盘旋着直冲云霄,若不是现场并没有感受到一丝风,几乎要以为那是龙卷风的风柱。
“那是什么?!”
无数龙卷风一样的风柱从天空延伸下来,原本正在无数黑影之中忙碌穿梭的玄门精锐们停下来,仰头看向上方。
只见那些风柱像倒扣的漏斗,上粗下细,盘旋着从天际降下,原本雾气浮动的黑河河岸,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下雨了?”
“这里怎么会下雨?”
有人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接住了雨水,看着透明的水液在掌心积聚,不可置信地喃喃:“真的是雨水……”
数不清的相似感叹响起,那些静默匍匐的黑色身影似乎受到了影响,高大的身影竟然缓缓动了起来。
阎鹤看着面前面容模糊的崔判官,忽然指着祂身体一处惊讶地叫裴容去看:“你看那里,雨水好像把黑色冲掉了……”
崔判官面前插着三炷已经烧了半截的香,这些香在雨水的冲刷下奇异地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快,逸散的烟雾像是有意识地环绕着神明巨大的身体。
而崔判官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之下,竟然逐渐露出了原本的色彩,就像一尊被淤泥包裹的神像,在雨水不懈地冲洗之下,逐渐露出了泥巴下的原貌。
阎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大步朝着左边跑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所有面前插了香的模糊黑影,在雨水的冲刷下,都逐渐展露了原貌。
祂们巨大而畸形的身体看上去狰狞又可怖,若不是那一柱柱插在面前的香,以及缭绕在祂们四周的烟雾,那可怖的形貌几乎不会让人把祂们和神明联系在一起。
去另一边查看过的裴容追上来,语气轻松了许多:“徐暮蝉的办法真的有用。”
阎鹤仰望着无数露出原貌的神明,喃喃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总将神鬼放在一起说。”
至少在黑河河岸,祂们看上去并无不同。
淅淅沥沥的雨水还在持续,没有停止的趋势。
透明的雨水混合着黏稠的黑色液体,蜿蜒着流入黑河。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岸边的变化,黑河明显变得动荡起来,波动的河水不断拍打着河岸,卷起的浪花足足有人高。
安静站在群山脚下的徐暮蝉感知到了黑河的疑惑。
自从吸收了那一滴黑河本源之后,他明显感觉自己跟黑河的联系加强了许多,黑河对他的压迫感越降低了许多。他偶尔会有一种自己是黑河一部分的错觉。
站在群山脚下时,他不仅感知到了群山深处的心跳,也听见了黑河的声音。
波涛拍岸声中,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汇聚成同一道声音,不断地问着“为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单纯的疑惑。
像是在询问徐暮蝉为什么不愿意加入,为什么要阻止终末潮汛的到来。
徐暮蝉没有回答。
无数声音没有经过耳膜,直接在大脑中响起,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爆,强烈的眩晕和痛楚之中,他看见不远处的群山动了起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群山之中升起,没有情绪的猩红竖瞳居高临下地俯瞰过来。
是熟悉的身影,却是陌生的气息。
不是哥哥。
徐暮蝉有一瞬间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危机感。
他的身形瞬间后撤,同时大声通知其他人:“撤退!”
年轻鬼王威严的声音在黑河上空荡开,听到了指令的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迅速完成集合。
徐暮蝉在最前方带路,一边走一边叮嘱:“如果不想死,绝对不要回头看。”
跟在他身后的人用力吞咽唾沫,艰难地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他们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后有东西正注视着他们,那种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头匍匐叩拜。
但好在徐暮蝉一次次提醒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锚点,总能及时帮他们找回清醒。
一群人拼命咬着牙、梗着脖子跟在徐暮蝉身后。
走出去不知多远后,徐暮蝉才停了下来,轻声说:“到了。”
他停了下来,示意后方的人继续往前走。
得到了指示的人群继续往前,明明看不出任何差别的路,但当他们在跨过了某个界限之后,身影忽而变得模糊起来。
后方的人群目睹这一幕,不觉发出惊呼。
不断的惊呼声中,清晰的人群逐渐化作模糊的黑影,最后只剩下特意落在最后的阎鹤与裴容。
经过徐暮蝉时,阎鹤停下脚步,迟疑地问:“我们阻止潮汛了吗?”
徐暮蝉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
又催促道:“走吧。”
阎鹤点点头,跟裴容一起往前走去,但是眼看着快要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时,他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徐暮蝉没有跟上来。
后方并没有丝毫响动,徐暮蝉还停留在原地。
后背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强烈,阎鹤不敢回头,只能扬声叫道:“徐暮蝉?你怎么不跟上来?”
徐暮蝉看着他的身影,笑了下,说:“我还有点私事要解决。”
阎鹤不明白他有什么私事,也不便细问,只能说:“危险吗?”
徐暮蝉想了想,摇头:“不确定,不过一切顺利的话,终末潮汛的威胁应该会彻底解除。”
接着又“啊”了一声:“刚才忘了说,如果之后学校复课了,麻烦你帮我请个长假。我去首都的时候正好学校停课,我都忘了请假。”
请假意味着总会有销假的时候,这句话多少让阎鹤感到了些许安心,他朝后方挥了挥手,说:“好,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我的行李寄存在金晴晴那里,也拜托她帮我保管,要是我一直没来取,就让她有空的时候帮我送回橡树庄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