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暮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心道那也不能太不当回事了吧。
“来都来了还往哪儿走,没准备就多喝几杯,”谢邱宇扬着语调,朗声调侃,“徐医生不是还有救命之恩没报吗,先走个三圈让我们看看诚意,不然寿星今天可跑不了。”
林彦朝不爱听谢邱宇老用‘救命恩人’来打趣,敛眉瞥他一眼,转头对徐暮说:“别管他。”
“没事,”徐暮却并不在意,还主动说,“既然没准备,那今天我替你喝。”
桌上所有人常年混迹酒局,闻言纷纷开始拱火,“彦朝这是专门找了帮手来吧,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全都往徐医生这儿招呼了?”
徐暮干脆地举杯一饮而尽,回说没问题。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生日聚餐到底还是不一样,屋里的大半都是飞行员,平时也挺难凑上,林彦朝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扫兴,不过他量不行,有人敬酒,他最多也就是提杯抿一口。
倒是身旁的徐暮喝得比较多,虽然不至于真绕场三圈,但总归是喝下几杯实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桌上的大半都在民航圈,聊天也避不开工作相关,方时鞍先问了一句:“林队最近飞哪儿比较多?”
林彦朝放下手里的酒杯说:“还是北美航线,纽约和多伦多都有。”
包厢的水晶灯落下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照在林彦朝脸上还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田源转头附和,“红眼航班啊,那可挺伤身体的。”
“还行,已经习惯了。”林彦朝不甚在意道。
红酒度数不高,但也架不住喝太多。
酒劲儿慢慢上头,徐暮没说话,挺安静地往旁边抬了下眼。
他们聊天时,林彦朝侧身坐着,明显有些不胜酒力,领带解了,姿态也随之松懈下来,另只手虚虚搭在餐桌边沿,曲起的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平整干净。
因为靠得很近,徐暮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起伏的青色血管。
田源聊开了有点没忍住,探着脖子越过徐暮,小声向林彦朝打听,“对了林队,听说你们有明珠航展的内部票,是真的假的?”
“是有,”林彦朝点头,“想去的话,下次给你留两张。”
明珠航展是以航空航天为主题的博览会,因为享誉国内外且每隔两年举办一次,每次都能吸引许多专业和非专业的飞行发烧友参加。
可惜票实在太难抢,田源至今也没去过两场。
这会儿一听林彦朝可以留票,田源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可太好了!听说这次有鹰系隐身战机返场表演,我做梦都想去,感谢偶像,我先干为敬!”
“我作证,这位是真飞友,闲着没事儿就追着飞机拍,”谢邱宇插话道,“而且彦朝,他可是你的铁粉,视频里有好多你飞的起落呢。”
“确实很多,我以前也想学飞来着,体检没过。”田源挠了下头说。
现在流行拍短视频,田源也注册了一个专门拍飞机的账号,粉丝数还不少,其中流量最大评论数最多的就是林彦朝有一回执飞的涂装787。
“是吗?”林彦朝对这些不太了解,浅浅笑着说,“有机会我也去看看。”
从飞行聊到航展,推杯换盏间,桌上一直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徐暮不是飞行圈的,也没打岔,按往常他不至于这么沉默,但今天的主角是林彦朝,他不太想有人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所以除了刚开始的自我介绍,之后就一直微笑着喝点酒,静静当个听众。
同样没怎么说话的人还有蒋昭。
他在机关单位上班,因为爱人是中海航空资历比较久的乘务长,所以和林彦朝认识得比较早,今天谢邱宇叫的其实也是他们夫妻俩,可惜家里有事,他爱人走不开,只能委托他一人过来。
有了之前的了解,蒋昭想过徐暮会在饭局上出现,但没想过他跟林彦朝能那么熟。
饭桌上徐暮没吃东西就开始喝酒,林彦朝怕他胃里太空,时不时转动圆桌,顺手往他碗里添了几块小米年糕和垫肚子的热菜,徐暮坐下后,默契地也没问,筷子一夹就往嘴里送。
这一幕落到蒋昭眼里有些不对味儿,好几次他提起酒杯,转向徐暮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注意力始终落在徐暮身上,根本就没怎么看林彦朝。
“你干嘛,想去卫生间啊?”他见徐暮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瞥向门口,没忍住问。
徐暮收回目光说没有。
“没有你老往门口看什么?”蒋昭翻着白眼又道。
徐暮没好说习然就在外面的大厅,笑着回了句:“你老管我干嘛,喝你的酒不行?”
“……”蒋昭端起酒杯又放下,有口难言,干脆悻悻然闭上嘴。
聚餐靠近尾声,酒桌上的热闹渐渐变成三三两两的私语。
有人起身去卫生间,有人到外间花园透气。
林彦朝中途出去给家里打了通电话,回来时见徐暮独自在阳台,夜风将轻盈的衬衫布料吹得贴在他身上,因为躬身搭着栏杆,优越的肩背线条便愈发明显。
林彦朝于是顿了顿,推门走了出去。
“还好吗?”他问。
徐暮转过头,眼睛有些红,但视线勉强还算清明:“还行,我酒量没那么差。”
林彦朝嗯一声,站定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
阳台不大,两个人站着,肩膀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远处是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绒布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嘴上说还行,可酒精到底还是让人有些惫懒,徐暮点了根烟提神。
银质打火机‘啪嗒’一声,他咬着烟,瞥向街道纷繁交错的树影随口问了句,“林队以前都是怎么过生日?”
“跟今天差不多,谢邱宇白天组局吃顿饭,晚上回去——”
话说半截顿住,林彦朝沉默下来。
“晚上回去是跟习老师过吧。”徐暮勾动嘴角,半靠着栏杆看他,漆黑的眸底缀着一点白色的光斑,连喝完酒的嗓音都有一种懒散的性感。
这话是半猜半蒙的。
饭桌上谢邱宇喝多了有一次嘴瓢,说还好今天不用顾及那谁,可以敞开了喝。当时在场所有人,除了徐暮以及不太知情的田源和方时鞍,连蒋昭脸色都变了变。
不用想也知道那谁是谁。
“也不都是,有几年是回建州老家过的。”林彦朝被看穿也不见尴尬,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脸上依旧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很克制,也很得体。
徐暮垂着眸又道:“其实我上个月在医院看到习老师了,他去我们院复诊。”
林彦朝嗯了声说:“他腿上有旧伤。”
徐暮点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风吹过,袅袅白烟就这么在夜空里烧着绕圈,徐暮一时忘了抽,视线落在长长一截烟灰上,看它在风中被吹散了架,落到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队心里不太好受吧?”半晌后,他蓦地开口,“在一起十多年,就这么分开挺可惜的。”
按徐暮以往的性格,不该在这时候聊习然,也不该在这时候聊感情。毕竟今天是林彦朝生日,没人会在生日当天破坏氛围聊前任。
可徐暮真有些喝多了,酒精麻痹了他大半的注意力。
于是没来由地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更直接。
林彦朝平时也不会跟人聊习然,哪怕是对谢邱宇也不爱聊。可今天徐暮问出口,他也并不排斥,只是沉默得有些久,因此被壁灯罩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落寞。
“不是你说的吗?”停顿片刻,他抬眼,嗓音低低沉沉,视线落在远处暗沉的天幕中,“人总是要学会接受,接受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接受有些人不是放不下就不会离开。”
这是上次在海边徐暮说的话,原封不动。
“是这样没错,”徐暮重重点头,“不过我感觉,习老师应该会舍不得。”
爱过的人抽身离开,就像生生从身上剜掉的一块肉,即便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一样会留道疤,偶尔想起也还是会觉得痛,还是会有难过在突然的某个时刻冒出来。
所以第一个问题,林彦朝没答,没说难不难受。
因为答案太明显,根本不需要回答。
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林彦朝未置可否地收回眼:“那是你不了解他。”
*
相比热闹的包厢,大厅角落就安静了许多。
这是家以江南菜闻名的中餐厅,蔺阳为了照顾习然的饮食习惯,点的都是些低热量的食物,但习然依旧没什么胃口,腌笃鲜只舀了两勺,剩下大半时间吃的都是青菜。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保持身形,有意克制,蔺阳还是自作主张地又给他盛了碗汤。
白瓷碗轻放至对面,碗口还氤氲着薄薄的热汽,他忽地开口,抬眼看向习然:“还是不打算进去看看么?听说今天是林队生日。”
“是吗,”习然低头搅弄着汤匙,闻言笑了笑,“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记得今天我面试过了。”
那笑太浅了,像嘴角短暂地一勾,甚至未及眼底就已消失不见,蔺阳敛眉,叹下口气:“如果真的没关系,那天你就不会为了一双舞鞋专门回南城。”
习然握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冻住。
蔺阳视线依旧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但目光灼灼:“习然,我说过,你可以随时利用我,无论想做什么都行,这是我给你的特权。但前提是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
像玻璃花瓶崩开的裂口,习然强撑的冷漠逐渐出现松动。他咬着唇,下巴线条绷得很紧,似乎是想极力平复波动的情绪,匆忙伸手想去够旁边的红酒杯,指尖却一抖撞到了杯脚。
于是‘哐当’一声。
杯子瞬间砸落在地,暗红色酒液也倾洒出来,将他的衬衫下摆洇红了一大片。
蔺阳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习然接过用力擦了擦,酒渍却越擦越大。他攥着纸巾的手指用力收紧,最后猛然站起身,“抱歉,我先去趟卫生间。”
赶在情绪崩溃之前,习然快步走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地冲洗他的手腕。
红酒遗留在衬衫上的污迹最终洗掉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像褪色的劣质颜料。他将水关掉,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肩膀微微起伏。
玻璃镜面映出他的脸,他依旧咬着唇,直到嘴里慢慢有血腥味弥漫开来,也仍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走进来。
“诶,你说那个徐医生和彦朝什么关系啊?我看他们好像挺熟的。”是包厢里林彦朝的同事。
习然无意逗留,正要推门出去,擦身而过时却听另一人接话,“你不知道啊?刚谢公子不是说了吗,彦朝当年在渝川地震的时候救过他,钢筋穿胸呢,差点一命换一命。”
习然脚步陡然刹停在原地。
他怔忪着,下意识抬手将人拦在原地,转身时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只剩惨白,“你们刚才说的人,是谁!?”
*
今天闹得有些晚,散场已近凌晨。
饭桌上一群人喝得都不少,一路出来,步子都有些飘,最后站在门口或等代驾或打车,蒋昭还算清醒,眼睛张望一圈没看到徐暮,有些奇怪,“诶,老徐人哪儿去了?”
谢邱宇借着酒劲儿半挂在方时鞍身上说:“不知道,刚不还在呢吗。”
正说着,一道人影出现在街对面,徐暮穿过斑马线,抱着一大束鲜花朝他们走来。餐厅位置有点偏,最近的花店离得也有些远,怕赶不上,他走得有些急,黑发被风吹乱,起伏的胸口也带着急促地喘。
周遭挺安静,留下的人原本还有些迷瞪,这会儿全部清醒过来,没人知道徐暮什么时候走的,连田源都惊了一头,瞪着眼睛问:“不是老徐,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徐暮最终停在林彦朝身前,没管他,眼睛也始终看着林彦朝。
林彦朝不比其他人好多少,眼底的意外才堪堪收住。
“你——”他开口,只一个字就张口忘言,再也没能发出声来。
本来没想搞这么大阵仗。
可今天过生日对徐暮来说到底太突然,他事前毫无准备,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些,于是硬着头皮把花递给林彦朝:“好歹也是挺重要的日子,总不能真空手给你过生日吧。”
林彦朝低下头。
花是白色的桔梗和淡粉色的玫瑰,用雾面纸包着,在路灯下显得温柔又安静。他很少收到花,以前生日没有,今天是实打实第一回,足足愣了片刻才接到手里,低声说:“多谢。”
然而并不够,徐暮就跟变魔术似地,接着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这个。”他将包装纸拆开,露出里面一小块慕斯蛋糕,奶油顶端还有颗草莓。
从进包间徐暮就憋着,到这时才放松地沉下肩,抬眸望向林彦朝:“来的时候碰上习老师,按理说这事儿还轮不到我,可我等了一晚上也没见他出现,索性就冒昧地买了个蛋糕。”
谢邱宇嗤笑出声:“那你是挺冒昧,这蛋糕看起来就够彦朝吃两口,咋地,我们都没份儿呗?”
酒醒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零点还差最后几秒,徐暮管不了那么多,过生日总要过全套,他摸出打火机,点上蜡烛。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烛火摇晃,橘黄色的一小簇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林彦朝的眼睛里。
“生日快乐。”
林彦朝看着他,睫毛微动,嘴角慢慢扬起浅浅的弧度,像是被风吹开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第二次说谢谢,随后轻俯下身,正准备吹蜡烛。
身后却陡然落下一道冰冷的声音,锋利地将原本的热闹狠狠劈开。
“他不行——!”
蜡烛的火苗摇晃一瞬被风吹灭,所有人皆是一愣,循声转过头。
没人想到习然会突然出现。
就在昏暗的街灯下,他绷紧全身,微晃的身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说完那句‘他不行’之后,他颤抖着抬手直直指向徐暮,对林彦朝一字一顿道。
“谁都可以,但他不行!!!”
第27章
凌晨的街道,空气像在瞬间被抽干,习然望着林彦朝,脸色苍白,胸口随着呼吸重重地起伏,眼里全是浓重到近乎满溢的情绪。
“行不行的,现在也不是你说了算吧?”最先出声的是谢邱宇,他向来心直口快,加上心里本就不怎么喜欢习然,一句话落地声音不大但明显语带嘲讽。
可习然并没有看他。
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钉在林彦朝脸上,眼眶发红,红色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睑,像是要滴出血来。
和所有人一样,林彦朝没想到习然会突然出现。
相守十多年,他比谁都了解习然,知道习然并不在乎自己身边有谁。他太骄傲,骄傲的人不会允许自己低头,既然已经铁了心要走,他就算强撑也不会回头,不可能会后悔。
因而林彦朝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
无人说话,这样的场合里没人不尴尬。
以习然以往的性格,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失态。他自尊心强,并不轻易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如此不加遮掩的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沦为旁观的谈资和笑柄。
可他现在实在太反常,手指仍旧直直地指着徐暮,指尖在夜空里微微发颤。在谢邱宇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绷紧下颔,目光灼灼地面向林彦朝又道。
“我说——,谁都可以,但他不行。”
这句话的针对性太明显了,林彦朝几乎是瞬间皱起眉,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习然!”
即便是在之前的十多年,林彦朝也极少有如此情绪挂脸的时候,以前无论习然说出的话多尖锐,他始终温和包容,从不曾回过一句重话,更从未像这样带着警告意味地叫出他的名字。
但习然并没有因此而收敛。
“如果你跟他在一起,”有车疾速驶过卷起满地落叶,他收回手,重新将指尖戳向自己的胸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的经历又算什么?”
“你有情绪可以冲我来,不要牵扯别人,”林彦朝沉着嗓音,侧身有意识地将徐暮护在了身后,“我和你的事跟徐医生无关,他不是你随便发泄的对象。”
这样的袒护在习然眼里格外刺眼,也无法接受。
“和他无关?”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习然嘴角扯了一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却并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倔强地含在眼眶里,“你身上的伤难道不是救他留下的吗?”
徐暮站在林彦朝身后,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那是场意外,不是他的错。”林彦朝皱着眉,语气依旧平稳。
话说到这儿,他大概已经猜到习然今晚出现的原因,于是转头和现场唯一知情的蒋昭对了个眼神,有意让蒋昭把徐暮带走。
但习然没让。
“不是他的错?”他抬手拦住了蒋昭,嗓子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声音在夜风里狠狠劈开,凄厉而尖锐,“那你告诉我是谁的错?我吗?是我活该吗?”
没有人接话。
习然脚步沉重,往前迈了一步,“林彦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再度抬眼时眼波里全是碎片——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世间事最怕回头看,最怕论起如果,因为如果太多,人心便会生出许许多多的不忿和不甘,不甘太多便生执念。
每每回想当年,习然就窒息得喘不过气来,连话都说不下去。
可老天似乎偏爱开玩笑,让他没想到的是,兜来转去,林彦朝身边站的竟会是当年那个让他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丢掉的人。
泪意洇湿眼尾,习然自觉可悲地笑起来,厉声质问林彦朝:“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替他说话,那我是什么?成全你们的垫脚石吗?”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
习然身体晃了晃,他的情绪几近崩溃,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现场依旧死寂。
直到蔺阳快步出现,走到习然身后,不发一言地将抖落的外套罩在他的肩上拉进怀里,不断轻拍着习然的后背,温声安抚:“没事了习然,没事。”
徐暮是被蒋昭拉开的。
原本温情的生日宴无端演变成一出闹剧,他后半程甚至毫无反应,被拉到车里才从恍惚回神,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块小蛋糕,燃半截的蜡烛忘了取,奶油顶端的那颗草莓也歪倒在一边。
“还好吧老徐?”蒋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不我找个代驾先送你回去?”
徐暮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昏黄,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心里不好受吧?”蒋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看他一眼又重重叹口气,顺手摸出一根烟点燃,“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别掺和他俩的事,你非不听。”
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徐暮动了动唇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蒋昭和林彦朝习然认识很久,很多年。
他确实知道不少,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出言提醒徐暮和林彦朝保持距离。
他转过头,看向徐暮的眼里有犹豫,也有不忍。
半晌,他抖掉指尖的烟灰,低声说:“习然的腿,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吗?”
徐暮没接话,等着他说。
夜风吹过来,蒋昭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是十三年前,林队因为救你受伤在医院的时候,他在去往机场路上收到林队的病危通知单,临时调头回来,半路出了车祸。”
霎时间,徐暮的太阳穴像被人生生凿了一下。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蒋昭抽着烟,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那天晚上他就该落地巴黎,正式成为法国芭蕾舞团的亚裔男首席。”
车里安静了几秒,徐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没算错的话,十三年前应该是习然职业生涯的起点。蒋昭心里其实也不太好受,两边的人他都熟,都是他的朋友。
私心里他更倾向徐暮。
可感情上,他能理解习然,理解一个天才舞者对舞台的热爱和不甘。
他语速很慢地说了很多,说那场车祸里习然的脚踝伤得很严重,双踝粉碎性骨折,手术之后腿也没怎么好过,这些年不停在复健,再不停地受伤,光韧带修复就不知道做了几回,人也越来越孤僻。
“以前他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至少还会笑,还会跟人打招呼,后来跳不了离开舞团才越来越不爱跟人接触。林队大概也是因为这点吧,你看他平时都不怎么开车。”
蒋昭长出口气,“不想让你往里掺和,就是清楚你知道了会难受。”
他把手搭在徐暮肩上拍了拍,“其实这事儿怨不着谁,天灾人祸的事谁也挡不住,说来说去,只能说都是命。”
“我……不知道。”徐暮喉间酸涩,茫然地眨了下眼。
从习然出现,他就是懵的,他听不懂习然的质问,也不知道那双通红的望向他的眼睛里为什么除了恨和不甘,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灼穿的东西。
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徐暮才惊觉自己对那段过去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习然为了林彦朝放弃过什么,也不知道林彦朝为了他承受过什么,更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十三年里,他们之间又隔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伤口和秘密。
他只知道那场地震,那根钢筋,和那道疤。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可原来不是。
原来命运总是一环接一环,当年的林彦朝因为救他命悬一线,当年的习然又因为林彦朝半路调头。
于是脱轨的列车撞上一节又一节。
原来在那场地震的背后,还有另一场地震,在他未知的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山呼海啸地持续崩塌了整整十三年。
第28章
月底是一年一度的心外学术年会。
相比往年,这次的会议由南城人民医院承办,同时增设了一场以人工心脏和机械循环支持为主题的分论坛,以此探讨国内外有关人工心脏的前沿技术和临床应用发展。
作为Eheart3的项目负责人,徐暮不仅要准备会上的专题报告,期间还得组织病例研讨,带领几位外籍专家考察病区,同时介绍受试者的恢复情况和术后治疗。
会议前后持续两周,再赶上今年中秋和国庆的双节连放,门诊患者也比平时要多,导致徐暮这一阵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医院,每天嗓子都是哑的。
本以为到假期结束就能喘口气,谁知他前脚才从吴钦荣那儿回来,于小迪后脚就把他堵在办公室门口:“主任,不好了!”
大会在下午圆满落幕,曹芳民和覃树新到吴钦荣那儿叙旧喝茶,徐暮过去陪着坐了会儿,没穿白大褂,身上还是严肃规整的白衬衫,因为迈步太快,胸前的领带被风扬了起来。
他问出什么事了。
于小迪重重喘了口气说,“5床穿刺穿错针了。”
徐暮听完取下白大褂套上,快步就往病区赶。
5床是心外ICU里一位先心病合并肺动脉高压的重症患者,正在等待吴钦荣的排期手术,但病情比较严重需要术前插入漂浮导管监测肺高压。
插管在心外属于有创操作,管床的主治医的确可以在请示上级后独立操作。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只看到了医嘱,并没有提前告诉徐暮,也没想过自己会失手将锁骨下的静脉穿刺,误穿到动脉上。
徐暮到的时候,主治医正在用力压迫出血点。因为动脉血压高,血管刺破的瞬间发生喷溅,主治医脸上还挂着几滴殷红的鲜血。
徐暮快速扫眼床旁的心电监护,问现在什么情况。
“差不多止住血了。”主治医没敢动,回话的嗓音也有些抖,“抱歉主任,我以为——”
徐暮抬手打断,径直绕过床尾,掀开床单查看患者上肢。
触手温度冰凉,徐暮瞬间皱起眉。这是动脉穿刺损伤引发急性血栓,并堵塞了远端供血血管导致,若是不能及时取出,患者即将面临缺血坏死的风险,严重的话很可能还得截肢。
徐暮转头吩咐于小迪:“马上联系血管外科的齐主任会诊!”
于小迪应声跑了出去,主治医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主任,对不起——,我真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徐暮没有看他,也没时间听他解释,快速戴上听诊器查体,沉声道,“马上送影像科拍片,提前通知介入手术室做好准备。”
穿刺是心外科最基础的操作。
将静脉误穿成动脉,这样的失误在任何一家医院的心外科都不应该发生。但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患者的肢体缺血多耽误一秒,坏死的风险就多一分。
徐暮很少上介入手术,也不是血管外科的。和齐主任沟通好手术方案后,他等在介入手术室外的控制间,隔着铅玻璃看对方在影像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取栓操作。
好在结果还算顺利,齐主任摘掉口罩对他说:“已经取出来了,血供也恢复正常。”
“谢谢,辛苦了。”徐暮点头,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人是心外的,术后自然还是推回到心外ICU继续监护。
徐暮暂时走不了。患者还在麻醉中没有清醒过来,肢体远端的血运也需要持续观察,以防有血栓遗漏,他这一晚上都得在监护室盯着。
偏偏不顺的事,一桩接一桩。
凌晨时分,急诊连续送来两个情况紧急的病人,一个动脉导管未闭,一个主动脉瘤破裂。徐暮离开监护室,连口润嗓的茶都还没喝下去,就又被电话叫过去会诊。
直到天亮时才跟心内那边交接完患者。
他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周冀趴在桌上没睡太熟,被脚步声吵醒,迷蒙中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微亮的晨光。
“一晚上没睡啊?”他揉着眼皮问。
“嗯。”徐暮坐到椅子上,拿起手边的茶杯想喝一口,发现里面的茶汤暗沉,茶叶早已没了味道,于是起身倒掉又重新冲了杯速溶咖啡。
“晚上喝茶,早上喝咖啡,不要命了你?”周冀将杯子夺走,扫眼墙上的钟表说,“去去去,别喝了,趁还有点时间去值班室睡会儿,我先帮你盯着。”
“没事,我去也睡不着。”徐暮拿回杯子又在椅子上坐下。
瞌睡跑没影了,周冀抬起条腿径直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怎么,有心事啊?”
徐暮撇开视线说没有。
“啧,骗我就不厚道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周冀指指他下巴上冒出的清茬,“要不是有心事,你能就这么一头扎在医院不要命似的干?”
徐暮没有出声,搅弄着杯匙,发出细微的陶瓷碰撞声。
“不想说也不逼你。”周冀见他沉默,叹口气,起身时再次将他手里的杯子夺走,“不过咖啡就别喝了,我去食堂给你带点早餐。”
脚步声渐行渐远,徐暮抬起头。
转入十月,南城近两天开始降温,清晨时外面下起了雨,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他将手背搭着额头靠在椅子上,盯着被风吹动的百叶帘,半晌也没收回眼。
*
北城也下雨。
国庆长假是每年的旅游黄金期,林彦朝的航班排得密不透风,除去飞北美的大半个月,中间连卡四十八休息都是在外地,基本没怎么回过家。
下午落地长兴机场时,签派临时通知机场有军事活动,原定返程的航班延误到六点以后,谢邱宇打着哈欠说:“时间还早,我得先上去睡会儿。”
机组车刚停到酒店门口,林彦朝不准备上去,将自己的飞行箱推给他,谢邱宇脖子扭到一半问:“干嘛,有事啊?”
“嗯,约了人。”林彦朝说。
外面雨有些大,林彦朝去酒店前台借伞。谢邱宇也没再多问,拿上房卡和箱子走了。
林彦朝去的咖啡厅就在酒店附近,离机场也不远,落地窗前还能看见停机坪上灰蒙蒙的天和在雨中起降滑行的飞机。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蔺阳。
大概是等得有些久,蔺阳身前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正随手翻着一本杂志。林彦朝将伞存放在门口,坐到他对面,“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蔺阳合上杂志,对他的邀约毫不意外,“我知道林队早晚会找我一次。”
服务员走过来,林彦朝点了一杯美式,等人离开后,他视线落在蔺阳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问道:“习然还好吗?”
蔺阳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反问:“林队问的是哪种好?”
“习然是生病了,对么?”
这句话从林彦朝嘴里问出来有点讽刺。作为相处十多年的枕边人,若不是生日那晚习然在所有人面前情绪失控,最后出现无法抑制的躯体化颤抖,他甚至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很抱歉,”蔺阳放下手里的白瓷杯,“这个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
林彦朝懂他的意思。
十三年不是十三个月,也不是十三天,林彦朝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即便他工作再忙也不至于对此毫无所觉,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习然刻意隐瞒,并不希望他知道。
而蔺阳的回避也恰好说明了这一点。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蜿蜒处道道清晰的水痕,林彦朝沉吟:“他可以告诉我的。”
“林队,你不能要求一个溺水的人向大海求救,这不现实。”蔺阳叹声,用明显带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何况对习然来说,林队才是病因,而不是解药。”
林彦朝眉心微拧,疑惑地抬起眼。
“林队似乎并不习惯回头看,”蔺阳轻笑一声,不急不缓地又问,“其实我也很好奇,林队后悔过吗?如果回到当年,林队还会选择救人吗?”
“我从不做假设。”林彦朝沉着眉,回得很直接。
“并不意外,”蔺阳话锋一转,“不知道林队还记不记得,习然在大学的时候经常梦魇失眠,林队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林彦朝眸光微敛,回答说:“是,他怕我出事。”
习然一直不喜欢他的职业。
从林彦朝十五岁被特招入伍那天起,习然就表达过他的不喜欢。他恐惧意外,恐惧所有未知的事,因为幼年时父母在演出途中车祸双亡,加上后来亲眼见证过林健章执行任务出事。
所以其实比起宋临慧,习然更不希望他再继续重走父亲的老路。
空军飞行员已经是很危险的职业,后来林彦朝又被选上鹰系战机试飞员。
林彦朝还记得,就因为这件事,他们爆发过一次严重的争吵,甚至在那之后的半年,习然都不愿意理他,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撇开过去的那些年,林队,习然是为舞台而生。当初他为你放弃的是什么我想不用我多说,你心里很清楚。我敬佩你心怀家国大义,这一点无可指摘。可同样——”
蔺阳看着他,顿了顿“林队的大义,也是需要有人来牺牲和成全的。”
这句话被蔺阳偷换了概念,但林彦朝无法辩驳。
无论他的理由多么正当,都无法抵消习然在那些年里承受的恐惧和不安。
有件事习然说的是对的。
至少在十三年前,林彦朝的第一选择的确不是习然。和习然热爱跳舞一样,他也有自己对职业的追求和信仰,无法割舍,也无法妥协。
妥协的一直是习然。
哪怕他后来转入民航,曾经让习然恐惧的原因不复存在,可习然为此失去的舞台和事业,林彦朝也无法弥补,也无法挽回。
他无法让时间后退。
咖啡的热汽一点点散去,林彦朝沉默片刻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蔺阳很轻地笑笑,“这句话,林队应该问习然,而不是问我。”
可习然什么都不要,过去他不要,林彦朝给的补偿他也不要。
所以林彦朝什么也做不了。
聊天的最后,蔺阳拎上搭在沙发上外套说,“今天我来也是告诉林队一声,习然暂时不适合再回南城,也不适合再跟你见面,林队不必担心,他以后在我身边会很好,很安全。”
对此林彦朝并不怀疑。
生日那天晚上,习然情绪崩溃,最后却能在蔺阳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林彦朝能看到习然对他的信任,也能看到蔺阳对习然的爱护。
林彦朝对蔺阳也不是毫无所知。
他知道蔺阳久居国外,年初才回来。还知道他名下有几家新成立的文化传媒公司,主投舞剧和话剧演出。
即便分手了,习然对宋临慧而言也是亲人。
何况林彦朝既然知道他生病,就无法做到对一个病人漠不关心,因而来之前多少对蔺阳有过了解。
林彦朝其实很少这样回顾过去。
尤其是那场意外更早以前的事,但今天蔺阳把他一步步往回拉,林彦朝才惊觉,原来他和习然早就已经被时间分隔在了两端。
他往前走了很远,而习然依旧停留在十三年前。
这些年,林彦朝一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习然,看不懂他的尖锐,也看不懂为什么习然在他身边会那么痛苦,痛苦到一心只想逃离。
直到在蔺阳三言两语的点拨和叙述中,林彦朝好像忽然懂了为什么习然会说自己在他身边太糟糕,糟糕透了。
也懂了为什么,习然看向他的眼里会有怨。
蔺阳说他不是习然的解药,他是病因,而去除病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病根彻底根除。
只是林彦朝没想到的是,这个答案居然是由蔺阳来给他。
林彦朝是感受过爱的。
曾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太清楚,人不是活一辈子,也不是活几年几个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迄今为止,林彦朝所珍藏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瞬间里,就包括习然得知他性命垂危,不惜放弃梦想在机场路上执意调头。
无论习然后来是否后悔,那个瞬间对林彦朝而言,始终弥足珍贵。
因为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习然给他的全部真心。
所以无论这些年习然对他如何冷漠,也无论习然如何一遍遍地刺伤他,说自己后悔了……
林彦朝也从没怀疑过那个瞬间习然给他的爱。
可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林彦朝才明白,习然是真的恨他的。
他恨林彦朝因为职业一直忽略他的恐惧,也恨林彦朝为了救人把他的恐惧变成现实,他同时也恨自己,恨在机场调头的那一刻,他放弃事业选择了林彦朝。
原来,习然的死心和真心是同时发生的。
在一无所知的当年,林彦朝早就被习然判了死刑,而后来林彦朝眼里所谓的相守,不过只是一个被习然困在身边缓期执行的囚徒而已。
原来从始至终,他手里都是空的。
而林彦朝自以为珍藏的瞬间,早就在十三年前被习然抽走了。
蔺阳离开前,林彦朝依旧坐在椅子上,开口问了一句:“蔺总既然那么了解他,应该也早就知道,其实我和习然的结局不在今天,是在十三年前,对吗?”
他垂着眸,看不清眼底情绪。
但蔺阳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有明显的震惊。震惊于林彦朝嗓音里的落寞。
也震惊于他身上清晰可见的破碎。
问出问题的人早已有了答案,所以蔺阳翕张着唇,哑然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咖啡厅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剩下林彦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很久,很久。
第29章
在医院熬了大半个月,徐暮最后是被吴钦荣给撵回家去的。
老教授早上查房时看他一脸憔悴,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几乎挂不住,转头就让住院总把他的门诊取消,临时调了两天假。
赶上医务处最近组织季度审核,科里正是事多人少的时候,徐暮本想说不用,老教授板着脸瞪他一眼:“当我法西斯呢,医院不是奴隶营,再忙也用不着你做苦工。”
徐暮这才交班回了麓山别苑。
忙起来全凭一口气吊着,回家落下这口气,疲惫就从筋骨缝隙间漫上来,徐暮连饭都没吃,洗完澡几乎是沾枕就睡。
外面下雨,徐暮这一觉睡得就并不怎么沉,耳边总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萦绕不尽。直到楼下穿出一阵叮铃哐啷的锐响,徐暮沉着眼皮,终于睁开眼。
他翻身坐起来,掐着眉心听见徐云朵在喊,“完了,我工作证怎么找不到了!”
雨停了,深秋时节的南城不太热。
徐暮换好衣服下楼,见兰姨和徐云朵满屋翻找,于是停在楼梯口问:“什么不见了?”
“就是我的工作证啊,过安检要用的。”说话间,徐云朵把手提包一股脑全倒桌上,里面口红粉饼、钥匙纸巾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我今天备份,公司调度刚通知我一小时后赶到机场,可现在证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落公司了?”兰姨停在沙发边接话。
“不可能,我记得昨晚明明还在包里的!”徐云朵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每个夹层都掏了一遍,又把沙发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检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徐暮看她俩没头苍蝇似地乱找,想了想问:“你包昨晚挂哪儿了?”
“就门口,”徐云朵急得不行,真要弄丢了,这么点时间都来不及补,“我包挂在那儿没动过!”
兰姨闻言绕到玄关,依次把鞋柜和抽屉全部翻了一遍,最后连垃圾桶都看了,还是没有。徐暮皱着眉,目光扫过客厅问:“佟叔呢?”
“在外面,”兰姨说,“今天天气好,佟老师想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没叫他。”
三人对视一眼,往院子里走。
雨后的小院落满三角梅,佟文聿眯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吹风,胸口正挂着一个蓝色的卡套。徐云朵无奈道,“佟叔,你怎么能随便动我东西呢,这可是我的工作证!”
她伸手去拿,佟文聿睁眼醒过来,抓住挂绳不愿意给她,“饭卡,我的饭卡。”
“佟叔,这不是你的饭卡!你先给我,我急着出门呢!”徐云朵哭笑不得,佟文聿仍旧摇头,还把卡套捂得更紧,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护在胸口:“这是觐山给我办的饭卡,不给。”
老爷子轴劲儿上来,说不给就是不给,徐云朵毫无办法,只能把眼神抛给他哥。
徐暮于是习以为常地上前半哄半骗道:“佟叔,您先把卡给云朵,回头我给您办个新的好不好?”
“不要新的,就要这个。”佟文聿固执地不肯松手。
“这样行不行,”徐暮半蹲着身,“如果您把卡还给云朵,晚上我让兰姨给您做糯米鸡怎么样?”
佟文聿眼睛瞬间一亮,“糯米鸡?”
“嗯,糯米鸡。”徐暮点头,“您还卡,晚上就吃糯米鸡。”
老人上了年纪大多肠胃不好,因此徐暮平常都不让佟文聿吃太多不易消化的食物,老爷子一听有些犹豫,低头看眼脖子上的卡套,又抬头望向厨房,最后终于慢慢把卡套取下来。
“那说好了,吃糯米鸡。”
徐暮接过卡,递给徐云朵。
“就知道还是哥有办法!”徐云朵长出一口气,赶紧回屋收拾行李。
因为上一个组执勤超时,徐云朵今天是被临时通知要补飞两段,从麓山去机场本就有些赶,还在家硬生生耽误了半天,徐云朵快速换好制服下楼,徐暮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过去。”
“谢谢哥。”徐云朵扎着头发,顺势把行李箱也推了过去。
幸好高速并不堵车,徐云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平时不都让我自己打车吗?”
“刚好有空。”徐暮发动车子,语气平淡。
“少来,你最近成天泡在医院都不怎么回家,别以为我不知道。”
徐云朵也不傻,能听出他嗓子都是哑的,眉眼间也全是浓重的疲惫,于是故意侧身盯着他细数,“我上次见你这样还是二叔走的时候,上上次见你这样,还是那个谁——”
“在我这儿翻黄历呢,”徐暮轻笑着打断,“放心,我没事。”
“行吧,勉强信你一回。”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徐云朵也没想过能问出什么来,她今天被佟文聿折腾得心里发慌,靠回椅背又道,“不过我总觉得今天出师不利,右眼皮也老跳。”
徐暮握着方向盘,瞥她一眼,“别瞎想。”
*
徐云朵今天飞的这趟返程是从北城三河机场回禄安,搭班的机组正好是林彦朝和谢邱宇。
因为航空管制,机场实行人工放行,导致延误的航班有些多。好不容易熬到客舱上客阶段,林彦朝开始逐项核对飞行计划,“航路H24确认,巡航高度层10100米,广林机场备降。”
“收到。”谢邱宇执行复核,“油量加注完成,剩余油量26.2吨,符合航程要求。”
“故障清单?”
“APU有间歇性故障记录,但已放行,”谢邱宇翻看记录说,“可以在翼监控。”
林彦朝点头,“记一下,起飞后关注参数。”
等待阶段,驾驶舱内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谢邱宇做完项目测试,扭头扫眼林彦朝,“黑眼圈那么重,最近没睡好啊?”
林彦朝垂眼核对着航路计划,低声说:“还行。”
谢邱宇瞥他一眼。
有时候谢邱宇是真心怀疑林彦朝是不是天生就没长痛觉神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他是真没见林彦朝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反应。
当年渝川地震后,他身受重伤没反应,后来习然动不动那么刺他,也没反应。
甚至谢邱宇有时都会疑惑,到底是习然更狠,还是林彦朝对自己更狠。他捧着咖啡杯,将目光落在远处一架滑行起飞的空客330,幽幽问了句,“你跟徐医生还没聊过吧?”
林彦朝滑动平板的手指忽地顿了顿。
其实不用林彦朝回,谢邱宇问出去的时候也心知肚明。中秋连着国庆的那段时间,林彦朝连续飞北美,到今天才有空落地回南城。
他估摸着那天生日的意外过后,两人还没见过。
谢邱宇也窝火,想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叫什么事,于是嗤笑道:“要我说,你俩这缘分绑定得也真是够深的,救命之恩还没还完呢,现在又加个习然。”
“习然的事和徐医生无关。”林彦朝在这时出了声。
谢邱宇扭头看他,“我们都知道无关,可就凭徐暮的为人,你觉得他能把自己撇出去,说这事儿跟自己无关吗。”
林彦朝沉默着没出声。
症结就在这里,归根究底这其实是林彦朝自己的感情问题,他本意并不想把徐暮牵扯进来,更不认为这件事和徐暮有任何关系。
可习然那天晚上不管不顾地将因果序幕拉开,无论林彦朝心里怎么想,事实就是,徐暮已经不可避免地承受了习然的恨和怨。
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刻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别说徐暮,连旁观的谢邱宇都觉得窒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解法,最终只能感叹一句,“我看你俩这账算来算去,注定是还不完了。”
林彦朝却说:“没有什么还不还的,他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更不欠。”
“……”谢邱宇无声看着他,林彦朝低垂着眼,情绪被浓密的眼睫所覆盖并不可见,但手指悬空在平板上方,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不知道为什么,谢邱宇在这一瞬间没能说出话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林彦朝,看着好像没什么异常,但总会让人莫名心底发酸,他沉默地动了动唇,张口想再说点什么,蓦地被乘务长敲门打断。
乘务长进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客都快一小时了,飞机还停在原地没动,后舱有几个脾气大的已经有闹事的迹象,乘务长怕压不住,得问机组要个准话。
人工放行需要排队申请,林彦朝说可以试试再次申请推出。
得到回复,乘务长重新关上门,谢邱宇卡在胸口的那股气也莫名被憋了回去,再没机会倒出来。
三河机场今天积压的航班很多,幸运的是,放飞许可给的很快,后续进程看起来也挺顺利。巡航阶段,飞机顺利接入自动驾驶,谢邱宇中途还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然而,在按照既定计划途经DUB航路点时,没有云,没有气流预警,飞机毫无预兆地被重力拖着往下拽,随后出现剧烈摇晃。
检查单乱飞,备用耳机也从挂钩上滑落。
林彦朝快速扫过仪表,接过了操纵杆:“先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是晴空颠簸,飞行中隐形且要命的特情之一。
“那我监控参数。”谢邱宇迅速反应。
与此同时,驾驶舱内话突然响起,乘务长问:“林队,客舱颠簸剧烈,需要什么指示?”
她说话气息并不稳,一句话断成几截,背景音里还能听清电话那头凌乱的呼喊声。林彦朝敛眉回道:“是晴空颠簸,正在申请脱离高度层。让所有乘务员就近坐下,暂停一切客舱服务。”
“明白。”
通话断开,林彦朝沉声对谢邱宇说:“联系区调,申请脱离当前高度层。”
“区调,中海5816,我们遇到严重晴空颠簸,申请改变高度。”谢邱宇当即拨通耳麦。
“中海5816,请稍等,我看看航路上下的流量。”
飞机在剧烈晃动中需要靠飞行员稳住姿态,林彦朝始终蹙着眉,手臂肌肉因为强力拉着操纵杆而绷紧,导致皮肤表面的静脉异常膨出。
谢邱宇等不急,颤着嗓音再次呼叫:“区调,中海5816,请求尽快。”
那头很快回复:“中海5816,高度9800有冲突,只能下高度8900。”
下高度油耗会增加,林彦朝迅速心算,数字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说:“可以接受。”
谢邱宇立刻接话:“收到,申请下高度8900。”
区调:“中海5816,可以下高度8900。”
“下高度8900,中海5816。”谢邱宇复诵,林彦朝推杆,飞机随即开始下降。
随着高度变化,颠簸减弱,机身的抖动也逐渐平息下来。
几分钟后,窗外云层铺展,仪表数据恢复正常,谢邱宇刚松口气,乘务长再次拨通内话,“林队,客舱已经平稳。但有乘客反应自己在颠簸时被餐车撞到了头,现在情绪很激动。”
林彦朝按下通话询问,“伤情如何?”
“目前看没有出血,不过他坚持说自己头疼头晕,闹着要公司赔偿。”
“让安全员先去稳住局面,安抚乘客,告诉他落地后我们会立即安排去医院检查,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不要和他争执,避免事态扩大。”林彦朝冷静指挥,之后又问,“发餐的乘务员是谁?”
乘务长沉默一秒:“是徐云朵。”
林彦朝微顿,“让她也冷静,别怕。落地后我会处理。”
“好的。”
乘务长应声挂断,谢邱宇紧跟着同情地叹口气,“看来云朵今天运气不太好。”
“继续监控,先落地再说。”林彦朝重新调整自动驾驶。
两个小时后,飞机稳稳滑入停机位。
闹事乘客第一时间被安全员带下飞机,“就是那个女乘务员,是她用餐车撞我!我要验伤!我要投诉!你们航空公司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地勤经理被迫挡在中间,极力安抚,“先生,我们已经安排好车辆送您去医院检查,请放心,无论检查结果如何,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公司一力承担。”
“这还差不多,”乘客冷哼一声,整了整衣领,依旧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但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好糊弄的,要是检查出什么问题,你们等着瞧!”
闹事乘客被先一步送去了医院,林彦朝提前叮嘱没让徐云朵跟着,直到关车后从驾驶舱出来才叫上徐云朵,“别怕,按程序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虽说飞机上难免遇到乘客胡搅蛮缠,可徐云朵难免还是会委屈,眼睛都是红的,“谢谢林队。”
“颠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两人没上机组车,直接打车去的人民医院,路上林彦朝问,“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徐云朵在后排摇头,“还没,我怕他担心。”
“瞒着他才会担心,”林彦朝低声,拿出手机,“知道了万一有什么事,他也好有个照应。”
*
徐暮得到消息时正好在医院。
科里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状况,他傍晚被于小迪叫回来,刚把患者情况稳住,人还没回办公室就收到了林彦朝的消息,立刻就往急诊赶。
急诊人多,他到的时候,徐云朵低头坐在候诊区,身上还穿着执勤的航空制服。徐暮压着火大步上前,仔细检查她有无大碍,问:“怎么样,伤着哪里没?”
“我没事哥,”徐云朵鼻尖发酸,“是那个人说头疼,还在检查。”
“放心,有哥在,”徐暮俯身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接诊的医生怎么说?”
“刚做了CT,结果还没出来。”徐云朵带着鼻音小声道。
徐暮于是转头走向办公室。
急诊值班的神外医生是一位年轻的主治医,正坐在电脑前看片子,徐暮敲门后礼貌询问:“您好,我是心外科的徐暮,请问之前那位航班乘客的CT结果出来了吗?”
“哦,徐主任啊,”值班医生转过头,“刚出来,您看。”
片子插到观片灯上,颅骨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出来。值班医生指着其中一处说:“外部瞧着是没什么,顶多有点头皮红肿,不过从片子上看,他这颅骨确实应该是做过开颅手术。”
徐暮盯着片子,眉头瞬间皱起来,“做过开颅手术?他自己说的?”
值班医生滑动鼠标,点开主诉一栏:“嗯,他说自己两个月前才做的手术,我怕真有什么问题就给他安排了CT和造影,单从检查结果来看是好的,不过也不排除存在脑震荡或者其他影响。”
“他之前手术是在哪儿做的,”徐暮凑近去瞧,“有说吗?”
“没有,他不肯说,”值班医生在另张片子上点了点,“不过从手术入路和缝合方式看,倒挺有八院周远清教授的风格,你也知道,他是国内最权威的神外专家,手上弟子又多。”
“明白了,多谢。”徐暮迈出办公室,转头拨了通电话,甚至没等对方应声,直接在接通的瞬间就开了口:“师弟,劳烦你帮我查个事儿。”
第30章
“怎么了?你说。”俞锐听出徐暮语气里的严肃,说话的同时,他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妹妹今天在航班上出了点意外,有乘客说被她推的餐车撞到头,现在人到我们医院做检查,CT发现他做过开颅手术,术式像是你们八院神外的风格。”
徐暮快速说完,俞锐那头已经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问:“有名字吗?”
“有。”徐暮念出名字,俞锐敲着键盘说:“暮哥,你等我会儿。我现在帮你查。”
电话挂断。徐暮压着眉心,等在走廊的窗户洞前。
前后不到两分钟,手机开始震动。俞锐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患者的病历资料,无论是姓名、还是年龄,都能和今天这位乘客的个人信息对上。
徐暮扫眼页尾的诊断结论,是良性脑膜瘤切除,手术时间在两个月前,主刀医生正是俞锐。
电话很快又打了回来:“暮哥,这人的手术是我做的。”
“具体什么情况?”徐暮背靠走廊,单手撑着窗框。
“两个月前他到八院就诊,检查结果怀疑是I级脑膜瘤,之后就在我那儿做了排期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时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我记得他说自己是外地来北城打工,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当时还帮他申请了部分医疗救助。”
俞锐将大致情况讲完,徐暮沉声道:“他现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
“按理说不会,”俞锐滑动鼠标,将前后两份CT对比,“你发的CT和造影显示并没有出血,也没有新的损伤出现,骨瓣位置固定,即便是和出院CT对比骨窗也能基本融合,如果真的遭受过外部撞击,以他目前的恢复程度,最起码也应该有气体移位或皮下水肿,不至于什么表现都没有。”
影像检查无法造假,也说不了谎,加上俞锐前后分析得很全面,徐暮听到一半就猜出对方应该是抓准自己才刚做过手术不久的时间点,想借此敲诈航空公司一笔。
“多谢。”他低声松口气。
“没事儿暮哥,”俞锐在那头说,“不过毕竟我不在现场,具体情况也不是完全了解,病历资料我这边就先发给你,你让你们那边的接诊医生再仔细看看。”
这样自然更好。
但在制度和流程上,擅自调取病历发给外院是违规的,徐暮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不行的话,我明天找医务处发一份会诊申请?”
“没关系,会诊申请回头补就行,反正我最多也就吃张投诉单。”俞锐笑道,“你知道的,我那儿的投诉单比雪花片还多,不差这一个。”
“行,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徐暮最后说,“等回头去北城,我再请你和翌安吃饭。”
医者仁心,徐暮不是不同情这个人。
对一个外务工人员来说,住院开颅的确需要一大笔钱,可俞锐已经出于善意帮他申请了医疗救助,他却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意图再次利用自己的弱势讹诈别人。
甚至讹诈的还是他妹妹。
在这点上,徐暮做不到愚善,也没有丝毫的同理心。
他收起手机,准备再回一趟办公室。
深夜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洁净荒白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他刚从走廊拐过弯,迎面就见一个人长腿阔步地走来,是林彦朝。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彦朝脚步微顿,出声询问:“云朵呢?”
“在里面,”徐暮伸手往观察室的方向一指,而后道,“你怎么也来了?”
“飞机上出的意外,我作为责任机长自然得来看看。”林彦朝是和徐云朵一起来的,中途有事出去接了通电话,现在才回来。
他的机长制服也没来得及换,因为不在执勤期,金色肩章被特意取了下来,外套松散地拎在手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
徐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观察室走。
自从得知对方做过开颅手术,陪同而来的地勤经理和安全员都不太敢出声,闹事乘客便自以为胜券在握地嚷嚷:“我跟你们说,我的头可开过颅,要是今天被撞出个好歹,你们打算怎么赔?”
地勤经理耐心解释:“先生,我们已经带您做了全面检查,CT结果显示没有新的损伤——”
“CT没损伤就代表没事了?!”对方闻言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嗓音瞬间拔高好几度,声音大到外间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头晕恶心,感觉就是不对,你们别想拿张破纸糊弄我!”
徐云朵也在外面,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空姐制服是长袖,她之前也没注意,后来觉得疼才撩起袖子发现胳膊有淤青,大片的皮下出血变成青紫色,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外弯。
林彦朝和徐暮先后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齐转过去,徐云朵抬起头,眼眶红得比之前还要明显。林彦朝注意到她花掉的眼妆和手臂上的伤,掏出纸巾递过去问,“胳膊怎么了?”
“没事,”徐云朵接过擦了擦眼尾说,“可能是颠簸的时候撞到了。”
徐暮低眼看向那片淤青,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他推开门,将CT报告往桌上一拍,盯着那人:“据我所知,你两个月前做的是脑膜瘤切除,术后正常出院。按目前的恢复时间算,你连固定的骨瓣都还没长好,真要撞了头,别说骨瓣移位,连水肿出血都是轻的,你以为就头疼头晕那么简单?”
“你们怎么知道我切的是脑膜瘤?”闹事乘客当即警觉起来,“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既往病史是问诊的前提,不是你想隐瞒就能隐瞒,”徐暮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脸,“如果你坚持要做检查,走鉴定也可以,我相信让律师申请调一份你的外院病例不会是什么难事。”
“那又怎么样?”对方打定主意胡搅蛮缠,屁股往床上一坐,“你们医生什么都能查吗?我现在哪儿都不舒服,没出血也不代表没有脑震荡,反正我头是在飞机上撞的,你们休想赖账。”
跟铁了心要耍无赖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哪怕医学分析多么完整,影像报告多么清晰,只要对方不松口,耗也能在医院耗几天。
徐暮缓了两秒也没压住火,正要移步上前,手腕却被林彦朝握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彦朝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拍了拍,随后将徐暮拉到身后,面向那位乘客说:“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关于您的情况,我想跟您确认几件事。”
或许是来人的气场带着无形压迫感,乘客打量他一眼,“机长怎么了?机长也得讲理!我是被你们的餐车撞的,现在就是头晕恶心,你们必须负责!”
林彦朝没带情绪,又问,“您确认是被餐车撞到的吗?”
对方立马坐直,指着门外长椅上的徐云朵说,“对,就是餐车,是她推的餐车撞到我了。”
“确认是碰到了头,是吗?”林彦朝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对方耐心告罄,一挥手道:“废话,不碰到怎么可能撞上。”
“很好,”林彦朝于是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是这样吗?”
举到半空的手机里出现一段视频,是机上飞友拍的Vlog。
因为遭遇颠簸,镜头画面最初有些晃动,紧接着,客舱开始剧烈摇晃,过道上的餐车受重力下滑,徐云朵为了稳住它,身体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松手。
直至中途颠簸加剧,餐车撞到过道对面的座椅扶手再狠狠往回弹,也和这位乘客保持着肉眼可见的缝隙距离,何况期间他双手抱头,最多也不过是被突然滑过的餐车吓了一跳。
视频播完,乘客瞪大眼睛,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相信您看得也很清楚,”林彦朝的语气依旧平静,“视频里餐车并没有碰到您,倒是我们的乘务员为了保护其他乘客不受伤害,胳膊被弹回的餐车撞伤。”
“……我……我就是……”
乘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努力想找补什么,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先生,我们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可利用意外事故敲诈勒索是违法的。”地勤经理顺势接话,依旧笑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委婉,“您看,还检查吗?”
乘客抬起头,目光在林彦朝和徐暮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最终讪讪起身,“不用再查了,我现在不想查了。”
闹事不成,现在又执意要走,地勤经理转头跟林彦朝说:“林队,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行。”
林彦朝点头:“辛苦了。”
走廊里,徐云朵坐在长椅上,护士正在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淤青。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人却彻底放松下来,对林彦朝说:“林队,谢谢你。”
“不用谢。”林彦朝语气温和。
徐暮不免意外,“那份视频哪来的?”
“飞机上有一位老飞友,他刚好有个习惯,每次坐飞机都会拍点素材留作记录,落地后我联系他回放了视频,”林彦朝解释说,“也是云朵运气好,老先生拍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全貌。”
没有运气好不好的说法。
北城往返南城的航班一趟就有几百人,如果不是林彦朝足够细心,记得自己填过飞行日志,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去联系那位飞友要视频。
对此,徐暮心知肚明,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算起来,这还是生日宴过后两人第一次再见,林彦朝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波动一闪而过,最后应了声,“不谢。”
徐云朵瞧出氛围不对,伤口完处理后主动说:“哥,我先回去休息,你送一下林队吧。”
“嗯,出去打个车,到家了记得发消息。”徐暮嘱咐了一句。
徐云朵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护士端着托盘紧随其后,很快走廊短暂地空了下来,徐暮转身望向林彦朝:“要出去走走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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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公园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就在医院后门对面。
十月底,南城渐渐走入深秋。
傍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于是长长的林荫道上,路灯和月光如薄纱般散落下来,在被风吹开的水面铺开一片碎光。
这个点已近凌晨,街上没什么人,徐暮换回便装,和林彦朝慢慢往前走。
“瘦了。”林彦朝在身侧莫名说了句,声音很低。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直至延伸至道路尽头,徐暮看着前方差点没注意,反应过来后脚步微顿,“还行,医院这阵子比较忙。”
“嗯,”林彦朝也望着远处,手上仍旧拎着制服外套,“徐医生最近抽烟还多吗?”
徐暮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说:“不多。”
“以后可以少抽点,对身体不太好。”
像随口一提的建议,徐暮沉默着,轻应了声:“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彦朝迈步走着,又道:“那天晚上的生日蛋糕……可惜了,好像还没许愿。”
徐暮依旧顿了顿。
今晚林彦朝所说的每句话都带着转折,叫人毫无防备,也听不出情绪。
只在语调里含着些许沉吟,或是低低的轻叹。
“不可惜,愿望我替你许过了。”徐暮侧过脸,“蜡烛现在就能补上。”说着他抬手,往空无一物的掌心轻吹口气。
林彦朝怔了怔,眼尾很快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很好奇徐医生到底替我许了什么愿?”
徐暮倒着走,勾动嘴角:“林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林彦朝点头,没再追问。
之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风吹着树梢的叶片簌簌摇动,林彦朝继续道,“那天晚上的事……很抱歉,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徐暮已经转回身,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接着他问。
林彦朝说:“不用,徐医生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我还是让你为难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暮蓦地喉头发酸,压着下巴。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鼓动着胸腔重复又肯定地说了句,“我还是让你为难了,林队。”
林彦朝默然一瞬,“不是为难。”
不是为难。
是不舍。
分手以后的好几次习然往林彦朝心口上扎刀,都是徐暮偶然出现将他碎掉的那块稳稳拖着,再补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了,习然那天抽走的不再是刀,而是林彦朝过往的十三年。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这十三年里愧疚多少,爱又是多少,林彦朝都付出了真心,给了习然他力所能及的全部。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发现,自己用心浇灌的十三年不过是一片干涸的荒原。而在这片坍塌的废墟上,如今唯一剩下的,大概仅有林彦朝从未期盼过的,来自徐暮的惦念。
习然给的瞬间很珍贵,徐暮给的惦念也很珍贵。林彦朝现在的那块缺口太大,也太空了,他做不到用徐暮去补,也不舍得再由徐暮去补。
所以林彦朝停在了原地,也停在了徐暮身后。
谁都没再说话,幽深的林荫道下,有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停在徐暮肩上。他还没察觉,林彦朝已经探出指尖,想捏住叶茎取下来。
可不及触碰,一阵风翩然吹过,将那片叶卷向了夜色深处。
于是林彦朝的手落了空。
他侧过眸,低下了眼,“徐暮……”
第一次,他没有叫徐医生,而是叫的名字。
徐暮陡然刹住脚。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徐暮面前是小片洼地,路灯落在积水上倒映出一面破碎的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用目光描摹着林彦朝的身影,看他的制服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双肩和腰线,勾勒出俊朗挺拔的轮廓。
也看他抿起的唇角,和下颔。
一切都被倒映在那汪浅浅的水光里。
所以徐暮也看见了那片叶,看见林彦朝悬空的手,和他蜷缩的长指落回身侧,耳边随后是林彦朝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一刻,徐暮眼眶没来由地发烫,像被雾气模糊了视线。
“我的错……”他用力闭上眼,依旧笑着道,“是我过界了。”
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答案,而后指腹快速蹭过眼尾,徐暮终于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他将手伸进西裤口袋,摊开时,当初那枚航空硬币安静地躺在掌心。
林彦朝没说话。
成年人很多话不必说,心照不宣即可。
但徐暮往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里扔回的坦诚毫无预兆,太重也太滚烫了,瞬间烧得人心都发颤。
林彦朝没接住,也接不住,沉默了很久。
“林彦朝。”徐暮也叫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低垂着眼,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硬币,以及正面尾翼上的9527,脑海里忽然想起半年多以前老罗把这枚硬币交给他时,随口叫他留着,还说保不齐你们以后还能再见。
半年……
原来不是半年,而是半生。
“我们打个赌吧?”徐暮低头又道。
林彦朝注视他的脸:“赌什么?”
“就赌今天。”一切都很平和,也很自然,好像和之前每次聊天的氛围一样轻松愉快,徐暮把硬币放上拇指,指腹抵住边缘,“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如果是正面呢?”林彦朝问。
“如果是正面,”徐暮看着他,“我们就在这里画个句号。”
林彦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被橘黄色的光笼着,看不清情绪,也看不见眼底。直到路边一辆接一辆车疾速驶过,周围再度陷入寂静,他才开口,低着嗓音应了声好。
尾音落下的瞬间,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即在空中翻转,像流星从夜空划过。
一圈,两圈,最后落入徐暮掌中。
他摊开,有光透过硬币折射进眼底。
是正面。
视线扫过去,徐暮压住鼻酸,再也没能笑出来。
“十三年前,我欠你一次。”于是圆圆一片金属在两人指尖传递,带着掌心余留的温热,他将那枚硬币放到林彦朝手中,颤声道,“什么时候你想要我还了,来找我。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林彦朝挥了挥手,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