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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一木孑影 27000 字 23天前

第31章

手术中心,第7手术室。

监护仪的电流声不断,三尖瓣修补完成,徐暮稍微停顿,松开持针器说:“放水。”

巡回护士闻言迅速将冷盐水注入右心。

这是徐暮今天最后一台VSD手术,术中采用的是经右心房入路,室间隔缺损的部分已经完成补片,现在需要用冷盐水测试是否存在三尖瓣返流。

患者术前已经插入TEE探头,超声心动图像实时同步到屏幕,徐暮抬起头,视线越过双目手术镜望过去,确认并无异常,于是收回眼道:“准备排气,暂停左心引流。”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吸引器,徐暮接过,快速将视野区域内的残余血液抽吸干净,完成荷包线打结,彻底闭合右心切口。

“升主动脉排气,准备开放阻断钳。”

灌注师应声旋动旋钮,与此同时,徐暮开放主动脉。引流,复温,再次抽吸。对面的一助扭头看眼监护仪:“主任,窦性心律恢复。”

嗓子粗粝发干,徐暮只低嗯了声。

手术进入尾声,减流,撤体外循环,检查切口处并无渗血,房压和静脉压也逐渐趋于平稳,徐暮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关胸你来,皮内缝合注意对皮,有情况随时叫我。”

“好的,主任。”一助应声接过吸引器,继续操作。

徐暮脱掉手套和无菌服,转身快步迈出了手术室。

半分钟后,洗手间里流水声和呕吐声几乎同时响起。徐暮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湖蓝色洗手服下绷出清晰的轮廓。

连续三台手术,胃里早就吐空了,徐暮缓过劲后直起身,玻璃镜面映出他发白的脸,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砸到白瓷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出去时,周冀等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吐到现在,嘴里正好发酸,仰头喝完,麻木的舌尖才品出点甜味。

顺手将纸杯丢进垃圾桶,他问:“放糖了?”

“嗯,怕你撑不住,给你加了点葡萄糖。”周冀说。

徐暮对上台手术有严重的心理应激,这件事在心外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话间,两人来到更衣室,周冀扫眼墙上的时钟打趣,“不过看着还不错,最起码这台你已经勉强挨到了手术结束。”

徐暮打开柜子,取出毛巾擦了擦脸,没有接话。

去年底刚排手术那会儿,徐暮能做的手术很有限。他无法直视开胸后被鲜血充盈的胸腔,和胸腔里仍在跳动的心脏,所以术前的开胸插管大多都让一助操作,直到体外循环开启后,心脏在低温下停跳了,他再上台。

否则以他的情况,根本连半场手术都坚持不了。

心外的手术三五个小时是常态,急症重症来了就得上,从来没有让医生挑病人的道理,也没有哪个医生大牌到可以每次让其他主任副主任随时待命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一点徐暮心里自然明白。

因而,为了延长自己可以独立操作的手术时间,上台前的两个月,徐暮几乎每晚都在研究所解剖实验羊,不断强迫自己从开胸到悬吊心包,一步步地适应。

适应不了就吐,吐完了再继续。

直到脱敏为止。

好在半年过去,成果显著,今天这台成人室间隔缺损,徐暮从体外循环插管开始整整坚持了两个小时,确实如周冀所言,已经比以前好太多。

心外科强度大,徐暮最近手术排得满,加上每台结束都得吐上几回,导致他最近几个月瘦得很快,不仅眼窝越来越深,连颧骨下方也凹陷得厉害。

看他这样,周冀转头又给他倒了一大杯糖水进来,徐暮也没客气,接过杯子就往嘴里灌。

“话说,你干嘛突然那么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指标呢?”对徐暮重回手术台的这件事,周冀很难不奇怪。

别说手术台了,之前的三年徐暮连医院都不爱来。要不是去年人工心脏进临床,吴钦荣点名要他负责,周冀甚至都以为他会彻底离职不干。

徐暮长腿一伸坐到椅子上,拧了拧湿漉漉的毛巾说,“算是吧,多救一个就多算一份。”

更衣室连着淋浴间,里面有医生正在冲凉,徐暮说话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流中,周冀没太听清,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徐暮将毛巾搭到肩膀,扭头问他,“你不是调休么?”

“有个患者情况不太好,提前排了手术。”周冀今天是晚班值二线,本来可以六点后再到医院,结果住院医临时打电话给他,说加1床出现急性肺栓塞,他才不得不提前过来。

到底心有不忍,周冀说完半调侃着又道:“悠着点吧,再这么熬下去,影帝颜值不保了。”

“怎么,现在不够帅么?”徐暮支着长腿,挑眉看他。

“这话说得,”周冀啧一声,“谁能帅得过影帝。”

没再多聊,周冀那台结束得早,已经换好衣服打算回科里交班,徐暮还穿着洗手服,准备坐会儿再去洗澡。

可惜刚一起身,门外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于小迪急匆匆赶来,对他说:“主任,院长的手术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徐暮看着他问。

“是一台二尖瓣置换,术中换瓣的时候升主动脉突然出现夹层撕裂,导致了大出血。”于小迪跑得急,胸口起伏还喘着粗气,但断断续续的语速很快。

“几号间,副刀是谁?”徐暮大步迈出更衣室。

于小迪小跑着跟上说,“3号,副刀是郭医生。”

二尖瓣置换在心外属于四级手术,郭医生是主治,尚未升副高,原本有吴钦荣的指导,他完全可以主刀换瓣。

可出现夹层就不同了,尤其还是术中,换个高年资副主任都得掂量掂量风险。

毕竟稍不注意就能引发医疗事故。

3号间在走廊尽头,徐暮步若流星,径直推开控制间大门,“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患者的二尖瓣叶和后瓣环有钙化,”值班医生从屏幕前转过头,“刚在切除钙化灶的时候,血压掉太快,吴老怀疑是升主动脉夹层撕裂,立刻进行了深低温停循环。”

手术还在进行,透过玻璃窗,徐暮扫眼里面的手术台又问:“出血点找到了吗?”

“找到了。”值班医生说。

控制间显示屏可以实时同步手术画面,徐暮抬头见吴钦荣打结的手有些抖,皱眉道,“老师撑不了太久,怎么不换人上?”

“换不了,”值班医生心里也着急,摇头说,“患者是右位心,就院长有经验,而且深低温卡着时间,换人上台光穿衣就得两分钟,根本来不及。”

右位心的解剖结构镜像反转,的确不是谁都能上。

不过没等他说完,徐暮已然上前一步,按下通话按钮,“老师,让我来吧。”

“诶,对啊,”值班医生恍然一瞬,猛拍大腿道,“差点忘了徐主任也是左右开弓的一把好手。”

深低温停循环是A型夹层手术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停循环一旦超过20分钟,患者脑损伤的风险将会成倍上升,即使最后手术成功了,人也可能无法醒过来。

自己的徒弟,吴钦荣当然知道徐暮的水平,很快就说了声好。

徐暮也没耽搁,在他回话的同时已经大步走出去,并快速刷手返回手术间,顶替吴钦荣站上了主刀位。

主动脉撕裂的位置已经找到了,正在进行关键吻合,徐暮俯身将头灯照向术野,“深低温停了多久?”

旁边的灌注师回复:“10分15秒。”

20分钟内必须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现在只剩不到十分钟。

实在是太赶了,台前一助二助包括麻醉和护士听完后背发凉,无人敢接话,徐暮却说:“够用,立刻进行主动脉根部置换,准备人工血管,4-0 Prolene线。”

他摊手,器械护士立马递上。

尽管三台手术早已消耗了徐暮大量体力,可站上手术台的瞬间,他立刻进入状态,吻合动作精准而迅速,打结也干净利落,丝毫不见一点慌乱。

“术野不清晰,注意吸引。”

“阻断钳给我。”

“生理盐水冲洗。”

时间在器械的碰撞声中悄然流过,完成最后一处关键吻合,徐暮放下持针器,拿起剪刀,剪断缝线。确认没有渗出后,他问:“停循环时间?”

全场屏息,灌注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宣布道:“19分40秒,风险解除。”

台上所有人几乎没能克制地发出欢呼,连控制间的值班医生也没忍住,扭头对身旁的吴钦荣说了句:“不愧是吴老您的学生啊,徐主任这手术操作可太漂亮了。”

“确实不错,手没生。”吴钦荣望着屏幕这才松开因颤抖而握紧成拳的手,放心离开。

手术并没有完成,夹层处理好后需要立即复温,徐暮换上组织镊,吩咐麻醉师调整患者体位:“继续二尖瓣置换,前后瓣叶切除。”

半个小时后,机械瓣顺利植入,郭医生站在对面小心拨动瓣叶检查,说:“机械瓣开合顺畅,活动良好。”

“嗯,左心排气,准备心房切口的双层缝合。”徐暮继续操作,持刀的手依旧很稳。

然而毫无预料地,就在心脏复跳的过程中,徐暮喉间再次出现强烈的呕吐和反酸感。

为了确保手术顺利进行,他只能用力咬紧下颔,不断将这股反酸感往下压,最后生生咬出了血腥味才勉强缓过来。

钩针拉线,快速完成打结,徐暮扫眼监护仪,确认所有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跳动后,沉肩道,“准备关胸,升主动脉的吻合口麻烦再铺一层生物胶。”

“徐主任放心,剩下的交给我就行。”郭医生知道他的情况,于是点头接手了后续操作。

*

五月,南城还在雨季。

再出手术中心时,日暮黄昏已过,走廊里吹着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冷风,徐暮长臂一伸套上白大褂,先去了趟心外ICU查看今天手术的患者情况。

除去上午那台心脏淋巴瘤切除的患者因为肿瘤恶性且呈现多部位转移,状态比较差之外,其他几位患者的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

徐暮依次查床完毕,重新下了医嘱,对管床的主治医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主治医点头,徐暮于是摘掉口罩和无菌服,揉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了监护室。

他刚迈出感应门,眼前忽地闪过一道人影。

手术目镜戴久了容易视疲劳,徐暮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出现了重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于小迪。

“主任,你还好吧?”

大概担心连续主刀体力耗费大,于小迪专门在自动贩卖机上刷了一瓶功能饮料递给他,徐暮拧开瓶盖,边喝边往电梯间走,说还行。

于小迪跟在旁边提醒:“院长叫你忙完去办公室找他。”

“嗯。”徐暮抬手按下电梯。

之前手术的时候,吴钦荣状态就不怎么好,就算于小迪不提,徐暮也准备过去看看。

晚上八点,住院楼的人不多,电梯直达七楼,徐暮长腿大迈穿过走廊,最终停在门口曲指轻敲了两下,里头随即回道:“进来吧。”

徐暮于是推开门。

吴钦荣换回常服衬衫坐在办公桌背后,身前摆着几只药瓶,徐暮进去的时候,老教授将一把药片倒进嘴里,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徐暮走过去,拿起药瓶逐个看了眼。

老教授叩上茶杯,鼻子一哼嗔怪道,“怎么,又当我拿钙片糊弄你?”

“我倒真希望您是为了糊弄我。”徐暮放下药瓶,笑着接话。

即便现代医学发展迅速,许多疾病依旧无法治愈,帕金森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徐暮知道的时候,吴钦荣的病症还在初期静止性震颤阶段,尚不明显,主刀手术也不成问题。

可这半年,老教授的病情进展远比预期要快,手抖的毛病已经需要定期服药才能控制。

徐暮对此心知肚明。

吃完药绕到茶几前,吴钦荣轻抬下巴示意徐暮坐下,随后打开电磁炉,取出茶饼开始泡茶。徐暮也不拘束,坐上沙发前先解了白大褂。

外科医生的工作太忙,查房手术上门诊,永远也停不下来,哪怕是在同个科室,师徒两也很难有机会坐下来喝茶聊天。

于是沸水烧开,吴钦荣将烫过的白瓷杯放到他面前,主动打开了话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情况挺稳定的。”

徐暮坐姿随意,胳膊抵着膝盖,以为他问的是之前手术的患者,吴钦荣却冲着普洱,觑他一眼:“我问的是你,不是患者。”

“我能有什么,”徐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开始跟亲老师打太极,“倒是您,以后要是有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就别硬撑了,往我那儿扔就行。”

吴钦荣继续泡茶,晶莹剔透的茶汤倒进白瓷杯,氤氲出薄薄的雾气,他端着茶杯感慨,“老了,不中用了,连台二尖瓣置换都做不了了。”

“哪能啊,这可是术中出现的主动脉夹层,要不是您及时找到出血点,我都没把握能让患者从手术台上下来。”徐暮看他泡茶的手挺稳,反而放下心来开玩笑。

“少给我戴高帽。”老教授口是心非习惯了,明明心里舒坦,偏要板着脸哼哼,哼哼完也不忘把话题重新拐回去,“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就差睡在手术台上了?”

住院总说徐暮最近排的都是二线班,需要连续在医院值大夜,老教授看他熬得脸颊凹陷,黑眼圈始终就没下去过,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狠,话里话外满是担忧。

徐暮喝着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又给挡了回去,“您以前不就想让我回手术台吗?我回了您还不乐意。”

茶杯磕出清响,吴钦荣当即皱起眉,“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没想让你拿命去拼。”

“心外不就是这样么,”徐暮笑着回他,“您这又是嫌我回来得不对了。”

“我是嫌你回来得不对吗?我是嫌你——,”吴钦荣差点被他绕进去,“少给我打岔。医院不是战场,手术台也不是集中营,用不着你有今天没明天地搞那么悲壮。”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徐暮握着茶杯,依旧没接茬。

同样的话题,其实从徐暮提出接台手术起就有过好几次,可都被徐暮给绕了过去。

今天老教授也懒得再跟他绕,干脆直接开口:“说说吧,到底是怎么突然想通的?是怕我手抖拿不动刀了,还是家言那边给你压力了?”

“那您可误会了,不是因为家言,也不是因为您,就是我自己想回来。”

吴钦荣沉吟一声,目光有些复杂:“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实话啊,为什么不信。”徐暮偏头冲老教授笑了笑,左右避不过,他半垂下眸,收敛笑意默然片刻又道,“您知道的老师,这事儿没人逼得了我。”

“……”吴钦荣哑然半晌,深知前面的话若有假,这句也是真的。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想尽办法要把徐暮给拉回医院。

术中主动脉夹层,不到十分钟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且所有缝合几乎一气呵成,即便是吴钦荣在徐暮的年纪也未必有这个自信能做到,但以徐暮的天赋和韧性,他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完成得非常稳,非常漂亮。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多学生里,老教授独独偏爱他的原因。

徐暮那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钦荣看着他许久,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欣慰,自豪,心疼,甚至愧疚都有,最终全部裹挟其中化成长长一声叹息。

“不说就不说了,”老教授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勉强,摆手道,“赶紧收拾收拾下班,今晚就别在医院熬了。”

“行,那您也早点休息。”徐暮暗自松口气,抻着胳膊赶紧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听老教授念叨了一句,“回去记得把你的胡子刮干净,别下了手术台就没个医生样。”

徐暮头也没回,背对他比了一个OK。

第32章

离开医院后,徐暮开车去了中山街。

年初老罗在那块儿新开了一家酒吧,叫π点,位置正好卡在医院和麓山的中间。因而这半年里,徐暮已经习惯了偶尔过去发会儿呆,或者小酌一杯。

不同于平溪路的T3,市区人流量大,酒吧的氛围也更好,徐暮到的时候,驻场歌手弹唱着陈奕迅的老歌《明年今日》,晦暗不明的阴影里,男男女女借着微醺的醉意聊天谈情。

徐暮穿过大厅,坐上吧台,熟悉他的酒保很快给他调了一杯尼格罗尼。这是徐暮近来点的最多的鸡尾酒,有点烈,丝丝冰凉的苦甜味儿滑入口中,正好能唤醒他麻木的舌尖。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孤独。

没过多久,抒情曲换成摇滚,徐暮敛着眉心,嫌周围太吵,起身去了门外。

已近立夏,南城漫长的雨季却没过去。室外飘着点小雨,朦胧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中,徐暮靠墙吹着风,老罗出来抽烟,见他单手摆弄着金属打火机,主动掏出烟盒递给他。

徐暮没接,说戒了。

“戒了?”老罗还挺惊讶,不过惊讶之后又点了点头,“戒了好,本来你抽得也不多。”

徐暮的确不常抽烟。

只有四年前徐觐山走的那段时间,他才抽得狠,不过也没什么烟瘾,最多就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来一根,现在更是连一根都不抽了,玩打火机也纯粹出于习惯。

细雨吹进房檐,老罗吐出口烟圈问:“干嘛在外面呆着?”

“里面太吵了。”徐暮低声回道。

“啧,嫌吵去T3啊,那边清净。”老罗扭头看他,“怎么,怕碰到林队啊?”

指尖的金属‘吧嗒’声戛然而止。

时隔大半年,老罗冷不丁提起林彦朝,徐暮显然毫无防备,垂眸怔了片刻才收起打火机,嘴角噙着点淡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罗耸耸肩,“反正我看你俩挺怪。”

室内昏黄的灯光从颈后穿过,勾出徐暮冷硬的侧脸线条,他侧眸:“哪里怪?”

“林队我就不说了,他来T3的次数不多,”老罗挥走烟雾,转而问道,“倒是你,以前明明不上手术,也不爱喝酒,现在呢?”

这话徐暮没法答。

都是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说借酒浇愁吧,太矫情,说工作压力大吧,又太心虚,徐暮压低声音,含糊道:“欠的债太多,总是要还的。”

老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抽他的烟。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徐暮直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代驾,老罗看眼时间也才十点多,酒吧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问他:“干嘛?佟叔找你啊?”

“没有。”佟文聿最近倒不怎么闹,不过徐暮明天得出差去趟北城。

依旧是Eheart3项目的事。因为一期反响不错,Eheart3在年初时扩编试点,正式进入二期。除了原来的北城普华医院,北城八院也在二期的试点名单。

徐暮此次出差去的就是八院。

试验点的负责人姚主任前两天联系他,说有一位受试者在植入人工心脏后,出现不明原因的参数波动异常,徐暮于是不得不临时抽时间过来一趟。

*

同样是五月初,北城的春意却比南方少了许多。

街头光秃秃的树干才抽出零星几片嫩叶,空气里还夹杂着阴冷,薄衬衫不顶风,徐暮在酒店安置好后,拎上外套直接打车去了八院。

心外科的姚主任开会中途收到消息往回赶,正巧在电梯口碰上徐暮,立刻伸手迎上来:“徐主任,真是不好意思,还专门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徐暮礼节性地和他握了下手。

病例资料在路上徐暮就已经看过了,不过对患者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姚主任介绍道,“患者是扩心病终末期心衰,术前EF只有18%,我们评估后认为符合人工心脏的植入指征,就给他申请了试验手术,事实上术后前两个月确实恢复得不错,EF已经升到30%左右。”

说到这,姚主任叹口气,“结果一周前,参数就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嗯,波动有什么特别的规律么?”徐暮适时问道。

沿着走廊转入病区,姚主任侧身摆出请的手势,又说:“流量和转速都有间歇性下降,每次持续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超声显示左心室有塌陷迹象,心室壁有时会被抽吸到泵入口附近。”

徐暮点了点头。

两人迈进病房,病床上的患者正靠着床头喝水,精神尚可,唇部颜色微微发绀。家属见主刀医生进来随即起身:“姚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是我老公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这位是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徐主任,也是我们人工心脏项目的总负责人,”姚主任向患者家属抬了下手,示意对方坐下,“我就是带他过来看看机器的运转情况,不用紧张。”

徐暮走到监护仪前,调出参数记录。

液晶屏上的数据曲线在近期内确实有几次下探,幅度不算大,但频率在增加,徐暮视线沿着曲线移动,皱起眉。

“我们也尝试过调整转速,可调完流量反而更低了。”姚主任站在他旁边补充。

“之前的转速是多少?”徐暮问。

“六千转,流量勉强维持在3.5L/min。”

“嗯,”徐暮又说,“麻烦再扫一次床旁超声,我看看。”

姚主任马上安排,住院医很快推着B超机过来。徐暮亲自检查,抹上耦合剂后将探头贴近患者左胸,屏幕上实时显示出人工心脏泵的位置和心室腔形态。

探头移到某个位置时,他停下动作,“这里的心室壁和泵入口的距离小于正常范围,不是机器的问题,应该是参数匹配不对等。”

姚主任对人工心脏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徐暮,虚心请教道:“什么意思?”

“你说他是扩心病植入的人工心脏,植入后EF回到30%,说明他心功能有明显改善。”徐暮抽出纸巾递给患者,解释说,“心室变小但转速匹配的还是植入初期的状态,就会出现抽吸。”

“抽吸?原来是这样,”姚主任思索片刻,“所以不是低了,是转速高了才对?”

“嗯,偏高了一点。”徐暮轻点下颔,“现在的数值对普通人来说没问题,对他恢复后的心室来说稍微有些快,把转速下调到五千二左右,流量应该就能稳定了。”

“五千二的话,流量能维持多少?”

“按他的体重算,大概3.8到4.2之间,先调下来看看,观察24小时。如果流量稳定、超声显示心室形态恢复,那就没问题。如果还是波动,我们再排查别的原因。”

姚主任闻言指挥管床医生当即调整参数。徐暮绕到床尾取出病程单,顺道扫了一眼患者的凝血指标和抗凝用药,确认数据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后才离开病房。

“那徐主任,后面这种情况还会不会反复出现?”姚主任跟在旁边又问。

“会。”徐暮边走边说,“人工心脏的恢复期,心脏自己在变,泵的参数也得跟着变。不是一次调好就永远不管了,后续得定期评估心功能和泵速流量的匹配度,回头你们把数据整理好按时发给我就行,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

“行,”姚主任连声应下,送他到电梯口,“那徐主任今晚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们再去病房看看其他患者的情况。”

“好。”

电梯降到一层,徐暮还没迈出外科大楼,肩膀就被人从前往后地扣住,耳边随后响起陈放的大嗓门,“哟,大忙人总算是现身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徐暮来之前没说,扭头看到他还挺意外。

“我们下午开着会呢,姚主任中途就跑了,说是你要来。”晚上六点,医院已经下班,陈放身上也没穿白大褂,是下班后专门堵在这里的。

“怎么着?”他故意收了点劲,“好几个月不见人,现在连来北城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了?”

这么勒着脖子说话不舒服,徐暮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顺便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临时出差,而且我这也还没忙完,明天还得过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你今天没事了吧?没事就跟我去杏林苑,正好翌安也在。”听着是问句,说完却不管那么多,推着徐暮就往外走。

徐暮无奈被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问:“翌安不在医院么?”

“上午在,下午被叫去实验室了,我出来前给他打电话,他说晚上没事,叫我们直接过去。”陈放启动车,扭头掠他一眼问,“你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

“昨晚没睡好。”徐暮降下车窗,淡淡道。

傍晚的风比南城要凉,吹得人头脑清醒,连舟车劳顿的疲惫都消解不少,徐暮靠着椅背,听陈放一路唠叨至杏林苑,耳根子才勉强消停下来。

杏林苑是医大以前的家属楼,也是顾翌安和俞锐的家。徐暮大学在北城呆了八年,那会儿对这片区域还很熟悉,毕业回南城以后就很少来了。

不过小区环境倒跟以前差不多,绿树成荫,除了墙面有翻新,外部几乎没怎么变。

老楼没有电梯,两人只能爬梯上楼。

顾翌安开门的时候还开着电话会,身上依旧是严谨正式的衬衫西裤,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翻出干净的拖鞋,举着手机示意他俩随意,之后便又转进书房忙去了。

徐暮听他讲的都是英文,问陈放:“翌安那临床试验还没完呢?”

“早着呢,肿瘤疫苗至少得三五年。”陈放在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拎着顺路买的外卖拐进厨房,驾轻就熟地翻出碗碟开始摆盘。

徐暮习惯了吃现成,也不动手,屋里屋外逛一圈,看到阳台上的风雨兰顿时乐了,“我说他俩是对学校的花有什么执念吗?大学那会儿养白海棠,现在又把这花搬回来。”

白海棠是医大情人坡独有,读书的时候俞锐折了几支养在杏林苑,现在白海棠没了,花盆里齐齐整整种了好几排粉白相间的风雨兰。

依旧是医大情人坡独有。

“还说呢,”陈放瞬间开启吐槽模式,“他俩就为这事儿还进了趟保卫科,王主任前两天看到我还在抱怨,说师弟弄坏他好几块草皮,也就是老师不在,不然肯定得跟老师告状。”

话音刚落,顾翌安挂断电话出来,“在聊什么?”

“聊你跟师弟半夜做贼偷学校的花,”陈放站在酒柜前瞅半天,话锋一转问,“诶我说,你这酒柜里怎么全是洋酒?就没点我们能喝的?”

顾翌安指了指厨房,“冰箱里有啤酒。”

北城今晚的夜景不错,云层稀薄,星幕低垂,露台对面正好是医大杏林路和双子塔楼。

摆盘的外卖放上小圆桌,陈放起开啤酒:“得,好不容易咱仨有机会喝喝酒,我先说啊,今晚谁都不许提工作。”

徐暮拉开椅子坐下,“不聊工作聊什么?”

“聊感情,聊人生,什么不能聊,人徐大主任好不容易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我和翌安不得好好伺候着?”陈放把倒满的酒杯推过去,故意挑着尾音拿话堵他。

“别拉翌安下水,”徐暮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我看就你自己想喝。”

“那怎么了,”陈放捡了几颗花生米扔嘴里,也不反驳,一副理不直气也壮地样子,“我都在医院值两个大夜了,喝两口有什么问题么?”

徐暮懒得接他话,随便他喝,转头问顾翌安:“师弟在德国感觉怎么样?”

“还行,挺适应的。”顾翌安也不怎么爱喝酒,长指虚虚握着酒杯,只偶尔抿上一小口。

八院有公派进修的名额,俞锐去年底去了德国,因为不能坐飞机的关系,顾翌安陪着一路坐火车送到欧洲,直到彻底把俞锐安顿好了才又飞回来。

年前徐暮好几次麻烦俞锐帮忙,本来说好了要请吃饭,可惜还是没赶上。

顾翌安倒没怎么当回事,医生这行实在太忙,他们几个一年也不定能见上几次,倒是陈放语气发酸道:“能不适应吗?人俩一去就是半个月,还在欧洲玩了好几天。”

“那你怎么不去?”徐暮笑着问。

“啧,也得我能走啊,老师不在,他俩也不在,神外那摊子事谁管?手术总不能不做吧。”提起手术,陈放蓦地想起来,“听说你上手术了?”

徐暮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跟老友聊天是件挺舒服,也挺放松的事,何况他对手术有心理应激的事,顾翌安和陈放老早就知道,徐暮也没什么好避讳,喝着啤酒嗯了声。

他答得挺干脆,倒是陈放听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最后干脆胳膊一扬,“要我说你也别干心外了,来神外多好,咱四个还能聚一起。”

“那怎么着?”徐暮抬了抬眉,“我回医大再读八年?”

“倒也不用,”陈放笑两声,顺杆往上爬,“你来我们科干个住院医还是够格的。”

徐暮顺手往他身上丢了一把花生壳。

话题零零散散地铺开,从顾翌安的德国之行聊到医大去年的百年校庆,和陈放年底新出生的小儿子。

酒喝一半时,陈放明显有了醉意,连说话都开始磕巴。

他去屋里吐了一趟出来,瞥见客厅满墙的合照,突然说:“咱也该拍张照,当初翌安走得急,我们连个毕业合照都没有,想想还挺不得劲。”

“你当时不是被小师妹拒绝了,躲到宁安疗伤去了么?”徐暮揭他老底。

“去你的,”陈放拿起纸巾扔他,坐到椅子上又灌了口酒,“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我有儿有女有思蕊,翌安也有师弟,老徐你呢?你究竟什么打算?”

后半句陈放说得挺认真,醉酒后的眼睑也挺红。

作为年长几岁的师兄,陈放一直都是个操心的命,前几年操心俞锐和顾翌安,这两年开始盯上徐暮,担心他回不了手术台,也担心他一个人在南城没着没落。

原本轻松愉悦的氛围被冲散。空气也安静下来,顾翌安垂眼靠在阳台上静静地喝酒,徐暮转着手里的玻璃杯,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勾着嘴角随口道:“我你还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

聊什么都是幌子,来之前,徐暮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早晚得绕他身上。

可他确实没什么想聊,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能让徐暮上心的人和事就很少,少到不受拘束,过得也挺随心。

这种随心说好听点叫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好听点就是咸鱼心态。

反正怎么样都可以。

“少给我装,”陈放嗤一声,伸手指着他俩,“我早就知道你那什么独身主义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俩从大学起就合起伙来蒙我,还当我不知道呢。”

徐暮转头和顾翌安对了个眼神,两人眼里都很无辜。

“我们蒙你什么了?”徐暮挑眉问。

“不承认是吧?”陈放眯着眼,重重点头,“行,那我问你,你大学那会儿是不是偷摸跟人搞对象了?还是地下的异地恋?”

徐暮没料到会听到这个,有些意外。

“我可见着他人了啊,你别想赖。”陈放加码道。

“什么时候?”徐暮终于抬眼。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叫不打自招,”陈放喝口酒,沉吟片刻,“就你当初在渝川调研那阵儿,他来学校找你,还在咱宿舍楼下站了好几天。”

时间太久,陈放一边比划,一边摸着脑袋想半天,“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挺斯文,是叫什么谭、什么宋是吧?你家以前的邻居,父母都是当官儿的。”

“知道的还挺多。”徐暮嘴角的笑意没变,语气也挺轻巧。

“那可不,”陈放靠上椅背,“本来我是想问你来着,是翌安不让说。”

徐暮没出声。

这事儿他确实不知道,但也没再追问原因,没必要。

桌上的酒瓶陆续空了一大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陈放嘴里念念叨叨,“不管是那个什么宋还是林机长,其实都挺不错的,有对象也没关系,咱凭本事抢嘛,谁抢到是谁的。”

话题转得太快,徐暮喝着酒被呛了一下,有些无语,“你还真是喝多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谁说我喝多了,我可没喝多,清醒着呢……”

“你留人照片,还问师弟求药贴,啧,别以为你远在南城我就不知道你惦记人家……”

话没说完,陈放咕哝两句径直趴到了桌上。

“……”徐暮揉按着眉心,头疼地望向顾翌安,“这人还真是每次喝多都这样。”

不知不觉已近凌晨,少了陈放的聒噪,露台也渐渐冷清下来。徐暮握着易拉罐躬身伏在栏杆上吹风,顾翌安并排站在他身边,犹豫半晌道:“谭宋的事……”

徐暮愣了愣。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提他做什么。”兄弟多年的默契还是有的,顾翌安才开口,徐暮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晃着啤酒打断他。

冰凉的酒液滑进喉咙,徐暮说:“你不让说是对的,没什么好说的,早就过去了。”

谭宋是徐暮中学早恋谈来的对象,因为家里从政的关系,两人始终无法公开。后来大学异地,谭宋背着他偷偷接受家里安排的订婚,徐暮知道后无法接受,主动提了分手。

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十多年过去,徐暮从毕业到工作,眼角皱纹都添了两道,若不是陈放今天突然提起,他甚至都想不起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

不过说到这里,徐暮转向顾翌安,忽然问:“比起我的事,我倒是挺好奇,当初你跟师弟分手憋着那么多年都不回来,就真不怕缘分断了?”

“你相信缘分?”顾翌安挑了下眉。

“信啊,”徐暮转过身,手肘随意抵着栏杆,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说了句,“有缘千里是朋友,无缘对面也不相逢。”

“是么?”顾翌安回看他说,“可我一直觉得,让人错过的从来不是缘分,而是选择。”

徐暮怔然一瞬,慢慢笑起来,“的确,还是你比我看得清楚。”

“所以呢,”顾翌安嗓音清哑,接着话问,“你还是不相信感情?”

笑意凝固在嘴角,徐暮握着易拉罐的手明显顿了顿。

到底是性格不同,跟陈放比起来,顾翌安太细心,也太敏锐,以至于扔回徐暮的这句话几乎一针见血,精准地让徐暮避无可避。他不提什么独身不独身,而是问你还相不相信感情。

因为走过而立之年的他们都知道,感情和所谓的独身主义不同。

独身可以选,心动不可以。

暗香漂浮,露台吹着点悠悠的凉风,徐暮远眺着塔楼旋转的顶灯,默然片刻道,“不是不相信,只是不相信会发生在我身上而已。”

怎么会不信呢。

即便年少时经历过谭宋的背叛,徐暮身边依旧有许多人,许多感情让他感慨,也让他怆然,无论是在好友身上,还是在佟文聿身上,徐暮都曾见过真心。

也见过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的感情。

只是这样的感情他没有,也不强求。

“或许那位林机长不一样。”顾翌安保持着分寸,淡声又道。

“你不是刚刚还说,让人错过的从来不是缘分,而是选择么?”徐暮勾着嘴角,目光直直地看向顾翌安,同时抬手将易拉罐里的酒喝完。

瓶身重重落在窗台磕出清响,他侧开眼,微垂下眸,舌尖抵着齿关,任由啤酒的苦涩在嘴里蔓延,最后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现在就是我的选择。”

第33章

徐暮这趟在北城待得比预想中要久。

八院的工作刚收尾,正好赶上普华那边召开Eheart3的二阶段总结会,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徐暮自然躲不过要出席,于是行程又被迫往后调了两天。

会议室的长桌旁坐着心脏中心十几位医生。

“从术后三个月的随访数据看,”徐暮站在投影幕布前,总结道,“很明显,血栓发生率已经从一代的18%降至目前的1.5%,溶血指数也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数据的确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曹芳民在前排点点头,“我记得32床当时都已经告了病危,现在基本能恢复到生活自理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其实,主要是材料选择也跟以前完全不同,”田源在现场翻着报告补充,“Eheart3用的是我们和材料所合作开发的新型钛合金,单从生物相容性上就比上一代提高了45%。”

重症科的年轻医生举手:“徐主任,能讲讲你们那边的术后抗凝吗,我们中心有几个病人术后INR值波动比较大,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用药建议?”

“抗凝的话大致分两类,出血风险高的主要还是采用华法林联合低剂量阿司匹林,但对血栓倾向明显的,优先考虑华法林加氯吡格雷。”

说话间,徐暮切换幻灯片,按动激光笔,“具体的用药曲线可以参考这份流程图。”

年轻医生立刻拿起手机拍照记录。

从数据分析到病例讨论,会议持续两个小时。

散会后,参会医生相继离开,曹芳民起身,一脸赞赏地看着徐暮说:“干得不错,比你老师年轻那会儿还要强。”

徐暮将笔记本塞进电脑包,玩笑道:“您这话我可得录下来,回头放给老师听。”

“臭小子,就你会来事,”曹芳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了,听说你们的Geheart S研发进展得不错,动物实验都已经过了?”

“是,上个月刚提交技术评审。”徐暮点头,和曹芳民一道往外走。

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由于其本身所具备的质量轻、体积小等优点,早在产品问世前,徐暮就已经和田源着手改良样机增加双泵功能,设计出具备双心室辅助功能的Geheart S。

国内心衰患者累计上百万,且呈现逐年上涨的趋势。

尽管大部分以左心衰竭为主,但仍有近30%的患者需要双心同步支持。

现在智心的这款Geheart S性能不错,已经顺利通过动物实验,正在申请器械注册,一旦注册通过,也就意味着这款设备将和Eheart3一起,同步进入临床试验。

普华的人工心脏集中在急性心衰领域,针对慢性心衰的研发自然落后不少。

原本当初没把徐暮留下,曹芳民就觉得遗憾,现在听徐暮这么一说,心里既感慨也骄傲,“好好干,我跟你老师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以后还得靠你们。”

“我倒觉得您宝刀未老,至少还能再干三十年。”徐暮笑着说。

好话谁都爱听,曹芳民也不例外。老教授被哄得笑眯眯拐进电梯,知道他下午要走,特意多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顺便给你老师带好。”

徐暮拎着电脑包,抬手应下。

航班是在下午三点,本来因为Geheart S申报的事,田源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监管部门临时通知他补交原始资料,田源也不得不改签机票跟着回去。

早上起太早,徐暮在出租车上睡了一路也没睡饱,连过安检时都还在打哈欠,田源问他:“不是,你怎么困成这样?没睡好啊?”

“嗯,”徐暮哑着嗓子说,“酒店的床睡不习惯。”

“上回你也这么说。”候机大厅明亮空旷,两人拎上行李正往登机口方向走,徐暮没听明白,侧头看他一眼,“什么上回?”

“也不是上回,”田源说,“就去年这个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眼,正好是运营商发来的提醒,“喏,连天气都差不多,气象预报说明天有台风,南城今晚又是大风大雨。”

屏幕亮给徐暮看,田源叹息着感慨:“时间过得也真快,没想到这就一年了。”

忙起来没日没夜,若不是田源提起,徐暮还真没想起来。大厅人流如潮,他脚步忽顿,抬眸望去,蓝色大屏上实时滚动着的航班信息和年份日期。

去年差不也是这个时候,他和田源在台风天往回赶……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

时间在转瞬间流逝,眨眼时,却已物是人非。

久违的情绪弥漫上来,徐暮怔忡片刻,收回眼,而后调转方向,径直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去。田源在他后面喊:“干嘛去?”

徐暮扬起胳膊,说买咖啡。

时间倒不赶,可都快半下午了,田源本想说这么晚喝咖啡,晚上还能睡得着吗,结果话还没出口,前方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医生,这么巧?来北城出差?”谢邱宇端着两杯咖啡,在店门口转过身。

徐暮刚在手机上点完餐,抬头看到他还挺诧异,“嗯,谢公子怎么也在这儿?”

“我今天飞南城啊,”手上没空,谢邱宇便往登机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就你们等会儿要坐的那趟航班,彦朝也在。”

握在手机上的指关节微微僵硬,徐暮愣了愣,就听谢邱宇在他耳边建议,“算起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吧,要不改天一起吃个饭?”

回过神,徐暮委婉地说了句,“最近比较忙,不一定有时间。”

“我都还没说哪天呢,你这么快就拒绝,”谢邱宇用促狭的眼神打量他,直白问道,“是真忙,还是怕我叫上彦朝啊?”

“真忙。”徐暮笑着,神色如常。

“行吧,那我先撤了,回见。”谢邱宇拖着懒散的语调冲两人告别,之后穿过排队等候的人群和隔离带,拐进廊桥。

嘴角的笑意和人影同时散去,徐暮忽然问:“我们今天坐的不是787吗?”

“啊?”田源有点懵,“是787啊?”

正常人买机票看的都是航班起飞时间,很少有人会刻意去了解机型。何况徐暮也不是飞友,对飞行并不感冒,冷不防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田源还挺奇怪,“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机型了?”

徐暮没答,顿了顿低声问:“那他怎么在?”

“谁?林队啊?他去年底就改装787换飞洲际航线了,你不知道吗?”田源猛然反应过来,面露惊讶地看着他,“不是吧老徐,你真在躲林队啊?”

*

舱门开阖带起一阵风,林彦朝翻着电子飞行包,以为谢邱宇去的是卫生间,余光里瞥见他拎着咖啡,于是问:“后舱不是有咖啡么,还去外面买?”

谢邱宇一脸嫌弃道:“后舱的咖啡跟泔水一个味儿,喝不惯。”

“喏,给你也带了。”他把手上的另一杯递给林彦朝。

林彦朝没接,说喝了晚上睡不着。

“那还是别喝了。”因为长期飞红眼,林彦朝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去年改装换飞欧洲后,才慢慢调整过来。

谢邱宇知道他的情况,随手将咖啡放进杯槽,扣着安全带说:“猜我在外面碰到谁了?”

“谁?”林彦朝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南城天气有变,林彦朝查收完最新的气象资料,正在调控数字面板,录入航程信息。谢邱宇转过头,看着他说:“徐医生。”

林彦朝按动的手指倏然一停,“来出差么?”

“应该是吧,我看他还挺憔悴的,”谢邱宇啧了声,眼尾勾着一抹深意,“不过我怎么感觉他不是很想看到你呢,约他吃饭都不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玩小学生闹绝交那套啊?”

“……”林彦朝将平板放到仪表台侧面,不好说没有,心想也差不多了。

风挡外是停机坪,北城天气倒是不错,漂浮的云层间撒着一把碎蓝,林彦朝抬眼,目光落在远处即将滑入跑道准备起飞的航班上,沉吟道:“他手术多。”

后舱准备上客,谢邱宇正在测试氧气和灯光系统,扭头:“你怎么知道他手术多?”问完才想起什么,又道:“不是,他之前不是说他不上手术的吗?”

“听云朵提过。”林彦朝只答了前半句。

飞行员和空乘一般都是临时搭组,平时很少遇上,何况还是这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话题。以两人目前尴尬的状态,谢邱宇不信林彦朝不问,徐云朵会主动提起。

“你该不会真看上徐暮了吧?”他侧身审视林彦朝。

中海航空的花蝴蝶不是白叫的,谢邱宇在情场放浪这么些年,老早就觉得他俩有猫腻,如今再看两人这尴尬的状态,很难不产生怀疑。

稍许沉默,林彦朝收回眼,没认,也没否认。

谢邱宇也没期望他会认。

可没否认就很有意思了,谢邱宇了然般点点头,继而又道,“还记得当初我带你去医院见他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徐暮这人不适合谈情,你要真陷进去,可有你好受的。”

林彦朝嘴角微动:“哪儿有那么夸张。”

“行,那先不说他,”谢邱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调转话锋问,“习然的事你解决了吗?我听说他现在也回舞团了,后面没再找你吧?”

林彦朝说没有。

“过年呢?”谢邱宇不太信,“你俩没在建州碰上?”

“他没回。”林彦朝神色如常,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去年因为顾念宋临慧身体,和习然分手的事林彦朝就没提,直到年前回建州才正式说起。宋临慧对这件事的反应挺大,不太能接受,还一直追问林彦朝原因。

林彦朝只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没透露。

毕竟是看着长大,还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宋临慧本想再撮合撮合,但林彦朝态度坚决,她也无法强求。

老太太心重,面上藏不住事,过年那段时间整个人郁郁寡欢,每天都在唉声叹气,后来大概是习然给她打电话说了什么,精神才慢慢好起来。

“还算有点良心,也不枉费慧姨对他那么好。”谢邱宇听完靠在椅背上说。

闲聊过程中,后舱陆续上客完毕,乘务长打铃进来:“林队,旅客人齐了,关门吗?”

“嗯,关吧。”林彦朝回道。

关门,申请推出开车,雨季回南城最大的变数就是天气。起飞前,签派临时通知他们落地可能有大风,建议做好备降准备。

果不其然,前半程还好好的,等到进近阶段开始下降时,舷窗外全是厚重的浓积云。

这趟是林彦朝主飞,下降简令完成后,脱开自动驾驶,无线电切换至禄安机场通播,落地跑道16R,地面风向060度,风速18m/s。

地面风太大,谢邱宇看眼雷达图像,骂道:“又是这破天气。”

驾驶舱很快响起机械的英文提示音。

“One thousand,five hundred,……,Minimum……”

抵达决断高度的瞬间,飞机遭遇极限侧风出现剧烈颠簸,与此同时,地面风向也疾速变化,跑道两头的景观树被吹得来回摇晃。

突然一个大坡度,刺耳的警告声响起。

是风切变。

林彦朝将油门推到最前,而后迅速拉起,“复飞,襟翼15。”

“禄安塔台,出现风切变警告,中海5815已执行复飞。”谢邱宇握着耳麦当即呼叫管制员,管制那边立刻回复:“明白,中海5815上升至800米,请联系禄安进近117.6,再见。”

好在脱离云层后,颠簸消失,进近指挥他们重新进入排队等候区,谢邱宇回完无线电通讯正在调整耳机,内话又响了起来。

“林队,客舱有人闹事,还有一位旅客被滑落的行李砸到头。”乘务长在那头说。

林彦朝操纵着飞机问:“严重吗?”

“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其他看不出来,不过旅客本人说他没事。”

以飞机刚才的颠簸程度,砸到头可不算小事,搞不好还得吃官司。谢邱宇想起徐暮也在,插话说:“客舱里应该有一位医生,你们广播让他先去帮忙看看旅客伤情怎么样?”

“好的,我现在就去联系。”乘务长快速回道。

天气不好,航班都积压在盘旋区域等待降落指令,什么时候能落谁也没个准。没过多久,乘务长再次打通内话:“林队,被砸到的乘客就是那位医生。”

谢邱宇一愣,转头望向林彦朝。

傍晚天色黯沉,机舱也仅有仪表微弱的光线,林彦朝侧着下颔,脸上的神情并不清晰,但眉骨明显在瞬间压低,“让安全员保持警惕,落地前多留意受伤旅客的状态,有异常随时报告。”

*

徐暮这回是真的有点儿背。

咖啡不顶困,他从登机开始睡了一路,前排大叔眼看快落地了,提前打开行李舱,没成想飞机陡然一颠,放在外面的酒瓶直接颠下来,砸到徐暮脸上,给他硬生生砸醒,也砸懵了。

酒瓶是用塑料盒包装,棱角坚硬且锋利,徐暮脸上当即滑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睁眼时,对方不仅没有道歉的意思,还在冲乘务员发火:“你们机长到底会不会开飞机?我这可是免税店买的高级洋酒,价值好几万呢,你们赔还是不赔,不赔我就投诉你们!”

徐暮冷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投诉也该是我投诉,轮得到你吗?”

大叔扭身见徐暮头上有伤,立马撇清自己:“你这伤可跟我没关系啊。”

“没关系?安全带指示灯都没灭,你就站起来拿行李叫没关系?”对付流氓,徐暮从不惯着,淡淡扔回一句,“反正我脸上的伤是你砸的,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我……”对方被怼得没法回嘴。

“头上的伤可大可小,”徐暮瞥他两眼,直接戳中要害,“抽血拍CT,严重的话可能还得做个磁共振,留院观察几天,再加上我的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整套流程全部算下来应该不比你那瓶酒便宜。”

大叔理亏,连忙道:“都说了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找我,你要找也该找机长,找航空公司。”

周围人都在安静地瞧热闹,徐暮懒得再跟他废话,“我现在头晕,给你三秒钟时间安静,不要再影响我休息,否则下机后你要么跟我去医院,要么跟我去警局。”

“1、2——”

也不知道是医院还是警局的震慑力,徐暮还没数到3,对方认怂地坐回去,再不敢折腾。

飞机还在盘旋等待,前舱乘务员拿着药箱过来,蹲身询问:“先生,请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上的伤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徐暮用棉签蘸着红药水简单擦了擦,说没事。

尽管伤口不深,但还是有点渗血,乘务员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确认真的没事吗?如果头晕的话,下机后我们可以安排车送您去医院。”

徐暮笑着说:“真不用,我就是医生,去医院比你们还方便。”

“那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乘务员于是起身离开。

舷窗外天色黢黑,广播提示飞机即将下降,机舱里灭了灯,田源坐在里面,不太能看到徐暮脸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伸着脖子问:“没事吧老徐?要不一会儿还是回医院看看。”

徐暮还是说不用。

“那你——”话说半截,田源怕引起前排大叔注意,压低声音问:“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徐暮用纸巾按了按伤口止血,问:“故意什么?”

“故意替林队解围。”田源其实也只是猜测,毕竟登机前他还问徐暮是不是在躲林彦朝,可徐暮给的反应着实让人很难不多想。

他手上动作忽顿,薄唇微抿,松开后笑笑说:“你想多了。”

田源还是看着他。沉默间隙,乘务长走过来对徐暮说:“先生,一会儿下机的时候能否辛苦您稍等几分钟,我们机长说让您先别走。”

起飞前才在候机楼里碰到过谢邱宇,机长是谁不言而喻。

徐暮没想过要见林彦朝,哑然一瞬道:“不用这么麻烦吧?”

“先生,我也是转达机长的吩咐。”乘务长面露难色。

其实这句话并不是林彦朝,而是谢邱宇赶在内话挂断前说的。机舱当时的无线电通讯太吵,内话里也都是杂乱的电流声,乘务长因此并没有分清谁是谁,所以直接归给了林彦朝。

十分钟后,飞机在轰鸣声中平稳接地,滑行至停机位,林彦朝快速做完关车检查单,解开安全带起身。旁边的谢邱宇明知故问道:“去哪儿?机务还没上来交接呢?”

“我先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说完,大步推开舱门。

飞机下客很快,林彦朝出来的时候,后舱只剩零星几位旅客,乘务长看到他正要开口,林彦朝已经摘掉飞行帽,视线正对前方空荡的廊桥,连带着胸腔也莫名一空。

没有徐暮,田源拎着行李站在接驳口对他说:“抱歉啊林队,老徐他有事先走了。”

可能是他脸上的失落太明显,田源心有不忍,紧跟着补了句,“是真有事,医院那边打电话给他,说有病人出了点状况。”

“嗯,”林彦朝喉结滑动,又问,“他头上的伤怎么样?”

“没事,就脸上留了一道口子。”田源说。

谢邱宇晚两步出来,没瞧见徐暮,挑了下眉,胳膊随后往林彦朝肩膀上一搭,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说什么来着,走了个习然,又来一个徐暮,看来这有些人啊,偏爱挑硬骨头啃。”

第34章

徐暮是在下机前接到的电话。

起因是吴钦荣今天手术的病人出现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ICU的管床医生好不容易除颤除回来,没过多久患者又开始出现室颤,再上电击也不管用,只能靠医生护士轮流进行胸外按压。

下周有一场亚太地区心脏病学年会,会议举办地定在新加坡。老教授手术结束就去了机场,现在估计还没落地。住院医联系不到人,只能让于小迪找上徐暮。

徐暮行李都没放,出机场直奔医院。于小迪等在大楼门口,徐暮下车从他手里接过白大褂,长臂一挥直接套上,问:“现在什么情况?”

“按回来两次,周主任正在安排冠脉造影。”于小迪快速说道。

程家言跟老教授一同去了新加坡,周冀休班被临时叫回来,正在现场指挥抢救。电梯出来,徐暮将行李箱丢给于小迪,疾步往外走。

来的路上,徐暮已经过完患者病历,是一名中年男性的冠心病患者,早年在外院做过冠脉旁路移植,大概两年前复发心绞痛,出现左前降支重度狭窄,不得不植入支架。

室颤频发,患者从导管室紧急转运至手术中心。

徐暮到的时候,周冀穿着洗手服,直接侧身让出主刀位对他说:“冠脉造影和血管内超声显示桥血管近端狭窄,吻合口也有渗漏,估计是反复室颤把缝线给震松了。”

手术室里必须全副武装,口罩和手术帽一戴,徐暮脸上那道长长的血口露出来,卡在颧骨位置正好十分明显。周冀说完怔愣一瞬,问:“你脸怎么了?”

“没事。”徐暮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无菌服,走向手术台。

针眼渗漏必须二次开胸进行缝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徐暮快速完成外周插管,连接心肺机开启全流量灌注,撑开胸骨,将心脏彻底暴露在术野中。

二次修补需要在心脏跳动的情况下进行。

手术目镜数倍放大的视野里,殷红的心肌血管遍布四周,正带动心脏有力地搏动。徐暮俯身的瞬间,胃里的恶心和反酸感再次袭来,沿着食管直达咽喉。

“要不,我来?”周冀看他死死皱着眉,站在对面说。

徐暮咬紧牙关,摇了摇头,随后摊开手,器械护士立刻将持针器递了过去。

夹闭,缝合,牛心包膜修补破口。

半小时后,TEE超声画面显示桥血管恢复通畅,徐暮观察片刻,确认心律稳定后吩咐灌注师:“准备减流,尝试脱机。”

然而撤机后,胸骨尚未缝合,麻醉医生突然大喊:“不行,血压掉太快了。”

徐暮抬眼扫过监护仪,原本100的血压断崖式跌到50,30。

心脏也开始抽搐。

室颤再次袭来,徐暮当即下令:“上除颤。”

器械护士迅速拿来除颤器,徐暮将电极板放上去,启动放电钮,心脏在电流的刺激下猛地一激,之后重启,再度出现不规律的扭动。

别无他法,只能重新连上体外循环。

奇怪的是超声检查没有明显的缺血区,桥血管也搏动正常,周冀都给气笑了,戴着口罩也忍不住吐槽,“给了胺碘酮,电复律也不行,只要撤机就室颤,这可真是见鬼了。”

徐暮沉默几秒,说:“可能是痉挛。”

周冀一怔,抬起头:“你确定?”

“嗯,老师的手术操作没问题,吻合口渗漏如果是频发室颤导致,那么室颤的根源很可能是冠脉痉挛,”徐暮忍着反酸,没等周冀回答,直接道,“球囊反搏泵准备,经股动脉植入。”

灌注开启,手术再次进行。

二十分钟后,球囊反搏泵顺利植入体内,室颤消失,监护仪显示窦性心律恢复,心率和血压也开始往回升。

“关胸。”退后半步,徐暮将位置让给周冀,转身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徐暮这次吐得有点狠。

手术中途室颤的那段时间,除颤不管用,他只能将心脏握在手里进行胸内按压。于是久违的画面几乎同一时间涌入脑海,徐暮感觉自己胸口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人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吐到最后,胃里翻涌的东西已经空了,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他转身贴墙瘫坐在地上,仰头正对刺眼的白炽灯,狠狠地闭了闭眼。

*

南城即将迎来今年第一场强台风‘杜鹃’。气象台傍晚发布预警称杜鹃中心风力最高可达15级,风圈半径300公里,预计清晨时分在粤东沿海登陆。

禄安机场也在晚上十点关闭。

林彦朝的执勤时间已满,之后两天都是休息期。回去的路上,谢邱宇临时组局说要去中山街给老罗新开的酒吧捧场,硬生生把他也拖了过去。

这片区域离空港区太远,林彦朝没来过,刚进门就被酒吧内部的嘈杂吵得皱了皱眉。

T3是清吧,平时人少安静,π点却正好相反,大厅和包厢座无虚席,台上还有驻唱歌手嘶吼着嗓音弹唱摇滚乐。

林彦朝不太喜欢吵闹,没坐多久,借口打电话去外面透气。

再回去时,屋里的人显然已经喝完好几轮,队里新来的副驾正靠在皮质沙发上,抽着烟感慨:“我说真的,戒烟可太难了,我都戒了三回,最后一回比一回抽得凶。”

旁边的人拍他肩膀,“那你少抽点,没看林队受不了你这烟味儿都出去好久了?”

“我其实还好,”林彦朝淡笑道,“不过有女孩子在,就别让她们跟着吸二手烟了。”

除了公司同机队的副驾,谢邱宇还叫了几名关系不错的空乘。因为航班落地时间不同,她们来得比较晚,到了之后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喝果汁,也没出声。

谢邱宇尤其见不得有人在女生面前抽烟,立马冲那人指了指:“听到没,赶紧灭。”

抽烟的副驾连忙把烟摁进烟灰缸,“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见人都到齐了,谢邱宇也不再管他,二郎腿一收,把骰盅推到桌子中央:“也别光喝酒啊,来摇骰子,谁输了谁喝。”接着转向徐云朵,“云朵要试试吗?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徐云朵嚼着爆米花点头:“可以啊,不过我不太会玩这个,我哥比较厉害。”

谢邱宇瞥眼林彦朝,故意拖着长音问:“哦?你哥玩骰子很厉害吗?”

“嗯,”徐云朵拍拍手,拿起桌上的几颗骰子掂了掂,“他手很稳,想要几点就来几点。”

“骰子还能控制?”有人惊讶地发问。

“可以吧,我也不确定,反正他说骰子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手法和概率。”徐云朵将骰子收紧掌心,轻晃几下松开手,骰子重新落回桌面转悠几圈后稳稳停住。

是五个六。

谢邱宇凑近一看,“我靠!你这是蒙的吧?”

“我哥教我的,”徐云朵不以为意,继续道,“不光骰子,他玩硬币也很厉害,可以玩很多种花活,什么单手转硬币,指尖转硬币他都会,连抛硬币都可以控制正反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彦朝原本坐在边上看手机。听到这句,他动作忽顿,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抬头望向徐云朵:“你说你哥抛硬币能控制正反面?”

“对啊,他练过的,没人能赢得过他。”徐云朵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不知不觉就把亲哥给卖了,“以前他想骗二叔和佟叔出去玩儿的时候就经常用这招。”

谢邱宇接话:“谁没事儿学这个?”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哥是真的可以,他大学那会儿还拿过一个什么花式硬币大赛的冠军呢。”徐云朵说。

林彦朝没再出声。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还握着它,目光却落在虚空中一点,像是在发呆。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扬声问:“诶,林队要玩吗?”

林彦朝回神,说:“不用。”

“我们玩儿我们的,”谢邱宇摇起骰盅,“云朵你再教几招,让我也学学。”

包厢里热闹依旧,骰子的碰撞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林彦朝垂着眼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中心公园的林荫道上,徐暮和他打的那个赌。

他说,“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但其实那天晚上,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注定了是场告别。只是林彦朝并不忍心,好几次话到嘴边,最终也只是叹息着说了一句,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是徐暮用硬币打赌,化解了他心底的不忍和不舍。

林彦朝不信神佛,也不信上帝。

可时机不对,彼时的他,心底的缺口太空也太大了,他做不到让徐暮用愧疚和恩情一次次地往他心里填,也无法放纵自己利用徐暮来修补他心底缺掉的那块。

所以他需要正面,也需要那个句号。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从徐云朵口中得知,硬币的正反不是命运的审判,而是徐暮的选择……

于是耳边所有喧嚷和芜杂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就在这一刻,林彦朝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揪紧,延展出密密麻麻的酸,他低着头沉吟许久,之后眼睫轻颤,勾动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原来临走之前,徐暮还是在他破碎的心口上补了一块。

原来那刚刚好的正面,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意,而是徐暮看穿他的决定,对他最后的成全。

第35章

聚会在零点结束。

π点出来,酒吧对面尚未打烊的餐厅亮着霓虹。晚上下过雨,燥热的空气消褪,台风外围气流逐渐靠近南城,街道两边已经开始刮起大风,将树叶垃圾卷得四处乱飞。

谢邱宇将聚餐的众人相继送走,自己没忍住,站在路边吐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