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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一木孑影 27000 字 23天前

林彦朝没怎么喝酒,衬衫西裤依旧挺括平整地贴在身上,不见半分狼狈,谢邱宇就不行了,他玩骰子输得有点惨,酒桌上的啤酒鸡尾酒一杯杯地往里灌。

这会儿喝多了撑着树干,抬手一抹嘴,骂骂咧咧说方时鞍竟然敢放他鸽子。

“你不是说他出差吗?”林彦朝伸手扶了他一把,将拧开的矿泉水递过去。谢邱宇接到手里,漱了下口,咕哝两声道:“说是有个法援案子去了黔州,打电话也不接。”

说完掏出手机按动语音发了句:“方时鞍我警告你,再不回电话,咱俩就拜拜。”

这两人自年初在一起后,半年里吵吵闹闹好几次,林彦朝听他提分手都快听出茧子了,懒得再过问,开口说:“行了,工作是正事,我先送你回去。”

“送就别送了,我打车回去就行。”谢邱宇摆手说不用,稳稳当当站起来,下巴往酒吧方向点了点,“喏,你想见的人已经到了。”

林彦朝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看去。

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干净透亮,于是吧台前方的背影便清晰地落入视线,瞬间攫住了林彦朝全部的注意力。

大概是喝得有点多,徐暮肩膀微微塌着,两只胳膊随意抵在吧台,指腹揉捏着眉心,手边还摆着一只古典水晶杯,头顶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能帮的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邱宇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轮胎碾过地面积水发出清亮的声响,林彦朝站在原地,这才恍然回神,迈步走了过去。

吧台后的老罗见他进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林队?你今晚也在?”

“徐医生经常来吗?”林彦朝视线落在徐暮身上,低声问他。

“算是吧,只要不值班,他晚上基本都会过来,”老罗放下手里的摇壶和量酒器说,“今天估计是心里憋着事儿,喝得有点多。”

林彦朝点了点头,“麻烦给我一杯温水。”

老罗转身从酒柜拿出一只干净的柯林杯,余光看眼徐暮,欲言又止地将倒满温水的杯子往林彦朝身前一推:“那老徐就拜托你了,我里面还有几个客人,得过去看看。”

林彦朝视线都没变,低声应道:“嗯。”

零点正是热闹的时候,酒吧暗色的光影里,三三两两的男女依偎在一起聊天谈情。

老罗走后,林彦朝坐到徐暮身旁的高脚凳上,没出声。

驻场歌手将歌单从摇滚切换到流行乐,徐暮连喝三杯尼格罗尼,明显有些不胜酒力,正撑着下巴醒神,因而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至鼻息间隐约飘过那股久违的雪松味,垂落的眼睫随之轻颤。

徐暮缓慢地睁开眼。

“你——”他开口,看见林彦朝的同时呼吸一顿。

“不认识了么?”林彦朝嘴角牵起一点极轻的弧度,低沉磁性的嗓音里半分是感慨,半分是无奈,“看来徐医生是真的想跟我绝交。”

徐暮眼尾泛着薄红,眼神含混而困惑:“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邱宇今晚组局在这里聚会。”林彦朝没有移开目光,明知徐暮已然不太清醒,依旧指向桌面喝掉一半的酒杯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酒精烧灼了神经,徐暮迟滞地眨了下眼,随后举起右手。

“这只手刚刚按过心脏。”他说着,慢慢收拢手指做出一个握紧的动作再松开,“就像这样,在人的胸腔里做心脏复苏。”

林彦朝怔了两秒,敛眉注视他问,“我记得徐医生以前不上手术?”

“是……可是你用了那么多才换回我的命,我不能、”徐暮喉头哽住,勾动唇角笑了笑,望向林彦朝的眼底澄澈干净,落着几片明亮的光斑,“我不能让你后悔。”

林彦朝胸口一窒。

好似连呼吸都变轻了,他看着徐暮,久久不言,视线移向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再到因为长时间值班手术而发青的眼睑和下巴上细密的青茬。

没来由地,脑海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他出言试探:“所以,这就是你替我许的那个生日愿望,对么?”

醉酒的人像以前一样,眉眼深邃,眼尾含笑,却又被酒精麻痹着不似从前清醒,诚实地点点头,对林彦朝说:“我只承诺我能做到的事。”

眼底的雾气弥漫,他不说那条路他走了有多远,走得有多难,只晃了晃胳膊,笑着告诉他结果:“看,我做到了,这次他没死,他在我手上活过来了。”

沉重的醉意和疲惫在顷刻间漫上来,他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径直向前倒了下去,额头用力砸向林彦朝,如同在林彦朝心口上重重一击。

“徐医生一直都做得很好……”无人应答的角落,林彦朝抬手,指尖轻抚过徐暮脸上的伤口。

活了三十多年,林彦朝从未被人像这样一次次稳稳地托住。

除了徐暮,也只有徐暮,甚至连他随口说的话都妥帖地接下来,不问缘由。

酸麻的感觉再次在胸腔里冒出头,他偏头闭了闭眼。

难以克制,也无法克制,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揪掉一半,于是长指抵在徐暮下颌,他终究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将唇贴在徐暮眉心,落了一个漫长而苦涩的吻。

第36章

徐暮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时还有些懵,脑袋也沉得发胀,他闭眼将手背搭在额头,足足缓了半分钟才坐起来。宿醉一夜,身上穿的衬衫已经皱得没法看,他起身洗了个澡,之后按着紧绷的太阳穴下楼。

楼梯踩到一半,小米粥清甜的香气飘进鼻腔,徐暮抬眼扫向客厅,兰姨在厨房里忙活,就徐云朵还坐在餐桌边磨磨唧唧地吃早餐。见他下来,徐云朵叼着吐司片先喊了声:“哥?”

“嗯,”徐暮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醉酒后的嗓音还哑着,“今天怎么在家,不用飞吗?”

“我休息啊。”徐云朵嚼着面包含糊道。

兰姨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小暮醒啦?头疼吧?快来先把这碗解酒汤喝了,不然你这一整天都得难受。”

“谢谢兰姨。”徐暮用汤匙拨开陈皮,低头喝了一口,空虚的胃里渐渐回暖。

佟文聿不在客厅。

台风杜鹃在清晨过境,院里的树叶残枝尚未来得及清扫,雨后初霁的阳光透过树影浓荫往院子里洒下点点碎金,老爷子靠在外面的躺椅上拿着手机说话,徐暮听见声音问:“佟叔在跟谁聊天呢?”

徐云朵吃完吐司后端起牛奶,动作却一顿,“自言自语吧。”囫囵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呢。”

徐暮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老罗吗?”

“是林队。”徐云朵放下玻璃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徐暮捏着汤匙,明显一僵。昨天他在π点连喝三杯尼格罗尼,还是特调的高度鸡尾酒,喝到后面基本已经断片了,只隐约感觉有人跟他说话,根本不记得说话的人是谁。

“看来你是真喝多了,”徐云朵看他表情就知道,胳膊撑着下巴又说,“也对,昨晚到家的时候你人都不清醒,还是林队把你抱上楼的呢。”

闻言,徐暮嘴里的那口汤当即呛进去。

宿醉后的喉咙本来就干涩,徐暮这一下被呛得不轻,他偏过头,躬着身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偏偏徐云朵还毫无眼力见地追问,“真不记得啊?林队还在你房间呆了好一会儿呢。”

“……”徐暮耳根发烫,打断道,“他几点走的?”

“两点多吧。”徐云朵想了想,“那会儿外面风已经挺大了,兰姨说那么晚开车不安全,还想叫他留下来住一晚的,他说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暮端碗的手停在嘴边,“开车?他不是不开车么?”

“那是以前,我印象中去年底林队就自己开车上下班了。”徐云朵说得随意,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看,说完嘴巴开阖几次,没忍住问:“哥,你跟林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暮低头继续喝粥,垂落的眼睫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见他不出声,徐云朵自顾自接着道:“去年那次在医院过后,你就怪怪的。每天要么是在医院做手术,要么就去酒吧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林队,林队也挺奇怪的,年前突然改装787换洲际航线,听说他好像还搬了新家,现在都不住在星航里。”

兄妹俩大半年也没怎么聊过,徐暮扎根在医院,徐云朵也满世界飞。今天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吃早餐,徐云朵像是把攒了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可徐暮听完依旧沉默。

“哥,你跟林队,你俩该不会——”徐云朵没说完,兀自先皱起眉。

“该不会什么?”徐暮终于抬眼,神色如往常一样平静。徐云朵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于是后半句生生给咽了回去,最终咕哝一声道:“算了,反正问了你也不会说。”

“知道就好。”徐暮吃完早餐起身,站在岛台边洗了下手。

老爷子还坐在藤椅上握着手机,一句接一句,‘咻咻咻’地不停发着语音。徐暮抽出纸巾细细擦着润湿的手指,目光落入庭院问:“谁给佟叔装微信了吗?”

徐云朵“啊”了声:“哦,那个……是我给他装的。”

“什么时候装的?我怎么不知道。”徐暮擦完手,迈步往院外走去,还没靠近就听佟文聿按着语音条认真说了一句:“那你要记得吃饭哦。”

“不早不晚地,叫谁吃饭呢。”徐暮拿过手机。

视线落到屏幕,笑意未及嘴角堪堪停住。

头像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风景照,拍的是黄昏时分从驾驶舱里眺望出去的蓝天,以及蓝天下云层漫卷的天际线。

同样的微信头像,徐暮列表里也有一个,只是去年十月过后再也没有跳出来过。

于是倏然间,空气凝固,连院子里摇晃的树叶都像是静止了。

“好吧,是林队,”徐云朵跟出来本想拦,没拦住,只能光速改口,“谁让你老不在家,佟叔又天天闹着找二叔,我跟兰姨实在没办法……”

眼神仔细打量着徐暮的脸色,徐云朵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就给林队打了电话。”

对话框是置顶的,徐暮指尖滑动,将聊天记录往上拉,有语音有文字和照片,几乎每一次佟文聿发出的消息,林彦朝都有认真回复,时间跨度完整覆盖了他忙碌的这半年。

“微信也是林队装的,”徐云朵接着说,“他怕执勤的时候佟叔联系不上,就给佟叔装了微信,还专门教会他发语音,跟佟叔说看到就会回。”

徐暮低着头,没接话。

其实不止微信,连通讯录里徐觐山的号码也从他的变成了林彦朝的。

难怪呢,他心想。

难怪这半年他专注在医院,佟文聿却一次都没闹过,也没给他打过电话。原来不是不闹,而是他找的一直都是林彦朝。

指尖用力收紧,他问:“他经常来吗?”

“我也不太清楚,要问兰姨才知道。”徐云朵坦白说。

“是常来,”兰姨站在门口接话道,“佟老师把小林队长当成了徐教授,每次他来,佟老师都很高兴,还非要拉着人家下棋聊天,到晚上了才肯放人走。”

佟文聿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只知道手机被拿走了不高兴,伸手又给抢了回去。

徐暮掌心一空,沉吟片刻:“……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林队不让说的。”徐云朵咬了咬嘴唇,干脆心一横,破罐破摔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俩有问题嘛,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突然就一个躲着不见面,一个来了还不让说。”

“……”徐暮喉结下滑。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震动得刚刚好,是医院电话。

徐暮猝然回神,点开屏幕:“喂?”

“主任,9床的造影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冠脉痉挛。”于小迪在那头对他说。

9床是昨天徐暮二次开胸的患者,因为明确冠脉痉挛的金标准是冠脉应激性试验,昨晚离开医院前徐暮就吩咐于小迪,等患者各项身体指征平稳下来后,先送去造影室做造影检查。

现在结果出来,于小迪片刻没耽误,立马就给他打来电话。

徐暮迈上门前石阶,顺手松了松领带,已然切换到职业状态,“病人今天情况怎么样?”

“血压偏低,心排血量只有2.8L/min,另外上午的检查报告显示乳酸偏高,心率也一直在120下不来,可能有点低心排综合征,”于小迪试探问,“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嗯。”徐暮应声拿走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跟在身后的徐云朵看他要走,问他干嘛去,徐暮挂断电话说:“医院有事,我过去看看。”

*

低心排综合征属于心外常见的术后并发症,且大多是因术中使用体外循环所导致。

毕竟连续两次开胸,再加上多次室颤,正常来讲,9床术后出现低血压,以及轻微的酸碱失衡都是正常现象,通过调整用药基本就能慢慢恢复过来。

但若是持续心动过速就可能加重病情。

严重的话,甚至需要ECMO来维持生命体征。

患者还在心外ICU,徐暮换上无菌服进去,扫眼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指标,拿起床尾的病程记录以及最新检查报告单,迅速过了一遍。

好在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徐暮将病程挂回去,吩咐身后的于小迪说:“我开一组多巴胺,先从3μg/kg/min起,之后根据血压再往上调,你多注意心电和血压监测,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于小迪点头,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好。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绕去护士站下医嘱,字写到一半,于小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主任,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嗯?”徐暮抬起头,于小迪伸手指向他落款的签名。

徐暮低下眼。

原本该写徐暮的暮,结果写成树木的木。医生签名大多潦草,于小迪没认出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太一样才出言提醒他,徐暮怔了怔,提笔划掉,让护士重新打单又签了一遍。

字签完往回走,于小迪瞧他黑眼圈有些重,跟在身后提议:“反正现在没什么事,主任你要不先去值班室睡会儿,有什么事我叫你?”

徐暮迈着大步说不用。

“可是——”于小迪在心里补充,你脸色真的很差。

于小迪本想再劝,可在医院上班就不可能没事,徐暮人还没走到办公室,放在外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徐暮冲他比了个手势,同时按下接听。

这次是科里一个年轻的主治医,今天原本被排班到民航院区出门诊,门诊看到一半突然打来电话说那边有个病人情绪激动,闹着要跳楼,问能不能让他过去看看。

“跳楼不是应该去找保卫科么?”徐暮随口问道。

“不是主任、”主治医喘口气道,“她心脏问题比较严重,是突发晕厥后被送过来,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已经爬到了窗户上,我们都不太敢刺激她。”

徐暮这才停下脚:“患者大概什么情况?”

“是一名女性患者,年龄二十三岁,送来急诊的时候先做了心脏彩超,结果提示有三尖瓣闭锁、室间隔和房间隔都有缺损,右心室发育不良,还有肺动脉口狭窄。”

主治医一气儿念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这心脏状态,基本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偏偏对方醒来后不仅拒绝接受所有救治,还闹着要寻死。

民航院区平时不做手术,只出门诊,主治医处理不了找徐暮求救。徐暮听了个大概,回复说:“行,我知道了,你把报告先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徐暮把白大褂脱下来扔给于小迪,转身就往外走。

去的路上收到主治医发来的消息,只有心脏彩超和血检报告,其他既往病史,家族遗传史包括问诊记录,因为患者情绪激动且极度不配合,所以全都没有。

保卫科报了警,徐暮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警戒,快速充好防护垫,闹着要跳楼的患者此时正踩着空调外机坐在七楼窗台,大声哭喊着让谁都别过来。

徐暮冲拦路的警方表明身份,之后掀开警戒线进入门诊部。

电梯上至七楼,还没靠近就听到女方嘶喊的哭声和消防员极力的安慰和劝阻,徐暮长腿大迈离开电梯厅。

转弯的同时,明亮荒白的环形回廊吹起一阵风,独属于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混着丝丝缕缕、淡淡的雪松味悄然扑进他的鼻息。

徐暮脚步一顿,怔忪着抬起眼。

远处嘈杂哄闹的走廊尽头,林彦朝站立在人群末尾,正压低着眉宇跟消防员对话,身上是平整肃穆的机长制服,金色肩章上跳着点点璀璨的阳光。

也不知说了什么,消防员应声点头,立刻拿着手机转进病房。

没过多久,哭声戛然而止。

走廊也安静下来。

许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于是林彦朝转回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彦朝微挑起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点下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

“徐医生,好久不见。”

第37章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是静止的。因为刚到医院,他穿的还是便装,身形利落却消瘦,衬衫衣袖随意挽在手肘,指尖勾着车钥匙随风晃荡。

倒是谢邱宇听见林彦朝开口,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什么好久不见,你们昨晚不是、”后半句还没说完,林彦朝的鞋尖已经踢向他的脚后跟,徐暮也回过神,踩着他没落完的尾音,曲指抵着鼻尖重重一咳。

“嘶——,你踢我干嘛?”当事人都默契地对昨晚缄口不提,偏偏谢邱宇脑子里跟缺根弦似地,说完林彦朝又望向迎面而来的徐暮,“还有你,嗓子不舒服啊?”

徐暮没答,避开林彦朝的目光,问他:“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走廊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仨站在人群末尾,谢邱宇说,“嗐,还不是因为那姑娘。”

他往诊室里扬了扬下巴,“说是跟我们队的那个网红副驾搞网恋,两人私下聊了大半年,现在那姑娘找到公司,对方不认,她就闹起来了。”

女方当时就在公司门口放声大哭,公司领导看了说影响不好,加上那名副驾是外籍,前阵子刚入职到林彦朝所在的一中队,于是点名要林彦朝去处理。

两人就这么跟着救护车一道来了医院。

“你说好好一姑娘,干嘛在网上找对象?网上那些P图的网红能是什么好人。”谢邱宇跟那位副驾不熟,只听说对方有个百万粉丝的账号,在网上很火,才来公司不久就一堆绯闻。

话音没落,门内再次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原本进去传话的消防员握着手机退出来,脸色为难地走到林彦朝面前:“林队,你们那位同事坚持说不认识她,也不是她男朋友,你看这……”

副驾今天在异地执勤,林彦朝本意是想让他在电话里稳住女方情绪,至少先把对方从窗台上劝下来。可哪想到电话是打了,当事人不仅不帮忙,反而把女方刺激得不轻。

谢邱宇听完,嗓门陡然拔高,“靠,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就不像好人,要我说,就该把他曝光到网上,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骗人!”

“别乱来,”林彦朝皱眉提醒,“网上人多嘴杂,别影响到女方。”

谢邱宇撇撇嘴,手机才刚摸出来,很快又塞回到了裤兜里。

女生口唇发绀,踩着空调外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悬在外面,哭得直抽气,诊室里外里瞧热闹的不少,护士长正在极力安慰,可惜声音被盖住了大半,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徐暮迈步进去,拍了拍主治医肩膀。

主治医诧异地回过头:“主任?”

“衣服给我。”徐暮说。

主治医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三两下解开扣子把白大褂脱下来递过去。徐暮将衣袍展开,长臂一挥直接套到身上,同时从主治医手里拿走了那张B超单。

“姑娘。”他往前走近。

“别过来!”女生猛地转头,嘶哑道,“我警告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跳下去!”

“行,我先不过去。”徐暮单手举着B超单,停住说,“以你心脏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太激动,我建议你最好先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你是不是还要跳。”

“你们少骗人!”女生打断他,“我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有心脏病!”

徐暮扫眼诊室。

办公桌上有一只心脏模型,他伸手拿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

长指将内部的零件逐一拆开,徐暮不急不缓道:“简单来说,人的心脏有两个最基本的功能,一个是通过右心把静脉血泵入肺部完成氧合,另一个是通过左心把氧合后的动脉血再输送到全身。而你因为三尖瓣闭锁,导致右心房的血无法顺利通过右心室泵入肺部。”

“但幸运的是,你恰好又有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

语气稍顿,徐暮确认女生有在听,指尖沿着模型凹凸不平的表面缓缓滑过,“所以你的血就像这样在心脏里绕了一个大弯,重新进入肺部完成氧合,再通过狭窄的肺静脉回到左心输送到全身。”

B超单上光是提示就有六项,主治医当时看完一脑门儿官司,说半天也没把病情跟女方说清楚。然而,徐暮前后却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对方的病情精准概括,连解释都通俗易懂。

别说当事人,就连身后的医护和消防员听了都面露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会有如此畸形,又如此顽强的心脏。

“知道什么叫一线生机吗?”徐暮将模型放回桌面,“你说你活到现在都好好的,那是因为你很幸运,你有一颗很爱你的心脏,即便它生病了,也还是在拼尽全力挽留你。”

女生翕张着唇,手指尽管还紧紧扣着窗框,肩膀的抖动幅度却开始缓下来。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最渴望得到的就是爱。

徐暮没有安慰,也不讲任何道理,但他剥开的事实实在太动听了,甚至不过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颗千疮百孔、生病的心脏,变成一颗‘爱你的心脏’,让人听完无法不为之动容。

哪怕是身后以冷静自持的林彦朝,也没忍住长睫一颤。

诊室里有大片金色的阳光洒落,林彦朝抬起眼,徐暮敞开的白大褂被流窜的风掀起一角,他站在那里,背对林彦朝,发梢蒙着一层稀薄而柔和的光晕,像落入一张镜头虚焦的老照片。

“每年死于心脏疾病的患者成百上千万,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你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徐暮平静地看着她,抬手,指尖在自己的胸口轻点两下,“因为有它,有这颗足够爱你的心脏,你才能安稳地活着,可以自由呼吸,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选择更好的爱人。”

“我——!”

女生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徐暮倏地收回眼,语带失望道:“可是很遗憾,你现在却要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放弃它。”

“我没有!”女生大吼一声,极力反驳,随后痛苦地掩住脸,“我没有……”

“恕我直言,”徐暮无视她的反应,“生命是我们每个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为此放弃,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根本不懂欣赏你的男人。”

女生蓦地抬起头,徐暮注视她片刻,最后问,“现在,你还想跳吗?”

“……”女生泪眼朦胧,不停地抽泣,嘴唇蠕动几下后,小声开口道:“你说我的心脏病得很严重……那我还能活吗?”

“当然!”徐暮几乎没有停顿,“只要你不放弃,它就不会放弃。我也不会。”

空气都是静止的。

女生低下头,颤抖着身子终于松开了手。

危机解除,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回神,谢邱宇率先发出惊呼,“我靠,这也太帅了吧,不愧我当年对他一见钟情!”

围观的人群这才如梦方醒,消防员赶紧上去将女方扶下来,同时封锁窗户,组织清场,只留必要的医护人员在诊室给女方做检查。

林彦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徐暮身上,看徐暮站在床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躬身给女生检查心音。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谢邱宇将胳膊搭到林彦朝肩膀上,仍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说帅。

“何止是帅,”护士端着器械盘出来,笑着接话,“徐主任可是我们院心外科的王牌,不仅手术做得好,人也耐心。”

谢邱宇诶一声,问:“我听说他以前不上手术,什么时候又开始上了?”

护士绕进护士站,扭身回道:“去年底吧,反正现在他门诊和手术排得最多,很多外地的病人都点名要找他。”

闻言,谢邱宇回头看眼林彦朝。

林彦朝没说话,目光还遗落在病房里。没过多久,病房的门开了,徐暮走出来问:“有通知她的家属吗?”

“啊,”谢邱宇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警方那边说在联系,不过不知道人到了没。”

徐暮点点头,将听诊器绕了两圈收进白大褂口袋,“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已经开始有心衰的迹象,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最好是能联系上家属尽快办理住院。”

“行,那我再去问问,”谢邱宇说,“你俩先聊着。”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很快就只剩下徐暮和林彦朝。夕阳余晖透过身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徐暮动了动唇,抬头看向林彦朝:“……好久不见。”

听他这么说,林彦朝轻声笑笑,“嗯,好久不见,方便去外面坐会儿么?”

徐暮沉吟片刻,应声说:“好。”

*

民航院区没有空中花园,两人于是去了楼顶天台。

时值傍晚,夏夜的闷热未散,但高处的风比地面凉快一些。徐暮双臂随意搭着栏杆,将目光眺向远方,看高架上的车河川流不息,繁华在深蓝的夜色下接踵而至。

林彦朝拧开瓶盖,将一瓶饮料递给他说:“太晚了就没买咖啡。”

“谢谢。”徐暮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雾,双手将瓶身拢入掌心。

天台常有人抽烟,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烟味,林彦朝站定在身旁,兀自喝了一口水,余光见徐暮只是握着瓶身没动,忽然问:“需要抽烟吗?”

这里离机场很近,远处机坪上有航班起降,尾流滑过夜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弧线。

徐暮望着那道弧线怔然一瞬,说:“不用,已经不怎么抽了。”

林彦朝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向他脸上的创可贴:“脸上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事,就一道小口子,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按徐暮的性格,这点伤口根本不会管,但手术室必须执行无菌操作,他进出不太方便,才从于小迪那里拿了张创可贴贴上。

空气陷入沉默。

徐暮仰头对着瓶口,让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而后低声开口:“……昨天晚上在π点,谢谢你送我回去。”

林彦朝侧眸看他一眼,说:“不用谢。”

“还有佟叔的事,”徐暮语气微顿,“云朵都跟我说了。”

“哦?”林彦朝勾着嘴角,顺着他的话问,“说什么了?”

忽略林彦朝嘱咐徐云朵刻意隐瞒自己的事不提,徐暮直言道:“她说这半年都是你经常去陪佟叔下棋聊天,还留了你的微信,专门教他怎么发语音。”

“嗯,是去过几次。”林彦朝坦然承认。

“你平时那么忙,如果影响你工作的话——”

“不影响。”林彦朝打断他,语气却很轻,像是想把这句话的重量减到最低,“正好我休息的时候也没什么事,过去陪佟叔聊天还能蹭一顿兰姨做的饭,应该是我赚得比较多。”

徐暮轻蹙眉心:“不管怎么样,都该我谢你才对。”

“三次。”林彦朝莫名道。

徐暮不明就里,望向林彦朝:“嗯?”

“徐医生今天谢了我三次。”林彦朝笑着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算上之前在医院的那一次,徐医生的账本现在应该已经变成负数了。”

徐暮怔忡地眨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账本上记数了,就连林彦朝所说的之前还是在去年,如今冷不丁被林彦朝提起,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他错开视线,甚至接不住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彦朝看他低垂着眼睫,尽管明知再见时尴尬难免,仍是没忍住胸口发酸,好似心尖都被人掐住了一半。

“我的错,”他低低地叹口气,“是我让徐医生跟我生分了。”

“不是。”徐暮皱起眉。

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记到熟一点的是他,后来半途而废的也是他,并不是林彦朝,所以他立刻就否认了这种说法。

“那,”林彦朝侧身,看着他问,“徐医生跟我还算是朋友吗?”

“……”徐暮嘴角微动。

夜色和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远处亮起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在天际线的尽头铺开一层薄薄的昏黄的光晕。徐暮侧着脸,消瘦的脸庞相比以前愈发锋利,颈部绷着一条细细的筋脉。

他将手指虚虚搭着瓶身,轻轻转了一圈,再停住。

“还是说,”林彦朝视线游离在他手背上,继而又道,“徐医生已经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这话换另一种问法,意思便截然不同。

再加上林彦朝磁性的嗓音低低沉沉落进耳朵里,像是含着半分温柔,半分无奈。因而徐暮并没有及时察觉出他语气里的试探,和微妙的以退为进,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回了句:“没有。”

“没有么?”于是林彦朝眼尾漾开浅浅的弧度,很轻地笑起来,“没有就好。”

第38章

第二天休息,林彦朝回了一趟建州。

去年那场开胸手术过后,宋临慧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没再听说有任何胸闷心悸的症状发生,但林彦朝并不放心,还是算着时间特意带老太太去医院再次复查了一遍。

国产飞机即将进入试飞阶段,邱启年最近忙着所里的工作,不在家。老太太推开院门,嘴里仍在唠叨不停:“我就说不用去,你看,医生都说我没什么事。”

尽管表面嫌弃林彦朝小题大做,可刚在医院里等结果的时候,宋临慧却半天没出声。直到接诊医生看完检查单,说她各项指标都不错,她才松口气,连起身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六月的建州,室外已是近三十度的高温。庭院里香气馥郁,角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林彦朝拎着一袋病例资料,也不辩驳,跟在她身后进门。

弯腰换鞋时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多了两盒高级营养品和一只应季的新鲜果篮。

他直起身问,“家里有客人来过?”

宋临慧进厨房洗了手,端着果盘出来,“哦,小然前两天回来过。”

林彦朝低应一声,没接话。

见他坐到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宋临慧试探着又说:“我看他都瘦了,问他,他说最近刚好在建州有演出,还特意拿了几张票过来,你没事的话要不去看看?”

林彦朝曲着长腿,单手叉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说:“我就不去了,明天要去基地复训,早上就得走,还是留着您和邱叔去看吧。”

关于分手的原因,林彦朝绝口不提,宋临慧也不再过问。

此时听林彦朝答得自然,语气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刻意的回避。老太太轻叹口气,虽然还是有些惋惜,不过好在两个孩子并没有因为分开就疏远家里,习然还是经常回来看她。

这么一想,她心里倒也算安慰。

外面天热,母子俩就在家里聊天看电视,林彦朝嘴上说着要陪她一起看,全程却连眼都没挪过,坐在旁边就盯着手机,屏幕一亮就拿起来。

宋临慧剥着橘子还挺纳闷儿,问他:“跟谁聊天呢?”

屏幕页面停留在和徐暮的对话框里,林彦朝把宋临慧今天复查的检查报告拿出来,依次拍照发了过去,随口回说:“徐医生。”

宋临慧被橘子酸得一皱眉,反应半天想起来:“啊,是去年那位小徐主任啊?”

“嗯。”林彦朝依旧低着头。

工作日,连邱启年都还在上班,宋临慧抬头扫眼墙上的时钟,才下午四点,于是说:“人医生工作那么忙,你没事跟人聊什么呢?”

“让他帮忙再看一眼您的检查报告。”

“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嘛,”宋临慧嗔怪一声道,“曹医生都说了没事。”

曹医生是今天接诊的医生,林彦朝也不是不相信对方的诊断,只是断了大半年的聊天记录,好不容易找到契机能续上,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因为聊的是正事,那头回得很快。

林彦朝看完消息,嘴角挂上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对老太太说:“是没事,不过日常饮食还是得注意,少油少盐,不能熬夜。”

“放心吧,你邱叔比你记得还清楚,我连想吃碗米糕都得被他念半天。”宋临慧嘴上抱怨,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的意思。

“他也是为您好。”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林彦朝几乎是同时低下头,点开消息。

“还在跟小徐主任聊呢?”宋临慧没忍住说他,“医生挺忙的,你别老打扰人工作。”

林彦朝终于放下手机,笑着说:“宋老师提醒的是。”

毕竟去年见过,宋临慧对徐暮的印象也很不错,忽然话锋一转说:“不过小徐主任确实不错,年轻能干,长得也精神。我记得他应该也还没结婚吧?”

“没有。”林彦朝端起杯子喝水,目光越过杯沿瞥向她,“您问这个干嘛?”

“没有正好,”宋临慧一下来了精神,满脸认真地跟他说,“我们剧团还有几个唱旦角的单身小姑娘,长得不错,性格也文静。你回头可以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介绍介绍。”

林彦朝一口水呛进喉咙,转头咳了老半天。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宋临慧见状忙在身后拍打着他的背,还有些莫名其妙。

老太太退休后除了爱练嗓,最近显然又多出一个保媒拉纤的爱好,林彦朝放下水杯,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无意多聊,“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您还是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宋临慧会做饭,但基本不怎么下厨,平时都是邱启年做饭。看林彦朝撑着膝盖起身,老太太扬着嗓子在后面喊:“不等你邱叔啦?”

“不了,”林彦朝已经走向厨房,“邱叔上班也挺累的,还是我来吧。”

*

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

实时微信落入眼底,徐暮停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屏幕。

—工作再忙别忘了吃饭。

上一条刚看完,对话框里很快又冒出另一条:空腹喝酒也不好。

徐暮是在门诊结束时收到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前几条林彦朝问话的内容都和宋临慧的复查结果有关,他回得也很快,直到结尾冒出上面两句话,徐暮垂着眸,手指搭在屏幕边缘。

走廊尽头的窗户洞开着,初夏干燥的热风涌进来,掀起他的额发,露出英俊的眉宇和紧蹙的眉心。于小迪见他一直发呆,没忍住出声,“主任?”

“嗯?”徐暮这才回神锁了屏幕,将手机收进外衣口袋里,“6床家属到了吗?”

6床正是昨天在民航院区闹着要跳楼的姑娘。因为心脏问题比较严重,且已经出现口唇发绀和下肢水肿等明显的心衰症状,昨晚人就从民航院区直接转到了人民医院。

“到了,但是办完住院手续就又走了。”于小迪边走边说。

“走了?”脚步停在门口,徐暮压低着眉,转头问他,“你没跟他说患者现在的情况很严重,需要尽快确定手术方案吗?”

“我说了,可他说他要去国外出差,等不了6床手术。”

来人是6床的父亲,表面看一身西装革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可惜对自己的女儿并不怎么关心,于小迪对此也很无奈,“他还说会安排人打钱过来,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徐暮皱了皱眉。

6床住的二人间,靠窗的位置。徐暮按着门把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猛然一惊,快速将床上的一摊东西扫进枕头底下,随后挺直身子,大喊道:“徐医生好!”

徐暮走到床边,瞥她一眼:“病房里不能化妆。”

“我这不是知道徐医生要来嘛,”女生亮晶晶的眼珠子滴溜一圈,望着徐暮说,“见帅哥最起码的礼仪就是全妆,素颜多不礼貌啊,是吧?”

小女生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坐在病床上眨巴眼睛冲徐暮卖乖,丝毫没有昨天的狼狈。

可惜徐暮表情严肃,显然不吃她这套,女生无奈撇撇嘴,没办法,只能伸手将枕头下的化妆品和化妆包掏出来,全部交给管床的于小迪。

“小姑娘眼光还挺好咧,”另一床的大姐出言打趣,“徐主任可比你那个网恋对象强多了。”

医院里没有秘密,何况还是跳楼这样的大新闻。

隔壁床的大姐性子直,说话也没个遮掩,于小迪怕她刺激到6床,本想拦一下,结果女生不仅不生气,反而顺着话接道:“那是当然,我颜控,而且徐主任可比渣男帅多了。”

说话间还偷偷瞄眼徐暮,“就是不知道徐主任有没有对象?”

闲聊打趣的话题,徐暮向来不参加,站在床尾随手翻着病程记录,倒是进来换药的护士不动声色地解了围,笑着对她说:“想追我们徐主任的可多了,那你可能来得有点晚。”

“我就知道帅哥都是别人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下巴也不可惜。

翻完病程,徐暮给她简单查体,听了一遍心音,之后说:“检查结果里的各项指征都还不错,明天给你排个心导管,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好啊,我没问题,”女生毫不犹豫道,“只要是徐医生你主刀就行。”

徐暮将听诊器挂回到颈间,看着她说:“是我主刀,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术耗时比较长,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而你父亲、”

“他不会管我的!”提到父亲,对方原本嬉笑开朗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不仅截断徐暮的话,连眼神也在瞬间沉了下去,“他忙着给小三养儿子呢,根本就不会管我的死活。”

“那你母亲呢?”徐暮问,“让她来签字也行。”

“她?她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女生冷笑一声,嗓音却染上哽咽。她侧头咬着唇缓了片刻,手背用力擦过眼尾,问徐暮:“一定要他们签字吗?我都成年了,我自己的命自己做主,不行吗?”

“按照规定——”

于小迪想要解释,被徐暮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很可笑,居然会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寻死。”女生继续道。

她沉下肩,明明眼眶已经盈满泪水,又忽地笑起来,“可我就是很缺爱啊,我妈为了她的狗屁爱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我爸也只会到处养小三。我不缺钱,可我怕一个人……”

“是他说会永远爱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虽然现在看来都是些骗人的鬼话。”

没有人打断,她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自说自话,“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被骗,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还会不会有谁永远也不会抛弃我、离开我,一个就行,我只要有一个……”

“可是为什么……”

眼角的泪无声滑落,她把头埋入双膝之间,颤抖着声线最后问:“可是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呢……”

无人应答。

连隔壁才打趣过她的大姐也噤了声,不知如何安慰。

“人生来本就是孑然一身,”徐暮注视她片刻,侧眸将视线落到虚空中一点,“没有谁可以永远在谁身边,即便父母或是爱人,也可能在某天突然离开,或者走在你前面。”

闻言,女生停止缓慢的抽泣,抬起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但也不全是这样、”她擦掉眼泪,重复了一遍又摇头,“是你说我有一颗很爱我的心脏,我每呼吸一次,它就会跳动一次,这样想的话,至少它会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是。”徐暮轻点了下头,没有犹豫。

“所以,我相信你。”女生再次扯动嘴角,泪意朦胧地笑起来,“我把这颗最爱我的心脏交给徐医生,也相信徐医生一定可以帮我治好它。”

徐暮沉吟半晌,收起病历夹:“好,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我把手术方案先详细跟你讲一遍。”

“谢谢徐主任。”对方立马应道。

于小迪怔愣一瞬,快步跟出病房,“可是主任,这样不符合规定啊,万一患者家属不同意手术怎么办,没有家属签字,以后医务处那边追究起来,你会有麻烦的。”

“医务处那边我去沟通,”徐暮回到办公室说,“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于小迪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其实按于小迪以往对徐暮的了解,应该是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让6床自己签字手术的,毕竟医院有医院的制度,就算技术再好也不能过于冒进,否则就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

可听完6床的遭遇,于小迪自己心里也挺不落忍。他跟进办公室,耷拉着脑袋说:“没想到6床的父母能这么狠心,要是我生病,我爸妈肯定急得连夜赶过来。”

于小迪兀自感慨,却没见电脑前的徐暮蓦地眼皮一颤,连打字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他说。

于小迪‘啊’了声,转头望向徐暮。

长睫掩住的情绪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渐渐散去,徐暮眼神冰冷,平静地回了他一句,“血缘不过是一段常人无法选择的生理联结,它只能决定你的来处,决定不了你的归属。”

第39章

复训结束后,林彦朝第一次执勤是飞三大段。

从建州到东海,再到宁安,最后返回南城。

夏至将近,北方连日高温,机坪里也热浪滚滚,林彦朝拉开舱门,一身热气还没散就听谢邱宇向他抱怨:“你说这复训就干嘛非得半年一次,两年不行,一年也可以啊。”

每半年一次的模拟机复训对所有飞行员来说都是场噩梦,稍有差错就得面临降薪、停飞,严重的甚至可能被吊销航线飞行资格。

林彦朝关上门,摘掉飞行帽说:“你可以向上面打申请问问。”

“得了吧,打了也是白打。”谢邱宇嫌弃地喝口咖啡。

最后一趟是从宁安的新兰机场起飞回南城,林彦朝刚去绕机检查,离开的时间有点久,谢邱宇以为是飞机有什么问题,偏头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顺便接了一个电话。”林彦朝系着安全带说。

“谁电话?”谢邱宇挑眉开始八卦,“徐暮啊?”

林彦朝翻开电子飞行包里的飞行计划,说不是。

电话是佟文聿打的。因为最近复训和执勤都在外地,林彦朝有阵子没去过麓山,老爷子大概是有点想他了,在那头絮叨着说了半小时,一直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林彦朝翻着排班表跟他说过两天,老爷子听完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啧,”谢邱宇不知内情,往椅背上一靠又问,“你俩还没和好呢?”

林彦朝从飞行箱里翻出平板。

起飞前再过一遍航路计划是林彦朝的工作习惯,他像是没听见,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也没说那天在医院聊了什么,不接他话,也不让谢邱宇八卦。

“也是,这块硬骨头可不是那么好啃的。”谢邱宇估计他还坐着冷板凳,语气里颇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说到这儿,我倒是真没想到凃明竟然会是被冤枉的。”

谢邱宇口中的凃明是公司新来的外籍副驾,也是女生那天声讨的网恋男友。

跳楼事件发生后,网上陆续流传出许多现场视频,导致网络舆情疾速扩大,不止凃明个人的网红账号,就连中海航空的官方评论区也被围观网友们怒骂了几千条。

为了平息网民怒火,降低对公司的负面影响,管理层很快组织了内部调查。

没想到这一查才发现女生网恋的对象居然并不是凃明,而是凃明的室友,来自公司二中队的齐副驾。

许是两人同处屋檐下的原因,对方在无意中获悉了凃明的账号密码,于是偷偷利用对方身份,背地里添加了许多女生账号在线上撩妹谈情。

尽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谢邱宇性子直,第六感总觉得凃明不是什么好人,“其实我觉得他水平也就那样,骗骗外行还行,模拟机不也被你挂了一科。”

定期复训包含理论和模拟机两个部分,其中模拟机训练是重中之重,教元会根据科目逐一打分,不仅非常考验飞行员的个人能力和抗压能力,同时也得靠双人机组默契的相互配合。

“你别忘了,他以前飞的是空客。”林彦朝滑动着离场图,出言提醒。

波音和空客在设计理念上就有很大的不同。

空客主张自动化,波音则更依赖飞行员手动。凃明在外航飞的是空客330,习惯了空客的侧杆和电传系统,所以在抽中V1单发失效后,他没能及时蹬舵修正,导致飞机偏航,林彦朝就没给他过。

但也不影响他放飞,只是整体成绩被拉低了一些。

平心而论,以凃明改装波音不到一年的飞行经历,这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可谢邱宇不以为意,偏要嘴硬道:“谁让他空客飞得好好的,跑来国内飞波音,谁不知道就波音这破杆子,他们空客出来的人有几个能适应。”

说完他侧身又问林彦朝,“公司不是找你开会讨论怎么处理吗?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林彦朝道。

谢邱宇不出声,等他继续,林彦朝阖上平板,“既然账号是被冒用的,就说明事情跟他本人无关。如果直接停飞,可能难以服众,所以我的建议是让他提前休个疗养假。”

“等风声过去是吧?那他真该谢谢你,”谢邱宇嗤笑一声,“要我说他也不冤,识人不清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你是成见太重。”林彦朝无奈摇头。

“嘶,我这人就这样,”谢邱宇喝掉剩下半口咖啡,捏掉纸杯,“反正不管怎么说,齐副驾被解雇还是大快人心的,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就该让他滚蛋,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的小姑娘。”

机务敲门进来送单,林彦朝签完递回去,谢邱宇打开无线电,向地面询问推出时间。那头回复说:“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今天航路上有流控。”

“又流控,十回来这儿八回都流控,再流控下去,干脆别飞了。”谢邱宇没忍住吐槽。

后舱在闲聊时已上客完毕,货运拖车和勤务车也相继开走,等待间隙,林彦朝掏出手机,屏幕一片干净,上次的检查报告发完,徐暮就没回信息,林彦朝也没找到机会将聊天续上。

他默然叹口气,谢邱宇忽然撞了下他的胳膊,“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林彦朝接过他手机。

屏幕里拍的是那天在门诊病房,徐暮拿着心脏模型劝导女生的一段视频。

镜头画面逆着光,徐暮穿着白大褂被落入室内的阳光笼罩着,周边像是天然加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再配上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快速在网上火了起来。

林彦朝点开评论区,里面密密麻麻的留言全都在说‘怎么侧脸也那么帅’,其中还有人故意截图,将视频里徐暮的侧脸放大好几倍,一路扒到了南城各医院官网。

“帅吧,”谢邱宇在他耳边说,“我们徐医生这次可圈粉不少。”

林彦朝却盯着网上露出的个人信息,来回滑了好几遍,皱眉望向谢邱宇,“谁拍的?”

“别看我,我可没拍啊,”谢邱宇当即撇清关系,“医院那天人那么多,估计是哪个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拍的吧。”

网上视频被炒起来的事,徐暮起初并不知道。

不过他最近的门诊确实受了点影响,先是总有些患者拿号进来,坐在诊室里也不说什么毛病,光顾着拿手机拍他,被他接连请出去好几个,还叫了保安。

后来突然又有一堆人莫名其妙往医院给他点外卖、送奶茶,东西多到护士站都放不下。

还是于小迪提起,徐暮才知道是有人发了视频。

于小迪还问他,要不要联系博主把视频删掉。

徐暮说不用。他一向不上网,也不刷视频,画面里的女生也被打了马赛克,没露出脸,他就懒得管。

何况网上传播速度太快,已经有无数博主转发,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到后面甚至连新闻台的记者也找上门,一路从门诊跟到病区走廊,问他能不能聊两句,徐暮迈着大步说没时间,转头就把人给关在了门外。

“别啊,好不容易火一回,带咱也上个新闻呗。”周冀听见‘砰’地一声,捧着茶杯开他玩笑,转头还拐上程家言,“是吧家言?”

程家言看着片子,笑着没接话。徐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回他说:“要不我把记者叫回来,让他采访你。”

“那还是算了,我这嘴只会下医嘱,跟记者聊天可不会。”周冀连忙摆手。

徐暮没再理他。

6床的术前检查报道都出来了,一切正常,无禁忌指征,手术安排就在下午,他打算趁午休时间再过一遍手术方案。程家言倒了杯水走过来放到他桌上:“是下午第一台?”

“嗯。”徐暮点开电脑。

以6床的情况,如果想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只能选择经心外管道做改良Fontan手术,但这项手术操作复杂,耗时起码在五个小时以上,且需在常温不停跳的体外循环下操作。

程家言靠着桌沿,扫眼屏幕上的手术入路和手术方案,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让我或者老周陪你上?”

“没事,”徐暮扯动嘴角,冲他笑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们来兜底吧。”

“行,有需要再随时叫我。”程家言也没再劝。

徐暮应声说好,眼皮却莫名抽跳好几下。以为是疲劳的原因,他撑着桌面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手术时间是两点。

因为莫名的心神不宁,徐暮术前去了一趟麻醉间,躺在手术床上的6床女生见他穿着洗手服进来,眼睛倏地一亮,撑着胳膊就要起身:“徐医生!”

徐暮抬手让她别动,问她:“紧张吗?”

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人有些瘦,女生轻呼口气,“有点,不过我相信你。”

“嗯,不用紧张,”徐暮看着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医生端着器械盘进来,开始核对个人信息,准备给药。女生念出自己的名字,平躺着闭上了眼。徐暮转身冲对方颔首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去洗手。

改良Fontan手术需要进行双腔静脉插管,放置阻断钳,将人工血管沿心房外壁将下腔静脉和肺动脉连接起来,再关闭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修补狭窄的肺动脉瓣。

无影灯下,手术从正中胸骨切口开始,打开心包。术野里,那颗畸形的心脏暴露出来,比徐暮预想的要小。他低着头,准备游离肺动脉,眼皮却再次出现抽跳,甚至连心口也隐隐缀起了不安。

一助见他有些发呆,在对面叫他:“主任?”

徐暮恍然回神,戴着口罩说:“开启低流量灌注。”

“开启灌注,温度保持35℃。”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徐暮拿起侧壁钳,避开静脉窦开始阻断主动脉,缝闭心房。

钳子递来,线穿过,针回拉。

成年先心患者的心脏在长期病变下,组织和黏膜间已然存在严重粘连,徐暮刚完成一处吻合,远心端突然有股暗红色的血流从边缘渗出来,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数字也陡然开始跳动。

“血压掉到70了。”麻醉起身提醒。

徐暮立即止血,沉声对一助说,“换冠状吸头。”

“好的主任。”一助马上操作。

渗血的破口不大,位置就在肺静脉与人工血管的连接处,估计是在灌注压力下被冲开了。徐暮伸手,咬牙将胃里的反酸压下,“换5-0 Prolene。”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来,一助也在对面配合抽吸。

补片加固吻合口,再收线打结。二十分钟后,监护仪提示血压回升,一助松口气道:“主任,血止住了。”

“嗯。”徐暮确认已无渗血,剪断缝线说继续。

由于突发意外,手术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徐暮摘掉口罩,离开手术室,惯例将胃里的东西吐到吐无可吐才起身离开卫生间。

于小迪端着水杯守在门口,“主任,你还好吧?”

“没事。”徐暮接过杯子漱了漱口,问他,“6床现在情况怎么样?”

“送回ICU了,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于小迪说。

徐暮嗯了声。

可奇怪的是,明明手术还算顺利,术前那股莫名的心慌并没有消失,连眼皮抽跳也越来越快。

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年前徐觐山出事的时候,徐暮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以此缓解疲乏,冷不丁却听见于小迪在他耳边提醒,“对了主任,你手机好像一直在响。”

徐暮蓦地抬起眼,“谁打的?”

“不知道,你电话好像锁柜子里了。”于小迪说。

于是杯子扔进垃圾桶,徐暮快步走进更衣室,打开柜门,手机恰好停止震动,亮起的屏幕上全是兰姨的未接来电,从四个小时前开始,断断续续打了十几个。

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发颤,徐暮立马回拨过去。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后他一声兰姨还没叫出口,那头嗓音发紧,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释放出来,哽咽着对他说了一句:“小暮啊,佟老师出事了。”

第40章

林彦朝是在落地后接到的电话。

区域航线上有军事活动,飞机被指挥绕行,导致落地时间比预定晚了近半小时。

南城天气也不好,受台风气流影响,回来的路上暴雨肆虐,他关掉手机飞行模式,发现微信里有徐暮的未接语音,于是很快打了回去。

起初无人应答,直到车停在公司门口,徐暮才接起来。

“徐医生?”林彦朝刚开口,徐暮喘着粗气立刻就说,“佟叔不见了。”

步子一顿,林彦朝站定在门廊下,幕墙的反光镜面映出他紧蹙的眉,“别急,你慢慢说。”

“兰姨跟我说他下午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徐暮稳住呼吸,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我刚在物业那里调了小区监控,视频里看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有车牌号吗?”林彦朝低声问。

“没有,位置在监控死角,看不清车牌,路口出去后也不知道车开去了哪里,”徐暮语气稍顿问,“佟叔没带手机,我看他今天有给你打过语音,想问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是打过,但没说什么特别的。”林彦朝说。

没带手机,也没有钱,身上连张写有紧急联系人的名牌也没带。

徐暮原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彦朝那通语音上,如今希望落空,他僵立在路边,淋着雨迟滞地眨了下眼,感觉自己的胸口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大块。

雨和汗顺着鬓角流下,徐暮沉默片刻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有汽车刺耳的鸣笛声,还有哗哗的雨声和风声,林彦朝几乎瞬间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紧,“你现在在哪儿?”

“麓山附近,”短暂的神情微动过后,徐暮恢复理智,“我想去警局再调一下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查到出租车的车牌号。”

“嗯,别急,我过去跟你一起找。”

没再多聊,林彦朝挂断电话,拉着飞行箱转头就走。外面大雨未停,地面上腾起朦胧白雾,谢邱宇前台借伞,回身一看,林彦朝已经冒雨冲进了雨幕之中。

“走那么急干嘛,”他撑着伞追上去,“出什么事了?”

林彦朝跨过积水的水坑说:“佟叔走丢了,徐暮正在找。”

“又丢?”谢邱宇听完明显一愣,“要我说,他就该给老爷子身上装个卫星定位仪,要不然老这么丢法,不纯属给自己找事儿嘛。”

林彦朝无心搭理他那张破嘴,长腿大迈,一路来到地面停车场,随后拉开车门,将飞行箱径直丢到了后排。谢邱宇也跟着他钻进副驾,说反正没什么事,过去帮忙搭把手。

导航被设置成麓山别苑的地址,雨还在下,湿滑的地面倒映出车流路灯。林彦朝开着车,临上主路时却忽然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谢邱宇被惯性甩了一下,莫名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僵直着脊背,重新启动车,“你手机里有机场工作人员的群吗?”

“有啊,好几个呢。”谢邱宇转过头。

汽车继续行驶,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林彦朝将视线落在前方说:“你往群里发一张佟叔的照片,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你怀疑老爷子来机场了?”谢邱宇怔了怔,“不可能吧,机场离他家有三十多公里呢。”

“我也是猜测,”林彦朝握着方向盘,“下午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绕机检查,背景里应该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老年痴呆还能听出这个?”谢邱宇嘴欠道。

说是这么说,他也没再追问,低头在手机上翻出佟文聿的照片,往机场空管以及地服安检人数最多的几个大群里挨个发了一遍。

—劳烦各位兄弟姐妹,看有没有人在候机楼见过这位老人,拜托。

大群里几百号人,不到两分钟就有艾特他的回复弹了出来,是机场一位年轻的安检员。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说:我可能见过。

谢邱宇扭头看眼林彦朝,立刻问:“在哪儿?什么时候?”

那头回复说:大概六点换班的时候,就在安检口那边,有位老人跟照片上的挺像,不过是穿灰色衬衫,还拿着一个小包在附近转悠,看着像是在等人。

谢邱宇点开语音,林彦朝没等听完,当即猛打方向盘在前方红绿灯处调了一个头,说:“你给徐暮打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就在机场。”

*

夜晚的机场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林彦朝穿过感应门,远远就见佟文聿坐在金属椅上往海关入口处张望,手里还抱着一只破旧的帆布包。

“林队。”之前在群里回话的安检员迎上来。

“辛苦了,”林彦朝冲他颔首道谢,因为来得急,林彦朝额头还沁着汗,制服衬衫也带着湿润的潮气,“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吗?”

“这个倒不太清楚,我换班过来他就在这儿了,刚开始我也没在意,后来发现他一直坐那儿也不走,我就过去看了看。不过林队——”

说话间,安检员回头往佟文聿的方向看了眼,“我感觉老爷子状态好像不太对劲,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像听不见似的,嘴里老念着什么山。”

“嗯,多谢。”林彦朝没作解释,缓步走向佟文聿。

老爷子最开始对他的靠近没什么反应,依旧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林彦朝于是半蹲下身,开口叫他:“佟叔。”

浑浊的目光缓慢聚焦,之后落在林彦朝脸上,佟文聿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是谁?”

这样的反应,不仅让林彦朝始料未及,连因为停车晚到几分钟的谢邱宇也猛地一惊,“什么情况?老爷子以前不是把你当觐山吗?怎么现在连你也不认识了?”

“……”林彦朝蹲在原地没动,用力皱起眉。

佟文聿似乎也并不在意,问完又晃着脑袋,继续眼巴巴望着出发口。

林彦朝面色稍沉,松开抿紧的唇线,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暮冲进大厅,贴身衣服已经湿透,“佟叔。”

听见耳边有动静,佟文聿再次转过头,看向徐暮的眼神和刚才看林彦朝时一样空落落的,没有焦点。

他嘴唇动了动,仍是问:“你又是谁?”

按理说,不认识徐暮这件事并不奇怪,佟文聿这两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候都不认识他。可今天不同,他对徐暮用了一个‘又’,甚至不像以前那样,将注意力落到林彦朝身上。

于是心尖一颤,徐暮停下脚步,看向林彦朝。

林彦朝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徐暮就懂了。

下颔绷紧,他将翻腾在胸腔里的情绪往下压,温和着语调去握佟文聿的手腕:“我是小暮,走,我带你回家。”

“不走。”佟文聿甩开他的手。

徐暮半蹲着腿,有些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退了半步,胳膊磕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场广播同时响起,佟文聿的目光到处搜索:“不走,觐山没回来,要等觐山。”

身旁的林彦朝扶起徐暮,眼神里满是担忧,徐暮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对佟文聿说:“佟叔,觐山今天不回来,我们回去给他打电话,行吗?”

“他回,他飞机有在飞,他会回。”病情像是突然加重,佟文聿连完整的话也说不清,依旧固执地坚持。

“佟叔,觐山的飞机明天才能到,我们回家去等他好不好?”林彦朝委婉着语气接话道。

“不行,不回去,你们走,你们都走开,”佟文聿掀开他的手,低头不断拍打着双腿,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我要等觐山回来,他会回来,他说过一定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徐暮的嗓音忽然横插进来,生硬且直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贴着心口用力将血肉往下剔,甚至狠到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佟文聿终于抬起了头。

“你的觐山不会回来了。”徐暮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垂着眼,“他早就已经走了,四年前就走了。”

佟文聿表情里全是茫然,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兀自点头说:“觐山忙,要出差,不能打扰他,要等。”

“……”徐暮张了张口。

林彦朝下意识想拉他,被徐暮抬手挡开。

上次是在家附近,这次是在横跨半个南城的机场。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佟文聿又会跑多远,跑去哪里找他的觐山,徐暮也无法再像四年前那样再次承受失去的恐惧,只能将残忍的事实一刀剖开。

于是喉结滚动,他仰头狠狠一闭眼,任由麻木的心脏不断地往下沉,哑声道:“走了就是死了,你的觐山四年前就死了,死在医院,死在我的手术台、”

“啪——!!!”

清脆响亮的重重一巴掌将徐暮的尾音尽数吞没,佟文聿悬空的胳膊开始颤抖。

“骗人的,你骗人,觐山不会死,觐山没有死!”他赤红着眼,在刺痛的回忆里短暂清醒又不停地摇头,用力抓紧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悲鸣的嘶吼。

随后他倒退着踉跄两步,直直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