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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一木孑影 30799 字 23天前

“我并不习惯回头看,”林彦朝很轻地摇头,“不论你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什么,我都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帮我完整地画上句号,让我可以无憾地跟过去说再见。”

对林彦朝而言,习然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又为什么突然想要星航里的那套房子都无关紧要。

因为原因并不重要。

何况在当初买的时候,习然也有付出,也拿出了他的大部分积蓄,虽然不多,但房子本身也有他一部分,是他在南城的家。

因此在接到电话后,林彦朝立刻就找律师改了协议。

算起来,这是去年林彦朝生日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彼此的心境都和去年不同,变得更加平和,也更加容易沟通,再加上重回舞台的原因,习然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尖锐。

他聊起最近几次回建州老家,也聊起宋临慧和邱启年去看他的演出。

“演出顺利吗?”林彦朝接话问。

聊起跳舞,习然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松弛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挺好的,慧姨比我还激动,结束后到后台抱着我哭了半天,把我的妆都给哭花了。”

林彦朝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道,“那个角色挺合适你的。”

心底不是毫无波动,习然眸光微敛,诧异地望着他,而后自嘲般动了动嘴角,“你都去没看过,怎么知道合适。”

“宋老师拍了你的照片发朋友圈。”林彦朝说。

其实不止朋友圈,习然出演的那台舞剧叫《南唐遗梦》,正在全国巡演,宣传海报在演出城市随处可见,连机场大屏都有广告投放,林彦朝很难不知道。

“也对,”习然笑说,“差点忘了慧姨还发过朋友圈。”

在剧里,习然饰演的是南唐后主李煜。

可能是彼此境遇相似,首演过后媒体和业内人士纷纷发声支持,说他不仅舞台功底扎实,情绪演技包括眼神,以及细微的表情都将李煜刻画得入木三分,演出反响也越来越好。

为此,他不仅瘦了很多,还刻意把头发留长,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发髻。

“年底在南城也有几场,你有空的话——”话说一半,习然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该说,换了语气,“算了,当我没说,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去。”

“有空会去的。”林彦朝对此并不回避,态度平常地好像也只是接受了一次普通的邀请。

习然却握紧手里的杯子,眼神里有惊喜,有意外,但随即又释然地垂下去:“你一向比我坦然。”

“所以呢,”没有任何铺垫,他深吸口气,莫名问道,“你最后还是选了他?”

林彦朝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说是。

“我就知道是这样。”习然笑了笑。

窗外是小区门口的双向行车道,习然说话的同时,余光无意间越过林彦朝的肩膀,落到路边。漆黑芒无的夜色下,那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停在路边,车头灯没亮,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车里的人。

但车型他认得。

因为半个小时前,林彦朝才从那辆车上下来。

“喏,他来了。”习然目光定在那一处,林彦朝面露疑惑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林彦朝轻挑起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道浅浅的上扬弧度,之后推开椅子站起身。

“林彦朝。”擦肩而过的瞬间,习然蓦地叫住他。

林彦朝停步。

习然沉默片刻,很轻地笑笑,望着他说,“这十四年,我跟你跟他,谁都不是赢家。现在我的刺拔完了……你确定他心里就不会有刺吗?”

林彦朝视线没变,沉吟道:“你们不一样。”

说完大步走出咖啡厅。

开门时,狂风卷着落叶往他身上吹,天上已经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习然从后面走出来,站定在他身侧说,“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我就先走了。”

林彦朝点头:“嗯。”

没再多说什么,习然转身迈下台阶,很快融进了夜色里。林彦朝收回眼,长腿大迈,转向路边那辆奔驰越野。车门在他走近的同一秒打开,徐暮跨出驾驶座看着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林彦朝笑着问。

“我没走。”徐暮和他对视,然后嗤笑一声,坦白得有些像在认栽:“路口转弯的时候我看见习老师了,没敢再走,怕你聊着聊着把人领回家。”

“徐医生这是吃醋了?”林彦朝伸手,指尖贴近徐暮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徐暮咬牙道,“何止吃醋,我都快醋大了。”

情绪早就在车里散干净,他抿唇,复又松开,“抱歉,我今天不该迁怒到你,我就是……”

“不用抱歉,你永远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嗓音低低沉沉,林彦朝滑动指尖,按住他的唇,将他未说的话彻底截断。

“那——,”徐暮嘴角重新挂上松懒的弧度,微明亮的眼底落着一小片白白的光斑,晶莹透亮,“我的生日还能补吗?”

细雨朦胧,路灯昏黄,林彦朝看着他,看他微眯起眼,长睫和发梢像沾着朦朦胧胧的柔光,柔得林彦朝心脏都发软发胀。

怎么会不可以呢。

于是指腹轻捏着徐暮下颔,林彦朝胸腔鼓动,无法克制地低下头,将回答的字眼淹没进了唇齿之间。

第47章

门锁弹开的瞬间,凛冽的雪松味扑鼻而来,徐暮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林彦朝重重地抵在玄关处,再次吻住了唇。

屋里没开灯,黑暗将所有细微响动变得更加暧昧,林彦朝的吻起初并不急迫,由浅入深,先是舌尖扫过唇缝,撬开他的齿关,之后才轻喘着探入,径直夺走了徐暮全部的呼吸。

那声轻喘像烫了一下徐暮的耳朵,连头皮都麻了大片。

于是吻得更深、更重,黏腻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散开来。

闭眼回应的同时,徐暮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感受林彦朝温热的掌心按着他的后颈,指腹轻柔地拨弄他的耳垂,食指关节顶住下颔,强势地迫使他仰起了头。

本质上,徐暮是个相对自我的人。

他习惯了自由自在,不喜欢被束缚,更不喜欢让自己落入他人的掌控之中,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跟林彦朝接个吻就让他变得极其敏感,连撞入鼓膜的喘息都能让他神经酥麻起来。

林彦朝还揽着他的腰,咬住他的唇,将他困在怀里,另只手沿着颈侧抚过。

无法挣脱,根本挣脱不了。

鼻息里全是熟悉的雪松味,混合着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男性荷尔蒙,以及林彦朝滚烫的呼吸,徐暮脆弱的脖颈被林彦朝汗湿的手掌牢牢握住,感觉自己腿都在发软。

深吻至缺氧时,他像是从深海浮上来又被浪头卷下去,眼神茫然,整个人好似起起落落般完全找不到支点。林彦朝侧首,食指滑过他的唇,克制着呼吸问:“……感觉还好吗?”

开口都是哑的,带着性感的低喘。

男人的嗓音在这种情况下染上沙哑,总是格外地勾人耳朵。

“……还行。”徐暮喉咙有些发干,舔了下唇,他在黑暗中抬头看着林彦朝,看他被夜色描摹后愈发硬朗的五官,和因为欲望和克制逐渐变深的眸底。

根本没忍住,徐暮被他的眼神烫得心颤,很快就再度吻了回去。

这次是带着攻击性的吻,不仅深吻至齿尖磕碰,连紧贴的身体温度都在升高。一片燥乱,徐暮被烧灼了神经,久未发泄过的欲望在倏忽间冒头,毫无意外地起了反应。

在这件事上,徐暮谨慎但也坦诚。

他下意识伸手,指腹在林彦朝冷硬的金属皮带扣上滑过,再抽出腰侧的衬衫布料,微凉的掌心贴上林彦朝腹部紧实的皮肤,感受腹肌流畅有力的线条和蓬勃清晰的肌肉纹理。

来时外面下雨,徐暮手指冰凉,是以那片肌肉随着林彦朝起伏的胸膛在他掌心绷紧了一瞬,随即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将唇往下,视线碰上林彦朝滑动的喉结。

那里沁有一层薄薄的汗,徐暮贴上去亲吻,用舌尖触碰。

“徐暮……”林彦朝急促地喘了两声,猛地侧开脸,同时按住他四处点火的手,开口嗓音愈发暗哑,连眸光里也开始闪动着危险的情欲。他试图平复呼吸,问:“你是在考验我的定力吗?”

能将一个极度克制且完全理性的人逼至失控边缘,对徐暮来说,是件挺有成就感的事。

尤其半小时前,他还心里发慌,独自坐在车里吃干醋。

“忘了周冀说的吗?”眼尾漫起了红,他微仰着头说,“我这叫千年的铁树开花,太久没谈过恋爱了,有点不自信,得先在林队这里验证一下自己的魅力。”

嘴上说不自信,可望向林彦朝的眼底分明没有半点胆怯或退缩的意思,甚至嘴角还挂着点明显得逞的笑意,故意贴近林彦朝,导致林彦朝目光一黯,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但就在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之际,林彦朝撤开身,往后退了半步。

“不想要么?”徐暮挑眉,眨了下眼。

还是没开灯,室外晦暗不明的夜色透过两面通透的落地窗照进来,沿着他侧脸轮廓滑过,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情潮和仍在起伏的胸口。

“不了,今天不合适。”林彦朝亲吻他的额头说。

家里什么都没有,徐暮来得也突然,何况两人都是情绪上头,徐暮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其实并没有准备好,他半真半假地遗憾道:“看来还是我魅力不够。”

“是我比较传统。”林彦朝听出他在胡扯,嘴角微弯,抬手按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徐暮条件反射般眯起眼。

再度睁开时,暧昧的氛围已然被冲散大半,他站在玄关处,胳膊随意地抵住门框,林彦朝翻出一双干净的拖鞋递给他:“不急,时间还很多,你可以再考察一下,多看看我的优点。”

“比如?”徐暮换上拖鞋问。

“这是要我自卖自夸吗?”林彦朝拎着蛋糕进屋,回身冲他笑笑,徐暮走在身后点头,林彦朝绕过流理台,给他倒了杯清水,认真地思索片刻,问:“忠诚算吗?”

徐暮听到这两个字有些意外,也有些恍然。他怔愣一瞬,说:“当然,我平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背叛。”

“那徐医生可以放心了。”林彦朝回道。

台风天屋里闷热,中央空调的冷风涌出来,吹走空气中残存的燥热,林彦朝将蛋糕随手放上流理台,对上他的目光又问:“饿了吧?要吃点什么吗?”

之前在飞机上吃过一点简单的飞机餐,徐暮本来想说不饿。

可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虽然淫|欲没解,但肚子倒是很诚实地先叫了一声。

“林队会做饭?”他清了清嗓子问。

“会,不过味道可能一般。”

好几天没回来,家里也能用的食材并不多,说话间,林彦朝一边解开袖扣,将衬衫衣袖翻折至臂弯,一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大概看了看,转身问,“牛排可以吗?”

“可以。”徐暮并不挑食,只要不是他做,中餐西餐他都能吃。

于是昏黄的灯影下,林彦朝从冰箱里取出牛排放进水槽解冻,徐暮就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看他备料洗菜,给醒好的牛排撒上海盐和黑胡椒,再用红酒和橄榄油熬煮酱汁。

“很熟练啊,经常做饭么?”徐暮第一次见这种做法,还挺诧异。

热油下锅,牛排发出滋啦的声响,林彦朝穿着一身严谨的衬衫西裤,格格不入地站在灶台前对他说,“外卖重油盐,吃不惯,不过飞得多了也不一定都有时间开火。”

“那我运气挺好。”徐暮将台面上剩的小番茄丢进嘴里,囫囵道。

林彦朝偏头看他一眼,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半小时后,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五分熟的牛排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徐暮迫不及待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林彦朝给他倒了杯红酒,怕他吃不惯,问味道怎么样。

徐暮意外地挑眉,咽下后说:“看来林队的优点又多了一个。”

“喜欢就行。”林彦朝说着,拆开蛋糕盒上的丝带。

虽然比较临时,但店家给的道具倒也挺齐全,有生日帽,蜡烛和烛台,还有一卷彩带和礼花筒。不过徐暮只让林彦朝点了蜡烛,其他的都没用。

火光落在他眼底,林彦朝问他:“不许愿吗?”

“我没什么愿望,现在就很好。”徐暮对生日比较随心,不甚在意地笑笑,垂下眸,视线正对那簇跳动的火苗,墨色的瞳孔随后映出一层浅淡的光泽。

他俯身吹灭蜡烛,林彦朝举起酒杯和他轻碰,“那就生日快乐。”

事实上,这顿饭吃得并不安宁。

高楼外狂风大作,闪电将厚重的云层劈开,窗外瞬间大雨如注。

手机也在推送实时消息,告知台风‘海棠’风力加剧,正沿港岛往南城方向移动,并提醒市民全市交通停运,为保证人身安全,如非必要,请勿外出。

大风裹着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往玻璃窗上砸,砸出沉沉的闷响。

走是走不了了,吃完饭,徐暮望着窗外密布的钳云和席卷漫天的枝叶垃圾,打了通电话到医院,周冀在那头跟他说没什么事,让他不用担心,老实在家呆着。

挂断后,徐暮回过身,餐桌厨房已经收拾干净。

客厅空无一人,倒是卧室门前的地板透着一片菱形的光。他顺着光线走过去,推开门,林彦朝从柜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拿给他。

“洗漱用品都在里面,”林彦朝指了指旁边浴室说,“你用这间,我去收拾客房。”

徐暮原想说不用那么麻烦。

可话到嘴边,想想自己到底是第一次到人家里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滚到一张床上好像确实不太好,有点不太矜持,便止了话头,抱着衣服说行。

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徐暮让热水将自己从头淋到尾,擦去镜面上的雾气时才发现自己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蹭得有点红,大概是之前在墙上磕出来的。

他伸手按了按,脑子里细细回味了一遍,喉咙莫名干得有些上火。

以至于这顿澡足足洗了半个多钟头才洗干净。

三室一厅独门独户的公寓,除了客房卧室和书房,客厅还有一间独立卫浴,徐暮出来时,水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听不太真切。

他擦了擦头发,将毛巾搭在颈间,站定在流理台前,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试图将某股燥热往下压。

户外的风大雨急,厚重冰凉的玻璃将声色隔绝得朦朦胧胧,衬得室内愈发安静,他低垂着眸,反光镜面照出他的身影,湿润的额发耷在眼前,长睫在眼睑下方覆落一片阴影,很轻地颤了颤。

“啧——”到底还是没能压住,片刻后,徐暮嗤笑着心想,都三十多了,有什么可矜持的。

于是放下手里的水杯,他抬脚走到门边,曲指轻扣了两声。

“怎么了?”水声骤停,门开出一条缝,林彦朝站在里面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以为他有什么急事,林彦朝只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浴巾,裸|露的上半身还沾着滚落的水珠。

这画面很难不让人耳根发烫,徐暮轻抿唇角,问:“需要帮忙吗?”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重重地来回滚落。

男人的生理欲望一旦冒头,就很难往下压,这点徐暮自己就感同身受,所以他开了口,目光灼灼地望着林彦朝,并不忸怩,甚至直白地发出邀请。

“你……”林彦朝刚出声,徐暮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上前一步,并抬脚关上了门。

“我帮你。”他说。

目光沿着唇角、脖颈往下滑,最终落在林彦朝胸口的旧疤上。

徐暮盯着那道疤,缓步靠近,直至情不自禁地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太轻,轻得过于珍重,以至于好像连心脏都被徐暮亲吻了一下,又酸又麻。林彦朝感觉有血直冲上头,尚未得到纾解的反应顿时更加强烈。

忍耐不了,也无法忍耐,他反客为主地握住徐暮的手,将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徐暮,我说过我很传统。”

不再是徐医生,他叫出徐暮的名字,粗重的呼吸从唇齿间渗出来,“如果今天我把你变成了我的,此后无论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都会忠于你。”

拇指用力滑过徐暮的唇,林彦朝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深深看着他,掌心滑到胸口,隔着润湿的衣服布料贴近徐暮的心脏,“但同样的,你这里我也要,你确定想清楚了吗?”

浴室里残余的热汽还没有散尽,徐暮被热出了汗,抬眼时,眼睛被水润得发亮。

“林队好像忘了,我跟你,是我先动心的。”他懒散地笑了声,抬起胳膊勾住林彦朝的后颈,将林彦朝拉得更近,认真地在林彦朝耳边说了句,“林彦朝,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林彦朝看着他,眸光沉沉。

狭小逼仄的空间盈满水汽,他任由徐暮解开浴巾,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而后伸手将他握住。呼吸大乱,他用力闭了闭眼,发红的眼底在瞬间布满浓烈的情欲。

“徐医生魅力太大了,我认输。”林彦朝倏然沉下肩,说完这句话后,他再次抬手扣住徐暮后颈,指节抵住下颔强迫他抬起头,重重吻了下去。

*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台风已然过境。

雨后初霁,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刺得徐暮皱了皱眉,他睁开眼,瞪着天花板,脑海中闪过无数刺激的画面,睡意连忙跑了大半。

从浴室辗转至客房,两人前后胡闹了三次,每一帧画面都足够让人提神醒脑。

除去最后一步,所有该发生和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甚至此时掀开薄被都还能看到他腿根处蹭红的皮肤,和林彦朝帮他上的膏药。

只一眼,徐暮耳根就止不住发红,不敢再细看。

他捏着眉心缓了缓,翻身坐起来,重新套上林彦朝提前放在床头的居家服,走出卧室。

林彦朝起得早,已经煮好了粥当早餐,屋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徐暮伸着懒腰走过去,拉开岛台的椅子坐下,语气淡淡道:“林队果然是个正人君子,这都能坐怀不乱。”

某人自己昨晚舒坦了,什么忙也没帮上,现在还非要得了便宜再卖乖。林彦朝也不辩解,他确实没想过要发展那么快,即便理智趋近于无,他还是克制到了最后,宁愿用别的方式,也不想要他疼。

林彦朝将盛好的粥放上桌,笑笑说:“先欠着。”

“行吧,那就先欠着。”徐暮勉为其难道。

热粥的碗口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不是白粥,里面有切碎的青菜和其他看不出种类的食材,徐暮捏着陶瓷勺尝了一小口,感觉味道不错,问:“这是什么?”

“放了点山药和薏米,养胃的。”林彦朝说。

徐暮抬起了眉。

其实胃不好这事儿,徐暮自己还真没怎么在意,外科医生大多都有点胃病,疼起来吃两粒药挺一下就过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没想到的是,林彦朝听兰姨提了一次后,还真放到了心上。

很难压得住嘴角,软烂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进胃,暖得五脏六腑都发烫,徐暮一口接一口,连食欲都好了,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

余光中扫到桌面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林彦朝看过去,放下汤勺说:“这是星航里那套房子过户的协议,昨天习然送来的。”

闻言,徐暮端碗的动作一顿,林彦朝抽出里面的资料解释道:“我和习然分开后做了资产分割,原本有一些基金股票和保险,不过他没要,只要了星航里那套房子。”

这是林彦朝无法回避的过去,他本就打算跟徐暮说,丝毫没有半分遮掩。

“明白,”徐暮对此也并不在意,还放下碗看着林彦朝说,“不过你其实不用跟我解释,就算你把所有钱都给他,徐医生也养得起。”

林彦朝挑眉看了他两秒。

尽管没有做到最后,但以昨晚那种程度的坦诚相见和只对彼此的亲密,对两人而言,并无区别,因而眼底的温柔未散,林彦朝越过流理台,自然地低下头,亲吻他的嘴角。

是短促而轻柔的吻,只有嘴唇贴合的一瞬。撤开后,徐暮问他:“还会觉得难受吗?”

“不会。”林彦朝摇头,掌心贴着徐暮侧脸轻轻摩挲,“我说过,徐医生最擅长修补心脏。”

有过互通心意的亲密到底还是不一样。

只在目光对视的几秒间,眼神便勾勾缠缠,林彦朝的手搭在岛台边缘,徐暮仰着头,两人隔着流理台,不知何时,呼吸渐渐交缠,很快又接了一个漫长温情的吻。

好在有电话及时响起,避免了再次擦枪走火。

“在哪儿呢?”林彦朝点开接听,谢邱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明显没睡醒的起床气,和莫名的烦躁。

林彦朝看眼徐暮,说在家。

大早上的,谢邱宇因为泡吧撞上方时鞍突击检查,两人在家里大吵了一架,这会儿谢邱宇被撵出门,正愁没地方去,“那出来喝早茶,我就在你家附近的和记早茶店。”

林彦朝移开屏幕,询问徐暮的意思。

徐暮颔首说可以,林彦朝于是对着电话说了句:“好,待会儿见。”

离开前,林彦朝把徐暮带到门口,拽住他的手,重新按下门锁,将徐暮的指尖贴近屏幕上方的感应区:“给你录个指纹。”

“林队这是要给我特权啊?”徐暮愣了一下,任由他动作。

“嗯,识别不了的话,可以输密码,密码是990628。”数字是他俩的生日,林彦朝设置好指纹,又说,“不会有别的人来,连谢邱宇和宋老师都还没来过,到现在为止,来过的只有你。”

这是在回应徐暮昨晚那句‘怕你聊着聊着把人领回家’。

金属材质的密码锁触手有点凉,徐暮甩了下胳膊,眯眼笑起来,笑完感觉好像哪里不对,看着林彦朝说:“我怎么有种狗圈地盘的感觉?”

“好像是有点,”林彦朝也没忍住笑,“不过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徐暮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

和记早茶店就在附近。

大雨过后,南城空气清新,行道树被吹倒在路面上还没来得及清理。两人散步走过去,早茶店已经坐满了人,谢邱宇靠在卡座里,没动筷,眼神不时往另一桌打量。

林彦朝在他对面坐下,问他看什么。

“还能看谁,凃明呗,”谢邱宇收回目光,语气里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也是够晦气的,到哪儿都能碰上他。”

林彦朝顺眼瞧过去,发现凃明跟几个公司同事坐在一起,正有说有笑地聊天。他端起茶壶,清洗了两套干净的餐具,说:“你管他干嘛。”

“我就是看不惯他装逼,没事就忽悠公司不懂的小姑娘,”谢邱宇鼻子哼哼一声,“不就开过380吗,是他开的飞机大,又不是他打的飞机大,有什么好神气的。”

徐暮去了趟卫生间,晚到一步,刚坐下就听谢邱宇说着荤话吐槽,喝进去的茶都差点没绷住再给吐出来。

“在说谁?”他扫眼四周问。

“就你之前劝那个小姑娘交的渣男对象。”谢邱宇一句话总结,林彦朝对他的信口胡诌有些无奈,接话解释道:“严格来说也不算,上次是他的账号被人冒用了。”

谢邱宇却不以为然,喝着茶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反正我看他就不是好人。”

周围人太多,耳边充斥着哄闹的杂音,徐暮不认识凃明,也不关心。

但视线无意间落在隔壁那桌时,徐暮明显动作一顿,望着那张带着几分混血轮廓,甚至既陌生又熟悉的侧脸,飞快地皱了皱眉。

“叫凃明,”谢邱宇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往嘴里塞了只虾饺又道,“据说是中德混血,父母定居德国,原本是在汉莎航空飞的,不知道是有什么病突然回国到我们公司,还从空客转到波音。”

话音刚落,林彦朝拉了下他的衣袖。

“拉我干嘛?”谢邱宇正要出声,转头看见凃明正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谢邱宇敢爱敢恨,向来坦荡,坏话当面也能说,当即吆喝道:“哟,说曹操曹操到。”

凃明没有看他,走到卡座旁边,先朝林彦朝点了点头:“林队。”然后转过去,将目光落在徐暮身上,微笑着说:“本来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能在这儿遇见你。”

徐暮没说话,手里的茶杯还举在半空。

身旁的谢邱宇瞪大眼睛,张了张口,正想问一句你俩认识啊,可惜还没出声,就听凃明抢先一步对着徐暮说了句:“好久不见,哥。”

第48章

早茶店里的喧嚣像一层罩着玻璃罩的白噪音,说笑声、脚步声和杯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将卡座四周衬得格外安静。

“我跟你不熟,不用叫我哥。”徐暮放下茶杯,语气很淡。

凃明脸上的笑意凝滞,“没关系,我就是来打个招呼,那你们先聚。”

没有显出任何不满或难堪,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说完走回自己那桌,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坐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邱宇仍旧瞪着眼珠子,目光追着凃明背影瞧过去,再落回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徐暮问:“不是,什么情况啊?凃明居然会叫你哥?他不中德混血吗?混的什么血,AB型血?”

“他应该是随母姓,父亲是德国人。”话是林彦朝说的,徐暮垂着视线,没出声。

入职中海航空前,凃明的面试考核是林彦朝经手的。他看过凃明的简历,面试沟通中也听对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是德国一家车企的高级工程师,母亲叫凃莉,年轻时也是中海航空的空乘。

再加上之前在飞机上,凃明有意向他打听徐暮。

因此,对凃明贸然出现管徐暮叫哥的这件事,林彦朝不算很惊讶。

“也就是说,你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谢邱宇终于回过味儿来,“亲兄弟?”

“生物学上,算是吧。”徐暮平静地喝口茶,林彦朝看他一眼,拿起茶壶帮他重新斟满,而后放下茶壶,轻握住他的手,拇指安抚般在徐暮的手背上刮了刮。

徐暮偏头笑笑,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冷不丁一个重磅炸弹丢下来,谢邱宇有些发懵,不仅没看到他俩的小动作,还难得安静了好几秒。

谢邱宇生性护犊子,看人重眼缘,喜欢的无条件喜欢,讨厌的怎么看都讨厌。尽管对凃明没什么好感,可得知对方竟是徐暮的弟弟,谢邱宇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谁让他嘴欠,刚还当着人亲哥的面开黄腔。

于是咧嘴一笑,谢邱宇变脸似地转头给徐暮夹了块萝卜糕,讪然道:“那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弟,要知道的话,也就不当你面说他坏话了。”

徐暮被他这副难得谄媚的样子逗乐,笑着说:“用不着道歉,我跟他还没跟你熟。”

“这话我可太爱听了,”谢邱宇重新靠回卡座,豪爽地把菜单一推,“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方时鞍买单。”

凃明的出现似乎只是场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谢邱宇在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把跟方时鞍如何吵架,自己又是如何硬气地摔门出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口干,谢邱宇把茶当酒闷,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道:“我看航班都取消了,哪儿知道他还能坐高铁回来。”

“所以你就去泡吧了?”林彦朝给他续上茶。

谢邱宇啃掉一块排骨,擦了擦手说:“我这不想说他不在,正好出去喝两杯嘛。”

“是去喝两杯,还是去看帅哥的?”徐暮慢悠悠接话。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大公子不甘寂寞,趁某人出差摸去酒吧,结果玩儿太嗨了,没想到方时鞍会突然出现,当场把他抓个正着。

现在对方丢下最后通牒,让他要么戒色,要么分手。

谢邱宇仔细一琢磨,“你说他不会来真的吧?真要跟我分手?”

“不好说。”桌上两人异口同声道。

“别不好说啊,”谢邱宇腰都坐直了,“快给我分析分析,想想办法。”

“我看你还是先想想清楚,到底放弃自由和跟他分手这两个选项,你更想选哪个,想清楚了再说别的,不然就算这次和好了,下次你俩还是一样吵。”徐暮无奈道。

“就非得二选一?”谢邱宇选不出来,拧着眉,“从来都是我上别人,现在都特么自愿给他上了,他还要怎样?!”

徐暮喝粥,林彦朝喝茶,两人都不说话,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他自己想。

片刻后,谢邱宇长叹一口气,抬手招来服务员说:“行吧,我回去卖个惨试试。”

结完账,三人前后脚走出早茶店。

台风过后,南城今天的天气挺好,风雨将整座城市都洗刷了一遍,云层稀薄,空气清新,阳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淡金色。

谢邱宇回去卖惨,林彦朝开车送徐暮回医院。

路上车流熙攘,林彦朝掌着方向盘说:“明天飞东海,估计回来会很晚,等落地了给你发消息。”

徐暮嗯了一声。

行道树的枝叶在阳光下投出晃动的影子,一截一截地滑过窗玻璃,他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沉默着,看不出情绪。

红灯路口,林彦朝低低叹口气,手臂越过中控将徐暮的手握进掌心,揉捏着徐暮细长突出的指节,轻声问道:“还好吗?”

徐暮垂落的眼睫颤了颤,回头说:“放心,我没事。”

凃明的出现到底是在徐暮的意料之外,很难不影响心情。可徐暮实在太忙了,19床的事还没解决,新排的手术一堆,更别说科里还有几十号病人等着他查房。

车停医院门口,徐暮解开安全带,说:“到了发消息。”

“嗯。”林彦朝手还搭着方向盘,眼神温柔地看着他,点点头。

但就在徐暮即将推门下车时,林彦朝的喉结无声动了下,没忍住,抢先一步拽住徐暮手腕,将人拉回来,掌心压着徐暮后颈,撬开齿关,又接了一个漫长的临别吻。

撤开后,额头相抵,林彦朝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徐暮笑着稳住气息,抬腿下车,目送林彦朝将车驶离原位才转身往回走。

*

电梯直达七楼。于小迪正要给徐暮打电话,还没拨出去,人已经站在跟前敲了敲桌面,问他:“19床现在怎么样?”

于小迪愣了愣,“我正想跟主任说呢,人还好,他父母说邹主任同意了。”

徐暮绕进办公室,摘下衣帽钩上的白大褂。

早上邹主任确实给徐暮打过电话,说他骨折得静养至少两个月,19床的情况不可能拖那么久,言辞间希望能将19床转到徐暮名下,徐暮没法拒绝,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上班时间,磨砂玻璃和百叶帘将喧闹的杂音挡在外面,徐暮系着扣子,听于小迪大致讲了一遍,之后戴上胸牌:“不用说了,我去病房看看。”

他拿起听诊器,迈步走出办公室。

沿着病区走廊走到尾,靠左那间病房住的就是19床。

门是半掩的,徐暮进去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19床还是个中学生,今年才高考结束。大概是长期生病的原因,他个子没有同龄人高,宽大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绀,整个人看着都很虚弱,连呼吸都有点费力。

看见徐暮,他撑着床栏坐起来:“是徐医生吗?”

徐暮没让他动,走过去摇高床头问他感觉怎么样。

19床笑着说还行,说完靠在枕头上望着徐暮又道:“昨天的事,我替我爸妈向您道歉。”

“他们的事,不需要你来道歉。”徐暮神情没变,掀开被子看了眼他水肿的下肢,随后取下听诊器戴好,将金属探头贴上19床胸骨左侧的皮肤。

双肺呼吸音对称,但稍低,未闻及明显的干湿啰音,也就意味着暂时未出现肺淤血。

“你爸妈呢?”简单查体过后,徐暮扫眼四周问。

19床回答说:“我爸去照顾爷爷了,我妈回去拿换洗衣服,晚点才来,徐医生找他们有事啊?”

“有一点。”徐暮将听诊器重新挂回颈间,“邹主任近期不方便到医院,你的治疗后续会由我负责,有些情况我需要先跟你父母沟通。”

“可以跟我说吗?”19床试探道,“我成年了,有能力做主。再不济我也可以劝劝他们。”

徐暮垂眸和他对视。

尽管带着病容,但男生望向他的眼底清亮干净,并没有被疾病压垮的脆弱和犹疑。

于是沉默两秒,徐暮开了口:“配型检查的结果你应该也看到了,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等到供心的概率非常小。所以我的建议是,考虑人工心脏。”

“人工心脏?”19床眨眼,“就是把心脏取出来再植入机器吗?”

“不是,严格来说,它应该叫左心辅助装置,是一个泵,”徐暮比划着跟他解释,“会像这样接入到你的心脏下方帮助心脏搏动,也让心脏短时得到休息,为你争取更多时间。”

19床听懂了,抓着床上的被单抿唇:“邹医生其实也建议过,我……”

不是谁都能接受在身体内植入一台机器,从此不得不背着体外控制器和电源包生活,有些人宁愿放弃治疗,也不愿意接受手术。

徐暮看出他的犹豫,“不勉强,你可以跟你父母再商量。”

“不是勉强,我就是……有点想象不了,”19床摇头,抬起眼问,“徐医生,你说如果在心脏里装上别的东西,我还是我吗?”

“当然。”徐暮没有犹豫。

19床微微一怔,“那还挺酷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19床弯起嘴角,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沉重,甚至说话时还中二地在自己胸口轻点了两下,“活着,但是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好像还挺酷的。”

徐暮也笑了笑:“是挺酷。”

“放心吧徐医生,我会考虑的。”19床点头道。

“好。”没再多留,徐暮手上还有一堆事,绕过病床时将病历夹挂上床尾,边走边跟于小迪嘱咐了几句19床的用药和护理。

离开病房,徐暮问19床家里什么情况,于小迪说:“其实他们家也挺不容易的,听说19床的爷爷也是癌症,目前在附一院化疗。”

家里老人小孩接连重病,夫妻两人来回跑,出现情绪崩溃这种事,于小迪年轻容易心软,听说后也有些感慨,“其实他俩对儿子还挺不错的,要是6床父母也这样,应该也不至于被人骗。”

“那可未必。”话音没落,一道清亮的女声横插进来。

徐暮和于小迪同时抬眼。

隔着几米荒白的地板和熙攘的人群,前方护士站门口刚好站着今天出院的6床,她拎着几只牛皮纸袋走过来,脸上妆容精致,连睫毛都刷得根根分明。

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她撩动头发说,“我天生就看脸,被帅哥骗还挺容易的。”

“真的假的?”于小迪瞠目。

“当然是假的了,”女生弯腰笑起来,差点没笑出眼泪,“我逗你的,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我怎么可能愚蠢到再轻易被男人骗。”

她擦了擦眼尾湿润的睫毛,望向徐暮,“徐医生!”

“嗯,”徐暮问她,“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没人陪床,也没人接她出院,女生倒也无所谓,自己化上美美的妆,再换上漂亮的裙子庆祝自己新生。她说都办好了,接着从纸袋里掏出一杯奶茶递给徐暮,徐暮颔首说谢谢。

“不客气,”女生语调轻快,仰起脸,“我今天可是特意全妆过来跟徐医生道别的,你是我见过的绝顶大帅哥,我不能总让你看我的素颜和丢人的样子,得让你记住我这张美美的脸。”

走廊侧面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不仅将她的面庞照得明艳动人,也在她眼底落下一小片亮色。她说话时,还笑着故意跟徐暮摆了个活泼的表情,跟当时趴在窗台上崩溃哭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记住了,很漂亮。”徐暮被她逗乐,嘴角扬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女生满意地努嘴,故意提醒,“别只记得我是6床,我叫——”

“刘娇娇,我知道。”徐暮低声说,“很好听,也很适合你。”

“对,我就是刘娇娇,虽然很舍不得,但我可不想再进医院,所以就不跟你们说再见啦,”刘娇娇亮着眼睛,最后收敛眸光认真道,“谢谢你,徐医生,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没有医生会想跟自己的病人再见,徐暮当然也一样。

“后会无期,长命百岁。”视线温和,徐暮对眼前这个敢爱敢恨,胸怀坦荡的姑娘不无欣赏。

刘娇娇将送来的甜点和奶茶留下,转身告别,淡色的裙摆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一下,她背对徐暮和于小迪,抬起胳膊潇洒地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日光里。

*

19床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徐暮主刀,由于小迪做一助。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对徐暮而言并不陌生,术中每一个步骤他都了如指掌,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术中三个小时,整体还算顺利。

人工血泵植入后,连接人造血管,缝合固定环,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数据也趋向平稳。徐暮从洗手间吐完出来,患者已经被送进ICU。

这一晚徐暮值夜班。

吐完胃里太空,他去ICU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事后,绕到贩卖机前买了点面包充饥。回来的路上正好收到林彦朝发来的消息,说他落地了,刚到酒店。

又是一趟南城往返欧洲的定期航班,他拨回语音,跟林彦朝边走边聊。

聊到贴近掌心的手机发了烫,林彦朝被同事叫去吃饭,他才挂了电话,站在护士站翻看今天的病程和医嘱。值班的小护士跟他说:“主任,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徐暮签完字,扣上笔帽,按下一管消毒液洗手,问:“谁找我?”

“不认识,不过他留了一张名片给您。”小护士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名片给他,又从地上拎起一只包装精美的点心盒,“还有这个,说是给您当宵夜。”

徐暮拿起来。

名片上的名字是凃明,右上角还印着中海航空的徽标,下方是他的职位和联系方式。徐暮皱起眉,随手将名片丢进垃圾桶,沉声说:“下次他再送东西来麻烦帮我拒收。”

小护士愣了下,立马点头:“好的主任。”

接下来的几天,凃明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徐暮查房结束,他等在走廊里,徐暮接到急诊电话没看他一眼,径直跑向了电梯间。

还有一次是在停车场。徐暮下班时,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隔着几辆车的距离将视线落在徐暮身上。徐暮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调转车头直接驶出了停车场。

原本以为他只蹲守在医院,没想到周五晚上,徐暮回家一进门就看到玄关柜上放着几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兰姨当时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动静探头出来:“小暮回来啦?”

“嗯,”徐暮换上拖鞋,“兰姨,这些是谁送的?”

问出口时,徐暮皱着眉,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果不其然,兰姨说:“下午送来的,说是你朋友,我瞧着挺贵重,没敢碰,都给你放那儿了。”

徐暮拿起其中一只盒子翻了翻。

进口的补品,包装上全是外文字,一看就是专柜买的养生补品,大部分都是给佟文聿的。

“兰姨,以后这人要是再来,别开门也别收东西,直接叫小区保安。”

大约是第一次见徐暮用这种语气说话,兰姨以为对方是送礼的患者家属,没多问,连忙应好。

徐暮拎上礼盒,推开院门。

暮色四合,麓山别院门口的路灯刚亮,光色朦胧昏黄,落在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他走到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正要松手,余光里扫到路边站着人。

于是他转回头。

视线撞上的瞬间,凃明立在邻居家的香樟树下开口先叫了他一声:“哥。”

徐暮动作一顿,唇角抿成直线,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身前:“来得正好,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以后别再来这里,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是我买的,是妈让我带给你的。”凃明看着他说,“她想见你。”

或许是觉得这话入耳实在新奇,徐暮没忍住嗤笑声道:“那不好意思,我不想见她。”

东西送到,徐暮自认为没什么可聊的,转身准备回去。

“妈生病了!”凃明的嗓音响起来,再次叫住他。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徐暮站住脚,停在院门口,背对着凃明,浓绿的树影嵌在暮色里,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三角梅的石阶上。

以为徐暮有所松动,凃明的沉声道:“是卵巢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只能撑到年底。”

夜风绕着院墙刮过,吹动香樟树的叶子一阵窸窣作响,连树稍也摇摇荡荡。徐暮站在那里,背对着凃明,五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

“跟我有关系吗?”然后他问。

“是她叫我回来找你的,”凃明从树下走出来,直直地盯着徐暮,“哥,我知道你恨她,可再怎么说她也生了你,没有她,你也不会有今天,不是吗?”

“要治病就去医院,找我没用。”徐暮懒得废话,用力推开了院门。

身后车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黑色越野停在路边,林彦朝和徐云朵相继下车,同时听见凃明背对他们冲徐暮大喊出声,“你明知道她是想要你的原谅,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徐暮则在门内。

隔着半堵墙,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晦暗不明的夜色横隔其中,墙角落满泥垢的壁灯将徐暮整个人都笼在发黄的光线里,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愈发锐利而冷硬。

片刻后,徐暮侧过头。

“原谅?原谅什么?”眸光沉沉,他重复这个词,“是原谅她当年差点没把我活活掐死,还是原谅她把我遗弃在火车站,没让我活活冻死?”

他步步逼近,凃明被问得哑口无言,无力地动了动唇。

“抱歉,我姓徐不姓凃,”徐暮冷冷注视他的眼睛,“原谅她是上帝的事,与我无关。”

第49章

院外的动静来得太突然,凃明还没动,佟文聿就已经出现在门口。

老爷子穿着棉布衬衫出来,也不知是被吵醒的,还是听见了什么,愣愣地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五官和轮廓,手里的棋子吧嗒掉到地上,滚进了石阶的缝隙里。

“不给她,”他盯着凃明,蓦地开口,声音哑而急,“小暮不给她,不能给她。”

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凃明怔然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这是?!”兰姨追出来,拉着佟文聿。

墙角的丹桂树被风吹着,还在晃,徐暮落在阴影里,看他颤抖着胳膊用力关上门,嘴里嘟嘟囔囔,涨红着脸说:“不给她,谁都不给,小暮不走了。”

喉咙顿时哽住,徐暮猛地侧过脸。

自发病以来,徐暮亲眼见证了佟文聿的衰老,也亲眼见证了佟文聿在无知无觉中一点一点丢失自己的记忆,他忘掉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家在哪里,身边的人都是谁。

甚至忘了所有。

只记得徐觐山。

但此时此刻,佟文聿记起了他。

记起了小时候怕黑怕打雷,也怕被丢下,连睡觉都要挤在他和徐觐山中间的徐暮。

鼻尖发酸,连眼前都是一片青黑朦胧的暗影,徐暮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还是徐云朵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挽住佟文聿的胳膊,“放心吧佟叔,我哥不走,谁也抢不走。”

“您看他就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徐云朵伸手向佟文聿指了指徐暮,徐暮站在原地没动,薄唇紧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浓重的情绪。

老爷子于是被她和兰姨半哄半拉地带进屋,嘴里含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雕花铁门将院里院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凃明收回眼,和林彦朝擦肩而过。

“林队。”大抵还是不甘心,凃明叫住他。

林彦朝偏过头,路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你应该能猜到,我回国就是为了替我妈找到他,”凃明低声道,“不止今天,也不止是今年,我妈以前也回国找过他,那会儿他应该刚上大学,我妈带我去过他的学校。”

“他不肯见,她就在校门口顶着烈日站了一下午。”

“……”

“后来他们搬了家,我妈才失去跟他的联系。”

凃明说了许多琐事,说凃莉这些年的不易,也说徐暮的冷漠。

林彦朝自始至终没有接话。

“这是家事,按理说不该麻烦你,可林队,我妈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看着林彦朝,以自认为诚恳的态度发出请求,“我知道你跟我哥的关系很好,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路灯落下的光影遮住林彦朝的神情,他开口,嗓音冷淡且平稳,“抱歉,你母亲有请求原谅的权利,徐暮自然也有选择拒绝的自由,请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轻俯下身,长指从缝隙里捡起那枚棋子,推开了院门。

客厅里亮着灯,林彦朝抬腿穿过院子,迈进玄关,佟文聿坐在沙发上,徐云朵给他倒了杯温水,老爷子捧着杯子也不喝,用力握着,嘴里仍在絮叨小暮不给她,小暮不走。

“我不走,您在这儿,我能去哪儿。”徐暮打了盆水过来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佟文聿垂下眼,抬手摸摸他的脸,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滑过徐暮的眉眼,再用掌心轻捧着徐暮的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唤他,“不走,小暮的家就在这里。”

“是,”徐暮眼底一红,握住他的手,“我的家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徐暮站起来,快步走出客厅。徐云朵无从安慰,和林彦朝对视一眼,后者颔首,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院子里灯没开,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罩住小院儿稀薄地铺落一地。徐暮站定在树下的石桌旁,紧攥着毛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绷出两道清晰的弧线。

“要出去走走吗?”林彦朝停在身后,轻声问他。

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林彦朝深知他需要发泄,也需要出口。但家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暮不想刺激到佟文聿,也不想让兰姨和徐云朵担心。

于是沉默半晌,徐暮点了点头。

*

林彦朝开车带他去了海边。

是徐暮以前常去的大排档附近,也是去年他俩来过的海边栈道。车停路边已近十点,周围正是热闹的时候,徐暮下车,沿着岸边走了几步,双手撑在生锈的金属栏杆上,深吸口气。

“其实我以前姓许,言午许,也叫许暮。”

咸湿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林彦朝站定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从小到大无论是对谁,无论是面对徐觐山和佟文聿,还是面对自己的好兄弟,徐暮都很少聊起自己的过去,更不会主动聊起凃莉和他的生父许永来。

本以为会很难开口,可说出这句话时,记忆瞬间就把他带回了过去。

严格来说,小孩对五岁之前的记忆并不深,徐暮也一样。

太久了,现在的他早就已经不太记得许永来当年的样子,即便是零星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连模样都像是被一团白茫茫的雾蒙着,看不清。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也很俗套。

许永来和凃莉是大学同学,读书的时候相恋,毕业就结了婚。

大学里凃莉学的是经管专业,起初在银行工作,因为怀孕生子离职,产后经朋友介绍才转行进了航空公司,成为中海航空的一名空乘,经常在全国各地飞。

早年他们应该也是有感情的,至少在徐暮的印象中,他们也曾给他庆祝过生日,带他去游乐园,一家三口拍过许多合照。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许永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赚了钱,想让凃莉辞职,凃莉不愿意。

两人自此便开始了无休无止地争吵。

那阵子,许永来每天都在外面应酬,喝得烂醉,慢慢沾上酗酒的毛病,加上职业原因,凃莉经常不着家,许永来开始怀疑她有外遇。

于是争吵演变成家暴,好几次当着徐暮的面,许永来喝多了抓着凃莉的头发把人从厨房拽到客厅意图施暴。徐暮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根竹棍出来,敲打着许永来,奶声奶气地说:“不准你打妈妈。”

那时的徐暮不过四岁,一脚就被许永来踹到地上,脑袋当即磕出了血。

在零碎的记忆里,徐暮隐约记得那阵子的凃莉总是散着头发,坐在卧室的床边哭,许永来也总是喝酒,家里的合照被悉数剪碎,杯盘碗碟也总是摔了又买,买了再摔。

“可能是看过他们以前甜蜜和睦的样子,也看过他们后来的分崩离析,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太可靠,人在一起久了会变,变得面目全非,好像另一个人。”徐暮说。

林彦朝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覆着他的指节,轻轻揉捏。

吵到最后,夫妻俩还是分了居,徐暮被丢给许永来。

可能是心有不甘,有一回许永来喝多了,拉着徐暮说要开长途去找凃莉。车到半路出了事,徐暮从后座甩出去,擦伤了些皮肉,许永来却在驾驶座上被变形的车架卡住,没救过来。

许家奶奶是个封建迷信的主,徐暮出生时,她就托大师算命。大师说徐暮亲缘淡薄,克父克母,老太太信了这话,一直就不喜欢徐暮,小时候连抱都不肯抱他。

嫌弃到还用热水壶烫过徐暮的手,骂他是丧门星。

亲儿子过世就如同是一种验证,以至于老太太对大师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生怕自己被徐暮克死,说什么也不愿意养他,丧礼还没办完就把他扔出了家门。

没办法,凃莉只能将徐暮接走。

孤儿寡母的生活并不容易,凃莉那时候经常飞国际大夜航,常常一走就是好几天。为了避免徐暮乱跑给她惹事,因而每次出门前,她都会把徐暮关在家里,只留点吃的果腹充饥。

可航班晚点,亦或者临时出差的次数太多了。

凃莉并不是每次都能顾得上他。

在那半年里,徐暮经常饿肚子,饿得面黄肌瘦,缩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某天透过窗户看到他,给他丢暖水袋,塞零食,陪他聊天。

他大概率都撑不过那个冬天。

可惜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凃莉突然失业被公司开除,连之后找工作也四处碰壁。

徐暮记得凃莉那段时间经常崩溃,每天都过得很累。

甚至在某天半夜,凃莉想起老太太说的克父克母,心念一动想过要掐死他。徐暮被扼住脖子,无法呼吸地睁开眼,憋红着脸喊她妈妈,这才换回了她仅存的良知。

年纪还是太小了,五岁的小孩分不清善恶,只有对母亲本能的信赖,凃莉松手后,他大口地喘气,懵懂无知地眨着眼,尽管心里害怕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去抱她,叫她妈妈。

凃莉自知有愧,抱着他哭了很久,还问他愿不愿意跟妈妈去国外生活。

那时的凃莉跟一个德国人走得很近,已经怀有身孕,肚子渐渐隆起了弧度。

徐暮以为他是会被带走的,临行的前一晚他还乖乖地收好了行李,把自己的衣服和包包装进行李箱,提前去跟邻居小孩告了别,交换了礼物。

半夜时,凃莉在客厅接电话,情绪逐渐崩溃,压着嗓子对那头说:“什么叫只能我去,老太太根本不会要他,我要是不带他走,他能去哪儿?”

动静太大,徐暮被吵醒,趴在门缝里感觉自己不该听到这些,但还是没忍住叫她。

凃莉回头看到他的脸,慌乱地挂掉电话哄他去睡觉。

那晚徐暮右眼的眼皮不停地跳,因为心里隐隐缀着不安,他躺在床上,攥着凃莉的衣角,不敢松手,直到天亮时惊醒过来,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追出去,眼睁睁看凃莉上了出租车。

莫名的恐惧在心里不断放大,徐暮大声叫她,一路哭喊着追上去。

幸好火车站离得并不远,等他赶到的时候,凃莉还没走,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也在那里等她。

对方似乎是对徐暮的出现很不满意,看徐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流浪狗,非常不耐烦地别开脸,要她自己处理。

显然凃莉也没想到徐暮会来,愣了一下,把他抱到车站的长椅上,蹲下身,用手指理了理他跑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尽可能地温和:“妈妈有事要离开几天,你自己回家好不好?”

指节冻得通红,徐暮喘着气,拽住她颈间的围巾:“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凃莉摸摸他的脸说:“这次可能有点久。”

“那是多久?”徐暮盯着她,执拗地问。

凃莉低头打开手提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枚硬币,举到徐暮眼前,拇指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翻转,落回她手心,正面朝上。

“小暮乖,”她把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等你连续抛三十次正面,妈妈就回来。”

这是凃莉经常跟他玩的游戏。

以前每次飞航班,凃莉就会给他留一枚硬币,如果是飞短途,她就说连续抛五次正面妈妈就能回来,如果飞长途,就是十次。

最开始,他并不用真的抛到那个数字,凃莉就能到家,还会给他带礼物。

可到后来,凃莉回来得越来越晚,哪怕徐暮已经抛完了一次又一次连续的正面。

三十次,他想。

这次应该只是久一点,但妈妈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徐暮乖巧地点了点头。

凃莉还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毛线还带着体温。她最后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那个男人消失在安检口。

徐暮坐在长椅上,捏着那枚硬币,开始抛。一次正面,两次正面,三次正面。他在心里数着,牢牢盯着硬币翻转、落下,再翻转,眼睛被金属折射的光刺得生疼。

这让他想起之前被关在家里的日子。

卧室整面墙上都是他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正字,一笔又一笔地计算着凃莉回家的日子。

他熬过许多漫长的黑夜,熬过电闪雷鸣的夏天和阴湿寒冷的冬季,但还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被丢下。

即便是后来被徐觐山接到南城,他也总会被雷声惊醒,不敢闭眼。

他裹着那条围巾,警察过来问他话,他不说,有好心的路人看他半天没吃东西,给他买了面包,他也没要。

他说什么也不肯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也怕走了之后凃莉回来找不到他,就这样固执地一遍遍地抛。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他发了高烧倒在地上,彻底昏迷过去,是恰好在当地考察的徐觐山中转路过,听见有人喊医生,挤过人群一摸他的头,果断把他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远处有货船鸣笛,海浪声拍打着暗礁,吹过的海风掀起徐暮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空空的。

“那时候太小,也太傻,什么都不懂,”后来随身携带硬币变成徐暮下意识养成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摩挲着金属边缘,“上了学才知道,连续抛三十次正面的概率在统计学上无限趋近于零……”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来了,我不要你了……”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滚动。

嗓音有些低,像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他问:“后来你就跟了徐教授。”

“是,”徐暮继续说,“是二叔看我可怜,带我走,还愿意让我跟他姓。”

林彦朝想起凃明在航班上问他的话,偏过头,“许暮的暮也是这个暮么?”

徐暮愣了一下。

他把那枚硬币握进掌心,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老太太当年找的大师说我命带双煞,落地就会克父克母。如果想保家人平安,就必须在我的名字里压一个暮字,说是什么锁煞的意思。”

暮者,日入也,阳尽阴生。

大师当时的原话是,这个字可以把亲人的恶煞都锁在他身上,拿他来挡灾避劫。

名字是一个人来到这世界,所接受的第一份祝福。林彦朝无法想象,也想象不了,一个人的出生可以不仅不被祝福,甚至还要背上至亲至爱给的诅咒。

徐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听起来毫不在意。

可林彦朝胸口却漫出了疼,像有人将他的心脏紧紧握住,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眉头都死死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徐暮的手腕,拇指贴着他的脉搏,“你信吗?”

徐暮没作声,目光落在一片墨色的海面上。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他沉吟片刻,说:“不信,但又不敢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徐觐山给他改名办手续时,徐暮坚持只改了姓,没换名。

他不信什么大师,也不信命运,可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也太珍贵,仍会顾及对方口中那万分之一克父克母的可能影响到徐觐山。

所以他才没叫过徐觐山一声父亲,而是跟着徐云朵叫二叔。

所以他宁愿背负诅咒也要留下暮这个字,他宁愿将所有不幸和灾劫都留在自己身上,只要他所爱的人可以一生无虞,平平安安,就算是让他孤独终老,也无所谓。

林彦朝喉咙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也许那大师算得没错,我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徐暮话没说完,林彦朝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张开双臂把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徐暮怔然一瞬。

“林队心疼我啊?”他眨眼,胸腔贴着林彦朝轻轻颤动,好像蓦地有了温度。

“嗯。”林彦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带着明显的哑。

徐暮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说:“放心,我没事。”

“会难受吗?”林彦朝皱着眉,亲吻着他的额角问。

“倒不觉得难受,如果不是凃明出现,这些我早就都忘了,”徐暮摇头,把脸埋进林彦朝的肩窝里,声音模糊了一些,“不过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完了,感觉——”

话说一半顿住,徐暮撤开身。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抬头,握住林彦朝的手,指向胸口,“就是这里好像突然有点空,感觉需要林队帮我填点东西。”

林彦朝垂眸和他对视。

凌晨的海边栈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他眼底残存的水光,很淡,像是一层薄雾。长指撑开,林彦朝将掌心贴近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徐暮的心脏在他手中跳动。

“填什么?”然后他问。

“你,”徐暮抿唇再松开,望着他说,“把你填进去,可以吗?”

第50章

天色灰青泛暗,斜落的路灯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暖黄的分界线。

海风吹过,将徐暮的额发掀开,眉眼轮廓于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落入林彦朝眼里。

林彦朝无言地看着他,看衬衫轻盈的布料在他身后鼓起来,猎猎作响。徐暮眼底的那层水光似乎很淡了,淡到如同薄雾被风吹散之后留下的一点潮湿。

徐暮抿唇,再松开,热息在极近的距离里轻轻拂过林彦朝的下颌。

“荣幸之至。”这是林彦朝给出的回答,克制而得体。

海水不断冲刷上岸发出断续的声响,他微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吻在徐暮嘴角,很轻,随后角度偏移,探入齿关再逐渐加深。

路边有车经过,远光灯打出刺眼的白光短暂一晃,又迅速没入了夜色里。林彦朝撤开一点,用鼻尖轻蹭着徐暮的脸,问:“回去吗?”

“太晚了,回蓝湾吧。”徐暮平复着呼吸说。

蓝湾壹号是林彦朝新买的公寓,也是两人上次险些擦枪走火的地方。

沿海路灯寥寥,车流渐稀,奔驰越野化作一道迅疾的飞影穿行进市区,风挡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昏黄朦胧的光如水流过,最终在小区楼下戛然而止。

电梯上行时,金属壁面映出并肩的身影。

谁都没说话。直至厢门打开,林彦朝前脚跨出轿厢,后脚便被徐暮拽住手腕,抵在了墙上。

“别动。”

林彦朝猝不及防地被吻住。

周围太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很快暗下去,耳边静得只有衣服布料细细的摩擦和彼此交缠的气息。吻至间隙,他笑着喘了一声侧开头,“这么急?”

“欠的债是要还的,林队。”徐暮懒懒地抬眼。

距离近在咫尺,彼此的反应都无法躲藏,说话间,他抬手,长指够缠着林彦朝颈间的暗纹领带,将自己往前重重一贴,引得林彦朝气息微沉,眼底逐渐有了欲色。

“徐医生要怎么还?”嗓音低低沉沉,带着滚过砂纸的颗粒质感。

徐暮没作声,指尖沿着林彦朝轻抿的唇缓慢地往下滑,途经喉结,到锁骨,最后隔着衬衫布料落停在心脏位置,感受那片紧绷的皮肤在他掌下随着胸腔鼓动、起伏。

“帮我把空缺的地方补上。”他用胳膊勾着林彦朝的脖颈,林彦朝反握住他的手,闭了闭眼,再重新抬头。

吻下去的同时,他将徐暮的手指贴近门锁感应区。

‘吧嗒’一声,指纹贴合发出轻响。

进门没开灯,黑暗将所有感官信息同步放大,徐暮后背贴着墙,冰凉坚硬的触感和胸前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反差。他仰头,脖颈线条被拉长,喉结在林彦朝的唇下忍不住颤抖。

意乱情迷,无法克制的欲望烧灼着彼此的神经,林彦朝一边吻他,一边解开自己的领结。

金属拉链缓缓拉下,皮带卡扣也发出一声敲击鼓膜的清响,随即重重地落在了板上。

之后的一切像按下了快速倍进,衬衫、长裤和袜子散落在地,留下一条明确地通往浴室路径。热水兜头淋下的刹那,徐暮耳朵里有过轻微嗡鸣。

睁眼时,周围充盈着白蒙蒙的雾气。

他双手撑在湿滑的瓷砖上,视野里只剩下朦胧不清的轮廓。

“以前有过吗?”嗓音更哑,林彦朝在身后贴着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

徐暮被手指撑得有些难受,额角鼓起青筋,水珠顺着太阳穴无声滚落。他紧抿着唇,难耐地将头抵在墙上,侧脸和上身被热汽蒸出一层透明且诱人的潮红。

“像这样么?”他勾了勾嘴角,故意慢悠悠地反问。

“嗯。”林彦朝低低地喘,再温柔地吻他,一只手握着他柔韧的腰,尽可能地放轻力道。徐暮说没有,林彦朝接着啄吻他的耳朵,又问:“会介意吗?”

“是你的话、”

初次的开始是件漫长且磨人的事,徐暮鼻尖通红地吸口气,顿了顿说:“我可以。”

短短三个字出口,徐暮便感觉身后扫过脖颈的呼吸短暂一滞,林彦朝滑落的长指带着薄茧,温热的指腹沿着他绷紧的皮肤擦过,随后牢牢将他握进了手里。

“可能会不太好受,”林彦朝抽出另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腰线,将他带进自己的怀里,轻柔地吻着他的唇角和耳朵,哑声说,“如果疼了跟我说。”

徐暮喉结轻颤。

将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对徐暮来说,如同叫人剖开自己的心脏。

后背贴着林彦朝汗湿起伏的胸膛,耳边全是低喘,片刻后,太阳穴像是被人狠狠一凿,连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他紧皱着眉,手指在洇湿的墙壁上收紧又松开,指节都泛起了白,本能地开始抗拒,下意识往后抓。

手却在汗液里打了下滑,只慌乱地抓住林彦朝的胳膊。

“别怕,交给我。”林彦朝亲吻着他颈侧的肌肤。

徐暮这才放开手,彻底地让自己放松。

时间被拉长,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徐暮脑子里嗡然一片,偶尔才能听见浴室里唰唰持续的水流声,间或夹杂着林彦朝粗重的呼吸,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并不太真切。

某个瞬间,脊椎神经酸麻一片,他哑然失了神。

之后如同泄力般靠在林彦朝怀里,彻底瘫软下来。

林彦朝没动,掌心托着他的下颔,吻了吻他的额角,让他缓过不应期。

挂着水珠的睫毛还在抖,但眼神已经慢慢聚焦,徐暮抬手擦掉镜面上的白雾,看向林彦朝的眼睛,在林彦朝极力克制的喘息声中,沙哑着嗓子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旴旴。”林彦朝灼热的吐息打在他耳廓,一只手仍旧扶着他的腰,另只手握在他脆弱的脖颈上,“不对吗?我听佟老师这么叫你,以为是你的小名。”

闻言,徐暮愣了愣,弯起嘴角:“是。”

脖子后仰,他将头靠在林彦朝肩上,“不过你现在这么叫,会让我容易想尿。”

林彦朝没忍住笑,嗓音里带着未散的哑意,在他耳边说:“那你尿一个。”

徐暮也笑起来,笑得胸腔震动,之后偏头在林彦朝的唇角碰了碰,懒洋洋地拖长声音问:“林队要玩这么大吗?”

曲起的指节抵住下颔,林彦朝含吻着他的唇说:“试试。”

鼻息间全是温热的水汽和凛冽的雪松味,唇舌勾缠,徐暮身体里的不适感渐渐散去,抬手将人拉近回吻,同时果断干脆地回了一个字:“来。”

*

事后的清理是在浴缸里。

百叶帘拉开,浴室浸在稀薄如雾的月光里,寸土寸金的地段,窗外是静谧的海景,棕榈树在夜色下笔直矗立,渔船灯火摇曳在海面上,忽明忽灭。

海面尽头倒映着港岛稀稀落落的烟火和点点霓虹。

酣畅淋漓地出完一身汗后,徐暮半趴在浴缸边缘,任由林彦朝将泡沫打在他的背上,细细搓揉。他闭着眼,感受林彦朝的手指偶尔穿行在他的发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柔。

“小名是徐教授取的吗?”林彦朝问。

“是。”嗓音有些懒,像是困意正在漫上来,徐暮说,“二叔当年回去办收养手续的时候,老太太可能说了什么难听话吧,他回来以后挺生气,说什么也要给我换名字。”

林彦朝长睫微敛,停了一下才继续,“你没同意。”

徐暮嗯了声,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蓦地睁开眼睛。

“不过老爷子年轻时候也挺倔,”他翻躺在温热的水流里,上身浸着一层细密的汗,被落入屋内轻盈的月光所覆盖,“后来就跟佟叔商量着要给我取小名,俩人还为此吵了好几天。”

林彦朝挑眉,轻按他酸软的大腿问:“是因为读音吗?我记得旴是多音字。”

“对。”徐暮说,“字是佟叔取的,意思和旭差不多,本来应该读四声。可二叔说一声更好听,坚持要叫我旴旴。”

明显和聊起生父生母的情绪不同,徐暮嘴角无意识卷起弧度,状态放松又自然。

“你要知道佟叔家里往上三代都是人民教师,祖父辈教国文,他教语文,平时最受不了的就是学生在他面前写错字、读错音,气得他当时连骂二叔好几天,说二叔是理科文盲。”

平日里向来温和体面的佟老师,就因为这事儿差点没往徐觐山身上扔粉笔头,徐暮现在想起来还是没忍住笑,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漾开浅浅的褶。

林彦朝看着他,目光愈发温柔。

人在书香世家所浸润出来的气质是不一样的,他想起佟文聿的名字,聿为笔,文聿则是三尺讲台,一书一笔的意思,哪怕现在糊涂了,佟文聿身上那股温和从容的书卷气也没散过。

“能看出来。”林彦朝擦洗着他胸口的泡沫,又问,“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没拗过,还是随二叔叫的旴旴,”筋骨都是软的,徐暮伸了伸懒腰说,“不过我长大以后,他们可能觉得小名还是不太好意思叫出口,就很少再这么叫了。”

作为德高望重的教授,徐觐山怎么会不懂佟文聿给徐暮选旴字作小名的含义,又怎么会固执己见地坚持一个错误的读音,只因觉得好听。

这般简陋的托辞,归根究底,恐怕也不过是为了向彼时才被抛弃的小孩表达一份呵护和在意。

思及此,林彦朝忽然对不曾谋面的徐觐山生出了一份无言的敬意。若非老教授当年一时心软,他也不会有幸遇到如今的徐暮,更不会如此感激命运所带给他的一切。

原本因为无处安放的心疼,短时得到慰藉,林彦朝眼神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他,指尖滑过徐暮的唇和下颔,用目光细细描摹,温柔得徐暮心尖像是被人掐掉一半,溢满了胀和酸。

浴室里的热气尚未散尽,水线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无意间,徐暮感觉有什么抵着他,眉毛轻挑起来。之前顾及某人是初次,林彦朝怕他不适应,会太难受,因而即便理智一度逼近坍塌也始终压制着欲念。

性是人类最原始和本能的冲动。

能够和爱的人分享亲密、追逐快感,在徐暮眼里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他蓦然直起身,干燥的唇沿着林彦朝的锁骨,吻至喉结,最后和林彦朝鼻尖相抵,主动问:“还来吗?”

沾染情欲的瞳孔漆黑如墨,像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林彦朝腹部收紧,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贴在他腰侧的掌心渐渐加了力道。

林彦朝的脸在月光下有着锋利的冷感,他是三庭五眼,很周正的长相,眉眼像是自带一股天然的正气,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唇形。

“你太收着,容易让我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徐暮故意轻咬他的唇,眼神流连至林彦朝明亮的眼底,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被水汽泡软的挑衅。

林彦朝低低地笑出声。掌心随后撑住徐暮的腰,换了一个姿势。

水面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轻轻晃荡,沿着浴缸边缘漫出去一些,洇湿地面。徐暮被按着往下沉的时候,呼吸一窒,下颔到颈部绷起性感的筋脉,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半截气音。

耳根当即漫起了红,林彦朝低喘着,轻拍他的腿。

“别绷太紧,放松……”

第二次确实没收着。

落地窗凝结出薄薄的一层水雾,并不宽敞的房间逐渐充满潮湿黏腻的味道,徐暮眼睛被林彦朝的掌心遮住视线,恍然觉得自己像海上的浮木,被浪头一遍遍不停地拍打上岸。

他僵直发麻的脊椎骨就是这样被林彦朝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按。

于是火便越烧越旺,像有什么东西要在瞬间炸开。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林彦朝在耳边叫他的名字。

不是徐医生,也不是徐暮。

是他的小名。

那一瞬间,徐暮眼神涣散,眼珠在月光下像笼了一层沁凉的光。

眩晕和窒息被层层堆叠,徐暮感觉自己像是踩进一台失控的电梯,失重般,整个人都在无止无尽地往下落,直至被林彦朝稳稳地托住。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茫然地眨眼,湿润的眼尾溢出了晶莹的泪,那滴泪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之后被林彦朝珍重地吻去,如同亲吻他心脏最软的一角。

喉结也因难耐而颤动,他被温柔且强势地掌控着。

“旴是旭日初升,是他们给你的希望和祝福。”低沉的嗓音撞进鼓膜,林彦朝将自己嵌进去,轻咬着他的耳朵,在他恍惚的瞬间,一字一句将他的残缺的胸口尽数填满。

填得满满当当,再无缝隙。

“徐暮,”他说,“你缺的是我,注定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