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佟文聿是情绪过于激动而突发晕厥。
回到家后,徐暮详细给他检查了一遍,心率血压都正常,老爷子中途醒来仍在叫喊着要让徐暮走,不准他碰,也不让他靠近,连在旁边劝架的兰姨都被他撵了出来。
无奈之下,只能由林彦朝进屋去安抚。
好在老爷子虽然不再把林彦朝当徐觐山,但下意识依然信任他,也愿意让他靠近。林彦朝帮他擦洗完身子,守在床边坐到后半夜,直到看他彻底沉入睡眠才起身离开房间。
兰姨守在门口,小声问:“佟老师没事啦?”
“没事,已经睡着了。”林彦朝带上门,按着肩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时间已近凌晨,客厅和院子里都熄了灯,他扫眼四周,问:“徐暮呢?”
“在楼上房间,”兰姨伸手往上指了指,长叹口气说,“佟老师也真下得了手,我看小暮半张脸都是肿的,瞧着都疼。”
“嗯,我去看看,”林彦朝问,“家里有毛巾和冰袋吗?”
“有,我去帮你拿。”兰姨连忙转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几只降温的冰袋,又找了一张崭新干净的毛巾出来,一起递给林彦朝。
“多谢兰姨。”林彦朝颔首接过,迈步上楼。
徐云朵今天在异地执勤,不在家,二楼两个房间只有走廊左边的那扇门开着,虚掩的缝隙将昏黄的光线切割出一片菱形的光影,投落在黑洞洞的地板上。
推门进去,屋里并没有人,林彦朝将目光转向阳台。
大雨滂沱地来,又滂沱地去,雨后的麓山空气湿润,徐暮微躬着后背伏在栏杆上,整个人都被笼在沉寂的夜色里,身上晕染的黑色像是罩着一层浅浅的毛玻璃。
他在喝酒,脚下横倒着几只空瓶,手上还握着一只啤酒罐。
远处楼宇亮着零星几处错落的灯光,他将视线停留在那里,安静地发着呆。直到林彦朝在他身侧站定,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让他恍然回神,他才转了下头,望向身旁的林彦朝。
带着几分朦胧醉意,他问:“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刚,”林彦朝扫眼地上的空瓶,说,“不用担心,佟叔已经没事了。”
捏着易拉罐的指节用力收紧,徐暮仰头喝了一口啤酒,低声说我知道,也说谢谢。
阳台没开灯,只室内一点昏黄的光照出来,沿着颈侧穿过,照亮他的脸,林彦朝低下眸,视线停留在他红肿的侧边脸颊上。
原本被巴掌甩过的地方只有红印,现在已然泛起红肿,留下道道明显的指痕。
林彦朝很轻地蹙眉,用毛巾裹着冰袋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徐暮来不及反应,脸部肌肉因冰凉的触感而倏然绷紧,下意识地往外偏了偏头。
“有点肿,”光影也同时洒落在林彦朝脸上,他悬空着手臂,眼底的心疼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溢出来,专注且直白地看着他,“冰敷一下会好很多。”
徐暮像被他的视线烫了一下,轻咳一声说:“要不,还是我来吧。”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他伸手想去接,林彦朝没松劲,不足半米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尽在咫尺,融化的冰水渗透毛巾从林彦朝指间穿过,‘吧嗒’一声落到地面,洇出一小片水迹。
到底没能扛住那样的眼神,徐暮放弃般收回手,“行,那你来。”
“嗯,”林彦朝再次将毛巾贴到他脸上,轻声提醒,“可能会有点疼。”
徐暮‘嘶’了声,“没事,就是有点凉。”
“忍一忍。”林彦朝说。
刺骨的凉意透过湿漉漉的毛巾渗进皮肤,将灼热的肿胀感一寸寸消解,徐暮侧着眼,又道,“其实他打我一巴掌,我反而好受许多,毕竟……是我没能把他的觐山救回来。”
林彦朝想起楼下的照片,看向他问:“徐教授以前也是医生吗?”
“是,”指尖拨弄着啤酒罐的拉环上,徐暮轻低着嗓音说,“不过他是队医,在医院呆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考察队到高原和极地出任务。”
客厅有许多合照,也有徐觐山穿着白大褂的工作照。
不过和林彦朝猜测的不同,徐觐山虽然也是临床出身的普外医生,后来却转修了特种医学,因而在医院没呆几年,他便加入了科考队从事极地医疗工作和极地医学研究。
严格来说,徐暮小时候见徐觐山的时间并不多,工作原因,他需要常年跟随考察船外出,甚至需要长期驻扎在零下60℃的南极冰盖执行医疗任务。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没有血库,没有ICU,也没有专科会诊,诊室和手术室都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帐篷里,医疗资源匮乏到任何术后并发症都可能夺走一条命。
可徐觐山在不下二十次的驻地任务中,完美保持了全队零伤亡的记录。
在所有科考队员的眼里,徐觐山不仅是他们的生命守护神,也是最优秀的极地医学专家,无论是藏南高原的羌塘无人区,还是斯瓦尔巴群岛的冰原,都曾留下他的足迹。
然而低温缺氧的极端工作环境,终究不可避免地损坏了他的心脏。
徐觐山正式确诊慢性心衰那年,徐暮还在备战高考。不过彼时病情尚处于还早期阶段,老教授并没有在意,还瞒着徐暮继续前往极地执行科考任务。
最后一次回来,徐觐山因阵发性呼吸困难送入医院,徐暮那会儿正在普华轮转实习,得到消息后赶回来,强制替他申请了病退,老教授这才彻底回归家庭,接受治疗。
“可还是晚了,医生说他的病情已经到了加重期,只能轮候供体移植。”说到这里时,徐暮声线绷紧,像含着一把粗糙的砂砾。
心脏移植是终末期心衰患者最后的希望,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这份希望。国内心脏移植的配比本就不到百分之一,再加上徐觐山体内有特殊抗体,配型几率远低于常人。
所以,他最终并没能等到供体。
冰敷结束,冰袋悉数化成了水,透过毛巾湿哒哒地往下滴,林彦朝气息微沉,“我听田源说,你从大学开始就在研究人工心脏,是因为徐教授吗?”
“是。”徐暮说完这个字之后,院子里起了风,桂花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连云层也被风驱赶,落下一片清凌的月光,放肆泼洒在他身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庭院反光的积水上,“人工心脏那时才刚通过动物实验,并没有获批上市,我翻遍资料查到未获批的器械药品可以尝试同情使用,就向老师提出了申请。”
同情使用,也叫拓展性使用,是官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为部分病重且无药可用、又无法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提供的绿色通道,一项对病危患者的特殊实验性治疗。
徐暮舌尖抵住牙关,自嘲地笑了声,“其实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同情使用是徐觐山最后且唯一的机会,也是徐暮走投无路下的拼死一搏。他在当天就找到了吴钦荣,老院长听完以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亲自组织会诊,督促伦理委员会拿下审批。
没有人比徐暮更了解人工心脏。
那台手术也是由他亲自主刀,亲自钻孔,亲自将泵体植入徐觐山体内,再连接人造血管,缝合固定环。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然而术后第三天,徐觐山突发室速,心率一度飙升到200。徐暮在门诊接到电话时眼皮抽跳,立刻冲到监护室组织抢救。
人也是昏迷的,胺碘酮静推无效,只能上电复律。可电复律过后,室速变为室颤,反复室颤,徐暮在进行胸外按压的同时当机立断,将人推进手术室二次开胸。
那是一场无力回天的手术。
科里休班的程家言和周冀相继赶去帮忙,连吴钦荣开会开到一半也赶到了控制室。
时至今日,徐暮依旧清晰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他撑开徐觐山尚未愈合的胸骨,动脉血在顷刻间喷溅到他脸上,术野里,心包大量积血,人工心脏的入血管和吻合口已经撕裂。
血肉模糊,他甚至没忍住反胃,差点就要吐出来。
守在对面的程家言和周冀都建议他换人,徐暮没同意,坚持自己上。他将嘴唇咬破,咬出了血,开始紧急修复破损的吻合口。可修复后的心脏却依旧无法自主跳动,室颤的症状也没能得到改善,连电除颤都收效甚微。
能用的药用了,能上的手段也上了,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清亮的嘀嘀声。
别无他法,徐暮徒手伸入胸腔继续胸内按压。
全场静默。
十分钟,三十分钟,再到一小时。
作为医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CPR的意义只有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不单是医学意义上的黄金抢救时间,同时也是家属逐渐接受病人死亡的时间。
但徐暮还是不肯放弃,连老教授在话筒里叫他也不肯听。
“瞳孔已经散了,你再按下去,人也回不来。”吴钦荣于是不得不强忍悲痛来到手术间,亲自揭开他所不愿面对的事实,“让他走吧。”
蓄满眼底的水光模糊视线,徐暮麻木的胳膊短暂一滞。
心电监护随后发出刺耳的嗡鸣,他无声地眨了下眼,任由泪珠滚落,眼睁睁看着那颗心脏在他手里从有力的弹跳,渐变成微弱的蠕动,到最后完全静止……
那是徐暮记忆里永生难忘的画面。
时隔四年,他第一次在林彦朝面前回忆出当时的细节,同时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心底坍塌的废墟毫无保留地尽数摊开。
林彦朝看着他,看着他绷紧下颌,再慢慢松开。凌晨漫起了雾,头顶树梢掉落几滴水珠,砸到他脸上沿着颧骨往下滑,像一道没有来处的泪。
忽然间,林彦朝脑海里闪过π点的那晚,徐暮醉酒后对他说,他的手握过心脏,还说‘这一次他没死,他在我手里活了过来。’
于是心尖一阵发紧,紧得发颤,林彦朝半晌也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他从未想过在徐暮拒绝手术的背后,会有如此触目惊心的过往,哪怕徐暮的叙述并不沉重,甚至寥寥几句,如同隔着一段遥远的时光在触碰他的回忆,他也接不住。
每个字都好似有人拿着针头,在他心口上密密麻麻地扎。
“上次你说,我是一个好医生,”徐暮仰起头,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咔嚓’捏掉易拉罐,偏头看向林彦朝说,“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最初学医为的就是我二叔,不为别人。”
林彦朝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
角度的关系,屋里斜落的灯光恰好落在徐暮眉间,清晰映照出他眼底一圈淡淡的,因休息不足、长期值班手术留下的青痕。
“原因不重要,”林彦朝心口仍旧密密麻麻地疼,他将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再松开,低沉着嗓音说,“无论是在手术台,还是在手术台之外,徐医生都做得很好。”
“是你说,我救的人都算你一份。”徐暮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如果——”林彦朝有片刻静止的沉默。
夜风在两人之间回荡,徐暮眨眼,“如果什么?”
“如果我现在收回这句话呢?”林彦朝注视他说。
徐暮转过身,胳膊随意抵着栏杆,嘴角的那点弧度依旧没有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队要食言吗?”
“我不希望这是你的枷锁,徐医生从来就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也不欠,不需要向我偿还什么。”林彦朝低声说着,目光灼灼。
徐暮看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林队想错了,这不算偿还,更不是枷锁,这是我的选择,与其说是你给我的枷锁,倒不如说是你给我的出路。”
林彦朝眼底露出询问的意思。
“我说过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我不喜欢亏欠,也不喜欢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的十三年,还有你失去的感情、理想和事业,我可能都没办法弥补。”
他目光动了动,抬起眼,眼底带着倒映的一弯明月,看着林彦朝说,“但我可以让你不后悔。”
林彦朝喉结滚动,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那句被徐暮当做承诺执行的话,林彦朝是有过愧疚的。他无法想象一个医生究竟是如何面对至亲在自己手中走向死亡,也无法想象离开医院三年的徐暮是如何再重回手术台。
这份愧疚挤压着他的心脏,沉重到让他无所适从。
可徐暮只用一句‘这不是枷锁,是你给我的出路’,风轻云淡地就化解了这份沉重。
也化解了他心底的愧疚。
就像去年林荫道上的那枚硬币,他铺陈着告别,心怀不忍,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是徐暮坦诚地抛给他一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就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无声化解了他的不忍。
这份坦诚滚烫且炽热,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地砸向林彦朝,往他心底的缺口上填,一填就是一把火,烧得他理智渐无,连心尖都跟着发烫。
当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偏头笑着对他说:“何况,林队难道不觉得吗?”
那笑里像住着风,足以驱散心底全部的阴霾,让温柔从眼底流淌出来,林彦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轻声问道:“觉得什么?”
徐暮拿起新的易拉罐,‘咔嚓’一声起开拉环,而后在空中半举着,嗓音松懒又认真地对林彦朝说了一句,“白大褂敞开穿真的很帅。”
林彦朝挑眉,眼尾漾起柔软的弧度也跟着笑起来,“是,徐医生很帅,穿白大褂的徐医生更帅。”
第42章
折腾一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临睡前,兰姨特意做了夜宵拿上来,见徐暮又在喝酒,当即沉下脸,忍不住念叨:“怎么半夜了还喝酒,胃不要啦?”
阳台和书房是连通的,徐暮推门进来,说只是一点啤酒,没事。
“啤酒也不行啊,”兰姨端着两只白瓷盅,把盅放在书桌上,顺势揭他的底,“你胃不好,凉的东西可都不许再吃了。”
林彦朝闻言看向徐暮,“胃不舒服吗?”
“还行,最近可能有点胃炎。”徐暮不甚在意,淡然道。
凌晨不适合吃太多积食的东西,兰姨煮的是雪梨银耳羹,消火润肺。她揭开陶瓷盖,温和着语调转向林彦朝说,“小林队长也多喝点。”
雪梨清香顺着薄薄的热汽漫出来,林彦朝颔首:“好,谢谢兰姨。”
慢火熬制的银耳有些黏稠,汤面上还浮着几颗莲子和枸杞,入口软烂却不腻口,徐暮捏着汤匙拨弄两下,也说了声谢。
“行,那你们喝完早点休息,别聊太晚。”
见两人都拿起碗,兰姨也不再逗留,嘱咐几句后带上门又独自下了楼。
玻璃门是敞开的,有风送进来,吹动窗纱轻轻晃动。两人各自安静地喝着甜汤,鼻息间除了糖水溢出的清香,隐约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凛冽的雪松味。
和林彦朝身上的味道一样。
于是他抬眼,目光逡巡半圈后,在书桌上发现了一瓶香薰,徐暮顺着他的视线,不及他开口,便抢先说道:“是你上次给我的那瓶。”
时隔大半年,瓶身里的液体早已挥发得差不多了,只剩瓶底还覆着一层沉积下来的污垢,林彦朝勾着唇角淡淡嗯了声,说:“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多带点。”
整间书房不大,书桌摆放在正中央,四周是靠墙而立的橡木书架,上面塞满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夹,顶端放置着不少证书和奖杯,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些是什么?”林彦朝放下手里的瓷盅,视线在书架两侧的照片墙上停住。
徐暮双腿随意交叠,半靠着书桌,抬眸道,“哦,那些都是我以前拍的照片,二叔说放在相册里太可惜了,非要挂出来。”
满满一整墙的照片,有苍茫的雪原和无尽的群山,也有群山底下奔跑在草原上的羊群和驯鹿,还有被快门定格的,展翅高飞的猎鹰。
林彦朝被镜头记录的景象吸引,绕桌走过去,发现一张动物保护协会的合照,照片里徐暮蹲在前排正中位置,头戴一顶卡其色遮阳帽,身上还穿着冲锋衣和束脚的登山鞋。
那是林彦朝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徐暮,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神明澈干净,眉目自然舒展,正偏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连五官都还带着少年独有的稚嫩和清隽。
眼底微有惊讶,林彦朝转身问:“徐医生以前加入过动物保护协会么?”
“嗯,读书的时候去过一次研学营,二叔看我挺感兴趣,后来就帮我写介绍信,推荐我进协会参加野外科考活动,”徐暮随口说着,“不过那都是中学时候的事了。”
野保协会经常组织活动到南极大陆和亚北极地区,开展科学实践和动物考察。
林彦朝认出其中一张是来自哈巴雪山,镜头下,广袤无垠的山脊被皑皑冰雪所覆盖,落日西沉,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像在白色绢纸上泼了一盆颜色浓艳的墨汁。
这些照片的相框角落,都贴有注脚,上面写有拍摄日期和地点,有些还特意标了‘小暮摄影’的落款。
林彦朝随手指了一张,徐暮说那是他初三时参与的一次中华斑羚保护活动,他跟着队员去斑羚保护区部署红外相机,收集斑羚的粪便、毛发以及食物残渣。
可能是受徐觐山影响,徐暮从小就喜欢接触自然,喜欢研究动物的生存习性。
甚至有几次为了参加活动,他连续请假翘课,还被请了家长。
他放下碗,走到林彦朝身侧,逐一介绍:“这张是在羌塘,海拔五千多,夜里应该有零下三十度,我们一群人在帐篷里烧煤油炉,早上起来油烧没了,脸冻得全是冰碴。”
指尖滑向另一张,那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冰原,天地间只剩一条细长的分界线,“这张是斯瓦尔巴,极昼,晚上十二点太阳还挂在天上,我们去那儿追驯鹿。”
……
那些原本不可窥见的时光在一张张照片里自然而然地无限蔓延,又在点点滴滴的叙述中,生动地从画面里跳了出来,林彦朝忽然想到谢邱宇曾经把徐暮比作一阵风。
原来这阵风不只在南城,不只在一间小小的医院。
他还去过万里冰川,到过雪山荒原。
他自由洒脱,温柔热烈。
“你很喜欢那些地方。”林彦朝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没舍得收回眼,他能感觉到徐暮由里到外的松弛,就连语气都是那种只有提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冒出来的轻快。
“是挺喜欢。”徐暮没有犹豫,视线落在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他当时在祁连山无意中拍到的一只红隼,正站在峭壁上歪头看他,呆萌无邪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是猛禽类动物。
“以前想过去学这些么?”林彦朝问。
“林队还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徐暮愣了愣,回神笑起来。
“高中的时候吧,”他重新靠回书桌道,“有一次我跟科学院的教授到祁连山做生物多样性调查,拍了些片子回来,发了论文,后来还收到过教授发来的入学邀请。”
“但最后你没去,”林彦朝接话问道,“是因为徐教授吗?”
徐暮沉吟片刻,说是。
当年徐觐山生病的事,徐暮也是在两老人争执的时候,无意中得知,彼时他正值高考志愿填报,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
“会觉得遗憾么?”林彦朝注视着他,音色低沉轻缓。
“谈不上遗憾,如果不是二叔,我连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喜欢什么,”他抬起眼,笑了声,“何况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当成职业。”
人有不为,也有不得不为。
对于不曾拥有的东西,徐暮并不认为没有就叫失去,比起他自己,倒是徐觐山为此遗憾了很多年,甚至还把徐暮拍的照片都打印了出来,挂得满墙都是。
没再追问,林彦朝将目光转向书架下排的奖杯上。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徐暮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背着手将那座刻有‘XX花式硬币大奖赛’的奖杯转了个面。
林彦朝假装没看到,倒是做贼心虚的某人为了强装镇定拿起瓷盅,也没看清是谁的,喝完才发现味道不对,于是望着林彦朝尴尬道:“抱歉,我好像拿成你的了。”
林彦朝转头一愣,反应过来后说:“没事,徐医生不介意就行。”
“介意倒是不介意,”徐暮认真道,“可你这能喝吗,一点甜味儿都没有。”
“习惯了。”林彦朝说。
因为长期健身和控体脂的习惯,林彦朝不爱吃甜食,因而,他的那盅雪梨银耳羹里,兰姨连一点糖都没给他放,味道寡淡地宛如白开水。
徐暮喝不了这种东西,转手放回到桌上。
再抬眼时,他下意识望向林彦朝,林彦朝站在书柜前,肩背平直,经过多年训练的站姿比常人更显挺拔,昏黄的柔光晕染在他脸上,消减了五官的凌厉,连轮廓都带上些许温柔质感。
领口是微敞的,沿着凸起的喉结下滑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锁骨,有风窜进来,将他的衣服布料吹得紧贴腰线,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于是耳根没来由地发红,徐暮舔了下唇,蓦地侧开眼。
林彦朝并没有注意,书桌一侧叠放着好几摞册子,有的厚,有的薄,大部分都是佟文聿装订起来的徐暮的成绩单,和徐暮的中学试卷。
“徐医生以前的成绩好像不错。”林彦朝随手翻开,视线扫过卷面上的分数说。
这句话把徐暮从微妙的尴尬里拽了出来,他上前一步,顺手拿起装订的试卷本,“还好吧,我的成绩在年级也就是中不溜的位置,运气好,高考刚好够线。”
林彦朝低着眸,没说话。
他就是再不了解,也知道北城医大的临床医学在全国是最拔尖的,没有人可以仅仅只靠运气考进去,更遑论徐暮年纪轻轻就已是副主任医师,是南城最有名的心外一刀。
“不过我们学校的人才确实挺多。”徐暮又说,“我有个挺变态的小师弟,大学那会儿没事干跑来我们班考试,全班大半人都不及格,就他和我室友拿了满分。”
“是么?也是心外的医生吗?”林彦朝问。
“不是,他俩去的都是神外,说神外浪漫,”徐暮抱臂耸了耸肩说,“我倒不觉得浪漫,在脑死亡被接受之前,心跳是死亡唯一的认定标准,所以比起浪漫,我选择先活着。”
闻言,林彦朝的目光凝滞在他脸上。
徐暮回望着他,半挑起眉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滑过耳畔一阵微凉的风,毫不掩饰地肯定道,“我只是在想,大概没有人会比徐医生更擅长修补心脏。”
如此直白的夸奖砸得徐暮有些措手不及,他怔然一瞬,耳根再度漫起了红,“林队今天夸我的次数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有吗?”林彦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徐医生可以都记到本子上。”
两人收拾完桌面的汤匙碗碟,四周再度安静下来,徐暮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夜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他重新伏上栏杆。
不到片刻,林彦朝缓步出来,影和人双双落定在他身边。
“今天的事,多谢。”夜色下,月光浮浮沉沉,徐暮望着麓山别苑影绰模糊的轮廓说,“如果不是你想到去机场,我都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佟叔。”
“所以,徐医生的账本记到第几次了?”林彦朝也望着同一片夜色。
徐暮偏过头,漆黑的瞳仁里映着一点稀薄的月光,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勾得再度挑眉,连嘴角也扬了起来。
“有点记不清了,”他不答反问道,“林队记的是第几次。”
林彦朝垂下眼,将幽深的目光落在徐暮脸上,和他对视,“今天两次,那天在医院一次,还有去年分开的那一次。”
去年两个字,让徐暮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林彦朝会旧事重提,毫无铺垫,交错的叶片落下窸窣树影,甚至从徐暮的角度看过去,是林彦朝清晰锐利的下颌线,室内的光只照亮他的半张脸,神情并不可见。
沉默和夜色一样漫长。
夜里气温骤降,风也偏凉,但距离很近,近到好似连靠近的呼吸都温热地交融在了一起。僵持的过程中,徐暮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完全褪去。
“去年——”
“我知道,徐医生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两句话同时开口,徐暮皱了皱眉,想说没有,林彦朝故意把话题带到过去,自然不会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从容淡定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硬币。
不是那枚9527,就是一枚普通的硬币。
“但是没关系,上次的赌不算。”林彦朝将那枚硬币捏在拇指和食指间,看着他说,“这次我们可以重新赌一次。”
“赌什么?”徐暮问。
“赌一个正面,”林彦朝垂眸,没有移开视线,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依旧看着他说,“如果是正面,我们就试试。”
徐暮缓慢地眨眼,“试什么?”
“试试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低沉的嗓音穿过鼓膜,落入耳中,徐暮瞳孔放大半圈,几乎是下意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林彦朝观察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意,“不说话,我就当徐医生答应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转着飞向夜空,再疾速翻转几圈,重新落回到林彦朝掌心。
“看来徐医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他摊开,将结果递到徐暮面前。
徐暮回神拿走那枚硬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翻过去,翻回来,重复了好几遍,最终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林队作弊啊。”
“没办法。”林彦朝答得坦然,连表情都纹丝不动,“技术比不过徐医生,只能靠作弊。”
像这种两面花纹完全相同的硬币,一般叫错币,极其少见,连收藏爱好者想在二手市场收集也得出高价,谁能想到林彦朝不仅有,还随身带着。
“你这叫耍赖。”徐暮眼里那点错愕全变成了匪夷所思,摇头道。
“嗯。”林彦朝点头,声音很轻。他将硬币放在徐暮手中,指尖从掌心滑过的触感带起头皮颤栗,徐暮眼睫轻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胳膊却被他快速地握住手腕。
“我作弊,我耍赖,我输不起。我没有徐医生那么厉害,也不敢赌。”
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温柔的侵略性,也充满了掌控力,他坦白也坦然,拉住徐暮手腕的同时向前迈进一步,眼里没有丝毫闪躲和犹豫。
“徐暮,我退不了了,”他说,“我动心了。”
第43章
情话来得太突然,也太动听了,徐暮站在原地毫无防备,怔忡着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甚至连表情都忘了该怎么摆。
“徐医生这是被我吓到了么?”林彦朝鼻息间溢出很轻的气音,似喟似叹。
说话间,林彦朝同时松开了手,导致徐暮原本已经被他握得发烫的手腕陡然一空,湿漉漉的皮肤也被夜风吹得发凉。
徐暮还僵着胳膊,掌心赫然躺着那枚硬币。
“也不是,”他摇头,短促地笑了声说,“就是……有点没想到。”
“其实,我也没想到。”林彦朝看着他,嗓音平缓,“你大概也知道,我的感情经历比较单一,经验不多,也不怎么习惯跟人表白,说这些可能有点突然,徐医生多担待。”
徐暮哑然一瞬,抬起眼:“你这么说,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用接,也不用有压力,”林彦朝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也依然温和,“我知道徐医生以前是独身主义,不为难你,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
作弊,耍赖,输不起。
这场看似必赢的赌局从来就不是林彦朝的目的。
因为早在去年的林荫道上,林彦朝就听懂了徐暮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知道以徐暮的为人,只要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是朋友。
既然徐暮之前可以为了成全他而放手。
那么现在,他也可以借此毫无保留地剖开真心,将选择权交还到徐暮手里。
“这枚硬币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就在这里,”他垂下眼,缓缓合拢徐暮虚握的手指,将那枚硬币纳入他掌心,“徐医生如果愿意的话,试着考虑一下我就行。”
“林队就这么肯定我会考虑吗?”
指尖捏着硬币拿起来,徐暮正对月色和树影交叠的光线下看了看,之后视线片刻不离地望着林彦朝,屈指轻轻一弹,将硬币抛入空中再随手接住。
“会吧,”林彦朝语气挺认真地答,“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那徐医生可是很挑的。”徐暮故意用他的口吻说。
微凉的夜风吹过来,掀动头顶树梢,摇摇晃晃地落下一片叶挂在他肩上。林彦朝用指尖轻轻拂过,低声回道:“嗯,我给你挑。”
“行,”徐暮笑着点头,“那我就先收下了。”
夜色深浓,时针走过凌晨一点。
实在太晚了,林彦朝白天还能休息,但徐暮得正常上班,于是没再多聊,徐暮回到卧室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拿给他:“客房就在楼下,兰姨已经收拾好了,我送你下去。”
林彦朝停在门口说不用,“我自己下去就行,你早点休息。”
“行,那你也早点睡,晚安。”徐暮也不勉强,握着门把又道。
严格说起来,林彦朝其实很少有外宿的习惯。
他睡眠浅,还有点认床,平时执勤在酒店过夜都得戴着耳塞才能入眠,否则隔壁房间稍微有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
不过好在麓山地理位置优越,夜晚也很安静,室外听不见嘈杂的车流和噪音,间或最多只有几声低低的虫鸣。因而,这一晚林彦朝睡得比预期还要好。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揉按着眉心,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白色T恤搭配深色的休闲裤,旁边还有一杯清水,下面压着字条。
—衬衣怕你穿不了,将就一下。
林彦朝扬起嘴角,笑着将字条折了起来。
昨夜下了雨,清晨的空气便格外清新,林彦朝洗漱完出去,客厅里的徐云朵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见他出来,先打了声招呼:“林队早上好。”
“早上好。”林彦朝在她对面坐下,“是刚回来么?”
“嗯。”徐云朵这趟飞的是北美,早上六点才落地,身上还穿着执勤的空姐制服,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红眼航班可太难受了,下次我得申请跟你飞洲际。”
红眼航班是空乘组的噩梦,徐云朵最近换飞国际航线,运气不好,大部分排班都是南美,每次一飞就是十几个小时,全程不是巡舱,就是发放餐食,期间还要应对旅客提出的各种需求,根本没什么时间休息。
“确实挺难受,”林彦朝估计她一晚没睡,“吃完先去补觉。”
兰姨一早出门买菜去了,不在家。佟文聿醒来好像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不说话也不出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倒腾他的棋盘。
于是偌大的客厅里就他俩还在慢慢悠悠地吃早餐。
“林队穿的应该是我哥的衣服吧?”徐云朵喝着牛奶,故意道,“还挺合身的。”
林彦朝扫眼侧边肩线,确实合身,T恤的棉质布料相比平时肃穆的制服,多出几分居家的舒适感。
他淡笑着说是,低声又问:“你哥几点走的?”
“不知道,应该六点多吧,医院早上要查房。”徐云朵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胳膊撑着下巴,眨着亮晶晶地双眼打量他,“话说林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彦朝见她一脸认真,颔首说:“可以。”
“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想法?”徐云朵毫不犹豫,立刻就道。
林彦朝扬眉看着他,声音平缓,不带犹豫地说是。闻言,徐云朵瞳孔一震,原本困倦的双眼顿时瞪大了半圈,“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林彦朝很自然地说,“不过我正在努力。”
尽管早有猜测,徐云朵听完依旧忍不住咧嘴。两人一问一答,徐云朵问得直接,林彦朝答得也坦诚,期间佟文聿忽然开口,插了句话:“比上一个好,这个比上一个好。”
两人止住声,纷纷转过眼。
佟文聿却不再出声,低下头继续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佟叔说的上一个是什么?”林彦朝问。
“没什么,他说你最适合我哥。”徐云朵打着哈哈,嘿嘿笑了声,还冲林彦朝比出加油的手势,用力挤眼,“加油林队,我们全都看好你。”
林彦朝被她的表情逗乐,失笑着说了声好。
*
晚上下班前,徐暮先去了一趟心外监护室。
6床是昨晚醒来的。
小姑娘术后恢复还算不错,没有出现感染,就是心率和血压有点短时异常的波动,徐暮早上查房时叮嘱管床医生调整了用药,这会儿准备再去看看结果。
因为绑着胸带,徐暮进去的时候,6床平躺在病床上并不能动,只能无聊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徐暮戴上听诊器,将金属探头贴至心脏下方,问她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6床撇着嘴抱怨,“就是这束胸勒得实在太难受了,喘气都疼。”
徐暮扫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压基本恢复到了正常范围,他摘掉听诊器说:“你做的是开胸手术,胸骨愈合还需要些时间,先忍忍,过两天就好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转普通病房啊?再躺下去,我都要发霉了。”6床苦着脸,努力眨巴眼睛想博取同情。
奈何徐暮并不吃这套,语气平淡道:“恢复好的话,下周吧。先别想着拆线的事,听医嘱,多休息。”
床尾挂着血检和心超报告,徐暮大概翻了翻,转头对管床医生说,“有点胸腔积液,明天早上记得排个床旁超声,看积液量有没有增多。”
“好的,主任。”管床医生拿笔连忙记下。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长腿大迈往回走。
路过病区时,不知是哪间病房传出一阵嘈杂尖锐的吵闹声,徐暮在护士站签字下完医嘱,曲指敲了敲于小迪的桌面问,“那边在吵什么?”
综合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于小迪写着病程,伸头瞧一眼说:“哦,是19床的父母,听说19床的病情加重了,现在只能等换心,但配型始终没消息,他爸妈就一直在吵。”
嘴里发干,徐暮在旁边饮水机上接了杯水,端着水杯思索片刻,问:“邹主任不在吗?”
“不在,”于小迪说,“去东海开研讨会去了。”
医院实行首诊负责制,19床是邹主任的患者,徐暮无权插手,但于小迪是新晋升的住院总,负责排班,也负责协调科内事务。
于是捏掉纸杯,徐暮对他说:“去提醒一下,让他们注意点音量,别影响其他患者休息。”
“好,我一会儿就去。”于小迪点头应下,见徐暮抬腿要走,立马又叫住了他,“等等主任,有人给你送了汤。”
“汤?”徐暮回过头,莫名其妙道,“什么汤?”
“不知道,反正闻起来挺香的。”于小迪将包裹严实的保温盅递上去,徐暮低头看眼外包装,瞬间认出那是家里的东西,意外地挑了下眉说,“行,给我吧。”
上午出门诊,下午上手术,忙到现在徐暮还没摸过手机,这会儿拎着保温盅回到办公室,才来得及点开微信。
不出所料,对话框一排的小红点里,有两条是林彦朝发来的消息。其中一条是图片,拍的是兰姨装好的保温盅,另一条才是文字。
—顺路给你送了点山药排骨汤,兰姨说养胃。
徐暮无声地勾起唇角,拆开保温盅,调出相机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那头回复很快:拿到了?
—嗯,今天有点忙。什么时候来的?
手机刚放上桌,信息就跳了出来:下午。太凉了记得先热一下再喝。
徐暮用手背贴近壶盅试了试温度,回说:还行,能喝。
两人有来有回地只顾聊天,汤却放在桌上没喝一口。周冀闻着味儿进来,见徐暮桌上居然有热汤喝,当即吆喝一声,凑了过去:“哟,这什么好东西?排骨汤啊,给我也尝尝。”
外科手术极耗体力,周冀刚做完一台夹层和一台主动脉瓣置换,中途连口水都没喝,早就饿晕了,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小口,喝完说味道不错,转头还跑去自己桌上拿了只碗过来。
“要喝自己去食堂打。”徐暮眼疾手快地盖住盅口,不让他动。
“啧,你多大了还护食,”周冀没当回事,推开他的胳膊,“来来来,再给我喝点,我现在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哪儿还有劲儿去食堂。”
俗话说饿狼如虎,徐暮没他劲儿大,也护不住,最后生生被周冀抢走了保温盅。
慢火炖煮的骨头汤,味道鲜美,排骨也软烂适口,周冀速速喝下两碗,撑出一个饱嗝,还对门诊回来的程家言连夸了好几句,夸完才想起来问徐暮:“还有呢,你不喝啊?”
“留着你自己喝吧。”徐暮气都被他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喝汤。
周冀见他黑着脸要走,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眨了下眼,转头问程家言,“什么意思,这汤不是热心粉丝送的啊?”
“当然不是。”程家言坐在电脑前,淡定地说了句,“是一位帅哥送的。”
“帅哥?!”周冀嗓音拔高。
其实也不怪周冀缺心眼,实在是6床的事过后,护士站一直老有人给徐暮送东西,每天不是奶茶,就是点心,东西多到根本没地儿放,最后都是大家伙帮着解决。
因此今天这汤,周冀根本就没往别处想,喝得那叫心安理得,还打嗝带响儿。
哪能想到会是帅哥送的呢,打死他也想不出来。
“帅哥来送汤,哪路帅哥闲得没事儿会来送汤啊,”周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暗自一琢磨,猛地扭过脖子望向程家言,“老徐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第44章
在帮徐暮介绍对象的这件事情上,周冀以前就没少参与,只是当事人无动于衷,他就算再操心也没办法生拉硬凑。
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帅哥,还是个能让徐暮护食的帅哥。
于是那天过后,周冀暗自上了心,有事儿没事儿就盯着徐暮。
没想到还真给他撞见了本人,就在住院楼后门,周冀瞧见对方等在路边,背靠一辆黑色奔驰越野,穿着领口挺括的机长衬衫,黑色西裤剪裁合体,身高腿长,肩背平直。
尽管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
但往那儿一站确实出众,挺拔利落,无论身形还是气质都非常的扎眼。
正值下班高峰期,周冀从医技楼回来,停在大门口,眼睁睁瞧见徐暮从他身前经过,大步流星地朝那辆车走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相视一笑,随后徐暮便上了车。
直到黑色车身隐入车流,周冀才愣愣地回神。
周冀性子直,憋不住事,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堵到徐暮,径直就道:“我可都看见了。”
“什么意思?”彼时徐暮刚找到位置坐下。
“什么什么意思,”金属餐盘当啷一声放到桌上,周冀抬腿往他对面一坐,丝毫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意思就是你有情况。”
徐暮把菜送进嘴里嚼完,抬起眼看他。
也不说话,就看着。
“你看我干什么?”周冀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徐暮勾动嘴角,“我就是想起有个人跟你一样爱操心,也爱八卦。”
“谁?”周冀眨了下眼问。
徐暮慢悠悠地喝口汤,说:“我大学师兄。”
周冀心知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不上当,一顿饭吃完接着从食堂叭叭到电梯口,“我就说你那独身主义是唬人的,要早知道你喜欢男的,我就不给你介绍小姑娘了。”
不仅像,连说话都说得一模一样,徐暮心道。
“你就算介绍的是小伙子,我也未必有兴趣。”徐暮按下电梯,直接堵了他的话。
其实,林彦朝来医院的次数也不多。
飞行员和医生都是忙起来没个定数的职业,何况六月还是暑运高峰,林彦朝平时的休息时间就少,每周还有四天固定飞国外,周一去,周四才能回。
今天这趟是从禄安往返法兰克福,起飞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五,林彦朝提前两小时抵达公司,完成体检,进入航前准备室,刚发了条消息,谢邱宇就端着一杯冰咖啡晃了进来。
见他唇角带笑,谢邱宇随口问道,“大早上聊什么那么开心?”
工作日,徐暮上班也早。
查房之前两人抽空发消息,林彦朝跟他说今天要飞欧洲,发完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这才望向谢邱宇说:“没什么,你不是说有文件要给我吗?”
“哦对,差点忘了。”谢邱宇放下咖啡。
这趟航程是由两套机组执飞,除了他和谢邱宇,另一组的机长和副驾还在来的路上,谢邱宇从箱子里拿出一纸文件袋递过去,“喏,是方时鞍让我带给你的。”
准备室里有机长有副驾,还有签派,隔壁桌的机组正在聊航行通告和飞行计划,林彦朝接过来,抽出里面的资料大致扫了两眼,并没有细看。
谢邱宇喝口咖啡,问:“他一个刑诉律师,你没事儿找他干嘛?”
“不是找他,是请他们律所别的律师重新帮忙拟了几份协议,”林彦朝说着,重新缠上牛皮纸袋的线圈,顺手将文件放进了自己的飞行箱,“对了,方律的手怎么样了?"
谢邱宇被他这句话带偏,暂时也忘了问是什么协议,嗤地一声道:“在家养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下个月才能拆石膏,搞得我最近都只能跟他憋在家里。”
前阵子方时鞍到基层做法援,被一名精神异常的当事人家属敲断了胳膊,谢邱宇提起这事儿就满腹牢骚,瞬间打开了话闸。
“你说这老男人醋劲儿怎么就那么大?”喝酒似地一口闷掉咖啡,他跟林彦朝吐槽,"我就泡个吧怎么了,21世纪谁还没点爱好,竟然威胁我说再去就让我长长记性。”
“少去一两次也没什么不好。”林彦朝点开平板上的电子飞行包说。
“那不行,”谢邱宇甩头拒绝道,“不能泡吧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民航从业人员都有严格的禁酒令,起飞前十二小时滴酒都不能沾,否则一旦酒测不过,不单是会面临停飞,严重的话还可能被公司内部通报处分。
谢邱宇也不是多爱喝酒。
纯粹就是觊觎酒吧里形形色色的帅哥,玩性不改,不然也不会被人叫做谢公子。奈何他这回遇上的方时鞍不仅懂法,还是个说到做到的硬茬。
即便胳膊断了,也不影响他身体力行地收拾谢邱宇。
因而比起休假在家时,被某人折腾得爬不起床,谢邱宇居然破天荒地开始怀念工作。
甚至不惜卖人情调班也要跟林彦朝一起飞欧洲。
“俗话说,还是兄弟好啊,兄弟给我自由。”谢邱宇实在没憋住,仰天长叹。
林彦朝无奈地笑道:“这能一样吗?”
“就是不一样才长久,”谢邱宇转换坐姿,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看你对我就没有什么兄弟之间的占有欲,就算我跟别人喝酒搞对象,你也没怀疑我在外面有别的兄弟。”
嫉妒不仅会让人性扭曲,还会让人也变态。谢邱宇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屏幕缝隙透着亮光,林彦朝懒得接他这套歪理,拿起手机点开,是徐暮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还说今天有五台排期手术,一会儿就得去手术室准备。
林彦朝回:周四下午。中午别忘了吃饭。
两个大忙人发消息,内容都是一截一截的,恨不得争分夺秒一次性把信息都塞满。谢邱宇顺着他的视线扫眼手机屏幕,没看清内容。
“反正咱俩去,他肯定不会说什么。”谢邱宇这么一想,感觉瞬间有了盼头,立马开始撺掇,“怎么样,要不等这趟回来,咱俩再去老罗那儿坐坐?”
林彦朝说不去。
“干嘛不去?反正你在家又没事。”谢邱宇问。
—落地发消息,周四见。
对话框跳出新消息,林彦朝低头,边跟徐暮打着字说好,边淡淡扔给谢邱宇一句,“有约了,要去你自己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普华医院那边有一名扩心病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的受试者,因植入Eheart3人工心脏后出现泵头感染,经抗生素治疗后也收效甚微,现在需要撤机并行原位心脏移植。
徐暮接到消息,当天就买了机票飞往北城。
林彦朝那边也不顺利。
返程当天,法兰克福机场因一架运输机在落地时擦尾起火,导致机场临时关闭,暂停了所有航班起降。
其中也包括林彦朝执飞的航班。
事故现场浓烟滚滚,实时画面通过图文传播到国内,徐暮在飞机落地时看到新闻,太阳穴一抽,直接就给林彦朝打了通视频。
那头起初一直占线,林彦朝正在打电话。
以往在国内遇上航班延误,公司运控中心基本都能在空管系统上查询当日航班的起飞推出次序,再将大致时间通知给机组,以便机组调整出发时间。
但到了国外就完全没办法,尤其还是碰上突发事件。
机组抵达机场后,林彦朝联系驻地的签派同事,沟通航程计划,挂断后才发现有未接视频,立刻就拨了回去。
手机就拿在手里,徐暮接起来就问,“你在哪儿?”
“在机场。放心,我没事。”
林彦朝正在机组休息室,知道他应该是看到新闻,于是切换镜头又让他看了看周围环境。
徐暮看眼镜头画面。
两地时差六个小时,德国的当地时间是早上九点,屏幕外是机场落地窗,以及窗外穿梭在机坪上正在组织救援和人员疏散的消防车、运输车。
确定对方没事后,徐暮呼吸下沉,无意识地松口气。林彦朝在那头看到后,眼尾微弯,漾开浅浅的皱褶,很快发了条消息过去。
徐暮掌心震动,点开问:“这是什么?”
“我的飞行日历,会根据调度的排班实时更新。”林彦朝看着他说,“这样徐医生应该就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了。”
徐暮挑眉,嗓音轻慢:“这算报备吗?”
“算吧。”林彦朝说。
“行,那我可存下了。”徐暮笑着,顺手同步到自己的手机上。
屏幕只能照到脸和局部背景。
说话的同时,徐暮站在到达口等车,林彦朝看到他背后醒目的蓝底白字,有些意外:“你也在机场?”
“嗯,临时到北城出差。”徐暮将行李放入后备箱说,“普华这边有个患者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过来看看,估计得呆两天。你们还是今天飞吗?”
“不一定,还在等通知。”镜头画面一晃,林彦朝看着他坐进车里。
机组和乘务组都在旁边,林彦朝等会儿还得开短会。
徐暮就更不用说了。
他在接林彦朝的视频之前,先接了一通普华廖主任的来电,对方说供心已经送达医院,手术可能要提前进行。
于是没再多聊,徐暮挂断后连酒店都没去,直接让司机开去了普华医院。
这场手术不是徐暮主刀,也不用他上台,只需要在控制间适当地提供一点指导操作即可。
好在三河机场离得不算远,他到的时候,体外循环建立,廖主任正在撤出人工心脏的泵体,透过电子屏幕,徐暮能清楚看到他全部的手术操作。
心脏移植手术持续时间长,剥除粘连后,换供心,再吻合受体上腔静脉。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甚至连主动脉开放后,心脏复跳也极其顺利。
然而就在手术的最后阶段,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剧烈变化,血压断崖式跌到60/40,廖主任看眼超声图像,低声道,“左心充盈不足,可能是右心衰竭。”
徐暮皱起眉。
这种情况在心脏移植中并不少见,特别是患者本身就有肺动脉高压。但很快,徐暮就发现不止MAP,连肺动脉压和中心静脉压也在降。
“也有可能是全身血管扩张,”他当即按下话筒,“试试调整体位,改头高脚低位看看。”
廖主任没作犹豫,立马调整手术床角度。
三分钟后,警报声消失,监护仪上的血压心率逐渐恢复正常,廖主任沉声道:“继续修复吻合口,撤体外循环。”
徐暮这才松开按在话筒上的手。
有惊无险,术后患者被推回ICU进一步观察,廖主任摘掉口罩出来,在手术间门口向徐暮道谢:“刚才多亏徐主任及时提醒。”
“应该的。”徐暮换掉洗手服,准备往外走。
“这方面还是徐主任有经验。我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临产孕妇身患先心病还有肺动脉高压,因为情况危急要做心脏移植就是由吴老主刀,你给他做的副手。”廖主任跟着迈出感应门,无意间提起了旧事。
闻言,徐暮蹙了蹙眉,没接话。
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又转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徐主任,我听说你们申请注册的Geheart S已经审批过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可能申请临床试验手术?”
“估计没那么快。”徐暮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智心医疗的Geheart S确实刚申请到牌照,但还没正式进入临床试验,按流程还得接受伦理审查、受试者入组筛选和术前评估。
整体来看时间不会太快。
不过一般要用到双心辅助的患者,情况都不会太好。徐暮以为是普华的患者,廖主任却说不是。
“是我一个朋友来问的,我也跟他说没那么快,但他说可以申请同情使用。”
“他知道同情使用?”徐暮脚步一顿。
同情使用并不普及,大多临床医生包括廖主任都未必知道,一个患者却能了解得那么清楚,很难不让人惊讶。
“嗯,应该是他自己查的,还打印了一沓资料过来,问我符不符合条件。”
说到这里,廖主任停在走廊中央,叹口气,“可能人走投无路了都这样,总想四处找点希望。”
有轮床经过,金属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清亮的声响,徐暮眸光微动,收回眼,低低嗯了声。
第45章
林彦朝执飞的回程航班延误到了第二天傍晚。
起飞的前半程是由另一套机组负责,林彦朝和谢邱宇有连续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用呆在机舱执勤,可以随意到头等舱睡觉,或者吃东西。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林彦朝连通机上WiFi,收到一条来自徐云朵的微信消息。
有人卖哥哥卖得非常彻底,主动列了一张表,详尽到把徐暮的喜好习惯,连同生辰八字一并打包发了过来。
拇指下滑,林彦朝淡淡地挑了挑眉,意外发现徐暮的生日竟然是在前几天。
—你哥生日是6月28号?
徐云朵今天应该不用飞,回得很快:是,不过我哥基本不在那两天过生日。
林彦朝有一瞬的停顿,之后问:为什么?
徐云朵说,不知道。
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大部分旅客都在休息,林彦朝低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将墨色的瞳孔晕出一小片浅淡的亮色。
六月早就过完了,林彦朝轻抿薄唇,点开日历。
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有人在过道停住,叫了他一声。林彦朝按下锁屏,抬眼。来人是凃明,穿着便装,主动颔首打了声招呼:“林队。”
林彦朝收起手机,“休假结束了?”
“差不多,明天回公司销假。”凃明说。
公司的人都知道,凃明是中德混血,父母长期定居在德国,因而借着这次医疗假,他特意回家探亲,回程时正好碰到了林彦朝。
林彦朝对他的出现也并不意外。
头等舱没有空位,凃明原本在后排,见谢邱宇起身去了洗手间才专门走过来搭话。他在隔壁位置坐下,“之前的事,还得向林队说声多谢。”
林彦朝略带疑惑地抬眉。
“上次的事,”凃明顿了顿说,“知道如果不是林队替我说话,我应该已经被停飞了。”
“那是公司的决定,不用向我道谢。”林彦朝眉眼神情都很淡,不甚在意道。
凃明面色微僵,有些尴尬。
既然主动过来搭话,林彦朝知道必然不是道谢那么简单。果不其然,沉默两秒后,他试探着开口,“对了林队,那个女生,听说后来好像是被送到了南城市人民医院?”
问这话的时候,凃明没有回避视线,林彦朝于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事发当天,林彦朝曾经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出言劝一劝,稳住女方情绪,结果他不仅没有帮忙,反而差点刺激到女方,现在却主动问起对方情况。
“是。”林彦朝看着他,语气平静。
“听说替她主刀的医生姓徐,叫徐暮,”凃明沉吟一声问,“是暮色的暮吗?”
林彦朝眉心微动,眼神明显有了变化,变得冷冽,也变得警惕起来。凃明怕他误会,连忙补了一句,“我也是看网上的视频说的。”
“抱歉,这是个人隐私,请恕我不便透露。”林彦朝注视他片刻,收回眼道。
凃明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去而复返的谢邱宇走了回来没给他机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过道里,满眼打量地看着他。凃明深知谢邱宇不喜欢自己,主动起身冲两人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俩聊什么了?”谢邱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转回来。
机舱里亮起了灯,乘务组开始准备餐食,林彦朝随手翻着一本杂志说没什么,他来谢我建议公司给他休疗养假的事。
谢邱宇知道这事儿,没多问,嘁声道:“我说呢,你俩有什么可聊的。”
*
普华的心脏移植患者术后恢复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徐暮跟廖主任去查了一次房,患者意识清醒,术后首夜的各项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多巴酚丁胺已减至维持剂量,血压和心率也基本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
既然顺利撤了人工心脏,也没有出现任何严重棘手的术后并发症,徐暮便不打算再逗留,直接买了下午的返程机票回去。
田源是早上落地。
Geheart S顺利拿下注册,他作为公司项目总监,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要走。本来以为徐暮照例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没想到刚进医院就听说他要走。
“干嘛急着回去,有事啊?”田源狐疑着问。
两人在食堂吃饭,徐暮翻着日历上的航班信息,说:“嗯,得回去喝汤。”
“什么东西?”田源差点被自己嘴里的汤呛到,“回去喝汤?什么汤?”
徐暮按掉手机屏幕,慢悠悠回了他一句,“养生汤。”
飞机落地南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按日历上同步的信息,林彦朝执飞的航班显示已经落地,忙起来不觉得,这会儿解开安全带,徐暮想了想,才发现他和林彦朝差不多都快一周没见了。
不过虽然不常见面,消息倒是没少发,只要林彦朝没再执勤,或者徐暮没再手术门诊,两人的对话框始终都在前排。
这也是林彦朝主动挑破真心的用意,没有那层暧昧不清的试探和尴尬,徐暮就不用后退,不用有所顾忌,只需要像以前一样随心地做他自己。
于是点开手机的飞行模式,徐暮本想发消息问问林彦朝在那里,结果消息还没编辑出去,一通电话就挤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于小迪。
徐暮捏了捏眉心,不用想也知道,于小迪找他必然不会是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他接起来还没出声,于小迪便急吼吼地问道:“主任,你下飞机了吗?”
“出什么事了?”徐暮问。
“就之前那个等换心的19床父母突然闹起来了,”于小迪也不废话,语速飞快地说,“先是吵着要换吴老主刀,听说吴老外出访问不在,又吵着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邹主任呢?”徐暮皱眉。
于小迪说:“邹主任在研讨会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说是骨折了,暂时来不了医院,那对父母就是听说这件事之后,才点名要换你。”
医院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默契,谁收的病人,谁负责。
其他医生最多是在科室晨会上参与病例讨论,一般不会插手病人的治疗,以及手术方案,更不会随意接手陌生同事经手的患者。
否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家属吵着换主治,邹主任没表态,于小迪即便是住院总也做不了主,只能找徐暮。
说话间,飞机舱门已经打开,乘客陆续在下机,徐暮疲惫地揉了一下眉。电话那头全是哄闹吵嚷的杂音,于小迪压着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话,很快又把电话贴回耳边。
“主任,那对父母一直吵着要见你,我们有点劝不住。”他说。
“行,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徐暮取下行李,跟着人流迈步往外走。
其实心脏移植术目前相对成熟,并不算心外最难的手术。
19床的问题也不在于由谁主刀,而是他体内有大量特殊的致敏抗体,导致心脏供体匹配的几率非常小,即便换到徐暮名下也只是拖时间,碰运气。
半小时后,徐暮赶到医院。
于小迪守在电梯口,一见他就迎了上去,将19床的PRA检查拿给他看,“阳性比例高达90%,器官协调员说,配型库扫了一遍,几乎没有能匹配的供体。”
PRA是一项针对器官移植患者的免疫学检查,主要用于预测移植后的急性排斥反应,其数值越高,也就意味着患者对潜在供体的排斥反应越强。
简而言之,就是很难匹配到合适的心脏。
“19床的父母今天拿到报告,死活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后面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吴老以前做过一次孕妇心脏移植,说对方的PRA也是这么高。”于小迪边走边说。
吴钦荣因为帕金森震颤,已经停了手术。19床的父母在得知徐暮也参与了那台手术后,退而求其次,这才闹着要让徐暮主刀。
徐暮脚步刹停,用力皱起眉问:“谁跟他们说的?”
“不清楚。”于小迪摇头。
19床的父亲是个暴脾气。
器官协调员跟他说了半天也没说通,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徐暮还没靠近就听见他在嚷嚷,“配不上是什么意思,还要排很久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想管了是吧?”
走廊现场被看戏的家属围了好几圈,护士长正在里面安慰哭泣的母亲,科里其他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则试着将男方挡在前面,不让他靠近。
徐暮停在两步开外,有人先叫了声徐主任。
女人听见后,立马抬头锁定了他,“你就是徐主任?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才18岁,他的人生才开始,他不能就这么没了,他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医院就是生死场,医护人员对这样的场面尽管早已习惯,心里仍是有些不忍。但徐暮开口却格外冷淡,“器官移植需要先做配型,你儿子体内的致敏抗体多且特殊,配型暂时配不上,谁也没办法。”
“少来这套,”男人不死心,拍着胸脯放言说,“不就是钱的事么,我出三百万够不够?”
徐暮眉心紧蹙,冷冷地扫视他一眼,“出多少钱都不行,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器官移植不是器官买卖,不是谁出的钱多就能往前排。”
这话说得不仅刺耳,甚至毫不客气地打了男人的脸。男人咬着牙,嘴角肌肉抽动,眼底瞬间浮动起可怖的神色,他抡起胳膊,猛地冲向徐暮。
徐暮眼皮都没多眨,侧身让开了那一拳。
事发突然,有医生两秒后才大喊着不能动手。
耳边顿时闹做一团,徐暮只看着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之前哭叫的女人也扑了过来。
更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冒出的林彦朝。
于是手腕被用力一拉,林彦朝站到前面,不仅抬臂用力挡开了男人的第二拳,侧脸和下颔还被女方阻拦的手指甲划出几道红痕。
没人料到他会出现,连空气都安静了半秒。
徐暮一愣,大步转身,在看清林彦朝脸上的红痕后,唇角当即抿成一条直线,冲闹事的夫妻厉声道:“道歉!”
“凭什么道歉!”
男人胳膊被林彦朝挡的那一下撞得隐隐发疼,并没有讨到便宜,强撑着面子道,“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徐暮用力攥紧了拳。
站他身旁的林彦朝很快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拉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没事,徐暮全当没听见,眸色下沉,嗓音比之前更冷:“我让你道歉!”
于小迪觉出不对,开始打电话呼叫医务处和保卫科,女方原本只是想拉自己的丈夫,并不是有意动手,这会儿一听保卫科要来,赶紧劝她丈夫。
“让你道歉,你就道。”说完面向林彦朝和徐暮,女方抹掉眼泪,泣声道:“实在抱歉,我们不是有意要动手,是真的走到没办法了,只想替我们儿子求条生路……”
徐暮没有出声,紧绷着下颌线。
“有什么诉求,等你们先冷静下来再说,”他从不纵容医闹,也无意再跟对方多说什么,径直转向于小迪,“带他们去医务处,一切按流程走,要是再闹就直接报警。”
“好的主任。”于小迪立刻应声。
医务处把人带走,围观的家属也随之散去,徐暮眼眸低垂,松开拳,深吸一口气,这才侧过身,将目光落回到林彦朝脸上。
眉心仍是皱起来的,他压着嗓音问:“还好吗?”
林彦朝还拉着徐暮右手的手腕,手指安抚般在他腕骨的位置轻捏两下,视线专注地看着他说:“放心,没事。”
被抓破的红痕从颧骨延伸下颌,伤得倒不太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出血,显得十分骇人。
徐暮盯着那几道血痕看了片刻,收回眼,“去办公室,我给你处理一下。”
第46章
晚上八点,心外综合办公区还亮着灯,夜色和高楼霓虹被玻璃窗隔绝得朦朦胧胧。
林彦朝坐在办公椅上,扫眼四周,三人一间的屋子,徐暮的书桌格外干净,息屏的电脑旁是水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两边是堆成几摞的病例文件。
除此之外,纤尘不染,再无其他杂物。
半卷的百叶帘阻隔了外间好奇哄闹的杂音,这个点没什么人,林彦朝坐了没多久,徐暮从护士站拿了一只药箱回来,依次取出碘伏、生理盐水和棉签放到桌面上。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林彦朝说。
“医院不卫生,”徐暮撕开包装,用棉签沾上生理盐水,“还是消下毒比较好。”
指甲划出的伤口并不深,但医院病菌太多,即便是一点小小的破口,只要暴露在开放环境中就不可避免存在感染的风险。
徐暮垂下眼,倾身靠近,捏着润湿的棉签小心地开始涂抹。
生理盐水温和无刺激,贴近皮肤有种冰凉的触感,徐暮清洁完伤口,换新的棉签,再用碘伏仔细消毒。过程中,林彦朝偏着头,脖颈线条拉长,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谁都没出声,直至清理完伤口,徐暮随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才低沉着嗓音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替我挡。”
林彦朝转回头看他,轻声问:“生气了?”
“不是生气,”徐暮停顿片刻,“是我处理医闹的经历比你多,他伤不了我。”
林彦朝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像今天这样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气氛有一秒的凝滞,徐暮动作顿了顿,将手里的碘伏瓶盖扣好,再放回药箱,“你觉得我话说太过了,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彦朝微拧着眉,语气依然温和。他直觉徐暮今天情绪不太对,但他没有揣度别人的习惯,话说一半就含在了嘴边。
徐暮转身,将药箱放进墙角的立柜,关上柜门。
“你以为的没错,我二叔当年的免疫检查就是高度致敏,以19床目前的情况,能等到供心的概率不会超过5%,让他们趁早认清现实,总比抱有虚无缥缈的幻想要好。”
PRA检查结果对配型至关重要,致敏程度越高代表匹配供心的概率越低,哪怕运气好匹配到供心,移植后也极有可能出现排斥反应,终生服用抗排药物。
19床的结果不仅是高度致敏,还比徐觐山更严重。
因而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谁做手术,能不能做手术的问题,而是命运极有可能根本不会给他上手术台的机会。
夫妻俩闹着要花钱,要插队,不仅是在无视其他人平等求生的机会。
甚至也无异于将徐暮拉回当年,想起那场失败的手术,想起徐觐山。
林彦朝猜测得没错,徐暮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情绪。
但听完过后,他眉心皱得更紧,无从安慰,只能握住徐暮的手,掌心温度微热,指腹在徐暮手腕骨节的位置很轻地刮了刮,带着无声又亲昵的哄。
“徐暮…….”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赶来上夜班的周冀,站在门边和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周冀茫然地眨了下眼:“有客人啊?”
“科里的同事,周冀。”徐暮平复掉情绪,率先向林彦朝介绍。
“你好,林彦朝。”林彦朝随即从椅子上起身,主动伸手。
“诶,你好你好,”周冀上前回握,并无视徐暮警告的眼神,直接脱口而出问,“你就是老徐新交的男朋友啊?”
林彦朝偏头看眼徐暮,轻笑声说:“暂时还不是。”
“还不是?那就是准男朋友,”周冀了然道,“都一样,反正放我们老徐身上都叫千年铁树开了花,没差。”他松开手,上下打量林彦朝,“你是飞行员吧,上次我就在后门见过你。”
林彦朝说是,周冀张嘴还想在问,徐暮头疼地打断他,“查户口呢你。”
“不让问就算了,”周冀摸着后脑勺,冲林彦朝讪笑一声,转头对徐暮说,“那什么,19床的事我都听说了,有我在这儿盯着,你就先不用管了。”
“嗯,”徐暮顺势脱掉白大褂,“林队脸上有伤,那我先送他回去,有事打电话。”
周冀比出一个OK的手势,目送两人走出办公室,心想,就那几道伤可不得赶紧送送,再晚估计连口子都愈合了。
*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两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轿厢出来,周围光线瞬间暗了一截,连走路都自带回声。徐暮今天没开车,于是问林彦朝要了他的车钥匙,说:“我先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也行,脸上那点伤不影响。”林彦朝无奈失笑。
“还是我送你吧,不然我也不放心。”徐暮按下车锁。
停车场头顶的白光随车门拉开落入车内,躬身的瞬间,徐暮余光一扫,瞥见后排有只白色方形纸盒,系着浅色的丝带,镂空的盒面上写着某家蛋糕的品牌名字。
“那是什么?生日蛋糕吗?”他动作一顿,越过车顶,意外地望向林彦朝。
林彦朝单手搭着车门,嗯了声,“云朵跟我说的时候,你生日已经过了。”
蛋糕是在来的路上取的,本来今天他俩都没事,林彦朝想着给徐暮临时补过一个,却没料到来医院会遇上医闹,导致原本要给的惊喜现在反而变成了微妙的尴尬。
徐暮看着他,沉默片刻,“抱歉。”
“没事,也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林彦朝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心情,缓和语气道,“你要是不想过,我们改天再补也行。”
徐暮扫眼蛋糕,收回目光嗯了声,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霓虹高楼和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断续地掠过。
七月的南城开始进入台风季,车载广播提示今年第7号台风正沿南海东部靠近,预计明晚正式在粤东沿海一带登陆,中心风力强度高达13级。
徐暮按导航路线行驶,将车停在林彦朝新住的小区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打车回去就行。”透过挡风玻璃,徐暮看眼前方窗外,这片位置也在空港区,靠近禄安机场,周围绿化做得不错,浓密的行道树隔绝了噪音,住着应该挺安静。
林彦朝解开安全带,偏头问他,“还要回医院吗?”
受台风气流影响,路边已经刮起了风,落叶、废纸和垃圾带被卷得到处都是,徐暮熄了火,引擎震动随之戛然而止,“嗯,医务处那边还得去一趟。”
说着准备下车。
“别打车了,天气不好,路上可能会下雨,”林彦朝先一步拉住他的手,将车钥匙重新塞进他掌心,“就开我的车回去吧,到了说一声。”
徐暮捏着车钥匙,用棱角刮了下指尖,点头说也行。
于是半分钟后,引擎重启,车头调转,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狂风将行道树吹得左摇右晃,枝叶哗哗作响,林彦朝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那点红光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
高档小区的住户不多,出行都是开车。
因而走了几步后,林彦朝感觉小区门口有道人影,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看见了习然。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了。”习然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文件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林彦朝眼底微讶,对他的出现多少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来的?”
“在他送你回来之前,”习然往车辆消失的方向侧了侧眼,而后转回目光问,“你寄给我的协议都签好了,方便聊一聊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平静地应声:“嗯。”
小区的周边商户不多,这个点仅有一间咖啡厅尚在营业。门铃清响,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晚上不喝咖啡,林彦朝点单的时候要了杯柠檬水,之后问习然:“需要喝点什么吗?”
“随意,你点就行。”习然说。
“那就一杯低卡的果蔬汁,不加糖,谢谢。”林彦朝说完将扣好餐单递回给服务生,服务生微笑着回声好的,转身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不喝咖啡浓茶,不喝可乐饮料,也不爱喝白水,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都只喝不加糖的低卡果蔬汁,这是习然多年的饮食习惯。
除了林彦朝,没人知道。
所以当听林彦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瞬间,习然有过短暂的怅然,抬头望了林彦朝一眼。或许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林彦朝略带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习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将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推过去,“这是我签好的协议,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林彦朝接过但没有打开。
“不看看吗?”习然淡声问。
“没必要,”林彦朝说,“你确认没问题就行。”
文件袋里的协议是在接到习然电话后,林彦朝找方时鞍同所的律师拟定的,改动不大,原本的资产分割里除了包含星航里的房子外,还有林彦朝以前为习然准备的基金股票和一些理财保险。
不过习然其他的都没要,只要了星航里的房子。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改主意吗?”习然笑着问。
林彦朝平静地注视他片刻,低声说:“谢谢。”
闻言,习然愣了愣,望向林彦朝的眼里不无惊讶。
咖啡香气温和弥漫,蓝调悠扬的旋律回荡四周,林彦朝沉下声,“之前的十三年,以及曾经种种,很抱歉.……很抱歉没能给你想要的安全感和一切,也很抱歉,无法弥补你失去的梦想和缺憾。”
习然眼眶发红,猛地将头侧开,带着明显的颤音问:“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