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心甘情愿沉
祝金栀从卫生间出来时, 正好一阵海风灌进船舱,吹得她发丝翩飞。
把遮挡视线的刘海别到耳后,祝金栀往甲板上走去, 终于看见了温雪重。
他站在船舷边等她,背后是长天与深海, 船体雪白, 被日光暴晒着, 炽亮无比。
温雪重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冰水, 看到她朝他走来, 先是微扬唇角, 随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笑意又敛了半分。
他走过来,把冰水递到她手里,指尖顺势碰了碰她的脸颊,“怎么脸色看着不太好?”
“是不是晕船了?”
祝金栀双手接过杯子, 小小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将方才在卫生间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摇了摇头, 露出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笑:“没有啦。”
“就是,我感觉今天妆没化好,对着镜子越看越觉得不好看, 在那儿跟自己赌气呢。”
温雪重抚摸着她的长发,没有再追问。
他替祝金栀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 指腹停留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温声道:“今天哪里不好看了?我看看。”
祝金栀抓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边拿下来, 顺势握在手里,说:“你看多久都看不出来的。”
温雪重:“怎么说?”
“因为温先生的眼睛很笨呀,看我的时候总是觉得哪里都好看。”
温雪重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粗粝的指腹轻捏着她的手指,说:“船要返航了,想吃点东西吗?”
“我记得附近有座岛屿建了海底餐厅,风景很特别,用餐时能看到墙壁外面的游鱼。”
“好啊。”祝金栀应着,“那一定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游艇掉头往潟湖的另一个方向驶去。
祝金栀坐在船舱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蓝绿色海水,方格状的光斑在她脸上跳动。
她看着那些光斑出了神,手里的冰水在杯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也浑然不觉。
温雪重坐在她斜对面,正在和向导说话,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走神。
这次,温雪重没有出声喊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直到游艇靠岸,祝金栀才回过神来。她跟着温雪重下了船,脑子里还想着事情,踩上码头木板时脚下晃了一下,温雪重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肘,低头看着她:“小心。”
“在想什么?一直在走神。”
祝金栀回过神来,微怔了怔:“没有……”
她抬起头,温雪重正注视着她。
那双淡褐色眼珠,被海水反射的日光照得更浅,像两枚琥珀。
他说:“不管是不开心还是不舒服,都不要勉强自己,和我说就好。”
祝金栀哑然。
她靠过去,伸手抱住了温雪重的腰,脸埋进他衬衫前襟,闷声道:“…我真的没事。”
“可能是太晒了,有点没精神吧。”她用平时撒娇的语气,小声说,“温先生,你抱抱我就好了。”
温雪重的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她后背上,顺着她的脊梁骨下去,轻轻拍了拍,很温柔的力度,“好。”
祝金栀能感觉到,温雪重的胸膛在她耳边轻轻起伏着。他的心跳声隔着一层亚麻衬衫传过来,平稳有力,和他一样从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
突然抬头的祝金栀被阳光晒到了眼睛,用空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前额。
白净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睫毛在日光下显出淡金色的轮廓。
温雪重看着她,垂眸思索了些什么,转头向着正在收拾渔具的向导,用英语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其他项目,是可以在室内避暑的地方进行的?”
向导姓阿雷,五十来岁,本地人。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偏头想了想:“室内的话,岛上有几个小博物馆,但规模不大,大概逛不了太久。还有一个珍珠养殖场的体验项目,在潟湖另一边。”
他朝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可以自己挑选珍珠蚌,亲手开蚌取珠。取珠的过程在室内的棚屋里进行,能遮挡烈日,最近天气太热了,还挺多年轻人来玩的。”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了祝金栀脸上,发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自己挑蚌壳,然后撬开找珍珠吗?”祝金栀问阿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我在网上看过,听说开出来什么全看运气,有的人开出一大颗,有的人只能开出碎料。”
阿雷被她这股热切劲带得笑起来:“对,您懂得不少。”
“养殖场地那边有十几个网箱养着珍珠蚌,选好了当场开,珍珠可以带走。还有师傅教你怎么钻孔穿绳,做手链或者吊坠都行。”
祝金栀听得认真,目光落在阿雷身上,问他珍珠的颜色是怎么决定的,是看养殖时间还是看水质。
她问得快,阿雷回得也快,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还挺热烈。
温雪重站在旁边,看着祝金栀抬头望来的样子,她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粉扑扑的,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不禁温柔地问她:“想去吗?”
“想!”祝金栀答得飞快,随即又想起来什么,偏头看了一眼阿雷,“很远吗?要坐很久的船吗?”
“不远。”阿雷说,“就在潟湖另一边,坐船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温雪重点了点头:“那就听她的,去看看吧。”
阿雷看了看一脸纵容的温雪重,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祝金栀,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了点尴尬为难的表情,被温雪重注意到了:“这个地方没办法临时安排活动吗?”
向导阿雷连忙解释:“不不,当然不是!温先生想去玩,我打电话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只是那地方的环境不算特别好,就是个珍珠养殖场旁边搭的棚子,可能也不太干净。”向导咳嗽了两声,“毕竟平时都是游客去玩的,跟温先生这游艇不是一个档次。”
“可以理解的呀,如果开蚌的地方装修得特别精致华丽,也就没有原生态的感觉了。”祝金栀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眨了眨眼,“我不介意的。”
她又回过头看温雪重:“温先生介意吗?”
温雪重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笑了一下:“当然不会。”
养殖场在潟湖的另一侧,和拥有大庄园和码头的私人小岛,完全是两个世界。
船靠岸之后,入目先是一排建在礁石上的木质栈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棚屋。棚顶铺着铁皮和棕榈叶混编的遮阳顶,四周用渔网和粗麻绳随意地围着。
棚下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十个网箱,里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黑色蚌壳。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淤泥混合的气息,咸腥厚重。栈道木板被日晒和海水腐蚀得有些发白,踩上去吱呀作响,有几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到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
祝金栀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她今天穿的是浅色的平底凉鞋,脚趾踩到湿漉漉的木板边缘溅起一点水花,她也不在意,如履平地地走着。
温雪重落后她几步。
他踩上栈道时脚底明显地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翘起边缘的木板和缝隙里露出的水光,蹙了蹙眉,又松开,迈步往前走了。
棚屋里坐着一个穿橡胶围裙的本地女人,正低头剖蚌,看到有人来了,她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他们。
祝金栀小跑过去,蹲在女人旁边的水桶边,看着那些刚剖出来的珍珠——粉色、白色、香槟色,色彩纷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饱满的光泽。
难以想象它们竟是诞生于平凡无奇的沙砾。
温雪重刚下栈道,一抬头,祝金栀已经跟着女人在网箱那边挑蚌壳了。
远远地,他看见祝金栀认真的脸,闪着细微光亮的眼眸。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将手伸进了水里,在那一堆黑乎乎湿漉漉的蚌壳里摸索着。
而温雪重在棚屋门口停下了脚步。
泥泞的地面,混着碎贝壳和不知名的水草,踩上去有些黏腻。
温雪重本来是打算带祝金栀去海底餐厅,海钓后还换了一身衣服,刚好穿了双浅棕色手工皮鞋。此刻,他的鞋底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一身体面的男人迟疑了一下,最后往旁边迈了一步,踩着相对干燥的木板碎片继续往前。
挑好了蚌壳的祝金栀,这才发现温雪重没跟上来,回头张望。
温雪重正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他身形挺拔,高大,骨子里带的教养让他维持着挑不出错的仪态,只从他的步伐里能看出一丝谨慎。
可偏偏,他脚下那块木板碎片的尺寸实在太小了,他只能让两只脚都挤在上面,看起来像一只体型庞大的鸟类落在了一根过细的树枝上,颇有屈栖一隅之感。
祝金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雪重见她笑得眼睛弯弯,这么可爱,却是在笑他的狼狈,心生无奈:“栀栀,不准取笑我。”
“噗……我没有、没有取笑,哈哈哈哈……”
祝金栀说着违心的话,笑得肩膀轻颤。温雪重看她笑得开心,一瞬间,也不再顾忌脚下的污泥和水泽,自暴自弃般踩过去,伸手抱住女孩的腰。
他叹了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拿她没办法,眉眼温柔:“还说没有取笑我,明明笑得这么开心。”
祝金栀弯着眼,没有再辩解。她一只手捂着嘴唇,从他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笑着,把他往里面带:“我刚刚已经帮温先生挑好蚌了,跟我来。”
温雪重被她拉着手,走过了那片泥泞的地面。
海风潮润,但祝金栀的手指依旧温暖干燥,握住他的手心炽热得像一小片阳光。
脚底踩过了混着碎贝壳的湿泥,也踩过了一片浅浅的水洼,水漫过鞋底边缘渗进皮革接缝里。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她握住他的那只手腕上。柔软,脆弱,不堪一击,绝不可能撼动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却偏偏轻而易举就撼动了他,叫他心甘情愿地步入沼泽地,跟着她走了。
里面的取珠区域放着一排排长桌,用厚实的木板拼成,桌面上摊着开蚌用的工具,钝头短刀、几根金属撬棒、一块厚棉布。
他们坐下之后,本地女人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英语教她怎么下刀,祝金栀听得很认真,还凑过去看女人示范的动作。
温雪重坐在祝金栀对面。明明是英语更好的那一个,他却几乎没听进去,只顾着看她。
祝金栀学得很快,女人只示范了一遍,她就上手了,第一刀下去的位置就很精准,一点也没有偏。
撬棒插进蚌壳缝隙的时候,她微微眯起眼,手腕一用力,那枚黑色的蚌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缝。
“开了!”祝金栀惊喜地转过头看温雪重,眼睛大亮。
温雪重看着她手里那只被撬开的蚌壳,壳缝里一抹浅金色珍珠尖端从软肉中探出。
美丽的、稀有的金色,带着一抹前世从沙土中来的记忆,又散发着绝不容错辨的珍宝的辉熠,温雅蕴藉又耀眼夺目,融日月辉光于一身。
温雪重发现,自己居然在看她笑起来的眼睛,而不是那颗珍珠。
祝金栀把另一只还没开的蚌壳推到他面前:“温先生,你要不要也试试?”
温雪重低头看着那只湿漉漉的、表面还黏着海藻碎片的蚌壳,顿了一瞬,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刀。
祝金栀也开始动手撬第二只蚌。
结果第二只处理完,她一抬头,发现温雪重居然还停留在刚开始的第一步。
他的刀锋切入壳缝的深度不够,撬棒插进去的时候,蚌壳纹丝不动。
温雪重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些,但角度偏了一点,撬棒打滑,在蚌壳表面刮出一道白痕。
男人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低垂,目光专注地盯着手里那只蚌壳,像是在对付一份比公司年度报表还复杂的文件。
衬衫袖口被他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因为用力,前臂的线条绷紧了,可撬了半天,蚌壳还是合得严严实实。
一番和珍珠蚌壳的较劲,无疑显得温雪重有些笨拙。
但祝金栀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可爱。
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撬开了一条缝,但缝太窄,珍珠根本取不出来。
男人看着那条缝,抿了一下嘴唇。
“温先生。”
温雪重动作一停,祝金栀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绕到他身边。她弯腰,伸手覆上他握着撬棒的手背:“这样不行,刀要再往下走一点。”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覆在他手背上,只盖住一半。她带着他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温雪重的手也很听话,顺着她的力道转动。
“这里,”祝金栀的拇指在他指节边按了一下,“用力。”
她在他耳边说,语气带着熟悉的笃定。
温雪重有一瞬间的走神,却下意识地照做了。
这一次,蚌壳沿着缝隙完整地裂开来。
里面的珍珠居然是少见的紫黑色,掺杂了一点点幽亮的蓝,淡淡的烟灰紫和墨黑融合在一起,浓郁艳丽,流转着摄人心魂的光晕。
祝金栀惊呼了一声,把珍珠捞起来:“好漂亮!”
“温先生,你看看——”
祝金栀想摊开手心,给温雪重看他开出来的珍珠,但温雪重却整个握住了她捧着珍珠的手。
他轻轻一拉,她便跌进他怀里。
“温先生……”祝金栀不明所以,温雪重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温柔的,缠绵的吻,棚屋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气,和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外面是被午后日光照射的海面。
虽然这附近没有其他客人,但祝金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轻推了推温雪重,他也从善如流,最后一次深吻后,便慢慢松开了手臂。
祝金栀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姿势也令她害臊,“你亲完了吗?我想下来了……”
“栀栀。”
温雪重靠过来,额头轻抵着她的。
这么近的距离,和接吻无异,连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洒在她唇瓣上。
他呢喃着,声音温柔低沉:“我刚刚,好像又对你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老温是那种说情话很直白热烈的,毕竟阿美丽卡待久了,语言习惯有点西化了。
第52章 052 栀栀,我更
祝金栀怔在原地, 心脏漏跳了一拍。
温雪重说完这番话之后,睁着一双令人心神摇曳的眼看她,又要吻过来, 她赶忙伸出手按住他嘴唇。
“回去再亲!”她瞅了一眼四周,“外面还有人在呢。”
被祝金栀盖住半张脸的温雪重还在盯着她看, 闻言, 他眼角弯了弯, 祝金栀感觉手心一热, 湿润润的触感, 大脑宕机一瞬, 才意识到那是温雪重的唇。
他亲吻了她的掌心。
温雪重将她软掉的手握住,慢慢拉下来,“好。”
祝金栀松开了手,赶紧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回到自己的座位, 也不管温雪重如影随形的视线还跟在她身上,若无其事地继续撬蚌壳了。
两个人在棚屋里呆了快一个小时。
祝金栀一口气开了七个蚌壳, 挑出了三颗品相不错的珍珠, 已经成为了让几位工作人员都认可的开蚌小能手。
那张下午还无精打采的脸也焕然一新,肉眼可见地玩尽兴了。
离开棚屋时已是下午。阳光没那么烈了,被晒透的海面沉着整片天空的倒影, 偶尔有鱼群游过,天便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祝金栀被温雪重牵着手, 准备返回游艇。
二人刚走上栈道,风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祝金栀听到那个声音在喊:
“……祝?”
祝金栀猛然回头。
一个黄皮肤的女人从那排矮屋中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脚上穿着胶靴,跑过栈道的时候靴底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玛丽亚站在三步之外,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看着祝金栀,嘴唇颤抖着,眼眶已经红了。
喉咙里乍然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玛丽亚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怕自己一下子哭出声来。
“玛丽亚!”
温雪重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祝金栀已经挣开了他的手,跑了过去,张开双臂和那个黄皮肤的女人相拥。
玛丽亚用尽她全身的力气抱住了祝金栀,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她哭出声来,声音被啜泣搅得破碎:“祝、祝……真的是你!我以为你被海浪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一上船就回头找你,可是你已经不见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有一个女孩被海浪卷走了,可是没有人理会她。机组人员过来说,浪太大了,只能先救援面前还浮在水面上的乘客,面对玛丽亚的哭喊和哀求,他们也无能为力。
玛丽亚嗓子沙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渍究竟是海水还是泪水。
祝金栀救了她和她的女儿,自己却葬身海底。
绝望弥漫,无穷无尽的黑夜中,玛丽亚终于等来了救援队的船只。
她寄希望于救援人员,频繁关注生还者的消息,可却还是一次次地失望。
那个善良的女孩真的已经遇难了。
每每想到那噩梦降临的一瞬,祝金栀紧紧握住她的那双手,那种温暖,玛丽亚都会潸然泪下。
是她害死了祝金栀。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和她的女儿,如果她当初没有自私地先一步离开,如果她回过头拉住祝金栀的手,拉着她一起回到船上,她就不会死了。
她要怎么才能放过自己?
“他们到处都找不到你……他们告诉我,失踪名单上有你的名字……”玛丽亚哽咽着,“我好后悔,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拉住你的手呢……”
祝金栀紧紧地回抱住她,抬起手轻轻拍着玛丽亚的后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安抚她哭到颤抖的身体,她抱着这个胆小的母亲,像抱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没事。”她温柔地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随口的一句话便解开了困住玛丽亚许久的心结,“玛丽亚,没有拉住我的手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害死我。”
“别哭啦。”
温雪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那个他并不熟悉的祝金栀身上。
她依旧温柔,却像是在一瞬间长大了,用她的通透、宽容和美好,救赎着另一个比她更年长、更成熟的女人,将她从自责的深渊里一把拉了上来。
玛丽亚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她珍重地看着面前的祝金栀,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又潮湿了眼眶:“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她这才看见祝金栀身后的人。
温雪重站在栈道上,逆着光,身形清颀修长,黄昏和海风从他身后漫涌而至,将他裁成一帧沉静的剪影。
玛丽亚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感觉那是个极其俊美高大的男人,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叫整片海天都矮了几分。
隐隐令她心生畏惧。
温雪重抬步走来,看向玛丽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你好。”
玛丽亚的视线在温雪重脸上停顿了片刻,闪过一丝惊诧,也连忙道:“您好。”
她看向祝金栀,欲言又止:“祝,他是……?”
玛丽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圈。这个男人看上去比祝金栀年长不少,衣着分外考究,气质不凡,又生得宛如天神般俊美,光是站在这里,就与这片泥泞地格格不入。
玛丽亚判断不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二人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亲密感和明显的年龄差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困惑。
祝金栀注意到了玛丽亚带着问询的眼神,看向温雪重,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介绍温雪重才合适。
温雪重在这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到祝金栀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掌心落在那片薄薄的肩胛骨上,五指收拢。
他温和道:“我是她的爱人。”
祝金栀因这句短促的答话而愣住,偏过头望他。
温雪重却没有在看她,对着玛丽亚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玛丽亚睁大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祝金栀,露出惊喜的表情来:“原来是这样!”
“我不知道祝已经结婚了,你们二位很般配。”
祝金栀怔了怔,没想到玛丽亚会因为温雪重的用词而误会,刚想开口,温雪重却笑着应了:“谢谢。”
她呆住了,温雪重却很自然跟玛丽亚攀谈:“我都不知道,原来栀栀在大溪地有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玛丽亚接过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是在来大溪地的飞机上认识的。”
“当时我就坐在她旁边,我还带着我的女儿,她是第一次坐飞机。我手忙脚乱,还坐错了位置,是祝一直照顾我。”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有点泛红,“后来发生了空难,迫降到海上时,飞机解体,我们全掉进了水里。我抱着女儿,完全没办法游泳,是祝推着一块碎片过来,把它给了我,我和我的女儿才得救了,她还喊其他人来救我们……”
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哽了一下:“我被机组人员带到了救生艇上,可是祝,她却……”
看着情绪又陷入失控边缘的玛丽亚,祝金栀连忙宽慰她:“没事的,都过去了,玛丽亚。”
祝金栀背对着他,没有发现温雪重的目光已经变化,凝住了。
玛丽亚哽咽着:“当时我回头看她,一个浪打过来,她就消失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了。”
“后来救援队来了,搜救持续了七天七夜,我也没听说有亚裔女孩获救……我真的以为……以为她已经没了。”
玛丽亚再一次抬起手背压住眼角,祝金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抱着她轻声安慰。
温雪重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他目光从祝金栀揽着玛丽亚的那只手,慢慢移到那张温柔白皙的侧脸上。
他看到祝金栀站在玛丽亚身边,半垂双目,像庇护者一样的姿态,方才按住他的手背,毫无犹豫地帮他剥出那颗黑珍珠的手,此刻正带着一种温度熨帖的沉稳,慢慢拍着玛丽亚的肩膀。
于是,一层朦胧不辨的表壳陡然从她身上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那个陌生的,隐蔽的,不属于他认知范畴的祝金栀。
祝金栀抬眼的时候,温雪重正在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她怔了怔。
玛丽亚还在旁边抽着鼻子,终于从重逢的激动中缓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们是不是要走了?怪我,说这么多,耽误你们太久了。”
“没有。”祝金栀露出一个笑,“我们是准备回去了,不过也不赶时间。”
临走时,玛丽亚与祝金栀交换了联系方式,又把自己新包好的椰子糖给了祝金栀。
玛丽亚站在栈道尽头,一直挥着手目送他们走远。祝金栀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回头玛丽亚都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围裙。
最后一次回头时,玛丽亚的身形已经缩成一个小点了,但她还在挥手。
游艇驶出潟湖,浪声渐大。
祝金栀把椰子糖的纸包放在膝盖上,温雪重坐在祝金栀对面,看着她,忽然开口道:“空难的事情,好像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
祝金栀怔了怔,又听见温雪重缓声说:“你只告诉我,你被海浪冲到了岛上,是余也救了你。”
“我今天才知道,你在飞机上还救了别人。”
祝金栀笑:“温先生是不是还挺意外的?”
“当时的情况确实比较凶险,我醒来之后,也不太愿意去回想。而且也不是什么值得专门说出来的事。”
一抬头,却发现温雪重正静静看着她。
他问道:“被海浪卷走的时候,你害怕吗?”
祝金栀默然一瞬。
她说:“说实话,来不及害怕。浪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呛水了,往下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往上游。等浮上来之后,海水太冷了,冷到人没办法想别的事情。”
“后来就不记得了。再醒来,我就已经在余也的小房间里了。”
“余也。”
温雪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看着祝金栀:“还有她的事。”
“当时在小岛上,你答应经理去蓝礁湖包间里做临时工作,也是为了她。”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是两个人相识的契机,现在再聊起来,不免会牵扯出一些尴尬难言的瞬间。
她想说点什么,但温雪重已经开口了:“虽然你是为了帮她保住工作,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清楚。你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祝金栀没明白他的意思,一阵短促的沉默后,温雪重掀起睫羽看来:“关于今天才知道的这些事,我很惊讶,也有点意外。”
与温雪重四目相对的瞬间,祝金栀微微一怔。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晚霞烧灼云天,海水连绵起伏,拍打船舷,游艇也在轻晃着,而温雪重一动不动。
祝金栀心里陡然雪亮,像拨开迷雾。
她之前从没想过,温雪重是怎么看她的,因为她并不在乎问题背后的答案。
温雪重得知她舍己救人,却是这个反应,因为在他眼里,“祝金栀”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认识的祝金栀,是一个18岁中专毕业生,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女孩,并且接受了一个大她十五岁的男人的邀请,做他的情人。
一只向权钱利益屈身的金丝雀。
任谁都会轻视这样的她。
祝金栀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乌黑的眼睛却比平时要亮,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温先生,您一直觉得,我当初是看中您的权势和钱财,所以才跟您走的,对吗?”
船舱很安静,引擎的嗡鸣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温雪重看着她,道:“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是,您没说过。”祝金栀说,“但您心里是这样想的。”
祝金栀说不清她为什么这么愤怒,胸膛里翻涌着一股岩浆般的热意,从她的四肢百骸流经心脏。
她的理性告诉她,这根本没什么好愤怒的。
温雪重根本不了解真实的她,他看到的,查到的,都只是那个戴着假面的祝金栀,所以她被误解也很正常,被轻视也理所应该。
她的怒火来得太没道理,对他也并不公平。难道她在期待他透过那些她精心包装的表象,看见她真实的自我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祝金栀又隐隐觉得,自己的伪装并不算天衣无缝。心里怀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期待,偶尔露出的马脚,是一部分希望被识破的自我。
思及此,祝金栀一愣。
她压抑住自己荒唐的念头,偏过脸去:“算了。”
二人许久都没有说话。迎面吹来的海风,将不知缘由滋长的怒火吹熄下去。
祝金栀已经开始觉得刚刚那番话不妥了。
温雪重极有可能会觉得她莫名其妙,还又当又立,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如此。
论迹不论心,无论温雪重心里是怎么想她的,他都从没有表现出来过,他对她一直都足够尊重、耐心且温柔,纵容她的所有要求,他对她的好都是真的。
甚至在他们发生关系的那一天,温雪重还推开过她一次,因为他真的以为她只有18岁。到最后一步之前,他都还在劝她,让她再好好想一想。
他怕她未来会后悔。
祝金栀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不应该那么说话,内心忐忑之余,也有了些懊悔。
温雪重却忽然倾身过来。
他的手掌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腹压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干燥微暖。
祝金栀愣了愣,就听见他说:“对不起。”
祝金栀彻底呆住了。
与他对视的瞬间,她从那双深沉的淡褐色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是我的错,不该说这些。”温雪重垂着眼睫,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觉得,我是那样看你?”
“我一定惹你伤心了,对吗?”温雪重握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牵起,抵在唇边,“对不起,原谅我。”
“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祝金栀喉咙一紧,她想把手抽出来,但是没成功,她急忙道,“温先生,我刚刚说的话太过分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
“没关系。”
祝金栀怔了怔,温雪重又再一次握紧了她的手,“那这件事就当它过去了。”
她说“算了”的那一瞬,温雪重的心像是骤然落入了深渊。看着祝金栀把头扭过去,不愿意再看他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慌,下意识地用道歉去挽回她。
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了。
温雪重望着她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
“今天的栀栀好像特别不一样。”
祝金栀心头一跳,温雪重又继续说:“一直以来,我好像都没真正地了解过你,你从没对我发过脾气,我总是让你待在庄园里等我,但你也不会觉得孤单。我送的那些礼物,你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
祝金栀愣住了。
“我偶尔会觉得,我的栀栀,内心其实和外表不同。她是个很聪明,很有想法,也很有主见的女孩。”
“你总是用那种天真的语气对我说话,格外依赖我,这些全都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但我刚刚才想明白,可能你只是觉得我喜欢这样的你,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温雪重说:“是我一直没弄清楚,对不起。”
“栀栀,其实我更喜欢你不作伪装时的样子,是那个真实的你,才让我心动。”
黄昏正在收束。天边那一层赤红的霞光已经烧透了云层,正从橙红往深紫过渡,像一块被反复浸染的绸缎,颜色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海水是另一种颜色,沉在赤红底下的那一层是透明的蓝,仿佛一块被火烧灼过的琉璃。
整片海面都在微微晃荡,从赤到蓝的过渡处生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一眼望到底。
祝金栀的手指开始轻颤,心跳声急促,胸膛里的岩浆也融化成温暖的河流。
温雪重还在等她的回应,她只能慌乱地低下头,说:“……我、我知道了。”
游艇在这时靠岸了。引擎声低下去,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橡胶护舷,发出一声闷响。
向导阿雷在船头喊了一声,提醒他们上岸。
温雪重温柔地拉着祝金栀,将她的手圈在自己的掌心里。
“先下船吧。”他说,“回去再说。”
祝金栀跟着他走,温雪重与她交握的手在眼前轻轻晃着。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绝,叫她忘掉了所有的顾虑和困惑。祝金栀猛地伸出手来,在温雪重准备走上舷桥的瞬间,抱住了他的腰。
温雪重定在了原地,箍在他腰间的双手那么用力,紧密无间地环抱着他。
祝金栀在他背后,低声说:“……我也想了解更多真实的温先生。”
阿雷还在岸上等他们,却见到祝金栀主动抬手环住了温雪重的腰。没过一会儿,温雪重也回过身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搂入怀中。
两个人姿势亲密地接吻、低声说着话。旁边的阿雷看得脸红耳热,赶紧把头扭过去。
码头的木板还带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微微发烫。
代步小车穿过棕榈树的阴影,将二人放到庄园的门口,温雪重拉着她的手,走进大厅。
祝金栀的脚步忽然顿住。
大厅里站着七八个穿深色西装的保镖,整齐地排成两列,像两堵漆黑的墙。
中央的沙发区坐着一个穿藕粉色缎面连衣裙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尾系着蝴蝶结,正翘着腿吃冰淇淋。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瘦小白净,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像一只误入殿堂的麻雀,但她的神情没有半分拘谨,下巴微微抬着,眼珠骨碌碌地转,一副到自家地盘巡视的姿态。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目光越过祝金栀,落在她身后的温雪重身上。
小女孩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下,小跑过来:“温叔叔!”
温雪重弯下腰,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语气温和:“温棠,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我来看您呀!”名叫温棠的小女孩抱着他的手臂,仰起脸笑嘻嘻地说,“父亲说您在大溪地待了好久都不回去,我就求他让我来玩几天!”
她说着,目光一转,终于落在旁边的祝金栀脸上。
祝金栀微怔,被温棠打量了几秒,她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哦——”她拖长了尾音,“你就是温叔叔的金丝雀吗?”
祝金栀一愣。温棠松开温雪重的手臂,背着手绕到祝金栀面前,仰起头从上到下地打量她,像在端详一件新玩具。
她歪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好奇和审视,还有一丝挑衅:“就是你阻止了温叔叔签合同吧?把那么重要的签字仪式搞砸了,还被温叔叔原谅的那个女人?”
温雪重蹙眉:“温棠。”
“我就问问嘛。”温棠撅了撅嘴,又看向祝金栀,嘴角翘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长得很漂亮呢,结果也不怎么样嘛。”
面前这个小姑娘,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张扬和试探,像一只竖起尾巴的小猫,想要看看面前这个人会不会被吓跑。
祝金栀蹲了下来,和温棠视线齐平的高度。
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支快要滴到地上的冰淇淋,放在旁边茶几的杯垫上。然后她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替温棠擦掉了沾在手指上的奶油。
温棠被她这一套动作弄得有点懵,睁着眼睛看她,没来得及躲。
“你叫温棠,是吗?”祝金栀的声音温和又柔软,“你今年多大啦?”
“……十岁。”温棠说,语气还硬着,但已经比刚才弱了一些。
“十岁啊。”祝金栀笑了一下,“我十岁的时候也爱吃冰淇淋,但那时候没你这么厉害。我吃的时候总是滴到裙子上,我家人每次都要说我。不像你,裙子干干净净的。”
温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藕粉色的裙摆,确实一滴奶油都没沾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祝金栀脸上。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她没看清,现在离近了,她才发现祝金栀的眼睛生得特别好看。乌黑的瞳仁格外大,弥漫着明亮柔和的光晕,看久了就令人目眩神迷。
她笑起来的时候,这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特别温柔,不像大人们那种客套的笑,倒像真的觉得她很好一样。
温棠的心口忽然扑通扑通地乱跳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还想说点什么硬气话,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祝金栀。”祝金栀说,“祝福的祝,金黄色的金,栀子花的栀。”
温棠跟着念:“祝金栀……”
念完,她哼了一声:“还行吧,虽然没我的名字好听,但也能排个第二好听吧!”
祝金栀弯起眼睛看着她:“你呢,温棠是哪个棠?”
“海棠花的棠。”
“海棠啊。”祝金栀轻托着腮,“怪不得你穿粉色这么好看。海棠花就是粉色的,春天开的时候一大片,特别漂亮。”
温棠的脸忽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地上,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祝金栀含笑看着她,温棠还在努力维持着“我是来给你一个下马威”的姿态,声音却越来越小:“……你、你不要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放过你了。我可是来监督你的。”
“监督我什么?”
“监督你有没有安分守已地当金丝雀啊!”温棠说,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气势了,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哼,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好像也不是很坏吧!”
祝金栀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摸了摸温棠的麻花辫:“那你要监督多久呀?吃个饭再走吧?今天晚餐会做新鲜的大溪地椰子糕,我觉得你会喜欢。”
温棠的嘴张开又合上,嘟囔道:“……那、那好吧,我就吃一块。”
刚到餐厅,二楼便传来一道响亮又急促的脚步声。
顾子彻从楼梯上大步走下来,几步跨过转角,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厅里的祝金栀和温棠身上。
他明显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急匆匆赶着下楼来,身上的衬衫微乱,眉头紧拧着。
顾子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祝金栀身边的小魔王,立即大喊了一声:“温棠!”
温棠迅速扭过头,顾子彻已经凶神恶煞地朝她走过来:“你来这干什么?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温棠“切”了一声:“干嘛一见面就问暑假作业呀?真是太讨厌了。”
“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关你什么事呀?我不能来这吗?”
顾子彻和温棠唇枪舌战,实则心里还在紧张,偷偷看了眼祝金栀的表情。
祝金栀的神色一如往常,正给温棠递椰子糕。
温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身体语言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整个人都歪靠向祝金栀那一边,几乎是挨着祝金栀的手臂在吃东西。
顾子彻皱着的眉渐渐松了下来,脸上浮起一丝错愕。
“你们……”他顿了顿,“在干什么?”
“吃椰子糕呀。”祝金栀仰头看他,举起一个叉子,眼睛弯弯的,“子彻要不要也来一块?厨房做了好多。”
顾子彻看着她,心怦怦乱跳:“给、给我吃吗?”
祝金栀还没说话,温棠已经在旁边怪叫起来:“什么意思呀,难道你还要金栀姐姐喂你吗?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自己吃东西?”
顾子彻:“……”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这要怎么跟子彻哥偷情,但是我说能偷就能偷,大家放心吧!
第53章 053 顾子彻吻住
顾子彻一得到温棠来了的消息, 就立即下楼了,就是为了赶在祝金栀和温棠见面之前拦住她。
温棠是温家本家温六叔的小女儿,今年十岁, 从小被娇惯着长大,为人极其跋扈, 蛮不讲理, 完全是混世魔王一个。温六叔与温雪重走动勤快, 顾子彻跟她打过几次照面, 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温棠要是和祝金栀碰面, 铁定会嘲讽祝金栀是他小叔养的金丝雀, 就跟顾子彻第一次在庄园里遇到时祝金栀一样。
与祝金栀相处这么久了,顾子彻也明白她的性子,她是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祝金栀都敢第一面就把他呛得面色铁青,对这小妮子多半也不会心慈手软。
可温棠和他不同。
温棠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自尊心极强, 做事根本没有分寸。如果祝金栀真把她得罪死了,温棠怀恨在心, 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脑海已经演练了无数种结果,每一种都让顾子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这些他幻想的情节都没有发生。
看着面前这俩人和谐友好相处的画面, 顾子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棠把手里的另一块糕点递到祝金栀嘴边:“金栀姐姐你也吃一口!这个可好吃了!”
祝金栀自然地应了:“好。”
顾子彻张着嘴,发现自己刚才那一路的焦急和担忧全然是徒劳。
顾子彻沉默地看着温棠许久, 又看向祝金栀,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祝金栀冲他眨了眨眼,右手拿着手机朝他轻挥,幅度小得像是在拧电灯泡。
他微微一怔, 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
祝金栀:【我搞定啦!】
祝金栀:【(??>??o??)??】
祝金栀:【你下楼下得那么急,是不是怕我和她吵起来?】
顾子彻:【】
顾子彻:【谁担心你了?】
祝金栀:【我也没说你是“担心”我呀?】
看着祝金栀发来的偷笑表情,顾子彻红着耳朵,心中懊恼不已,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她玩得团团转的傻瓜。
第一晚相安无事。
温棠要在这里住四天才走,当天晚餐就非要挨着祝金栀坐,第二天更是几乎一整天都黏着祝金栀,一向张牙舞爪的小魔女收起了獠牙,装起了乖宝宝。
顾子彻和温棠相看两厌,他不想下楼,只能站在二楼窗边,远远地看着祝金栀蹲在花圃旁边和温棠说笑。
午后的太阳正烈,没过多久,两个人牵着手回到树荫底下。温雪重靠在躺椅里,等着她们,温棠松开祝金栀的手,小跑过去,一下子扑进温雪重的怀里,温雪重摸着她的头,眼里也流露出笑意来。
简直像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顾子彻骤然扯下窗帘。
他被自己诡异的幻想惊住了。明明知道是无厘头的遐想,心里却格外不舒服。
第三天上午十点,按照之前的约定,是祝金栀上物理课的时间。
顾子彻早早起床洗漱,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仪表,又换掉了昨晚的睡衣,穿一身烟灰白的休闲服。整理好一切,他这才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等着祝金栀过来敲门。
还没到时间,顾子彻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门口,意识到之后又强迫自己收回来,落在摊开的教材上。
十点整,门被叩响了。
顾子彻立即应声:“进来。”
祝金栀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衫,米白色棉麻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笔记本和几本书,看起来干净利落。
顾子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移开。
“今天的课从群论开始。”他说,“上次布置的习题都做完了?”
“做完了。”祝金栀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作业本,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二人都回过头,看向大门。
顾子彻皱了皱眉。仆人都知道规矩,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站起身去开门。一拉开,温棠穿着红裙站在门外,仰着脸,笑得灿烂无比。
“我问了仆人们,金栀姐姐在你这儿对吧?”温棠踮起脚往他身后张望,“我来找她的!”
“她在上课。”顾子彻冷着脸,身子挡在门口,拦住了她闯进去的脚步,“你给我出去。”
“我才不要!”温棠说着就要往里钻,顾子彻伸手抓她,温棠敏捷地躲开,滑溜得像一条泥鳅。一时间,二人的姿势像两个互相推搡打闹的小孩,一个要进一个不让。
“子彻?”祝金栀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温棠来了吗?”
顾子彻动作一顿。
“金栀姐姐!”温棠立刻抓住了这个空档,矮身从顾子彻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顾子彻没抓住她,温棠小跑着,一路冲刺到他的书桌旁,一屁股坐上了祝金栀旁边的那把椅子。
顾子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前,看着温棠那张无辜的脸:“你——”
他刚想发火,手臂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冰凉凉的手心贴着他,令他的唇舌都瞬间僵住了。
祝金栀怕他与温棠又起冲突,打了个圆场:“算了,我和她说。”
她没注意到顾子彻异常的僵硬,伸手拍了拍温棠的肩膀,看着她温声道:“我今天和子彻约好了,要在他这里上课的,没办法和你出去玩。等我上完课,我们下午再一起玩,好不好?”
“不要嘛,我就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祝金栀主动退了一步:“那你想在这儿待多久?”
温棠眼睛一亮:“可以吗?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最多待二十分钟。”祝金栀竖起两根手指,亮出自己的底线,“之后我要上课了,你到时候就要出去,不能再赖在这里。”
顾子彻站在旁边,等着看温棠撒泼。
谁知,温棠居然没再耍赖皮,乖乖地点了点头:“好!那二十分钟之后我就走。”
顾子彻怀疑地盯着温棠看了几秒,又看向祝金栀。
祝金栀也没像平时那样和温棠聊天,自顾自地低头翻开笔记本,开始看书了,温棠见她不说话,也凑过去一起看。
顾子彻正想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温棠忽然回过头,看着他说:“你去帮我和金栀姐姐拿点喝的,我渴了。”
祝金栀听这命令式的语气,下意识地想说温棠两句,却被顾子彻打断。
顾子彻冷笑道:“正好,我也不想在你旁边待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顾子彻下到一楼厨房,让仆人准备果汁,自己在旁边玩手机。他有意磨蹭,慢吞吞地等到十五分钟过去,才拿着果汁上楼。
上楼的时候他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快到二十分钟了,温棠也该滚了。他准备把果汁递给臭小鬼,然后就立刻把她轰出去。
顾子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屋里传来温棠的声音。
“金栀姐姐,你写的这些是什么呀?我都看不懂哎。”
“这个啊。”祝金栀的声音温柔又耐心,“这是常温超导相关的数学式。超导你知道吗?”
顾子彻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温棠声音清脆地回答:“不知道。”
祝金栀:“简单来说,就是电流通过电路的时候,会产生一定的损耗。比如手机用久了会发烫,充电的时候电线会发热,那都是电能被浪费掉了。”
“后来就有科学家发现,有一些材料在温度很低的时候,电阻会突然变成零,电流流过的时候不会损耗能量。”祝金栀的声音潺潺如溪水,“但是低温条件又很难实现,要把材料降到零下一百多度才行,成本很高,只能在实验室里用,没有办法应用到现实生活里。”
“如果有一种材料在室温下也能实现零损耗导电,那就叫常温超导。”
温棠好奇问道:“那常温超导实现以后会怎么样啊?”
祝金栀笑了一声:“实现以后啊整个世界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个最简单的例子,像我们平时用的电子设备,比如手机,充电就只需要两分钟,而且用一周都不需要充电。”
温棠惊呼:“哇!这么厉害!”
“对,就是这么厉害。”祝金栀说,“现在的城市用电,很大一部分都浪费在传输损耗上。如果常温超导实现,损耗全部省下来,发电厂可以少建好多,电价会变得特别便宜,偏远山区也不用再为电力发愁,不会动不动就停电了。”
“还有你在电视上看到的磁悬浮列车,如果它的轨道使用超导材料,就不用耗费那么多电来维持悬浮了,速度还能再翻几倍。到时候,从北京到上海,可能一个小时都不用。”
温棠又一次叫起来:“哇,那不是比飞机还快?”
“还要快得多。到时候整个交通体系都会被重构,城市和城市之间会变得很近。还有医疗设备,那些需要强磁场的仪器可以做得很小很便宜,普通的社区医院也能用上最先进的检查设备。能源、交通、医疗、通讯、人工智能……所有依赖电力的行业,都会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飞跃。人类世界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常温超导会是一场颠覆人类历史的革命。
它是实现许多现代人类对未来世界幻想的基石,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系列看似遥不可及的技术壁垒。不仅仅只是电力的富有,算力爆炸、金属氢、可控核聚变等关键科技的突破,都会随之到来。
顾子彻站在门外,听着祝金栀描绘的那个未来,竟有一瞬间恍惚。
祝金栀的声音,与他脑海中那道一直被他遥望的秀丽婉约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现在有人能做到吗?”温棠问。
“还没有。”祝金栀说,“这是世界级难题,目前还没人知道如何实现它。”
他听见温棠失望地叹了一声,然后祝金栀轻轻地笑了:“不过放心吧。为了让所有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科学家们一定会夜以继日地努力,尽早攻克这个难题的。”
门外的顾子彻怔住了。
他看不见画面,只能想象着祝金栀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像是圣诞老人在安抚一个盼望圣诞礼物的孩子,目光温柔却笃定。
他站在半开的门缝外,听见温棠又叽叽喳喳地问了好些问题,什么超导材料能不能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什么如果冰箱用了超导是不是就不会耗电了。
祝金栀一一回答,那些令人头疼的深奥结论,她却信手拈来,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复杂的原理,不厌其烦。
顾子彻定了定心神。他稳住手腕,正要推门进去,屋里又传来温棠的声音:“金栀姐姐,为什么是顾子彻给你上课呀?”
“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祝金栀显然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讨厌他呀。”温棠理直气壮地说,“他平时总是冷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还很凶!”
祝金栀笑了一声:“他确实是有点凶。”
“对嘛!”温棠找到了同盟,说得更起劲了,“而且他是——”
门外,顾子彻的身形又再一次顿住。
“他是什么?”祝金栀语气温和。
温棠的声音低了些,在这安静的午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站在门外的顾子彻耳中:“他是小三的孩子呀。我不喜欢他。”
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子彻站在门外,血液从四肢百骸骤然抽离,涌向心脏的源头。
指尖开始发麻,玻璃杯里的果汁荡出细小的涟漪。
温棠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小孩子那种毫无顾忌的天真:“他妈妈是温大伯在外面养的情人,后来才被温大伯带回家里来的。温大伯和大伯母离婚之前,她就已经怀孕了,生下了他,所以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她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棠。”祝金栀开口了,声音严肃了些,“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妈妈说的呀。”
“那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这些话应不应该讲出去?”
温棠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小了:“……好像没有说。”
祝金栀半天没有说话,温棠委屈的声音又响起来:“可是、可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呀”
“所以他们都做错了。”祝金栀的声音轻柔又坚定,“温棠,子彻和他的妈妈不是一类人。”
“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们可以在长大以后,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在我看来,我认识的顾子彻,是一个特别正直善良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处境就去伤害别人,也不会因为别人对他的偏见就自暴自弃,他努力长成了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他对自己的人生非常负责,这样的他不应该因为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而遭人羞辱。”
门外,顾子彻的手开始发颤,他盯着门缝,眼眶渐渐热胀酸痛,只能用手攥紧了托盘边缘。
“如果因为他妈妈做错了事,就把他也看作一个卑鄙小人,对他并不公平。他懂事以后,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一定已经非常痛苦了。”祝金栀的声音很温柔,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你想想看,如果你从小就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妈妈是坏女人,所以你是坏小孩,你会不会很难过?”
温棠的声音带了一点怯意:“会”
“所以说,我们要在实际的相处中去真正地了解一个人,然后才能对他做评价。就像你见到我的第一面,也觉得我是坏人,可是你跟我相处了三天,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温棠喊得很快,带着一种急切,“金栀姐姐是特别好的人!”
祝金栀笑着说:“那就对了。”
顾子彻站在门外,心脏里的某一处轰然塌陷,汹涌又温热的潮水从胸口漫上来,冲向他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里的托盘,推开了门。
屋内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祝金栀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温棠则明显瑟缩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可能被听到了,低头不敢看他。
顾子彻把托盘放在书桌边缘,看向温棠。
“出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冷,但依然不容置喙。
温棠像一只受惊的麻雀,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向门口,一溜烟地跑走了。
门被她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屋里安静下来。
顾子彻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门外。
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祝金栀站起来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很轻,绕过了书桌,走到他身边。
“子彻。”她喊他,语气有点担忧,“你刚刚一直都在外面吗?”
顾子彻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她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只能垂下眼帘。书桌上,托盘里的果汁已经荡出去一小半,洇湿了底部的蓝绒布。
一片温热覆上了他的手背。
是祝金栀的手。她的手指很柔软,带着温暖的体温,圈在他的指节上。
她说:“你先坐下来。”
顾子彻像一个任她指挥的机器人,被她拉着坐在了书桌旁。她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相抵。
“对不起,我不知道温棠会突然跟我说这些。”
“你应该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些事的。”祝金栀看着他,“如果你生气了的话——”
“没有!”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我没有生你的气。”
“从来没有。”
祝金栀怔住了。顾子彻抬起头来,一向冷锐清厉的眼睛里洇开了雾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决定全都说出口来:“我小叔……他跟我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祝金栀始料未及,面露愕然。
“我父亲是我爷爷的大儿子,我爷爷就是上一代的温家掌权人,他当年选了温雪重做继承人,把他收为养子,对外说是他的幼子,所以温雪重就成了我名义上的小叔,但实际上,我应该叫他哥哥。”
顾子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妈是我爸在外面养的情人。我爸和他的第一任妻子、温雪重的生母、我的伯母,他们俩一直因为温雪重的事情吵架。”
“伯母觉得爷爷的做法不可理喻,她不能接受,两个人一直在闹离婚,几乎没有夫妻生活,我爸没多久就找了我妈。”
“她怀孕之后,我爸跟伯母离了婚,娶她进门,但温家不承认她,也不让我姓温。我随母姓,姓顾。”
“温棠说的那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他说,“我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了。”
祝金栀已经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还有点困惑:“可是你刚刚”
顾子彻刚刚走进来的表情非常吓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我那不是生气,”顾子彻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沙哑,“我只是,只是害怕”
——我只是,怕你也像别人那样看我。
祝金栀不明白:“什么?”
顾子彻看着她,眼里竟然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
隐隐沸腾汹涌的雨水,终于捅破了天。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指节箍着她的手腕。
顾子彻从喉结到声带都在颤着,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你当时为什么要吻我?”
祝金栀完全愣住,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被下药那天,我去休息室找你,你亲了我。”顾子彻咬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不容她错辨,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血肉全剖出来,“我本来想推开你,可是你喊了我的名字。”
“你明知道我是谁,还是亲了我。”
祝金栀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个吻竟然是真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觉,她以为她只是在梦里做了那些事。
顾子彻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已然豁出去了的不管不顾。
“是你先强吻我的。”他一贯清冷的声线都在发抖,说,“我本来已经打算远离你,但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我不敢赌,你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我想过好几次,去找你把一切都说清楚,但我又下不了决心。”
祝金栀终于反应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诧,错愕不已:“不是的,我……”
“这些天,我每晚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在煎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再也受不了了。”
“如果你讨厌就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还手什么?
祝金栀没能得到答案,因为顾子彻已经倾身过来,将她堵在了书桌前。
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后脑,还在颤抖的唇瓣,决绝地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厕纸哥A上去了!就这样正式开偷
第54章 054 醉意、荒唐
唇舌莽撞, 不像一个吻,倒像是一捧滚烫的炭火,凶悍又不顾一切地往她嘴里塞。
她的齿关是他的南天门。他叩得笨拙, 绝望,叩得满额青筋都浮起来, 心里烧沸腾的血全要从这一个小小缺口倾泻出去, 舌尖刮过齿列, 生涩得近乎暴力。
祝金栀早就僵成了木偶人, 脑袋里一片空白, 动脉里的血突突地敲着耳膜, 一声又一声。
他明显不懂接吻,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手指抚摸她的耳垂和脖颈,但她却依然被吻得浑身发麻。
顾子彻退开,微抖的眼睫睁开,低声道:“……你没有躲开我。”
“所以你对我也有一点喜欢。”他眼眶潮润, 看着她,“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子彻, 你……”
“你……你真的喜欢我?”
顾子彻低着头, 祝金栀只能听见他自嘲一笑:“如果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么贱的事情?”
看着他自暴自弃的神色,祝金栀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不要这么说自己。”
顾子彻颤了一下眼睫, 抬头看她的眼睛更红:“对,你就是这样。”
“总是摆出一副我好像是你多么重要的人的样子, 对我温柔地笑,主动来靠近我,让我永远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只能每天都在想你。”他笑了一声, 却是苦涩的,“你从来没想过我可能会喜欢上你吗?”
祝金栀从来没见过顾子彻这幅表情,她也无措了:“我真的不知道……”
不,其实是知道的。
她那么敏锐,不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偶尔地,她会发现顾子彻长久投来的注视,目光变得深沉又忧郁,在餐桌上低着头的样子不像是冷淡,更像是不敢看她。
只是祝金栀下意识地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而且顾子彻怎么会喜欢她呢?
她明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种女人,是个主动攀附老男人的金丝雀,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祝金栀”?
她对顾子彻的感情很特殊,有对后辈的欣赏,欺骗他的愧意,学术上的惺惺相惜,某些瞬间的深深触动,对那一颗干净的、金子般的心的珍重……可这些都不代表什么。
她不打算在大溪地再惹下一笔感情债,可这好像容不得她想或不想。
祝金栀抿紧了嘴唇,低声道:“对不起,子彻,我…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我可能,暂时还不能回答你。”
祝金栀今天过来,其实是做好了准备要和他聊常温超导的内容,她连笔记都抄好了,所以刚刚她翻书的时候才会被温棠看见。
但顾子彻这一出告白,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祝金栀不敢直接拒绝他,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会中断他们现在的关系。她也不舍得拒绝他,因为她不想看到他难过。
顾子彻凝视着她:“回答我什么?”
“我还不清楚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顾子彻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那我刚刚亲你,你觉得讨厌吗?”
祝金栀条件反射道:“当然不——”
她愣了愣,对自己的回答也感到惊诧。
眼前的顾子彻如释重负般笑了。
“那就好。”顾子彻喃喃道,“那就好。”
“我不会逼你的,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再告诉我。”
可这根本不是她想清楚之后就能回答的问题。
当晚,餐桌前的祝金栀,在同时面对坐在身侧的温雪重和坐在对面的顾子彻的时候,终于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温雪重也发觉了她流露出来的些许不自然:“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旁若无人地凑过来,手指扶着她的下颌,垂眸端详着她的脸色。
“看起来还好。”
脸颊被温雪重掌握着,祝金栀瞬间变得更加僵硬,余光不自觉地瞟往顾子彻的方向。
顾子彻看着他们二人,面容依旧冷淡,只是握着刀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祝金栀:“……”
这么一看,其实顾子彻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挺明显,如果她带着答案去观察,他漏的马脚真不少。
这可怎么办?
哎,好想喝酒。祝金栀心里发愁,盘子里最爱吃的奶油新西兰帝王鲑都不香了。
温雪重注意到她在戳盘子里的鱼肉,却不怎么动口,于是会错了意:“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祝金栀抬头看他,温雪重垂着眼睫,淡褐色的眼珠温和宽宥,看着她的目光关切,毫不作假。
不知怎地,再想起今天和顾子彻的那个吻,祝金栀竟有了些负罪感。她无法解释自己的异样,只能摇摇头,含糊其辞:“不是。”
“可我看你都没怎么动。”
祝金栀心里诡异的负罪感愈发深重起来。这个时候,她只要像平常那样装作天真地撒个娇,或者是主动说几句情话,就能打消温雪重的疑虑。
可一想到顾子彻就在对面坐着,祝金栀的喉咙就跟卡了鱼刺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幸好餐桌上还有一个不懂看气氛的小孩子,温棠挥舞着刀叉,高声道:“是因为我今晚要走了,金栀姐姐舍不得我呢!”
温棠在这座大庄园度过的假日到了尾声,她今晚就会坐直升机离开小岛。
祝金栀连忙顺坡下驴,“对,棠棠要走了,我还挺舍不得她的。”
温雪重没有怀疑,笑道:“这才三四天,感情就这么好了?你和她倒是投缘。”
顾子彻全都看得清楚明白,没吱声。
一顿饭就这样蒙混过关。
暮色四合,直升机旋动螺旋桨,掀起压倒草丛的风浪。祝金栀目送温棠登机,小姑娘还在机上依依不舍地跟她挥手,高喊道:“金栀姐姐,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祝金栀也笑眯眯地回应:“好。”
直升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庄园重归寂静。月季瓣状的夜灯次第亮起,在棕榈叶间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像夜晚沿路盛放的花。
祝金栀的肩膀被人按住,她回过头,刚好温雪重在垂眸看她:“要不要去泳池边坐坐?”
“你胃口不好,应该是最近天气很热,被闷住了,泡在水里喝杯酒,会好很多。”
听到“酒”,祝金栀下意识就应了:“好。”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酒。
泳池边亮着嵌在石板里的地灯,池水映成薄荷绿,像一块半透明的玉石。水面被微风划拉开几道褶皱,倒映着深蓝夜空和几颗淡星。
岸边的藤编躺椅上放着两杯调好的鸡尾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祝金栀回房换了泳衣。她挑了件深橄榄绿的连体款,背部挖空,几根细带交叉在肩胛骨之间,左右胯骨处挖了洞,是需要极佳的腰臀曲线才能穿好看的款式,但她轻松驾驭住了。
她到泳池边时,温雪重已经在水里了,手臂搭着池壁,水面没过他的胸口,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梳着,露出整张脸。
她沿着池边坐下,脚踝浸进水里。
酒是椰子味的,加了青柠,入口清凉,后调微微发苦,带着南太平洋浓烈热情的风味。
祝金栀抿了两口。余光里,温雪重从对岸游过来,手臂带动起水声,均匀而低沉。
他游到靠近她这边的池壁时,忽然停住,从水中直起身来。
水珠顺着他后梳的头发滚落,沿着额角、眉弓、鼻梁滴下来,一路滑落。
湿透的睫毛压成一簇簇深色,底下那对淡褐色的眼珠在夜灯和泳池光的照明下,宛如两枚净透的琥珀。
他的下颌线还挂着一层水膜,薄薄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水沿着胸肌的沟壑淌下去,被腹肌的棱线间短暂挽留,又汇入池中。
祝金栀握着酒杯,直勾勾地看着那颗水珠消失不见。
温雪重往前一步,水声被他搅得细碎。宽大的手掌撑在池沿,他抬头看她:“脸很红,喝多了?”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酒劲确实上来了,但不远算醉,只是微醺。
温雪重笑起来,湿漉漉的手掌握住她的小腿,趁她一时不察,动作轻缓地把她拉进水里。
水温比空气凉几度,包裹过来的瞬间,她打了个激灵,但温雪重滚烫的体温随之覆着上来。
他将她揽到身边,后背抵着池壁,手臂圈着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水中的浮力让祝金栀不需要用力就能稳住身形,整个人轻飘飘的,小腿也浮起来,侧面的肌肤时不时碰到他的腰。
温雪重垂下被水浸湿的眼睫,又迫近了些,祝金栀被他压住,只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和背后瓷砖的凉意。
他低头看她的脸,带着水珠的手指轻点她眉心,滑到鼻尖。
温雪重语气轻慢:“还难受吗?”
祝金栀迟钝地摇头,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冰凉的水池和后劲十足的酒意,都让她松弛许多,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泳衣的薄料,温度清晰地传进来。
她还在神游天外,眼前阴翳一深,温雪重已经吻了过来,覆上她的唇。
一开始只是嘴唇触碰,带着水的凉意和青柠的余味。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仰起头来承受。
水波在他们身周荡开,一圈一圈,撞上池壁又折返。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勾住下衣边缘,轻轻拨到一边。
祝金栀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被他撩拨得发热,胯骨两侧挖空的布料,反倒方便了他的手掌把握。
她刚想开口,就感知到了他的动作。
温热、缓慢、不容抗拒,令祝金栀瞬间无法再动弹,只能引颈向天。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开始抖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膀,指尖陷进肌肉里。
祝金栀的理智终于回笼,她哑声道:“不、不行……”
这是露天泳池,庄园里随便一个人从窗户里看下来,就能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祝金栀被刺激得浑身发颤,温雪重却在她耳边沉叹了一声,满满的充盈感令他满足。
祝金栀被他钉在池壁上,绵软无力。
她偏头想避开他袭来的嘴唇,急了,不知道温雪重会这么大胆:“温先生,真的不行,万一被人看到——!”
“不会的。”温雪重贴着她耳侧说,呼吸滚烫,“我吩咐过了,让仆人们今晚把窗帘都拉上,没有命令不要出来走动。”
“子彻也不会发现,他晚上这段时间都固定用来看论文,不会突然跑到窗边看风景。”
那个名字像一簇细小的电流,毫无预兆地从祝金栀的脊背上窜过去。她不受控制地缩紧了,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温雪重明显感觉到了,身体停顿了一瞬,抬起眼看她。
祝金栀赶紧别开目光,气息在他耳边轻轻地颤:“不要……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别人。”
温雪重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压下,深深吻住她。
水声很快响起来,规律的、温柔的拍打声被夜色吸收,消融在棕榈叶的沙沙鸣响里。
池面的月光被搅碎了,一片一片地晃荡着,泳池里渐渐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潮水汹涌的冲刷着池壁,不间断的传来杂乱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开始伏在池壁上,被浪打得头昏脑涨,又被温雪重抱进怀里。她的背撞上池壁,瞬息又被他拉回,水声夹杂着她被淹没的低喘。
意识在酒意和快感之间来回浮沉,唯一清晰的是他握在她腰间的手,滚烫得像一枚烙印。
温雪重咬着她的耳垂低语:“今天怎么这么敏感?”
“是不是因为在外面?你好像特别紧张。”
祝金栀把潮红的脸埋进他颈窝里,不敢看他。
她确实比平时更敏感,胸口鼓噪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一部分是因为露天泳池的不安全感,另一部分的提心吊胆,她不想承认。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水波和快意托着走,只在内心乞求顾子彻那个书呆子真的如温雪重所说,此刻正在埋头读论文,不要往窗外看一眼。
池水终于渐渐平静。
祝金栀腿都在颤,已经没有力气,被温雪重抱着出水,淋漓的水声落满池边。
温雪重用岸上的浴巾把她裹住,从肩膀一直包到膝盖,然后横抱起来往室内走。
她湿淋淋地蜷在他怀里,脸埋进浴巾边缘,看着水从他小腿上滴落,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深色痕迹。
回到房间,他把她放到床上。浴室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她听着那声音渐渐模糊,还算清醒的意识被酒意和倦意拉长。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已经干爽。温雪重擦着头发,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
祝金栀侧过脸看他,没有出声。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在看手机。
明亮白光照在温雪重的脸上,五官深邃,唯独那双眼睛颜色浅淡,琢磨不透又遥远无定,似水中月,一捞便散。
她定定地看着他,朦胧的睡意和醺然消去,眼神清明。
祝金栀开口,嗓子有点哑:“温先生。”
温雪重看过来:“醒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
祝金栀打断了他的话,两颗黑瞳锁着他:“你喜欢我吗?”
温雪重的手停住。
他放下手机,靠过来看她的脸,垂眸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金栀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想起刚刚昏睡时头发传来的轻柔擦拭,把她从泳池里抱出来时贴在腰间的掌心,想起无数个夜晚抱她入睡,轻轻拍着她肩胛骨的那双臂膀,温暖,清晰,历历在目。
她执拗的目光反倒让温雪重笑了。宽厚粗粝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额头,吻落在她眉心,像一个誓约:“当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还贴着她的皮肤。呼吸温热,尾音压在震动里。
祝金栀闭了闭眼,心尖微颤。
就在温雪重撤开的一瞬,她又问:“那你会娶我吗?”
男人高大的身形顿在半空中。
月光洒进来,像落了一地白沙。
温雪重清楚地看到了祝金栀的表情。
温柔的、朦胧的月光里,她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一场判决。
作者有话说:
好想要读者的营养液呀,嘤嘤嘤,好想要(打滚)(哭哭)(扯住衣角)
第55章 055 又恨又爱,
温雪重没有说话。
祝金栀并不焦躁, 她早就知道他的答案,只等着他开口。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片无垠的月色,苍白寡淡。
终于, 温雪重低下头来,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像平时一样温和地喊她:“栀栀。”
“你还小。”
他这样说, 把拒绝粉饰得美好又轻柔:“你的未来还很长, 等你再大几岁, 兴许就不会再想嫁给我了。”
语气轻松、自然, 甚至带着一点揶揄。
祝金栀听懂了。她看着垂眸望来的温雪重,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她心想,温雪重这么说,到底是觉得,她长大后不会再想嫁给他,还是她长大后不敢再说想嫁给他呢?
无论如何, 他的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也是她想要的。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 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轻颤。她垂下眼睫, 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软了:“温先生说得也是,我才十八岁呢。”
“再说吧。”她打了个呵欠,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我困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温雪重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床垫微微一陷,他从背后靠过来,手臂松松搭在她腰间, 掌心贴着她小腹。
热意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他的臂弯一如既往的温暖。
月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窄窄的白,像水面上的浮桥,看得见,却走不过去。
他在她耳边说:“睡吧。”
祝金栀闭着眼,也许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心神一松,睡意渐渐深了。
温雪重靠在她背后,耳边传来祝金栀逐渐平缓的呼吸声,闭上已久的眼睫又徐徐睁开。
他一言不发,抱着怀里的女孩,静默地望着这片月色
翌日清晨,温雪重和祝金栀起床后,一同洗漱吃饭,之后祝金栀照常去顾子彻的房间上课,温雪重去书房办公。
蒋勤打来电话时,温雪重在看着窗外的花园出神,听到电话铃声才醒过来。
“蒋勤?”
“温先生。”蒋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谨慎,“温老先生他他吩咐了人来传话,说是明天想见您一面。”
温雪重沉默了数秒,才应道:“好。”
蒋勤松了口气:“时间有点太赶,您看看还要安排私人飞机吗?”
“不用了。帮我安排最近合适的航班就行。”温雪重垂眸,“离岛的直升机可以现在准备了,我过一会儿就下去。”
“是。”
温雪重看着手机,滑到祝金栀的微信页面,想跟她说一声,指尖悬空许久,又收起手机。
女仆长露西在温雪重门外的走廊上,正更换花瓶里的花枝,看到温雪重推门而出,换了一身衬衫西裤,臂间挽着西装外套,她微微一愣:“温先生,是准备要出门吗?”
“嗯,临时有事要走了。”他问道,“栀栀在房间里吗?”
露西想了想:“这个点的话,祝小姐应该还在顾少爷的房间,在上课呢。”
“这样。”温雪重笑了笑,“那我去楼上找她。”
三楼的走廊空无一人。
尽头的窗子开着,风和光一齐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
皮鞋踩在长绒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等温雪重来到门前,才发现门没有关好,里面的人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来访。
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
宽大的白橡木书桌,一侧坐了两个人。
顾子彻今天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正垂眼看面前的书,睫毛落下一片薄影。
祝金栀在他身边,双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长久地注视着。
她看他的眼神认真又专注,仿佛偌大的世界她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温雪重想要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没过多久,顾子彻就提笔在书上圈了什么,开始讲内容,祝金栀也不再看他,收起眼神看向面前的书本。
她全神贯注,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反倒是顾子彻,开始频频看她的侧脸,讲一会儿就看几眼,偶尔顿一下,仿佛是在等她消化完,然后才往下说。
温雪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忽然间,祝金栀手里的笔松了,圆珠笔顺着桌面滚下去,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去捡,头还没低下去,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修长白皙,带着薄茧的指节覆握着她的手,让祝金栀陡然停住了动作。
她抬头的一瞬,顾子彻已经俯下身,探入桌下,去帮她捡了那支笔。
祝金栀看他准备起身,肩膀擦过桌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按在硬实的棱角边缘。顾子彻的头发擦着她的手腕和指节抬起来,半点都没有磕到。
两个人离得很近,顾子彻弯腰的时候,手还握在她手上,坐直身时才松开,另一只手把笔递过来。祝金栀接过,两个人指尖轻碰在一起,又各自撤开。
两个人都低头看书,假装若无其事,祝金栀一动不动,顾子彻却用手拨了一下脑袋上蹭乱的那一缕头发,放下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温雪重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像一棵老木扎在门前。直到里面传出翻书的声响,他才仿佛如梦初醒,曲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温雪重轻声唤道:“栀栀。”
里面的声音停了。
祝金栀转过头,看到是他,瞬间愣了一下。顾子彻也怔了怔,但很快垂下了眼,挪开视线,盯着面前的草稿纸。
祝金栀连忙起身,小跑着到了门边。温雪重朝她伸出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过去,几乎被他半揽在怀中,她仰起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要走了,回一趟老宅。”温雪重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爷爷那边有事,让我过去一趟,大概会在那边呆四五天。”
“好。”祝金栀乖乖应了,“那你路上小心。”
温雪重“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眼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嘴唇上。停顿了两三秒,他忽然开口:“栀栀。”
“嗯?”
“你喜欢我吗?”
祝金栀立即怔住了,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怎么突然这么问”,但话刚到唇边,她看见了温雪重垂眸看来的眼神。
舌尖上的话绕了个圈,又吞回肚子里。她勉强地笑了笑,“温先生怎么也这样呀?”
“因为栀栀昨天也是这么问的。”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睛里盛着她的影子,“我也想听你说一次。”
他们就站在门边,祝金栀知道,顾子彻一定能听到她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耳根微红,却不知是尴尬还是羞耻:“当然喜欢。”
温雪重像是得到了允诺,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许多。他低下头,去吻她的嘴唇,在安静的空间里,亲吻发出的吮吸声格外响亮,听得祝金栀头皮发麻。
“那我走了。”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开,祝金栀站在门边看着他渐渐远去,伸手将门合上。
她回过头,顾子彻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祝金栀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才走回书桌前坐下。
顾子彻手里握着笔,垂眸看书,即便她回来,也没有抬头。
祝金栀心中不安,看向面前的草稿纸,发现不知何时,黑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道横线,力气重得要透过纸背,像是要把脏东西也一并划去。
祝金栀心里咯噔一下。
“回来了?”顾子彻这时才开口,声音淡淡,“那继续吧。”
他这么说,握着笔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祝金栀心尖窦然。她微微定神,开口喊他:“子彻。”
顾子彻正在写字的笔停了,抬头看向她。
“你昨天说,你喜欢我。”祝金栀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只是想跟我玩玩吗?”
顾子彻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被她这句话刺到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说着,手指攥紧了笔杆:“我如果要跟人玩玩,不会等到现在,也根本没有必要和我的小叔抢一个女人——”
祝金栀怔了怔,顾子彻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甘心的涩意:“……昨天和你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良久的沉默。祝金栀看着他,顾子彻像遭了羞辱,白皙俊秀的脸皱成一团,眼角微红。
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嗡嗡地响着。
祝金栀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她垂下眼睛,又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会娶我吗?”
顾子彻愣住了。
空气像坠入深水一样安静,久到祝金栀急促的心跳都慢慢平缓下来,她看着顾子彻拧起的眉心,绷紧下颌的侧脸,闭了闭眼。
顾子彻的声音传来:“什么娶不娶的。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
果然。
祝金栀松了口气,有点怅惘,但更多的是释然。心里那块石头正要落下去,顾子彻突然又开口了。
“……而且我们还没有真正地开始谈恋爱。”顾子彻的声音竟然有点结巴了,像是自己也拿不太准该怎么说,“总而言之,变数太多了,我没办法现在就承诺你这些。”
祝金栀愣愣地看着他。
“结婚是大事,不能随随便便做决定,也不是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安稳长久地走下去,要考虑的东西很多,”顾子彻看向她,“但如果你只是问我怎么想的话,我当然希望我们能结婚。”
祝金栀僵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子彻看着她,耳朵已经红透了,目光却没有闪躲。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会娶你。”
顾子彻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潋滟的红在她错愕的视线下蔓延开来,沿着他的脖颈漫进衬衫领口。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起来,快得像擂鼓。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
“……可是,你家里的人会同意吗?”她仿佛还不相信他的话,“你真的能选择我这样的女人做妻子吗?”
顾子彻立即抬头看来,蹙着眉:“什么叫你这样的女人?”
“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祝金栀看着他,“你当初就是这样说我的,一个为了钱愿意把自己出卖给老男人的、不知廉耻的女人。”
顾子彻面露懊恼之色:“不是……我……”
他揉了一把头发,低下头去,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
“……是,那是我错了。”他说,“我擅自定义了你,但你根本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如果你从小就被人发现了你的天分,如果你得到了应有的教育,你绝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我当初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却那样评价你,是因为我太狭隘,太傲慢了。”
“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
“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对不起。”
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你根本不用道歉,因为一直欺骗你的人是我。
胸口酸涩的洪流却从肺里逆涌而上,堵住了喉咙。
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陷入更深的自责中去。
“至于你说的其他事,都不用担心。我在家族里的地位无足轻重,没有人会来左右我的婚姻,因为没有利益可图。”像是要打消她的顾虑一般,顾子彻一五一十地解释,“就算他们发疯,因为我随便结婚,就要把我从家族里除名,那也无所谓。”
“我本来就不是温家人,对温家的东西也没有执念。”
顾子彻说:“我前段时间就是在忙投递简历的事情。我准备从中面试一家合适的科研机构,未来大概的职业规划,我都已经决定好了。就算是靠我自己,也能过和留在温家一样的生活。”
祝金栀看着他,张了张口:“子彻,我……”
“我之前一直没和你说过我的想法。”祝金栀的声音太轻微了,顾子彻没留意到,打断了她,“今天聊聊吧,关于你以后的事。”
“这段时间你学习用功,刻苦努力,我都有看到。而且我觉得,你在物理上面很有天分,你学得很快,思路也跟别人不太一样,你很适合沿着这条路继续深造下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我硕士和博士的导师还在学校里任教,他带过好几个像你这样中途入学的学生。你只需要拿到语言成绩和一些基础学历证明,再加上我的推荐信,申请美国那边的本科不是问题。”
“资金方面,我这些年攒的奖学金和项目经费一直没怎么用,足够覆盖你的学费和生活费。”顾子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想用我的钱,我也可以帮你联系能提供全额奖学金的项目。我认识几个助学基金会的负责人,他们每年都有资助女性STEM学生的名额。”
他认真得像在规划一个长期的项目,方案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甚至连时间线都大致估算了:“如果你现在开始准备,最快明年秋季就能入学。四年本科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深造,我可以再帮你联系合适你的导师。”
顾子彻说完,看着她:“所以,祝金栀,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他把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铺好了路,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他尝试为她打开那座饲养金丝雀的笼子,将她放归到属于她的自由中去。
风把书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扬起,又落回去。顾子彻看见祝金栀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她低着头,肩膀极细微地颤抖着。
“……子彻。”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但是,我——”
“你不想去?”顾子彻打断了她。
祝金栀说不下去了。顾子彻的眼神也微微凝住,像终于意识到她沉默里隐含的意味。
“不是不想去,是我……”祝金栀张了张嘴,无数句真话抽出无数根细丝,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嘴巴封上了。
她是Zhu.T,是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的核心成员,她十二岁上少年班,十九岁拿到博士学位,她是花费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年假期,才能留在大溪地寻找一个答案,她不可能再去美国读一个本科。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真话不能说,假话说了又伤人。
她只能摇头,声音干涩地拒绝了他:“对不起,子彻。”
顾子彻沉默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祝金栀咽了一下,根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所有的谎言都在喉咙口徒劳地打转,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每一个都只会让他失望。
祝金栀只能垂下眼,再一次道歉:“对不起,我还没想好。”
顾子彻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嘴唇,掐得泛白的手指。
他突然说:“是因为小叔他吗?”
祝金栀的呼吸停了一瞬,连忙道:“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不愿意离开他?”
“我不是——”
“你刚刚对他说你喜欢他。”顾子彻的声音不重,却瞬间叫祝金栀失声,“我都听到了。”
“子彻!”祝金栀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待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好?”顾子彻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把你放在这座岛上,让你像一个宠物一样只能待在家里等他回来,给你一些昂贵的珠宝和礼服,带你去晚宴——你觉得那些就是在对你好?”
祝金栀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用那双温柔又湿润的黑眼睛看着他。顾子彻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愈发不能理解她的选择,愈发失去理智。
“给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当玩物,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顾子彻声色俱厉,像是终于不愿意再忍,所有的愤怒、失望、不解齐齐朝她涌来,“是!你才十八岁,他也正喜欢你,稀罕你稀罕得不行,你现在觉得他什么都能给你,可是过几年呢?你以为你能在我小叔身边待多久?”
“你不会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都不用等到你老,等你没那么年轻了,他说不定就把你甩了!转头就找一个比你更年轻、更漂亮、更好掌控的女孩!你怎么办?你觉得他这种人会在意你怎么办吗?”
“他永远有选择,而你呢?你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这种钱色交易带来的扭曲的关系,你以后还能进入一段正常的恋爱吗?还能脚踏实地地工作赚钱吗?”带着一种要把她骂醒过来的尖刻,他厉声说,“难道你以为他会娶你吗?!”
顾子彻一口气说完,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在发颤。
屋内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灌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隙。窗外的风惊恐地停了,百叶窗的叶片蔫蔫地垂着。
祝金栀低着头,不敢看他。顾子彻眼眶发红,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她,胸膛还在起伏着。
他咬着牙关,声音发怮:“祝金栀,你不是那种人。”
“你完全可以有比现在更好的未来,你不该继续过这种生活。”
见她一声不吭,顾子彻心灰意冷,不愿意再继续。他扔下书本,拉开了椅子,“我看今天的课是上不了了,你走吧。”
祝金栀还是不动弹。
顾子彻忍无可忍:“好,好!你不走我走!”
他带着满脸怒气,转身就要大步离开,已经一动不动许久的祝金栀却突然站起来,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顾子彻走到半道,身体被她从后面一搂,陡然滞在原地。
两个人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他抿了抿唇,咬牙道:“松手。”
祝金栀却说:“不松。”
顾子彻快被她折磨疯了:“祝金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么就说清楚——”
“对不起。”
顾子彻顿住了,剩下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祝金栀的脸颊抵着他的后背,两条手臂紧紧地搂着他劲瘦的腰,掌心按在他身前。
她声音低哑:“子彻,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祝金栀闭了闭眼,明明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明明不后悔,心里却难过得要命。
她第一次鼻尖酸胀到不能自控,声音也微微发抖:“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
“……你不要走,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顾子彻听着她染上哭腔的声音,瞬间被抽去所有怒火。
他转过身看她,祝金栀仰起脸,眼角果然红了,眼睛里的雾气浓郁,快凝成水珠落下。
顾子彻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只有心疼。终究是拿她没办法,弯下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但他还是恨,又恨又爱:“知道我关心你,就不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一次吗?”
祝金栀不说话,抽着鼻子看他,湿水杏仁一样的眼睛。
爱还是压过了恨,他知道自己栽得彻底,这副冷硬的心肠在她面前也只能化成水。
顾子彻不再说话,而是低头亲吻她的唇。
舌尖探进去,撬开湿软的牙齿。
他听见她轻轻抽着气,却不推开他,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顾子彻顿时心软如泥,用力收紧了手臂,快要将她的身体箍进自己的骨血里,嘴唇却温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我为你的淫
空气渐渐潮热粘腻, 令人无法喘息。
也许是因为祝金栀的默许和纵容实在太具有诱惑力,顾子彻一开始还能维持理智,渐渐忘我, 最后已然失控。
每一次他的舌尖抵进来,祝金栀都会轻轻哼一声, 像是禁受不住, 却又不做抵抗地张开唇瓣, 任他予取予求。
顾子彻的动作又重又急, 凶狠得像要把她那句“对不起”从喉咙里剜出来, 碾碎在齿间。
她被他推到书桌边沿, 后背抵着硬木,退无可退。顾子彻按在她后腰的手往下滑,将她抱起来。
祝金栀坐到了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双腿被欺进来的人撑开, 柔软的脸颊又被他掐住。
唇舌的厮磨像一场暴力,底下的书本和草稿纸都被二人激烈的动作压得发皱生痕。
嘴唇还贴着她的, 呼吸紊乱, 顾子彻的睫毛却骤颤了两下,如遭雷击般陡然睁眼,退开了些。
他像一匹蓦然被勒住缰绳的马, 前蹄悬在半空,浑身绷着, 不敢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