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若他知道我
开场演出结束, 大厅的灯光逐渐亮起。
祝金栀注意到有两个穿职业套装的人朝这边走来。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女人留齐耳短发,干净利落。
二人朝温雪重欠身:“温先生。”
温雪重和他们说话, 祝金栀就站在旁边好奇地听着。
他们嘴里的豪门家族和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 对海外能源生意也不甚了解, 只大概听懂了温雪重待会儿得单独去见几位合作伙伴, 不方便带其他无关人等。
无关人等, 就是说她吧?
果然, 温雪重转过身, 摸了一下祝金栀的脸,语气温和:“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我过去一趟。”
“裴云。”他转头叫了一声,那个戴眼镜的男助理应了,走上前来。温雪重拉着祝金栀的手, “你可以先随便逛逛。这里很多人,以防万一, 我让裴助理跟着你。”
“等忙完了, 我让他带你来找我。”温雪重轻声叮嘱道,“不要碰酒水。”
祝金栀眯起眼睛:“知道啦。”
她站在原地,目送一群人簇拥着温雪重离去。
转过头, 那位面生的眼镜男助理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
见祝金栀看来, 裴助理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容:“祝小姐,初次见面,我姓裴, 是温先生在美洲分区的首席助理之一。如果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带为您带路。”
祝金栀好奇道:“原来温先生有这么多助理呀?我之前只见过蒋特助呢。”
裴助理笑眯眯地说道:“我和祝小姐之前也见过的,我有帮温先生送过文件去小岛庄园。只不过那时的祝小姐不认识我。”
“蒋特助今天负责和段家的人接洽,抽不开身,所以换我来陪祝小姐。”
和外形冷硬,总是公事公办的智能AI蒋勤不同,这位名叫裴云的助理气质斯文,笑起来友善亲切,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不会紧张的脸。
祝金栀觉察敏锐,已经发现了裴助理存有的一点试探和好奇心。但她没太在意:“那就随便走走吧,我也不太认得路。”
裴助理跟在祝金栀身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人沿着大厅边缘的走廊慢慢往前走,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打在画框的金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走廊尽头是一个比主厅小一些的偏厅,偏厅里的人比主厅少得多。
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了七八个年轻女人,正凑在一起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祝金栀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正要移开,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人影。
余也侧对着主厅的方向坐着,肩膀内收,因为低着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面前站着三四个穿高定礼服的女人,光是扫一眼身上的穿戴,都能感觉出价值不菲。
她们也在笑,但那种笑更刻意、响亮,隔得远也能听到刺耳的尾音,令人隐隐感觉不适。
祝金栀停下了脚步。
那群女人都背对着祝金栀,她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为首的那个轻轻拨了拨余也肩头的发丝,另一个弯腰把桌上的酒杯挪到了余也面前。
远看都是非常温柔友善的动作,像在照顾一个不熟悉环境的小妹妹。
但祝金栀看清了余也的手指。
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祝金栀眉心皱起,却没有急着过去,反而先看向了裴助理:“那群站在角落的女人,裴助理你认识吗?”
裴助理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那几位都是段家的小姐们,站在最前面的是段家直系的三小姐,她旁边的人是段三小姐的堂姐。”
段家?
再次听到这个耳熟的姓氏,祝金栀突然想明白它为什么熟悉了。
余也在巴黎晚宴上告诉过她,她是被段家大少爷从小岛上带走的。对方身份极贵,连俱乐部经理都让余也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乖乖认命跟着他走。
祝金栀只想搞明白一件事:“段家很厉害吗?”
“段家在湾区根基很深,做能源和矿产生意起家的。”
裴助理说,“段家和温家关系一直很近,温老爷子的原配夫人就是段家小姐,已经因病早逝了。温家旁支也有几房和段家联姻的,来往比较密切。”
祝金栀听明白了,总结陈词:“那就是说,至少她们没有温先生厉害,对吧?”
这是裴助理今晚第一次被祝金栀的言语和行为惊诧到。
下一秒,祝金栀也不等他确认的回复,果断提裙摆,往那暗潮汹涌的战场奔去。
二人聊天的这一会功夫,祝金栀看到段三小姐弯下腰,把那杯刚挪到余也面前的红酒杯又端了起来,轻轻晃了晃,然后递到了余也嘴边,像是在劝她喝一口。
余也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应该是委婉的拒绝。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手里的酒杯也没有移开。
旁边段堂姐已经把手搭在了余也的肩膀上,像是在亲昵地拍她,但那力道明显不轻,祝金栀看到余也的肩膀被按得塌下去一截。
看起来像两个好心的姐姐在照顾一个不太会交际的妹妹,动作轻柔,笑容和善。
但祝金栀看到余也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心里委屈,嘴角抿成一条线,却又坚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明白了。
她们在强迫余也喝酒。
余也不愿意喝,她们就笑着劝,一边劝一边按着她的肩膀。动作既亲密又磨人,温水煮青蛙的手段,看似尊重,实则轻蔑,路过的人根本看不出不对劲。
看着杀过去的祝金栀,裴助理愣了一下,立即跟了上去。
段三小姐还端着酒杯,想凑上去按余也的肩膀,却陡然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握住,寸进不得。
“不好意思。”祝金栀的声音不大,但在偏厅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里足够清晰,“这杯酒她不想喝,要不我替她喝?”
段三小姐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祝金栀一眼,目光从她蛋黄色的塔夫绸裙摆,滑到她明丽柔和的脸,嘴角突然弯了弯,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你是……温先生带来的那个小女朋友?”她的语气拖得很长,重音落在“小”,像是故意在咬这个字,“我说怎么看着面生。”
段堂姐也松开了按在余也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起了手臂,其他两个女人则是在暗暗看戏。
祝金栀没有理会她们的眼神。
她侧过身,伸手握住了余也的手腕。
余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握住了她,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余也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颤了一下,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金栀……”
“原来是认识啊?”段三小姐挑起眉,笑着说,“难怪这么着急。我还以为温先生带来的人,至少懂点规矩呢。”
她说完这句话,手里的酒杯终于放下,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杯中积攒的香槟气泡团应声而裂。
祝金栀直起身,看向段三小姐。她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
“段三小姐,”祝金栀说,“我确实不太懂规矩,毕竟我没什么出身,也没受过什么好的教养。不过在宴会上劝一个不愿意喝酒的17岁女孩喝酒,把她吓到眼眶发红,好像也不是什么很有教养的事。”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原本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哪是在劝她喝酒?我看她紧张,想帮她放松放松。”
“那她看起来放松了吗?”祝金栀偏了偏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盈的调子,咬字却一下比一下重,“还是段三小姐觉得,哭出来的样子才叫放松?”
段堂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照顾她,你张口就想诽谤啊——”
“这位段小姐,”祝金栀转向她,声音依旧温和,“我没说完话的时候,您等我说完再开口,这是规矩。刚刚段三小姐说了要懂规矩,你是没听懂话,还是当了耳旁风?亦或者说段家的家规就是严以律人,宽于待己呢?”
段堂姐的脸色变了:“你!”
段三小姐看着祝金栀,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褪下去了,露出底下一层薄冰。
她上下扫视了祝金栀一遍,如同重新审视一件她原本以为不值钱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段三小姐眸光犀利,不再掩饰她的傲慢和愠怒,字字带着分量:“一口一个段三小姐,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温先生把你带出来,是让你替他得罪人的?”
祝金栀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弯:“不好意思,温先生把我带来,是让我来这里玩的。若是温先生知道我在这玩得不开心,受了谁的气,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是看到我的朋友不太舒服,想带她换个地方透透气。段三小姐如果是真心想照顾她,那现在她不舒服了,我带她走,段三小姐应该不会拦着吧?”
段三小姐看着她,抿紧了嘴唇。
祝金栀也没有等她回答。轻笑一声,最后扔下一句话:“段三小姐,若是觉得我冒犯了你,尽可以去和温先生告状。”
“我倒好奇他听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呢?”
祝金栀转头看向余也,声音重新变得柔软:“走吧。”
余也立刻站了起来,攥紧她的手。
祝金栀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段三小姐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红酒杯,指尖隐隐发白。
偏厅外的走廊安静许多。
裴助理跟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异。
他显然没想到祝金栀会直接走过去,也没想到她会说那些话。
不惜得罪段家千金,也要为一个小小的余也出头。
“祝小姐,”他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段家三小姐比较记仇,您下了她的面子,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我看出来了。”祝金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她只是段家的三小姐,而我是温先生带来的人。她真要想做点什么,也得先掂量一下她能不能惹得起温先生。”
裴助理沉默,随即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这整个场子里的豪门权贵如泥如沙,又有谁的面子,能越得过温雪重?
走廊尽头有一排靠窗的矮沙发,灯光暗了一些,没什么人经过。
祝金栀拉着余也坐下来,问她:“刚刚是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会找上你?”
余也攥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们说,知道我现在是大少爷的女朋友,想跟我认识一下,让我过来坐坐。”
那位段家大少爷,段勋。
“然后呢?”
“她们问我,怎么认识段少爷的,问段少爷平时对我怎么样,又问我现在住在哪里。”余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段少爷的事,我平时都很难得见到他,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我今天也只是稀里糊涂被他带过来的。”
“她们就笑了,说我在装,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傻,这样很没意思。”
余也说到这里,忍不住了,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哑:“她们还说……说段少爷早就有心上人了。他会对我好,只是因为我长得和他心上人有几分相似,但赝品终究是赝品,叫我别太得意忘形。”
祝金栀看着她,没有说话。
“再后来她们就让我喝酒。我说我不会喝,她们就说那更得练练了,以后要陪段少爷应酬的场合多了去了,不能总是这么上不了台面。之后她们就一直端着杯子让我喝。”
祝金栀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她轻轻拍了拍余也的手背,等她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那些难听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们根本不知道你和那位段少爷之间发生的事,都是她们自己的臆想罢了,你又没有喜欢段勋,对吧?”看着拼命点头的余也,祝金栀笑道,“现在你们俩属于各取所需,就算他和你分手也没什么啊,正好拿笔分手费离开,你以后就自由了。”
“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没有想清楚,有没有做好以后的打算?”祝金栀看着面前的女孩,语气不知不觉间温柔下来,“最好是现在就利用他给你的资源,去学一门技术,离开之后就能以此为生。”
“有了立身之本,你往后的人生才是真的无畏无惧,天高任鸟飞了。”
余也抬起眼睛看她,眼眶底下还有一圈淡红,但有一种细微的亮光浮起来:“我想、我想继续读书。”
她说得小声:“之前在小岛上,我每天打扫完房间就会看一会儿书。后来被段少爷带走了,虽然别墅很大,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书。”
“我把自己带的教材都看完了,但我不能离开这座别墅,只能去问仆人可不可以帮我找几本书来看,她们答应了,过了几天拿了几本小说给我,说这就是我要的书。”
“我后来又问了一次,那些仆人就没再理我了。”
余也沮丧地低着头:“我在想,是仆人们觉得我很麻烦,不想帮我做这些事,还是段少爷也觉得我不需要读书,只要做个讨喜的花瓶就好了呢。”
她垂着眼帘,脸色忧郁又有点淡淡的哀伤。
“可是,我真的只想读书。我想踏踏实实地学到东西,靠自己离开大溪地。”
余也低声说,“……我妈妈去世之前和我说,她当初要是读了书,就不会在小岛上干那么辛苦的活,我也不会是当仆人的命了。”
祝金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然后她说:“你带我去找他。”
余也抬起头:“什么?”
“带我去找段勋。”祝金栀说,语气坚决,笃定,“我不怕得罪他。”
“你想读书的事情,我帮你和他说。”
作者有话说:
小祝:坚决捍卫每一个想读书的孩子的受教育权!!😡😡😡😡😡ps:狐假虎威的小祝终于忙完了,明天的更新我一定写长一点
第42章 042 喝了被下药
裴云站在远处, 听不到祝金栀和余也的对话,只见祝金栀拉起余也的手,两个女孩站起来就走了。
裴助理顿了顿, 立即跟了上去。
他观察着这二人,虽然是祝金栀在前, 但却是余也在指路。
越走越深入, 不知为何, 裴助理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走廊里已无人影, 一扇柚木拼花双开门静静立在尽头。
门口站着两名黑衣保镖, 是段家的人。
两名保镖看见了余也和祝金栀, 只有其中一位动了。不知余也说了什么,保镖审视了一眼祝金栀,冷着脸点了点头,放行了。
在认出那是段家大少爷段勋的保镖之后,裴助理终于反应过来余也的身份。
段家大少爷身边也养了一只新的金丝雀, 这事其他助理八卦时,裴云听过一耳朵。
但他不知道那位金丝雀的名字和长相, 只知道是个大溪地人, 和祝金栀年龄相仿。
原来就是她。
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但门已经打开了。
大地色太平地毯低调奢侈,落地窗正对着曼哈顿的天际线。
进门是一处宽敞的前厅, 屏风撤开了,偌大的空间没有隔档, 左右手边的两组沙发和上面坐着的人,都一览无余。
沙发上的男人正在和助理谈话,闻声抬眸,朝门口看来。
如果说, 温雪重的长相给人最深刻的记忆点是混血感、深邃五官和温雅贵重的气质,顾子彻是斯文俊秀、傲气和锐利清冽的眼神,那么段勋给人的感觉就是冷硬的岩石,带着硝烟气息的粗犷,以及浓烈的压迫感。
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线条分明,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收。深色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肌肉勃发、线条结实的小臂。
这个男人的长相太过于硬朗,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令人心生畏惧。
段勋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扫过,落定在余也身上。
祝金栀才进门,就感觉到了这屋子里隐隐透露出来的紧绷氛围。
她之前天天在基地工作,出入口配备的保镖皆为特警级别,装配的都是实弹,她对这种热武器带来的压迫感极其敏锐。
祝金栀已经发现屋子里各处的保镖都佩戴了枪支和防弹衣。
这位段家大少爷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段勋看着两个女孩走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什么事?”
他语气不重,可余也站在祝金栀身边,绞着手指,怕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勋看着余也,注意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不禁皱了皱眉。
几位段家助理都自觉,早已退了下去。
祝金栀没有像应付那些权贵一样,先给个笑容,而是直接开口,口齿清晰:“段先生好,我是余也的朋友,今天冒昧来找您,是为了她的事。”
段勋看着她,没有打断。
“余也跟我说,她很想要继续读书。她现在在您那里住着,没有外出自由,没有机会接触更多书本,之前她跟仆人提过两次想要新书,后来也没有下文了。”
祝金栀字字铿锵:“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她应该自己跟您开口,但她不敢。她多次表达自己的诉求,却连仆人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更没有勇气来找你。”
“我看不下去,所以我来替她说——段先生,她才17岁,她这样的年纪应该还在读书,她自己也有读书的意愿,如果她在华国,哪怕她身无分文,政府和社区组织都会想尽办法保证她能继续求学。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您那里大富大贵地养着,却连想要读书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被满足?”
裴助理已经呆滞在原地。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为祝金栀的言行举止所震撼。
段勋是什么人?段家现今掌权人的弟弟,从特种部队退役后,接手了段家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段冷酷狠辣,是实打实见过血的危险人物,谁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主。
然后祝金栀到了这位主面前,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裴助理感觉他要背过气去了,他快有点精神恍惚了。
而祝金栀没有停歇,还在说:“段先生,受教育权是最基本的人权。无论余也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您都不能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
段勋的眉心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移开,落在余也身上,余也瑟缩了一下,愈发低埋头,像极了鸵鸟。
段勋看了她两秒,抬手拿起桌上传呼机,道:“周河,你进来。”
合拢的大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刚刚退出去的几位助理中的一个,步履匆匆,看上去年过五十,头发稀薄,身形微胖,脸上带着职业笑容。
周河进门后,先是朝段勋欠了欠身,又飞快扫一眼在场的二人,目光在余也身上略停。
他讪笑:“段先生,您叫我?”
段勋看着他,言简意赅:“余小姐上周在别墅里问你们要了什么?”
周河有点意外,没想到段勋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波拉波拉的别墅是他在管,从管家到仆人的行为都有向周河汇报,他略有些不安:“是,我记得是要了些书”
“你们给了吗?”
周河愣了一瞬:“这、这我不是很清楚,但管家和我说过这件事,应该是给了的。”
“应该?”
周河抬起头,触上段勋冰冷的眼神。
他吓傻了。段勋逼视着他,目光令人胆寒,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安排你去管余小姐在大溪地的生活起居,你就是这么管的?”
“把事情丢给下面的人去做,他们具体是怎么执行,又到底怎么做事的,你连核查都不核查一下。现在来跟我说,你不是很清楚?”
周河一身冷汗都冒出来了,下意识疯狂道歉:“是!是我没有监管到位,这阵子事太多了,都是我疏忽了,怠慢了余小姐”
祝金栀进来之前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
段勋冷冷道:“别墅从上到下所有的管家和仆人,全部辞退。”
“再有下一次,你就去非洲管一线的交易,不用在我身边跟着了。”
周河两眼一黑。要是被派去监管段家在非洲部落的那些交易,那就跟去枪林弹雨里讨生活没区别了。
他疯狂点头:“是、是!我一定吸取教训,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段勋重新看向余也,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想学什么?”
余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怔愣后回神,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我之前在小岛上是自学的,都是华国高中会教的科目,我自己对数学和物理比较感兴趣但是其他的也可以,我不挑的。”
段勋听她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河:“听到了?”
“听到了,段先生,我这就去安排!”周河点头哈腰,“余小姐要的书,明天之前都会送到,您放心吧。”
段勋继续说:“再给她找一个家教老师。以后她想要什么,你都给她办,办不了的来问我。”
“别让我知道又有谁在自作主张。我安排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好自己的本分,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老周连连点头,像是被解了枷锁,松了口气,弯腰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合拢。段勋看向余也,双目平静,声音微微低沉:“过来。”
余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走过去,被他拉着坐下。
段勋看着她,已经敛起方才一身的寒气。他淡淡道:“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跟我说。别被欺负了还不吭声。”
余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段勋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祝金栀看着这一幕,也意识到是自己莽撞了。段家的手下人读不懂这位冷面阎王的眼色,自作主张,怠慢了余也,这些人如今也都得到了教训。
“抱歉,我刚刚说话的态度不太礼貌。”祝金栀敢出言指责段勋,也就不怕跟人道歉,从始至终,她神色坦荡,“是我误会段先生了,跟您赔个不是。”
“不过,您要是对余也的事情更上点心,想来手下人也不至于曲解您的意思。”
虽然他对余也还不错,但显然之前没怎么主动表示和沟通过,跟余也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不然余也就不会到现在还这么怕他。
段勋也是很久没有见到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人了。他看着祝金栀,眼神比起一开始,有了些不同:“我认识你。”
“温雪重身边的那位祝小姐。”他审视着她,“余也的事情我会解决,轮不到你管。”
段勋说话的语气十足的危险:“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出言不逊。但如果你继续冒犯,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段勋!”
段勋陡然停住。不要说他,连祝金栀都被余也突然喊的这一声给镇住了,她有点惊讶地看着余也。
一向胆怯畏缩的女孩,气势如虹、目光炯炯地看着段勋,连害怕都抛之脑后了:“你不能这么说祝小姐!”
刚刚那两句话似乎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余也见段勋盯着她看,脸上的认真无畏褪去,又浮起惊慌怯懦的神色。她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地说着:“不、不是段先生!我的意思是,祝小姐也是担心我”
“我您不要怪她了,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想太多,又不敢主动争取”
“还有祝小姐她她会去做陪酒的工作,会遇到温先生,也都是因为我,是为了保住我的工作”余也渐渐伤心起来,她总是不能释怀这件事,她觉得是自己害了祝金栀,“您不要说她了好不好?这件事,就算了吧”
段勋一直没说话。余也赶紧扭过头,朝祝金栀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在说:趁现在,你快走!
祝金栀心领神会,带着裴助理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裴助理还惊魂未定。
他刚刚都快被段勋的眼神吓死了。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裴助理才想起什么,看向祝金栀。
结果发现祝金栀从容自若,神色如常,一双细钻高跟鞋踩得如履平地,走得比他还快。
裴助理:“”
裴助理跟了上去,“祝小姐,您刚刚说话真的太直接了,幸好段先生没有计较。”
祝金栀本来在思考事情,被他的搭话打断了。她转过头,望向裴云,眼神清亮、坦然,看得裴云微微一怔。
“这种事绕弯子没什么用。”祝金栀说,“而且我敢去找他,就不怕得罪他。”
她的底牌有好几张,全都硬得很。
要不是她还想以不变应万变,刚刚跟着温雪重的时候都懒得装圆滑。
裴助理看着她的侧脸,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我之前听蒋勤说,祝小姐是个很随和的人。今天一见,祝小姐确实随和,却也有不肯含糊的一面。”
祝金栀听出了夸奖的意思。她还以为裴云是在客套,只礼貌笑笑没说话。
她又继续思考起刚刚脑袋里想的事情。
今天目睹余也的这一出意外事件,启发了祝金栀。如果她也跟温雪重说她想读书,温雪重一定会同意,给她找老师。
如果她强调自己想学的是物理,以温雪重之前的做法,大概率也不会舍近求远,直接就会找顾子彻来教她。
届时,她就能和顾子彻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随着教学的深入,她学习了足够多的基础知识以后,可以渐渐展露出对物理的兴趣,就能顺理成章地问顾子彻更深层次的、学术方面的问题了。
不,甚至不止。
如果她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天赋,只要一点,顾子彻一定会察觉,意识到她是一块没埋没的璞玉,以他正直不阿的性格,一定会非常重视她的学习,也愿意教她更多东西。
到那时,她再和顾子彻讨论难题,也就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
她可以在讨论的过程中,把那张草稿纸上她弄不懂的部分搞清楚,同时引导他说出那个未知参数X的解法。
她重新搭建的数学模型也将封顶完成。
真到了那一天,这个金丝雀游戏也就结束了。
她就能回国了!
项目重启的未来已然在望。祝金栀满心雀跃,越想越亢奋,脚底踩的高跟鞋呼呼生风,简直要飞起来。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打算去找温雪重。穿过偏厅和主厅之间的过渡区域时,拐角迎面来了一个人,祝金栀连忙刹车,险险躲过,没有撞上去。
一双柔白的手臂托住了她的手腕。
祝金栀怔了怔,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正含笑看着她。
“哎呀,吓死我了!”袭绛俏皮地眨了眨眼,“没事吧?我有没有撞到你?”
是刚刚开场表演时唱歌的女人。
袭绛还穿着那条酒红色鱼尾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也许是灯光的原因,妆容比舞台表演时看着要淡一些,但依旧极具魅惑性,多看一眼都要被吸走三魂七魄。
祝金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哎?你就是祝小姐吧?”
祝金栀又是一愣,袭绛惊呼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在台上就看到你了!你站在温先生旁边对不对?”
“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孩怎么这么漂亮,和温先生也这么般配!”
甜言蜜语不要钱地砸过来。来不及深思,祝金栀先是嘴甜地应了:“谢谢姐姐!你也很漂亮呀,而且唱歌好好听!”
袭绛拢着唇笑,柔滑的手心握住她的手:“认识一下,我叫袭绛,绛红的绛。”
“我也是华国人,很难得见到同胞,真是太亲切了。”袭绛说,“对了,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之后要是晚宴上再碰到,一起喝酒呀。”
祝金栀停了一瞬,看着她。此刻近距离地打量,才看清袭绛笑起来时深邃的眼神。她太热情,说话太好听,若不仔细看,发觉不出一丝端倪。
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她的言语那样轻盈简单。
祝金栀这么想着,嘴上却答应:“好呀。”
和祝金栀交换完联系方式,袭绛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红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目的达成后悠闲退场的松弛感。
祝金栀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收回目光。
应该是巧合,总不可能袭绛下台以后就一直跟着她,故意制造了刚刚的偶遇吧?
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呢?
祝金栀这么想着,结果一抬头,发现裴助理看着袭绛离开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
祝金栀顿了顿。
“裴助理。”
裴云应声低头,发现祝金栀正朝他眨眼,“刚刚那个姐姐,我都忘记问她是谁了,你认识她吗?”
“她是哪家的小姐呀?”
裴助理咳嗽几声,却是有点不好开口的意思:“这个嘛”
裴云果然认识她。祝金栀的猜想被验证,她更是紧追不舍:“怎么了,难道我不能知道吗?”
裴助理失笑:“怎么会,祝小姐都问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全面,都是道听途说。”他说,“听闻这位袭小姐之前是王家二少的情人。前些时日,王家与段家合作,她顺势搭上了段家的三少,毫不犹豫就把前一位金主甩了。”
“王家比不得段家,在圈内只是平庸,只能含恨放过袭小姐。她耍了王家二少还全身而退,甚至能让段家少爷这么护着她,大家都很稀奇,所以这事最近传得很开。”
祝金栀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比如这个袭小姐是温先生的仇人,没想到却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瓜,给听傻了。
“像袭小姐这样,把野心和势利写在脸上,还能手到擒来的女人,圈子里确实比较少见。”裴助理清了清嗓子,“咳咳毕竟,无论是少爷还是老爷们,都是更喜欢温柔单纯的女孩。”
祝金栀顿了顿,发现裴助理在瞅她反应,心中恍然。
她终于明白裴助理刚刚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祝金栀暗笑暗叹,表面若无其事:“原来是这样啊。”
裴助理:“这位袭小姐的名声不太好。若她约您出去,您觉得为难,也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好的。”
简单的交谈结束,两个人也快走到了主厅。
主厅的人比之前更多。原本在偏厅休息的宾客们陆续回到了主厅区域,靠近大厅中央的位置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标题的字体被放大到足以让整个厅的人看清。
是能源合作协议的封面。
几位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屏幕旁边调试设备,其中一个人弯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巨大的电子屏正好切换到一份股权分配表的页面。
百分比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深色背景白色字,格外清晰明了。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但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秒,祝金栀停住了。
数字太多了,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是一堆乱码,但她的大脑处理数字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的时间不足五秒,祝金栀已然注意到异常。
其中一行百分比数字的总和有问题。
12.5%、8.7%、3.9%……散落在整片屏幕上的数字足足有数百个,祝金栀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弹指间完成了整个心算过程。
她算出来的总和跟表格上标出来的合计不一致。
差了零点几。但这个偏差不是四舍五入能解释的,因为表格里的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如果是四舍五入的误差,应该出现在百分位,而不是——
她往前迈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屏幕在她靠近那一瞬骤然切换,又变成了协议的封面页。
祝金栀停在原地,目光还钉在刚才那个表格闪现的位置。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进行数据复原。
如果那个被改动的数字原本应该是12.5%,现在显示的是1.25%,那么表格的合计值就会比实际应得的少百分之十一以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确认自己的计算。
没有错。
祝金栀睁开眼,转头看向裴助理:“裴助理,刚刚屏幕上出现的表格是什么?”
裴助理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格?好像是今天要签署的协议附录吧。”
“我也不太清楚,外面屏幕上展示的只是用来测试的临时投影,应该不会停留太久。”
祝金栀还在飞速思考。
她不确定是工作差误,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但她确定那个合计值有问题。
她隐隐直觉,如果协议按现在这个版本签,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她需要看到完整的附录。
祝金栀收回目光,转向裴助理,语气轻快随意:“屏幕上的数字好复杂啊,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裴助理笑了笑:“是,今晚要签的合同,内容确实很多。”
“这些内容外面能看到吗?还是只有内部工作人员才能看?”
“正式签约时大屏幕会投关键条款,但具体附录只有法务团队有权限查看。”裴助理说,“电子版在一楼的保密间里存着。”
“签约仪式马上开始,现在纸质版的合同,应该已经打印好送去会议室了。”
祝金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裴助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转向祝金栀,礼貌欠身:“祝小姐,签约仪式快开始了,我得先过去一趟。”
“我让另一位助理过来陪您,您在大厅稍等。”
“好,你去忙吧。”
裴助理快步走了。祝金栀等他消失在大厅尽头,立马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楼的结构比楼上复杂,走廊交错。她避开主厅人群,沿着指示牌往保密间的方向走。
越接近里面,保镖就越多。
途中经过一道安检口,祝金栀本来已经找好了借口,结果两名安保人员居然没有阻拦,像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态度恭敬地点头致意。
对了。
温雪重带她进场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脸,她是挽着温雪重的手臂走进来的。
祝金栀拿定主意,心里有了底。
保密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果然有人,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助理,他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她进门,愣了一下。
“祝小姐?”
“温先生让我过来看一眼附录的表格。”祝金栀说,撒谎时也语气自然,“他说有几个数字想确认一下。”
什么表格数字会叫她来确认?其实这是挺奇怪的借口。
但年轻助理犹豫了一瞬,大概是觉得协议已经送去了,她又是温先生的情人,不可能有问题,便点了点头:“就在电脑上,您看吧。”
“我正要走,您离开之前把门关上就好。”
他朝祝金栀示意了一下电脑屏幕,便抱着其他文件出去了。
祝金栀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屏幕上。
几十行百分比数据排列整齐,她快速滑动鼠标,一目十行地扫过,在第三列第七行停住了。
【乙方权益占比:1.25%】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在大厅投影上看到的合计值就是按这个数字算的。但如果这一栏原本是12.5%,表格的合计值才应该是百分之百。
有人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一位。
改动很小,只有一行,但在几百页的协议里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法务团队审核整体逻辑,财务团队核对单项数据,不会有人把整张表从头加一遍。
即便有人加了,合计值也已经“正确”了,因为那个合计值就是按照错误的数字算的。
这份文件肯定会经过多轮审核,改动者极有可能是被买通的内部人员,专门等审核完毕之后再动的手脚。
幕后主使一定早就知道,这份文件会以公开投影的方式在一群圈内权贵的注视下签字。届时温家即便是发现了问题,出于脸面,都不好反悔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赶到会议室,阻止温雪重当众签字。
祝金栀转身出门。
走廊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签约仪式已经开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祝金栀快步往会议室方向走,健步如飞。
祝金栀在穿过主厅区域时被拦了下来。
段三小姐端着两杯酒站在她面前,旁边还跟着两个穿高定礼服的年轻女人,三人包围了祝金栀。
“温先生的小情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段三小姐笑着,见祝金栀想走,往左迈了一步,彻底挡住她的去路,“诶,别急着走嘛。”
“刚刚在偏厅,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喝一杯呢。”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那杯酒颜色比普通香槟深一些,杯壁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祝金栀的目光在酒杯上停留了一刻。她几乎瞬间判断出这杯酒有问题,但段雅雯敢亲自端酒过来,说明她笃定这东西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否则追责的链条太清晰。她的目的是让她出丑,或是短暂失去行动力,药效发作大概率需要时间,不会太快。
祝金栀看了一眼主厅方向,电子屏上已经显示出了协议的签署页,时间容不得她再犹豫。
段三小姐还欲再说点什么,却见祝金栀伸手接过酒杯,直接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速而无一丝停顿。
段三小姐才张开口,滞在原地。
“这样可以了吗?”祝金栀眼神沉静,把空杯递回去,“能让我走了吗?”
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没想到祝金栀会这么痛快,都没来得及反应,祝金栀已经从她们中间的缝隙侧身挤了过去,飞快地走掉了。
等祝金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三个人才回过味来。
站在段三小姐左边的女人,面露不安之色,低声开口:“怎么办,她全喝完了,那杯里加的东西不少,这会不会出事啊……?”
另一个女人也很惶然:“不是说只是给她一个教训吗?这事要是闹大了,我们会不会被温家问责——”
段三小姐喝道:“都给我闭嘴!”
两个女人都瞬间消声。
段三小姐心里也慌了。她只是看不惯祝金栀的嘴脸,想让她出个丑,并没有想害她的性命。
她以为她说什么祝金栀都不会喝的,最多也就喝一口,才会在酒水里加了这么大的药量。
谁知道她会全喝完?
段三小姐攥紧了空杯,勉强冷静下来,声音压低:“谁也不许说出去,要是有人问起,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只能点了点头。
祝金栀快步穿过主厅边缘的走廊,越靠近会议室入口,人越多。保镖都在外围,没有拦住她,里面则站着各个家族代表带来的工作人员。
她实在显眼。一个穿着蛋黄色晚礼服的女孩穿梭在一堆黑泱泱的人影里,便如一颗最亮的流星,撕开了平静的夜空。
靠近走廊外围的裴助理先看到了她,也许是没想到祝金栀会过来,面露错愕之色。
他看着朝这边快步走来的祝金栀,张了张口:“祝小姐,您怎么——”
祝金栀一刻也没停,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裴助理愣了一下,没能把话说完。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排人。一个短发女助理正在跟安保人员交代什么。
祝金栀认出了她,是刚刚在开场表演结束之后和裴云一起出现的女人,温雪重的另一名助理,秦如画。
虽然名字婉约,但秦如画是典型的雷厉风行女强人,引人吐槽的工作狂,外形专业且冷淡,私底下说话还有点毒舌。
她一侧头,看清迎面走来的人是祝金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立马松开。
见祝金栀步伐不停,还要往里闯,秦如画抬手拦了一下,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祝小姐,签约仪式正在进行,您现在不能进去——”
“让开!”
祝金栀一声清脆的高喝,令在场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秦如画也愣住了。祝金栀伸手拨开她挡在前面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秦如画甚至差点被她带得侧了半步。
跟来的裴云站在原地,目光定在祝金栀的背影上,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惊愕。
走廊里,其他几个之前见过祝金栀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都被刚刚祝金栀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凌厉和强势给震住了。
印象里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说话轻声细语的18岁小姑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果断推开了门,径直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几台摄影机架在最前方,对着一张古木长桌,桌上摆着几份纸质文件。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衣着端正贵重。段勋坐在左手边的首位,温雪重在主位,刚刚好站起身来,右手握着笔,笔尖正落向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祝金栀的突然闯进,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温雪重签字的动作。
十几位大人物都朝这边看来,目光排山倒海。
温雪重侧过头,看见是祝金栀,右手顿在半空中。
在众人错愕不已的目光中,祝金栀快步走到温雪重身边,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他持笔的手腕。
她说:“温先生,把笔放下。”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用他从未听过的命令般的口吻,字字清晰地说道:“文件有问题,还不能签字!”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正清清楚楚地投影着这一幕。
画面里,温雪重手指修长,握着名贵的钢笔,正要落笔签字,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陡然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比人影更快,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特写镜头定格在女孩制止的动作上,随后画面镜头剧烈抖动了一瞬,回到全景。
众人只来得及看清画面中央那一对几乎交缠在一起的人影,摄影机就停止了录制,屏幕黑了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继而波澜骤起。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捂住了嘴,年轻的少爷小姐们难以置信地指着屏幕,几位老总惊讶地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那是谁?”
“怎么回事?”
“那是温先生带来的女伴吧?她怎么跑进去了?”
“她居然按住了温先生要签字的手!”
“那么重要的仪式,她疯了吗?”
杯盏碰撞的声音、压低的交谈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弥漫了整片大厅。
会议室内,祝金栀的话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注视着温雪重:“温先生,我刚刚在走廊上看到有人从放协议的房间出来,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很不正常。”
“保险起见,你能先检查一下协议再签字吗?”
温雪重也看着她。他显然很是意外,无论是祝金栀说的这件事,还是祝金栀异于往常的言行。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温雪重怒斥这只莽撞的金丝雀。
可温雪重却放下了笔,转向长桌右侧的助理:“把摄像机先关了。”
助理应声,快步走向角落的拍摄设备,检查之后过来说:“温先生,摄影师说刚刚发生意外的时候就已经关闭了录制。”
温雪重又看向法务主管:“把协议附录再核对一遍。”
法务主管愣了一下:“温先生,协议已经过了三轮审核——”
“我知道。”温雪重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温和,但不容置喙,“我的意思就是再核对一次。”
“现在。”
法务主管只能点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长桌上的议论声零星响了几秒,又很快压了下去。几位大人物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好奇,其中一些人不明所以,低声询问旁人,另一些人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祝金栀。
见成功阻止了坏事的发生,祝金栀缓出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并不知道协议数据对不上的真实原因,刚刚是下意识地撒了谎,按照自己猜测的方向说了。
毕竟,她总不能说,她是一眼就看出数据有问题吧?
祝金栀冷静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应该挺莽的,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温雪重。
谁知,温雪重也在看她,一双低垂的繁密睫羽掩着淡褐色瞳仁。
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祝金栀看到了她与温雪重初遇时相同的情绪,似曾相识的审视。
祝金栀心头一跳。
再定睛看去,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祝金栀试探性地开口:“温先生相信我说的话吗?”
温雪重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下颌与耳垂,温声道:“当然相信你。”
“我的栀栀没有对我说谎的理由。”
我的栀栀。
这是温雪重第一次这么叫她。
还是在这种许多人共处一室的场合。
这话的肉麻程度令听惯了甜言蜜语的祝金栀,也瞬间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祝金栀尽力绷住了脸色,假装乖巧地低头。
法务主管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表格,走到温雪重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但会议桌上的人都能从他的表情读出事情的严重性——法务总管的眉头拧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温雪重听完,只有眼神微凝,表情没太大变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道:“附录里有个数据不对,今天的签约先暂缓。”
“辛苦各位到场,等修订完合同,我们再定时间举办仪式。”
在座的十几个大人物都脸色微变。
这么重要的协议,往往都会经过各方审查,多轮核实,最终才会打印出纸质版合同,基本不存在错误的可能性。
这话一出,相当于是对着众人承认,是有熟悉流程的内部人员偷偷篡改了合同。
会议桌上有人低声议论了起来。没人追问具体是哪个数据出了错,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不是祝金栀及时闯进来阻止,今晚这份错误的协议可能就这样顺利签成了。
温家绝不会放过这个人,以及那背后的主使者。
有大事要发生了。
段勋也是满脸意外,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祝金栀。
众议沸沸,温雪重却看向身边的蒋勤,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
他转过头,对祝金栀开口,语气温柔:“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跟蒋勤走,他会带你去隔壁的休息室。”
“在那等我。”
祝金栀乖乖地点点头,跟着蒋勤离开了会议室。
出门前,她瞅见了站在会议室门口的秦如画和裴云,他们都在看着她。
祝金栀想起刚刚自己因为太急而有些不太礼貌的举动,对他们抱歉地笑了笑,走掉了。
祝金栀已经没了影子,裴云却还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头直直地扭向身后。
秦如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落枕了?”
裴云没理她,还在看。
不知道为什么,裴云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毛毛的。秦如画一反常态,没再继续挖苦这个眼镜男,刚转头,却听到裴云突然说:“我好像爱上她了。”
秦如画用见鬼了的眼神看着他。
意识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秦如画爆了句粗口:“你要死啊!”
“那可是你老板的情人,你疯了是不是?”她只觉得诡异,“而且没头没尾的,怎么就爱上了?你一见钟情啊?”
裴云摸了摸鼻子:“你不懂,就是这种反差才特别迷人。”
“而且我一个牛马,哪里敢跟老板抢人啊?”他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秦如画:“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屎,拉也拉不回来了。”
裴云无语地看着她,没纠正她的胡言乱语:“……工作吧。”
祝金栀被蒋勤领到了最近的休息室。这里的构造像酒店套房,只不过更宽敞,空地也更大,有化妆台和洗浴室,深处好像还有其他房间。
祝金栀才刚坐下来,蒋勤就说:“祝小姐坐这稍等一下,仪式已经取消了,温先生和其他人商议一下后续的措施,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能结束,他会过来找您。”
祝金栀点了点头:“好。”
蒋勤说了句“那我就先出去忙了”,转身退出了休息室。
没了其他人,祝金栀一骨碌倒下,横躺在长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四周安静下来以后,祝金栀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发现协议有问题以后,几乎没有做太多的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她做了很多不太像18岁女孩会做的事,温雪重不是傻子,也许会引起他的怀疑。
反省过后,祝金栀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怀疑又能怎样?反正他怎么查,她的档案都不会有丝毫问题,更不可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而且她现在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兴许再过不久,她就能结束和温雪重的这段情人关系了。
思及此,祝金栀还有点依依不舍。
也许是因为温雪重对她太好了,这段缘起于美丽波拉波拉的爱情,底色是欺骗,却长成了过于浪漫的模样,刺激又背德。
她虚假的年轻是珊瑚礁上初生的白,柔软动人;他像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沉稳,锋芒内蕴,带着权柄的重量。
闭上眼,记忆里依稀回荡着古老的波利尼西亚歌谣。
所有的冒险、谎言与昂贵馈赠,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令人难以忘怀的礼物,从来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石或某座岛屿,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甘愿成为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错觉。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会好好和温雪重道别的。
脑子里想了一堆东西的祝金栀,终于迟钝地发觉了身体的高热与不适。
奇怪?没有开空调吗?
祝金栀被热到受不了,感觉五脏六腑都烧着一把火。她站起身,开始四处搜寻空调遥控器,结果意外发现空调正开着。
她在空调口站了一会儿,吹了一阵子冷风,还是很热。
躁动空虚的感觉在腹间酝酿,坠了一肚子的不安。
祝金栀待不下去了,感觉脑子都被热得有点混沌了。她在休息室里绕了几圈,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终于找到了洗手间。
她拧开银质的水龙头,掬起几捧水洗了把脸。一抬头,祝金栀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她已经满脸嫣红。
祝金栀立即想到了刚刚喝下的那杯酒。她喘着气,有了不祥的预感,那位段三小姐放在酒里的不会是春.药吧……?
镜子里的人眼神湿润,呼吸也渐渐急促,祝金栀闭了闭眼,勉强冷静下来。如果真是春.药,问题也不大,至少这里不会有人过来。她现在就出去找手机打给蒋勤,让他先送自己去医院。
外头忽然响起开门声。
祝金栀刚关上水龙头,闻声一愣。紧接着,待客厅里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清冽冷然的调子,似是快步跑来,气还没喘匀:“……祝金栀?”
“你在里面吗?”
是顾子彻。
作者有话说:
不是椿药本想一土到底,但还是没这么写,不过药物效果类似吧让厕纸哥爽一下得了余也和段勋不是副cp哇,我没打算多写,只是因为要写余也,段勋是附带的。余也是比较重要的女配咧,就不多透露了。小祝就这样随便挥洒了一下魅力又迷倒一个男人😋至于养鸟哥已经无人在意,波拉波拉的美丽传说吧!
第43章 043 金丝雀夺去
在投影屏上目睹祝金栀阻拦签字仪式之后, 顾子彻立即离开了一楼大厅。
心急如焚地赶到了会议室门口,他却没见到祝金栀的身影。
顾子彻扫视四周,看到了温雪重身边的助理裴云, 上去抓住人就急声问:“祝金栀人呢?”
裴助理乍一见到顾子彻,也是愣了愣, “祝小姐?她好像被蒋特助送走了。”
“现场太混乱, 温先生应该是让蒋特助把她送去附近的休息室了吧。”
附近的休息室。顾子彻匆匆道了谢, 扭头就走。
最近的休息室很快就找到了, 顾子彻敲门却没听到回应, 等不及便直接开门进去了。
一进门, 偌大的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顾子彻迟疑了一瞬,以为自己是找错了,正要走,却忽地听见里面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水声。
他止了脚步,喊道:“祝金栀?”
“你在里面吗?”
喊完这两句话以后, 他没得到回应,周遭陡然安静下来。顾子彻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气也有点喘。
他定了定神, 开始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试探性地喊:“祝金栀?”
“你是不是在——”
顾子彻拐进了通往卫生间的走廊,话才说到一半, 猝然断掉。
廊道里,感应灯已经灭了下来。红酒色的地毯上铺开了一片淡淡的暖黄塔夫绸, 像熔落的日光。
身穿晚礼服的人影倚在墙边,看不出是蹲下还是双膝跪地。
祝金栀单手撑墙,脑袋低垂,冷汗布满了额头和脖颈, 上半身因呼吸艰难而肉眼可见地起伏着。
顾子彻的瞳孔剧烈一缩。
“祝金栀!”
他跑过去,跪在地上将女孩抱入怀中。
手掌触及她后背的瞬间,顾子彻的心骤然一沉。
祝金栀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即便隔着裙子,也像是握了一团火,几乎烫手。
他把祝金栀从墙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怀里的女孩任他摆布,手脚软得像一捧沙,脑袋歪倒,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顾子彻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祝金栀的脸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前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雾蒙蒙一片。
“祝金栀,你醒醒!”顾子彻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金栀的脑袋往他怀里又陷下去一点,唯独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欲坠不坠。
顾子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像是竭力在控制着什么,呼吸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喷在他的脖颈上。
“热……”祝金栀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哑,“好热……”
好热。
祝金栀一听到顾子彻的声音就出了卫生间,谁知短短的一段路,她的症状却迅速加重。
还没走到客厅,她就感觉吸不上气来了,只能软绵绵地靠着墙,滑坐在走廊的地上。
四肢都使不上力气,像是置身岩浆之中。
顾子彻低头看蜷在他怀里的祝金栀,焦虑和心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意识一团混沌。祝金栀努力辨认许久,终于认出了眼前这张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那双总是带着傲气和清冷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顾子彻。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让顾子彻顿了一下。
顾子彻声音含混,带着一点不自然:“我在一楼大厅看投影屏,刚好看见你冲进去的那一幕……我就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想着过来看看情况。”
“你拦了小叔签字,场面那么乱,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他说得冷淡,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甚至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话音里那点生硬的遮掩,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祝金栀头脑昏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高热吞没。但,即便在这种状态里,她依然捕捉到了顾子彻的话外之音。
他是在担心她。
明明之前那么讨厌她。
从新西兰回来之后的顾子彻变得沉默许多,在餐桌上也冷冰冰的,不太搭理她,祝金栀还以为顾子彻是对她心生隔阂了。
祝金栀的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似乎只是肌肉抽动:“是这样……啊……”
顾子彻看着她虚弱的脸,心里又酸又急。他皱着眉,忍不住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平时都知道分寸,行事不会那么莽撞才对,是不是签字仪式上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有你现在这幅样子又是——”
他说到一半,祝金栀却轻声咳嗽起来,纤薄的背弓起来,于是话又止住。
顾子彻抿了抿唇,眼神一沉:“……算了。”
“你别说话了,我现在先带你去找医生。”
他说着就要将她横抱起来,手才刚托住腰侧,祝金栀却忽然扯住他的衣袖,双臂顺势缠上他脖颈。
贴在他后背的掌心柔软,热度隔着衬衫的衣料清晰传来,烫得顾子彻浑身一僵。
他侧过头,与凑近的祝金栀鼻尖几乎相抵。
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浓密得像两把被湿气浸透的羽扇,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汗珠。
一向明亮的黑眼睛此刻蒙了层雾,眼尾泛着浅浅的水红。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却像是透过他望着别处,迷蒙混沌,仿佛溺水之人捉住浮木后的茫然,下意识地依赖。
顾子彻的动作顿住了:“你怎么——”
他抬起手,想把她推开,可手掌刚碰到她的肩膀,祝金栀的脸已经贴近。
滚烫的唇瓣覆了上来。
柔软、温暖,带着女孩身上甜而微涩的气息,像一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实,被咬破之后汁水洇开。
意识到祝金栀吻了他的唇,顾子彻的大脑刹那归于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清冷锋利的眼在瞬间瞪大,瞳孔深处炸开了一片雪白的光。
她的唇瓣毫无章法地贴着他,轻轻地、笨拙地蹭了一下,又一下,本能地追逐着能让自己降温的凉意。
触感太清晰,清晰到他能感知到她唇上细小的纹路,她鼻息喷洒在他脸颊上的一小片灼热。
时间好像静止了,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双唇相贴的咫尺。
顾子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发疼。他僵在原地,所有的感官都被唇上那片温热占据,除此之外的其他俱入混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金栀的嘴唇离开了些许,开始啮咬他的唇瓣,湿润的水声响起来。
顾子彻终于回过神来,握在她肩膀上的手猛地灌力,一把将人推开。
祝金栀被他推远,退开足有半臂距离,看着顾子彻的眼睛还是那么迷蒙可怜,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一股热意从脖颈根处开始蔓延,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窜上整个脸颊、耳尖、乃至额头。
顾子彻眼瞳微颤,整张脸烧得通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别的原因,变得干哑:“你——你刚刚——”
他平素面对谁都能从容不迫地冷言冷语,此刻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祝金栀却没有理会他,她像一只追逐温暖的小动物,又靠了过来,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同时仰起头,想要继续。
顾子彻立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掌挡在她胸前,不敢碰又不得不碰,指尖蜷着推抵她,因为力道太轻,根本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祝金栀,你冷静一点!”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祝金栀没回答。
她的眼睛还是失焦地望着他,如同被月色洇透的湖面,什么都映得模糊,风一吹,便长满荡漾的波纹。
她挣开他那只阻拦的手,身体往前倾,顾子彻被她带着往后倒,两个人撞着彼此,一起跌滚下去。
红酒色的地毯接住了他们。裙摆淋在系着西装长裤的皮带上,她的身体也伏了上来,柔白的双臂撑在他胸膛两侧,影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不容拒绝地笼罩着他。
祝金栀低下头,又亲了上来。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深、更强势。她的嘴唇含着他的下唇,慢慢地吮,渐渐变成掠夺意味的撕咬,动作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执拗。
顾子彻仰面躺在地毯上,头顶是走廊上方昏暗的丝绒天花板,星空顶灯在他视线的边缘微微闪烁,渐渐拉长扭曲成一道道圆形轨迹。
她压下来的身躯滚烫,唇瓣也滚烫,顾子彻渐渐浑身燥热起来。恍然间明白被她制住是真,不想逃离她的强吻也不假。
空气里浮动着酒气、香水和某种灼热的甜腥味,混在一起,过浓过深,令人晕眩。
她压在他身上,裙摆凌乱地堆叠在腰际,腰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每一次都擦过他的衬衫下摆。柔软衣料摩擦着他,隔着薄薄的西装裤,简直叫他头皮发麻,呼吸也紧促起来。
顾子彻猛地偏过头,再一次躲开了她的吻。
他的呼吸粗重极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疾跑。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下颌,眼睛泛潮,过于强烈的刺激令他眩晕。
“祝金栀……你清醒一点……”顾子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拼尽了全力才挤出来,“你、你认错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子彻。”
祝金栀半垂眼帘,半遮的瞳心直勾勾地对着他,尾音软软拖着,像做梦的人在说梦话,可那两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不容错辨。
顾子彻整个人愣住了。
祝金栀没有等他回应,唇瓣又压了下来。可顾子彻却失去了所有力气,呆呆地任她肆虐作乱。
像是被人用钉子定在了地毯上,他胸腔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忽然停了一拍,又在下一秒以更猛烈的幅度撞回来。
震惊和难以置信混合在一起,一下迸发,紧接着是剧烈到近乎昏迷的喜悦。它们一齐从心底翻涌上来,势不可挡地淹袭了他所有的理智。
昏暗的走廊里,女孩压着地上的男人亲吻,水声暧昧又痴缠。
原本是女孩一直在主动,近似强迫着,可那男人一动不动许久后,竟也突兀地抬起手,掌着她的后脑往下压。
今晚第一次,顾子彻仰起头,主动迎上了祝金栀的吻。
他不如她熟练,动作带着青涩的生疏,可他的回吻却像是最后一颗火星,落入干燥的草堆中,霎时燎原。
和方才截然不同。他的唇覆上她的,用了一点力气,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温柔而克制地探进去。
祝金栀能闻到顾子彻身上那股清淡冰凉的气息,像冬夜雪松下吹过的风,将她身上的燥热缓解。被这气息包裹着,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领口,呜咽了一声。
顾子彻听见那声音,胸口微微发震。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侧滑过去,裙摆在混乱的动作里渐渐卷起。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被压缩殆尽,他胸口紧实的肌肉在薄薄的衬衫下绷着,有力而温热,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突然间,顾子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连忙松开祝金栀的唇,偏开头,大口喘息着,耳尖烫得几乎要滴血。
“等等……!你先等一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掌撑着地毯往后退了半寸,试图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急促道,“不要这么急!”
“你……你先别动……”
祝金栀却没有回应。
她停下了动作,伏在他身上,刚才还缠着他的手指忽然松脱开来。
柔软的脑袋歪了下去,像是一具断线的人偶,女孩身体的重量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趴在他胸前。
顾子彻还在急喘着压抑欲.望,见状狠狠一愣。
“……祝金栀?”
他推了推她的肩膀,没有反应。
祝金栀双眼紧闭,睫毛轻颤着,脸颊已经苍白得几无血色,呼吸浅而微弱。
顾子彻的心脏骤然揪紧了:“祝金栀!”
他猛地翻身坐起,用手掌掰过她的脸。祝金栀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淌落,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
顾子彻的心一下子沉底:“你醒醒!先别睡!”
“我马上带你去找医生,你不要睡,坚持住!”
顾子彻强压住翻涌的慌张,匆匆调整了二人的姿势,正要抱起她冲出去找医生,耳边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子彻愣神的瞬间,休息室大门处传来轻合门板的闷响。
温雪重刚刚处理完会议室里的混乱局面,另外与其他人约好了签署协议的时间,离场时,衣冠依旧一丝不乱,十足矜贵。
进门后,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空荡的客厅里。
环顾一周没找到人,温雪重自然而然地拐进走廊,正要往里,就看见了两道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温雪重的脚步停了下来。
顾子彻正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睡过去的祝金栀。女孩亮色的裙摆散落在地毯上,脸颊紧贴着顾子彻的胸口,乌黑的长发汗湿了,遮去半张脸。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顾子彻身上。
淡褐色的眼睛里,平静被细微地撬动了一瞬。
“……子彻。”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却比平时轻了些许,“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看着我大纲里的叔侄反目剧情流口水中🤤(审核你能不能认真看看我写的是啥?你标黄的是只有接吻的片段!!!!!!)
第44章 044 躺在病床上
顾子彻抬起头, 迎上了他小叔的目光。
若他还存有些许理智,或许能发觉温雪重眼神有异。
可他已完全慌了神,喉咙发紧, 满脑子都是祝金栀昏过去的脸,一时间什么多余的情绪都顾不上。
他只知求助, 哑声道:“小叔!”
“她晕过去了, 状态很危险, 得马上叫医生来!”
顾子彻的声音比平时更焦急, 温雪重像是被这一喊打断了注意力, 顿了顿, 目光聚焦点从两人依偎的姿势离开,视线定格在顾子彻布满惶然和紧张的脸上。
温雪重眼神一凝,快步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他弯腰跪地,质地昂贵的西装裤绷紧。走廊内光线昏暗, 距离拉近,温雪重这才看清祝金栀苍白的脸色。
所有血色都被无形的泵从那薄薄的皮肤下抽走了, 褪成一片冷灰, 连饱满的唇瓣都塌陷下去,像枯蔫的花瓣。
祝金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温雪重的眼神霍然一变。他探上祝金栀的颈侧,随后直接弯腰, 双手从祝金栀臂弯间穿过,将陷入昏迷的女孩打横抱起。
顾子彻愣神之际, 怀中柔软的温暖撤去,徒留一片冰冷。
他的小叔紧紧抱着祝金栀,在喊人:“蒋勤!立刻备车去圣心!”
门外的脚步声凌乱响起,同时温雪重已经抬步往外走, 看得出情况危急,他的下颌角紧绷着,甚至将还跪在原地的顾子彻都完全忽略了。
蒋勤的身影迅速出现在门边。看清温雪重怀中祝金栀之后,他的目光骤然一凝,二话不说打开手机,冷静地发号施令:“通知地下车库,把车开到东侧门!如果有堵车立马想办法清出一条通道来!”
“再通知圣心,急诊室抢救室都准备好——"
温雪重抱着祝金栀大步往外走。他的步伐极快,西装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稳得出奇,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头稳稳地护在自己肩窝里,仿佛怕任何一点颠簸都会伤到她。
顾子彻也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温雪重他身后跑了出去。
一行人进入大厅,两侧有宾客被这一幕惊动,纷纷侧目。
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和工作人员都看到了。温雪重怀中抱着一个人影,大步穿过前厅,面色前所未有的凌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让出一条路来。
那个向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温先生,此刻却眉心紧皱,脸色几乎是可怕地沉着。
所有人都本能地退避三舍。
东侧门已经大开。
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停在台阶下方,发动机低吼着,后座车门朝两边敞。
蒋勤站在车旁,等温雪重抱着祝金栀弯腰钻进后座,动作利落地合上了车门。
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低头看着祝金栀不断颤抖的睫毛。
温雪重对着前座的司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用最快的速度去医院!”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身一个急转,碾过路沿冲入主路。
顾子彻匆匆忙忙赶到大门口时,迈巴赫已然等不及,扬长而去。
车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高速运转的低沉嗡鸣,风从窗缝中挤入,声音微弱地嘶吼着。
温雪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触手的皮肤体温滚烫,令他心绪紧绷,拇指不断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下一刻,动作又停住了。
他沉声道:“再开快一点!”
温雪重眼神冷静,然而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前座的司机连忙应喏。
车子在曼哈顿深夜的街道上疾驰,穿过一盏又一盏红灯。
……
祝金栀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抱着她,有人把凉凉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她好像还听见了顾子彻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温雪重的。
意识忽远忽近地浮动着,像是漂浮在水浪间的一片叶子。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视野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夹杂一缕大自然清冽的晨露气息。
祝金栀侧回头,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束绿色的马蹄莲和小苍兰花。
这间病房很大,她所处的病床四周只有治疗用的仪器,不远处有一扇半开的门。外边应该是客厅,一道颀长人影坐在最靠近门口的沙发上,翻阅着文件。
温雪重显然是在办公,可祝金栀醒来后,还没开口说话,也还没动弹一根手指,他便抬起头来,像是本来就在分心关注着她这边的情况。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看过来的眼神直直对上祝金栀刚醒转的迷茫视线。
“醒了?”温雪重立即放下文件,皮鞋声清脆急促,他来到她床前的扶手椅处坐下,眼神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身体感觉怎么样?”
祝金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舔了舔嘴唇,勉强挤出一个字:“……渴。”
温雪重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将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干涩感才稍有缓解。
她缓了一会儿,终于能开口了。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段三小姐递来的那杯酒、会议室的冲突、灼热到失去理智的身体反应……
祝金栀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吓人:“……温先生,我睡了多久?”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轻轻贴上去,眼神疼惜:“你睡了一整天。”
“因为药物导致的急性休克,因为来得及时,洗完肠胃之后就能好,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是那杯酒有问题。”祝金栀小声说,“我昨晚都没吃什么东西,都没碰过那些宴会上的饮料和食物。”
“只有段家三小姐递给我一杯香槟,我推拒不了,才喝的。”
温雪重握住她冰凉的手腕,耐心地接过话头:“为什么推拒不了?”
“她当时怎么说的,你都告诉我。是不是她威胁你了?”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的双眼,愣了愣,忽然顿悟。
在她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温雪重应该已经查到了她突发休克的原因。
“……温先生已经查清楚了?”
温雪重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他说:“段家的人来过了。等你休息好,我会让他们带段三小姐登门,亲自向你道歉。”
祝金栀微微一怔:“她承认了?”
“起初不承认,但证据确凿,容不得她狡辩。我也去找了段家的长辈,和他们当面谈过。”温雪重的面色渐渐褪去了温和,少见的冷淡,“她说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以后在晚宴上不要那么张扬。”
大剂量的镇静药物可能会造成神经性损伤。如果祝金栀不是发现得够早,也许会留下后遗症,精神恢复完好的周期也会拉得更长。
温雪重没说的是,他上门拜访段家人,带了整支荷弹装载的队伍,半点没给段家留面子,把段雅雯直接带走了,移交警方。
段家人也阻拦不了。温家收集了段雅雯下药的完整证据链,包括她同伙的证词、提取的酒液残留物、当晚的监控记录,提请了逮捕令,罪名是非法使用管制药物致人重伤,把这件事的性质上升到了蓄意谋害人身安全层面。温雪重的态度摆明了不会放过她,等待段雅雯的是刑事案底和牢狱之灾。
温雪重看着祝金栀,眼底晦暗。若非她现在健康无忧,段三小姐会付出比这惨重数百倍的代价。
祝金栀实在好奇:“她加在酒杯里的东西是什么?”
温雪重回过神来,他看着她,仿佛能洞悉她的想法:“不是催.情.药。”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温雪重直接解答了她心里的疑惑。
她在休息室里晕倒前后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她能记起的,只有剧烈的眩晕,皮肤像着了火一样滚烫,身体深处翻涌着一股不安的燥动,让她误以为那是被下了催.情.药物所致。
“是复方镇静剂和氯.胺.酮的混合液。”温雪重说,“下的剂量很大,会让你在短时间内产生高热、意识模糊、心跳加速、视幻觉和肌肉无力的症状。”
“她说,本来只是打算让你出丑,当众摔倒或者胡言乱语几句。但她没想到你会把一整杯全喝完。”
祝金栀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
氯.胺.酮,医用全麻药物。
所以她当时那些反应——燥热、头晕、小腹不适、神志不清……全都只是它的副作用。
而她自己误以为是中了春.药,才会在潜意识的催使下,不受控地做出那些事来。
想到这里,祝金栀的思绪猛然一顿。
她做了什么吗?
当她意识混沌的时候,她记得有人出现在她身边,那个人抱着她,和她说话……
朦胧的记忆碎片化为实质,骤然拼凑完整。
她扯住顾子彻的衣角,双臂攀上他的脖颈,然后她亲了——
祝金栀顿时僵住了。
温雪重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没……没什么。”祝金栀迅速调整了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就是头还有点晕,刚刚走神了。”
温雪重直起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掌心的温度干爽而微凉,覆在她仍有些烫的皮肤上,让她不自觉闭了一下眼。
“药效还没完全退。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休息到明天早上,到时再看看情况。”
温雪重的声音温柔,近在咫尺。他收回手,垂眸看着她,那双向来平和沉静的淡褐色眼珠里,此刻多了一抹她读不懂的暗色。
“段家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你白受委屈。”他说,“你放心,好好静养身体。”
祝金栀慢慢地点了点头,她靠过来,温雪重把她揽进怀里。
“……温先生,我好害怕。”祝金栀小声道,她现在想想,也有点后怕,“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温雪重抱紧了她,柔声道:“医生说你不会有任何事,这几天好好休息,就能恢复完全。”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祝金栀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令温雪重心脏抽疼。她显然还不太有精神,说几句话就困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温雪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替她掖好被角,亲了一下女孩的额头,清浅克制的吻。
他温柔道:“好好休息。”
祝金栀半睁着眼睛点了点头,慢慢睡去。
他陪到祝金栀陷入深眠。耳畔女孩的呼吸归于平稳,温雪重才起身走出病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关上房门,外面是现代化的医院走廊,冷白与淡蓝交融的极简风格,设计感十足。
这里是温家建在市中心的私立医院,只服务温家子弟及其他豪门大族,故而收治的病人数量极少,响应速度非常快,医疗条件优越。
蒋勤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见他出来便迎上前。
“温先生,段家那边已经安排妥了。段勋先生的意思是,由您决定如何处置三小姐,段家不会有任何异议。”
权势滔天的温家掌权人的怒火,和一个做错事又无关紧要的家族成员,两害相权取其轻,傻子都知道该放弃哪一个。一旦被段家抛弃,段三小姐的未来也无需多言。
没有哪个权贵家族会让一个有刑事案底的名媛继续留在上流社会,阶层滑落便是对一个恣肆妄为的富二代最好的惩罚。
温雪重“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蒋勤跟在温雪重身后半步的位置,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温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刚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顾少爷。”蒋勤说,“他提着一盒甜点,站在病房门外。我问他是否需要进去,他说不用,然后就走了。”
“他大概是看到您在里面陪着祝小姐了,不好意思进去打扰吧。”
温雪重的脚步没有停,表情分毫不变,只有一对密而长的眼睫微微低垂。
“我知道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我今晚早点睡明天多写点吧痛死了希望睡醒这手能好起来……我年纪轻轻还不想得职业病哇🥲🥲
第45章 045 她不像金丝
祝金栀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洗胃的流程不算好受, 但比起被灼烧五脏六腑的滋味已舒坦许多。
温雪重每天都来,坐在病床边的沙发椅上,边办公边陪她, 只有要开会时才离开,估计是怕打扰到她休息。
祝金栀没把自己进医院的事情告诉宁兰呈和陆渐川,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子彻没有出现过, 但很早就在微信上询问了她的身体情况。得知她一切都好, 之后也就没再多问了。
顾子彻在微信里说话的语气如常, 令祝金栀有点拿不准主意。
她不太确定, 那天她主动吻了顾子彻, 是留在脑海中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按照她对顾子彻的了解,如果她强吻了他,这小古板一定会雷霆震怒,斥责她的行为之随便, 道德之薄弱,作风之不端。没把她甩出去二里地都不错了, 根本不可能像她记忆里的那样, 还主动回吻她。
现在也不会一个字都不提。
但这个事不好直接问,她只能旁敲侧击,看看顾子彻的反应。
和顾子彻陆续进行了两天的微信对话之后, 祝金栀的心绪稍定,觉得那个吻应该只是她药效发作时的幻想。
抛开其他不说, 祝金栀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她这两天每天的睡眠时间长达12个小时,狠狠补足了精神。
第三天下午,医生批准祝金栀出院。
蒋勤备好了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圣心医院后门。
上车之后, 温雪重和她并排坐在后座。
车厢内部,暗红丝绒包裹座椅,微微鼓起的弧度平滑柔润,光泽迷人。
她身上披着温雪重的大衣,坐在皮质座椅里,大衣几乎裹到下巴。
住院两天,她穿的是病服,出院只能穿温雪重让助理买来的便服,一件浅色针织开衫配同色长裤,脚上踩着平底圆头鞋。
车驶入曼哈顿午后的车流,缓缓朝酒店方向开去。
温雪重闭目养神片刻,又睁开,看祝金栀拿出手机点点点,轻声叮嘱:“你身体刚好,不要在车上看手机了,待会儿可能会晕。”
祝金栀“哦”了一声,乖乖听话放下了。
“对了,温先生,那个改动了协议的人抓到了吗?”
温雪重侧过头看她:“嗯。是我父亲那边的人,买通了法务团队的一个秘书,在协议送审之后调了数据。”
他说得很平淡,但这还是温雪重第一次在祝金栀面前提起他的父母,祝金栀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温先生的父亲?”
“是什么样的人啊?”
温雪重看着她,表情温和:“不是什么好人。”
祝金栀顿时安静了,立马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还没来得及补救,温雪重的手掌已经抚了上来,粗粝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摸着她的脸颊肉,说:“如果栀栀哪天遇到了他,不要理会他说的话,也不要跟他走。”
祝金栀:“……哈哈,温先生说的,像是我会被他拐走一样。”
温雪重今天没有戴眼镜,淡褐色的眼珠去掉了透明玻片的遮挡,越发像两枚浸在水里的托帕石,沉峻、清冽。
“为了找到那个人,我派蒋勤去查了保密间门口的监控,考虑到隐私安全,整个晚宴会场也只有那里有监控。”温雪重说,“他和我说,监控拍到了你进保密间。”
祝金栀汗毛一竖。紧接着,她又听见温雪重道:“而且在你进去之前,只有一两个人进出过。他们都不是内奸。”
他说话的语气没什么异样,平静温和,但祝金栀知道,温雪重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一瞬:“……原来是这样。”
“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我太疑神疑鬼了,一看到有人影从那边出来,就觉得不对劲。”她垂着眼睛,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是我冤枉好人了。”
温雪重看着她的脸,缓声道,“栀栀当时怎么会刚好路过保密间?”
祝金栀知道他迟早会问。她已经琢磨了两天,怎么把这件事圆得自然。
“……其实我是想去找你的。”祝金栀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回主厅,但走错了路,绕到那边去了。然后看到那扇门半开着,灯也亮着,就多看了一眼。”
她讲得很顺,姿态表情也无破绽。
温雪重没有追问。
祝金栀摸了摸鼻子,又道:“温先生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拒绝段三小姐的那杯酒吗?”
“因为段三小姐当时堵住了我的去路,我在一楼大厅看屏幕,摄影机已经扫到了签署条款的地方。”
“我本来不想喝的,但她旁边还跟着好几个人,一起堵着我。如果我和她纠缠太久,可能就没办法及时赶到会议室阻止仪式了。”
“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我一定要快点赶过去,温先生现在需要我。喝光了那杯酒,她们就会放过我。是不是很傻?可能有更聪明的办法吧,但那时太紧急,我又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脱身,只能用最笨的方式。”
世上不存在完美的虚情假意。能几无瑕疵,是因为她确实给了他真心,只是心虽真切,却不完全。
车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安静。引擎的低鸣声变得清晰,像某种沉在底部的脉搏。
温雪重看着她,祝金栀抬起头,车窗外的光线一帧一帧地从他脸上滑过,老胶片一样浓墨重彩的质感。他的目光也隐匿在那些光影里,沉默、复杂且不可言说。
像水底矗立千年的巨石。不动如山,镇压着水,却也被水塑造。
许久,祝金栀听到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依旧被她听得清清楚楚。不像是无奈,责备,仿佛有什么清醒着的念头崩塌了,理智也被感情拖累。
“栀栀。”他说,“坐过来。”
温雪重的声音很温柔。
祝金栀看了他一眼,抬起腿,从座椅中间挪了过去,米白色的芭蕾鞋踩在红丝绒地毯上,反光的皮面洇透了艳丽色彩。
迈巴赫的后座宽敞到足以让两个成年人之间隔着整条通道,但当她侧过身坐到他腿边时,那点距离便消失了。
温雪重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坐姿托了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像抱一只家养的小型犬一样轻松。
她侧身坐着,双腿折叠着搭在座椅边缘,膝弯挂在他的手臂上。
因为刚生过病,她整个人比前些天更轻,被他一托就飘起来,她不得不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以稳住重心。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硬硬地硌着她,祝金栀瞅一眼,发现是温雪重衬衫下的肩线。
体型差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变得格外清晰。他的下巴枕落在她头顶,发丝被他的呼吸一缕缕地拂动。
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温雪重似乎是习惯用这款香水了,从未变过。
但今天,这股熟悉的味道多了一点暖意,像被冬天的日光晒过之后的树木,在努力融化积雪,散出的一点潮温气息。
他环着她的腰,掌根压着她侧腹,五指松松地搭在腰线处,也令她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