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绛靠在墙上喘匀气,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光柱切出几道岔口的轮廓。
祝金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她记着,但如果再往前走,现在是只有三条岔道,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条。
岔道入口的形态差不多,砖石剥落的程度也接近,非常容易混淆。如果她们最后迷路,没有办法回到酒窖口,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地下通道里联系外界,她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而且她们还没有其他照明工具。袭绛的手机电量撑不了太久,她们不可能把每一条路都试一遍。
她往旁边看,袭绛皱着眉,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袭绛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别走了。”祝金栀说,“我们留在原地,想清楚再走。”
袭绛坐在地上揉脚踝,抱怨了几句鞋子难走之类的话。祝金栀也靠墙蹲下,在脑海里还原来时的路径,试图建模这个地下的空间结构。
祝金栀偏过头,突然发现余也一直站着,没说话,闭着眼睛。
“余也?”祝金栀叫她,“你在做什么?”
余也睁开眼,黑暗中,她的声音分外清晰:“好像有风。”
祝金栀一怔:“……风?”
余也:“而且我感觉风速在变化。”
“一阵一阵的……”余也又闭上了眼睛,“间隔有规律。大概两秒钟一次。”
“我们正处于一个分支点的下游,气流从某个方向涌来,在岔口处形成了涡旋。涡旋频率和通道横截面积的变化有关。”
祝金栀愣了愣,突然间灵光一闪,明白了余也的意思:“你是说——”
余也说着,来回踱步于三条岔道之间,低头蹲下,掌心贴着地面。反复多次地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说:“三条岔道的地面温度也不一样。最左边岔道的地面比右边的两条高大约三度,土壤和空气也明显更干燥,如果三条通道的深度相同,湿度应该更接近。”
祝金栀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脑内的逻辑推理,本能接上了话:“说明那边更接近地表,或者有直接连通外界的通风口。”
余也点点头,惊喜地看向她道:“没错!”
祝金栀也望向她,脸上却是怔怔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温度差了大约两度?”她问。
余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追问,说话有点结巴:“……我、我在书上学到的,热扩散系数在湿土里的传导速度大约是每秒0.5毫米。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热流抵达的时间差,数值不太准,但方向是对的。”
袭绛听得一脸懵:“你们在说什么?”
祝金栀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你估算的时候,用到了热传导方程?”
“嗯……一维热传导的近似解。”余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温度梯度是线性的,两种介质接触面会有一个过渡层,我用的是最简单的半无限大物体假设。”
“不太严谨,但用于判断方向应该够了。”
余也说得很轻松,也很随意,但祝金栀知道,这不是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物理的人能做出来的判断。
学物理三个月的高中生可以从课本上背出“热传导”这个词,但没有办法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在几秒钟内完成一维热传导方程的半无限大解算,并用于实际情况。
更何况她还用到了涡旋频率和横截面积变化的关联,这已经涉及到流体力学的基础,这是大学物理的内容。
袭绛率先站起身,“听不懂,但反正这条路是出口对吧?既然是这样,咱们赶紧走起来吧。”
余也也跟上去,祝金栀最后一个迈动脚步。
三个女孩走在通道里,但祝金栀看向余也的目光已经变了。
祝金栀盯着余也的侧脸,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判。
第一眼看到那张草稿纸的时候,她没有发觉那张草稿纸后半段的笔迹与前半段有所不同。她本能地认为,能提出这个假设的人绝对是一个逻辑缜密、经验丰富的物理学家。
事实也确实印证了她的判断,提出这个假设的人是顾子彻。
可解决这个猜想的人却不是他。
草稿纸后半段的字迹潦草而凌厉,推导路径出奇大胆,是完全没有接受过系统学院教育的人才会拥有的思维逻辑,但也折射出了解答者深厚的数学和物理基础,以及天才般的直觉。
因为这个限定条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最应该被怀疑的人,那个让她找到这张草稿纸,又亲手将草稿纸转赠给她的人——余也。
她知道余也一直有在自学,当时杂物间里的书籍、草稿纸和笔,都透露出这一点。她没有细看,因为那些大多是外文书籍,她只是跟据余也的年龄,下意识地推断她应该是在自学高中课本。
但如果,余也自学的远不止是高中课本的知识呢?
祝金栀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余也的背影上,看着她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弓着腰,抬手挡开头顶垂下来的蜘蛛网。
祝金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岔道,余也看了一圈,再一次给出了她的判断。袭绛回过头来,仿佛对余也刮目相看:“你说得还挺唬人的,感觉你很厉害嘛。”
祝金栀:“段勋给她请过家教,她大概三个月前开始学的物理。”
袭绛睁大了眼睛,怀疑人生:“三个月会这些?我读书的时候也学过物理,我怎么感觉我啥也不会?”
余也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没有啦,我是之前就一直有在自学物理和数学来着。”
祝金栀看向她:“你学了多久?”
余也对上祝金栀犀利的目光,愣了愣:“大概、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我就是自学,在岛上也没别的什么途径学习了,一开始都是看书。”
“岛上有图书馆,但是因为从来没有客人去,后面慢慢就被改造成棋牌室了,那些书没人要,都堆在了杂物间里,我就在闲着的时候偷偷去杂物间看书。”余也说,“其实后来经理也知道了这事,但她觉得不影响工作,就没有管我……”
祝金栀打断了她的话:“你还记得你在岛上读到的教材的名字吗?”
余也回忆了一下:“物理的话,我看得最久的是《费曼物理学讲义》。我研究了很久,十四岁那年才读懂,我很喜欢这本书。”
袭绛受不了她们了:“你们不要再聊我听不懂的东西了,我们赶快从这出去好吗?出去你们再聊!”
祝金栀被袭绛拉着手往前走,久久不能回神。
《费曼物理学讲义》,大学物理专业的入门经典,不要说十四岁读懂,高中毕业生读完都费劲。
就算袭绛没有打断,祝金栀也已经不需要再问更多。
她找了这么久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浑身的血液都聚涌到头顶,祝金栀用力抿住嘴唇,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咽了回去,努力平息胸腔里剧烈到可怕的跳动。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通道在他们面前收窄到了极致,眼前突兀地明亮。
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但锁扣已经腐朽了。外面是浓密的灌木丛,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
三个人合力推那扇门。第一次没推动,第二次加了力气还是只晃了一下,第三次,她们终于弄懂了门的结构,三个人的力同时落在不同的受力点上。
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锈蚀声,终于被推开了。
灌木丛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荒芜破旧的牧场围栏,远处是悉尼郊外起伏的丘陵轮廓和无尽的草野。
天边烧着了一片浓艳的橘红,已然黄昏。
三个人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趴跪在土路上。晚风从丘陵那边吹过来,裹着干草的腥气。
三个人喘着粗气,互相看着对方。她们都相当狼狈,袭绛的裙子被刮破了边,余也的头发被勾乱,披散下来,祝金栀的耳环也少了一只。
她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祝金栀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长天,心里轻松畅然,一切压在胸前的负担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她笑得最痛快。
一只纤细的手腕突然抓住了她。
祝金栀怔了怔,转过头,袭绛正看着她,眼里有一些紧张。
袭绛与她目光相接,跟触电似的迅速放开了她的手,撇过头去:“……算了,你们别管我了。”
“我帮你们逃出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得趁现在离开澳洲。”袭绛艳丽的脸上沾了泥灰,眼里倒映着晚霞余晖,“你们快走吧,趁天还没全黑。”
“你没有车,你要怎么从这里去机场?而且你能去哪?”祝金栀说,“你刚才在地道里明明还说了,你帮我们,也是希望我们出来以后能帮你。”
“……那是刚才。现在出来了,你们要跑也容易了,何必再带上我这个累赘。”袭绛自嘲一笑,“我没那么天真。”
祝金栀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
袭绛愣了愣,已经被她反握住手。
祝金栀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
袭绛被她拉着往前走,两个人的角色突然对调,袭绛还没反应过来,祝金栀已经又拉上了余也,“快走吧。这里离庄园大路还有段距离,我们得自己走过去,再拖太阳就要下山了。”
袭绛被她握着手腕,渐渐掐紧手心,情不自禁地问道:“所以你会帮我吗?”
祝金栀回望她:“当然,至少让我找辆车送你去机场吧?”
“到了机场之后呢?”袭绛心中酸涩,苦笑道,“祝金栀,你又能怎么帮我?我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祝金栀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买张机票,飞去华国。我在华国认识的朋友比较多,他应该可以护着你一段时间,等温雪重和段勋处理完温从安的残党,你也就安全了。”
“他是娱乐圈的人,我可以顺便让他帮你介绍一个上综艺的机会——音乐类的,至少让你能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舞台上唱一首歌。至于剩下的机会,就靠你自己把握了。”
袭绛彻底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在开玩笑吧?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哈哈,我娱乐圈的人脉确实不多。”祝金栀干笑两声,“但他刚好算一个吧。”
袭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祝金栀心虚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确定,他肯不肯帮我这个忙。要不然,我现在打个电话跟他问问?”
她看了看袭绛:“你那台备用机现在能用了吗?”
袭绛从手包夹层里摸出备用机,屏幕亮着,还有两格电,显示有信号了:“你还记得他的电话号码就能用。”
祝金栀接过手机,很流畅地输入了一串号码。余也看着她按数字的动作,突然醒悟:“啊!其实我们可以打电话叫人过来接我们的!”
随即她又泄气了:“……可是段先生和他助理的电话号码我都不记得。”
袭绛看向祝金栀,祝金栀摆了摆手,“别看我,我也不记得。”
袭绛望天叹气:“我就更不可能了。”
“看来我们还是得走回去。”
祝金栀按了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拨的是陆渐川的私人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虽然是陌生来电,但陆渐川很快就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慵懒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谁啊?”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喜:“祝金栀?!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你终于想我了是吧!!”
祝金栀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膜被震得发麻。
“你先别激动,我有事找你帮忙。”
“你居然有事找我帮忙?!”陆渐川的声音更兴奋了,“你说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祝金栀感觉这备用机有点漏音。她瞟了身边的袭绛一眼,发现袭绛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祝金栀不明所以,赶紧先回答了陆渐川的问题:“我有个认识的美国朋友,是华人,唱歌很好,想上国内的音乐综艺,比如《中国坏声音》那种……?”
“我也不是很了解这些。你要是有认识的综艺导演,方便帮她介绍一下吗?”
“朋友?什么朋友?”陆渐川的语气立刻变了,警觉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狗,“男的女的?”
“女的。”祝金栀无奈,“你别瞎想,人家唱歌很厉害,我就是想帮她一把。”
陆渐川听到不是男的,态度缓和下来,沉吟之后换了个正经的语气:“行,我回头帮你问一下我经纪人,他认识不少综艺导演。你把她的资料发给我,我看安排哪个节目合适。”
祝金栀:“好,我代她谢谢你。”
“代她谢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因为你才答应的。”
袭绛看来的眼神越来越震惊,越来越难以置信,越来越微妙。祝金栀有了种不详的预感,但是陆渐川也正在话筒里说话,她不得不分心回应:“那我谢谢你。”
“不用谢,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渐川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变得黏糊糊的,“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学校派你去那边交流啊?”
祝金栀冒汗了,连忙顺坡下驴:“对,但是我很快就要回国了,大概一周左右。”
“真的?!那你订机票了和我说,我去机场接你!”
“你来机场接我——”祝金栀刚想说“要是被粉丝撞见怎么办”,但顾及到身边有别的人,她立即收住话,说得隐晦了些,“你也不方便,还是别来了,你就好好工作吧。”
空气中狂摇的小狗尾巴垂下来,话筒对面的音调顿时低了个八度,“……好吧。”
“那你要早点回来,你总在外面玩,我担心你喜欢上其他男人。”陆渐川嘟囔着,像埋怨又像撒娇,“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想你啊?”
祝金栀哄他:“现在知道啦,我也很想你。那我就先挂了。”
陆渐川隔着话筒亲她,非常响亮的一声:“好,你先挂。 ”
身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祝金栀刚好挂断电话,侧过头,袭绛和余也都直勾勾盯着她,脸上写满了“不小心听到了不得了的八卦”的表情。
袭绛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近乎荒诞的惊叹:“你刚才打给谁了?”
祝金栀还想装傻:“就朋友啊。”
袭绛提高了声音:“你骗谁呢!你以为我听不出那是陆渐川的声音吗?!”
余也是真不知道,闻着八卦味就过来了,马上凑近:“啥?谁是陆渐川?金栀刚刚打电话的那个人吗?”
祝金栀捂住脸,有点不想承认,但显然容不得她不承认了:“不是……为什么你都知道他?”
“你不是美国人吗?他居然这么红吗?”
袭绛张了大嘴,看祝金栀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拜托,那可是陆渐川!他爸是国际名导,他妈是国际影后,他自己也是国际影响力最强的华国明星之一,还是知名电竞选手!你在小瞧谁?!你觉得他是什么十八线糊咖,还是以为我不上网?!”
祝金栀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对不起,但我绝对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这么红……”
袭绛收起嚣张的气焰,浅浅扫了她一眼:“看出来了,你才是那个井底之蛙。”
“是的是的。”祝金栀被袭绛用枪口对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小心翼翼过,“那个……你不会是他的粉丝吧?”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平时会看电竞比赛,比较喜欢他的声音吧,但对他的人没什么兴趣。”袭绛冲她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恋情透露给狗仔的。”
祝金栀:“……”
余也两眼放光:“谁和谁的恋情?!”
袭绛凑过来拉祝金栀的手臂,满脸好奇兴味:“不过说真的,你们什么关系啊?前男女友?也不像啊,哪有前男友对前女友还这么热情的?你别还骗我说只是朋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祝金栀:“那个……”
“而且你前男友是他,你怎么还会当温雪重的情人?陆渐川的身家和长相都不差啊,还比温雪重年轻呢,温雪重都三十三了。”
祝金栀:“你听我解释……”
袭绛一摆手:“你就告诉我,你和温雪重在一起之前,你和陆渐川断没断就行!”
余也吃了一嘴瓜,惊呼:“什么?!你是说金栀给温先生戴了绿帽?!”
袭绛说得眉飞色舞:“对呀,你没听到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叫得多亲热——”
祝金栀受不了了:“你们俩够了吧!!我们是在逃难!能不能快点走别八卦我的事了!”
祝金栀一把拽住这俩人的手,拷进臂弯里,拖着她们往前跑。袭绛和余也差点摔倒,都在她耳边尖叫起来,也顾不上聊她的八卦了,连声让她跑慢点。
天穹垂垂老矣,红润的生命散作暮霭,而大地只是初生,蓬勃的心跳把草浪顶成一波一波绵长的呼吸。
三个女孩笑着,骂着,一红一绿一白的身影挤作一团,在荒野上跌跌撞撞地跑,一路向前,被泥灰和霞光沾染的裙摆飘散在风中,她们也如一阵春风般吹远了。
夕阳渐渐熄灭,夜幕的蓝浸染人间。
祝金栀三人走了一路,终于回到庄园外围的封锁带四周。
她们先是遇到了蒋勤,看到祝金栀的那一刻,蒋勤还以为他是眼花了。
确认不是错觉,蒋勤满脸震惊道:“祝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待会再跟你们解释。”祝金栀迅速走过来,“你能帮我安排一辆车吗?我想现在派人送袭小姐去机场,她需要尽快离开澳洲。”
蒋勤眼里的震惊渐渐消下去了,他看了眼袭绛,“既然是您亲口吩咐,那当然可以。”
蒋勤不愧是温雪重最得力的助理,马上从外围调度了一辆车,见她只着单衣,又送来一件西装外套挡风。祝金栀接过,道了声谢,目送袭绛上车,与她告别。
车影远去。祝金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蒋勤,他已经在和温雪重打电话了,语速飞快地解释了经过,大意是说祝金栀现在在他这里,人很安全,没有受伤。
祝金栀站在警戒线边缘,拉紧了身上的外套,眺望着不远处飘着浓烟与火光的庄园。
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刺破了警笛和混乱。
她看见有一个人影朝她奔来。
离近了,祝金栀才认出来人是谁,愣了愣:“子——”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子彻已经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两条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后背,勒得她肋骨生疼。
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透露出劫后余生的恐慌,她身体僵住的那一刻,许多滚烫的液体瞬时间落下,一滴接一滴地打进她颈窝中,泪水沾湿了她的肌肤。
顾子彻抱着她,近在咫尺的喉咙贴着她的脖颈,那猛烈的抽动都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令她也跟着发颤。
不成音调的哽咽和哭喘响起,他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祝金栀……祝金栀……”
“我以为…以为你已经……”顾子彻抽泣着,“我以为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祝金栀的心脏也被他哭得微微发疼。
她抬起手,掌心贴着后背,轻轻安抚着他。
“没事了。”她温柔地说,“子彻,我没事了。”
“怎么会见不到,我现在就好好的在你面前呀。”
顾子彻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恨不得将她嵌进他怀中。耳边的泣声压抑在喉咙里,一阵沉闷的震颤。
远处有更多的车灯亮起来。有两辆车开过警戒线,猛然刹停在外围区域。
温雪重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下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定,看着被顾子彻抱住的祝金栀,顿时没有再往前。
祝金栀也看到了他,拍着顾子彻的手掌陡然停住。
最后一丝蓝调也从天边抽离而去。
黑夜压下来,将温雪重高大的身影裁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祝金栀还被顾子彻抱在怀中,与温雪重深不见底的双眼对视。
作者有话说:
都看到抱在一起了,当然是发现了
第67章 067 监控视频里
祝金栀推开了顾子彻, 声音紧促地对他说:“子彻,你先上车吧。”
顾子彻还未来得及反应,祝金栀已经退了出去, 他怀中一空。
温暖的余热还留在掌心里,顾子彻僵僵地站在原地, 维持着双手微抬的姿势, 听见祝金栀在他身后喊:“温先生!”
祝金栀小跑过去, 见她来, 温雪重也不再只是垂手站立, 微微张开手臂迎接她。
几乎是扑进他怀抱里的一瞬间, 他的臂弯用力将她一带,她便坠入他的胸膛中。
即便已经被他抱进怀里,祝金栀的心跳还在狂鸣着。被夜风吹得微微冰凉的脸颊,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托起。
她被迫抬起头,温雪重垂下眼帘与她对视。
他粗粝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刮蹭, 温雪重的目光一点点地在她的眉眼间梭巡。
他脸上没有笑容,祝金栀近乎心悬一线。
抚摸好一会儿, 温雪重窦然从肺腑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肩胛骨, 几乎包覆那一片清瘦伶仃的骨骼,将她按进自己的怀中。
“没事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呓语般:“没事就好。”
祝金栀贴着他的脖颈。温雪重的语气依旧如细雨般绵密温柔。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祝金栀听见了他喉间短促的抽吸,夹杂着微微滞涩、发梗的声音, 仿佛还心有余悸。
祝金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温雪重却圈紧她,唇瓣埋进她的发鬓间, 一点点地亲吻,又再度收拢手臂,轻声道:“我很担心你,栀栀。”
祝金栀心脏一紧,连忙反手拥着他,小声说:“我现在没事了,温先生,你不用怕。”
温雪重没说话。
祝金栀等不到他回应,又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安。
她偏过头,努力想去看温雪重的脸,却猝然发现他正抬着眼,沉静的目光直直望向她背后。
祝金栀僵住了。
她一点点回过头,与身后不远处,正看着她与温雪重拥抱的顾子彻对视。
祝金栀这才发现,顾子彻的头发微湿,两边都向下塌着,垂在身侧的整条手臂都在轻抖,拳头指节泛白。
发红的眼睛盯着他们,眼神里的情绪激烈地颤晃着,饱含隐忍的痛苦,仿佛是在目睹爱人被强行夺走的一幕。
“子彻。”温雪重忽然开口了,近乎命令式的口吻,“回车上去。”
祝金栀僵硬地扭回脖子,心想,完了。
完了。
庄园远处的火光和浓烟渐渐平息了,回程时的天飘起细雨。迈巴赫行驶在柏油马路上,只有轻微的引擎轰鸣声,车内一片寂静。
坐在车里的祝金栀惊魂未定,不敢主动开口,半靠半缩在沙发里。她也没有勇气侧头去看温雪重的脸,她觉得温雪重一定已经发现了,而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的质问。
危机时刻,她也没能顾全所有,及时阻止顾子彻,就这样被温雪重撞了个正着。
祝金栀反复思考着,寻找解释的余地,又有点绝望地发现任何解释都像欲盖弥彰的谎言。
前座的蒋勤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接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应了一会儿,挂断后又毕恭毕敬道:“温先生,顾少爷好像昏迷了,已经让随行的医护人员去看过了,说是因为来的路上淋了雨,加上情绪起伏太大,有点高烧的痕迹。”
祝金栀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会淋雨?情况严重吗?”
蒋勤应道:“因为顾少爷一听说祝小姐出了事,就立即赶来了,路上换乘交通工具的时候下了雨,他走得急,伞也不撑,都是直接闯进雨里,估计是那时候淋到了。”
祝金栀后知后觉,陡然僵在原地:“……这样啊。”
“祝小姐放心,顾少爷那边有人照顾。他已经吃了退烧药,静养两天就能痊愈了。”
祝金栀又不出声了。
一旁没有说话的温雪重,这时才慢慢开口:“通知庄园里的仆人,给他另外准备药和粥食。”
“是。”
祝金栀一动也不敢动,视野里伸来一只修长的手,偏白的皮肤上浮着青蓝脉络,格外显眼。
那只手握住了她垂放在膝上的手掌,像蛇埋入毒牙一般,两根手指滑入她掌心,拇指用力,其他的手指屈握上来,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温雪重在她耳边轻声道:“栀栀很担心他吗?”
祝金栀不敢承认,也不敢撒谎,只能踌躇着说:“有点担心吧。”
“毕竟子彻他平时对我也很好。”
她知道,温雪重正在打量她的神情。
“确实。”温雪重缓缓道,“你刚来的时候,他还对你摆脸色,不肯和你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也没想到,你们后面能相处得这么好。”
祝金栀干笑两声:“哈哈,他脾气是比较坏。”
“能处好也是因为,我凡事都比较让着他嘛。”
“我都不知道,”此刻,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听在祝金栀耳中,倒更像是催命咒,“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关系变好了的?”
祝金栀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回忆起来,她和顾子彻的关系转向友好,应该是从他们一同去新西兰滑雪的那一周开始。
这趟旅行甚至还是温雪重一手促成的。
祝金栀又有点冒冷汗了。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哪句话,就会刺激到温雪重。
温雪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头看她,却发现祝金栀慢慢朝他这边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攀上他肩膀,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依偎过来。温雪重垂眸,看见她裙摆处脏污的痕迹,眼神微微顿住了。
这时,祝金栀小声说:“……温先生,我刚刚好怕。”
“我怕我会被人抓住,他们会把我杀了。”祝金栀蜷缩在他怀中,脆弱又无助的模样令他心脏微微发紧,“我当时在想,要是温先生能快点来救我就好了。”
她贴着他的心口,“我知道,温先生一定也一直在外面想办法救我。”
祝金栀把脸埋进他衬衫前襟,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一点鼻音,“……但我还是会害怕。”
她感觉到温雪重动了,两条手臂收拢。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拢着她的发根,指尖安抚性质地轻轻按揉着。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下比平时更沉的起伏,然后是他贴着她发顶的嘴唇,温热,停留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抱着她,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温雪重低下头,嘴唇蹭过她耳廓:“然后呢?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祝金栀省略了袭绛的叛逃,余也的指引,只说是她们三个女孩在危机发生时刚好在一起,都被关在了酒窖里面,意外找到了逃生出口:“……我们后来发现地下有一条旧的通道,是庄园以前走私商主人挖的地道,通向庄园外面。”
“我们就沿着那条路走,走了好久,终于出到了地面上。”
“之后我们就回到了庄园外围,遇到了蒋勤。”祝金栀靠着他,微微仰起脸,透明的黑眸看着他,“温先生,都是因为我们刚好运气不错,对吗?”
“如果不是好运,我现在会不会已经见不到你了?”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不会的。”
他的拇指压着她后颈那块皮肤,声音低沉地说道:“就算没有好运,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你从里面带出来。”
“也是因为你们一直没有放弃自救。”温雪重的拇指抚过她耳廓边缘细小的擦痕,“除去好运,我的栀栀还很聪明,很勇敢。”
温雪重低下头,薄唇贴在她额角,湿润的触感带着温柔。祝金栀被他吻着,轻轻笑了笑:“我也觉得。”
“不过,我的手机好像丢在花园里了。”祝金栀又说,“我朋友们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我本来还想问问她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温声道:“没关系,回去让管家准备一台新的给你。”
等辗转回到大溪地庄园,雨早已停了。
棕榈叶片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车灯照射下荧荧发亮。
祝金栀被温雪重牵着回了卧室。门合上的时候,祝金栀听见他顺手反锁了房门,锁舌滑入槽口,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的手腕被他握着,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温雪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从罩子里漫出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衣服脏了。”他说,“我帮你换掉吧。”
祝金栀怔了怔,被他按在怀中,连衣裙的拉链已经被他拉下去,细密的齿链顺着脊椎的弧度滑下去。
她睫毛微抖,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惊疑不定。
祝金栀攀着温雪重的肩膀,蜷缩在他怀里,被他抱到床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贴上来,沿着她裸露的脊背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她也随之吸气。指腹微微发烫,在腰窝处按紧。
她的目光落在他解开的衬衫领口,看见那下面绷紧的肌肉线条。
深沉的夜色从落地窗外渗进来。枕头陷下去,祝金栀的一头黑发都散开,宛如一条藻溪,横在被面上。
温雪重撑在她雪白的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笼罩的姿势,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躺在身下的、无所遮蔽的祝金栀,目光滑过她全身,比抚摸更令她颤栗。
浓密睫毛下那双淡褐色眼睛,在月光里变浅了,像两枚融化的琥珀。
然后他吻了下来。
祝金栀配合地仰起脸,隐隐感觉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更缓,更深,徐徐图之的攻城略池,每一寸领土都要巡视和确认。
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抵着她的齿列,重重地吻着她,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将她的后脑抬起,迎向他的侵略。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被放大的趋势。她抬起手,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感觉到那一块皮肤下绷紧的筋络。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埋在她肩窝里,气流扫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
被褥渐渐浸湿。她被翻过来时额角抵着枕头,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后颈凸起的骨节,慢慢地碾,留下一小片灼热。
祝金栀逐渐乱了阵脚,浑身发抖,嫣红的艳色漫过肩胛骨。他俯下身来时,她无处可逃,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呼吸也在黑暗里变得破碎,潮湿绵长。
温雪重低头抱着她,嘴唇贴在她湿润的睫毛,迂回流连,细碎地亲吻着。
这一场温柔的情事从凌晨持续到日出,天色接近烟波蓝。
祝金栀太累了,沉入黑暗之前,只依稀记得他抬起手,正摩挲着她柔润的脸颊。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日光从半拉的窗帘间涌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大片暖色。
祝金栀缓缓地睁开双眼,习惯了光亮之后,她认出这是温雪重的卧室。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祝金栀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色手机盒,已经拆开塑封,充满了电。
祝金栀伸手够过来,按亮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已经存了一个联系人,备注是“温雪重”。
祝金栀拨过去,电话在响铃数秒后接通。
“醒了?”温雪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和平时一样低沉温柔,“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你下去吃饭了吗?”
“我去拿东西,顺便让露西把午餐端上去,你不用下来,好好休息吧。”他顿了顿,像是笑了,呼吸打在话筒,泛起一阵清亮的电磁音,“昨晚辛苦了。”
祝金栀耳热:“……好。”
挂断后,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温雪重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和每天早晨的问候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祝金栀松了口气,把手机搁在枕头边,躺在床上,微微安心了些。
她肚子确实饿了。
祝金栀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小起居室里的窗帘半敞着,阳光正好,落地窗外是午后的大溪地海面,蓝得近乎刺眼,波光粼粼。
她眯着眼走到桌边,想倒杯水,余光扫到书桌上摊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她本不该看的。但那台电脑的屏幕边缘亮着一小圈呼吸灯,是待机状态,说明刚刚还有人在使用它。
祝金栀鬼使神差般走过去,指尖碰了一下触控板。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文件夹页面,排列着几段监控录像。
每一个画面上都没有人,只有走廊和窗台的边缘,左上角的时间戳排成一行,日期是连续的,时间跨度覆盖了整整一周,每一段的时长都在半小时以上。
祝金栀看着那一连串的日期,浑身都僵住了。
那是温雪重离开后,她和顾子彻在庄园里放纵欢爱的那一周。
庄园很大,而且毕竟是私人居住的场所,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这一点,祝金栀在住进这座庄园的第一周就察觉到了。
她留了心眼,当时刻意跟顾子彻找了监控死角的地方做.爱,按理来说,温雪重即便查监控,也是看不到人影的。
祝金栀点开了第一段,画面确实没有拍到人,窗台下的地毯整齐铺着,连一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白纱帘的下摆微微晃荡,幅度轻微,被风吹拂着。
她迅速拉完了整个监控片段,都没有出现过人影。
没错,确实是和她预估的一样。
这些视频温雪重应该是刚刚看过了的,他果然怀疑她和顾子彻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昨晚,也可能是一早起来就派人去查了。
但温雪重方才和她通话时语气如常,温和又亲昵,大概是什么都没发现吧?
祝金栀看着这些监控视频,陡然间,一个可怕的念想浮上心头。她的心率骤然上升到剧烈的程度,太阳穴也突突跳着。
她抖着手,把视频的音量推到最大。
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潮声,还有一阵细微的、暧昧又湿润的肉.体拍打声。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夹在某种有规律的男人的低喘间,柔软地抽泣着:
“……子彻……子彻……你慢一点……”
祝金栀猛地按下暂停键。
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冷却,全都凝固在血管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猛烈又急促的呼吸声。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进来了。
祝金栀惊愣住了,瞬间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关掉了播放窗口,屏幕切回桌面,从桌子后面退开。
但她刚走了三四步,温雪重已经绕过拐角的玄关,走进起居室。
他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儒雅温和。
温雪重看到她身体僵直地站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身后的笔记本电脑。
他抬起眼,看向她。
“栀栀。”温雪重喊她的声音轻柔,一如往常,却令祝金栀背后迅速攀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你刚刚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鬼气森森的温温类宁了属于是栀栀看到都ptsd了。下章老叔要angry sex了
第68章 068 原谅她的出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触控板时微凉的触感, 体内的血液却接近沸点,在血管里噼啪作响。
温雪重的语气和往常没有区别,可祝金栀后知后觉, 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
就像他从不会在起居室办公,还把待机的电脑摆在桌面上。
这都不是巧合。
祝金栀张了张口, 哑然了。
温雪重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一声闷响后, 他直起身, 朝她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迫近她面前。
他低头, 静静看着她:“栀栀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祝金栀垂着眼,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像风里抖动的细枝。
最终,她狠下心来,摇了摇头。
温雪重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 手指抬起来,覆上她的下颌。指腹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
他微微俯下身来, 鼻尖几乎碰到她。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变冷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凉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祝金栀被一股力道推着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她来不及跑, 温雪重掐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她双脚离地, 被他抵在墙壁上强吻,压进口腔的唇舌带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粗暴、强硬、急切、仿佛掠夺。手掌顺着她纤瘦的腰滑下去,一把掐住她的大腿,将她抱起来。
祝金栀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 前胸却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最后一丝能够呼吸的余地都被挤压、剥削。
她被他吻得满脸通红,直打哆嗦,两眼往上翻。祝金栀在一个吻里明白了温雪重之前到底对她温柔到了何种程度,他毫不留情的模样令她浑身颤栗,心生畏惧。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温雪重扔到了床上。
床垫下陷,祝金栀被翻了个面,烙铁般的手掌按着她的后背,力道重得脊椎微微发麻。一用力,她睡衣的纽扣全都崩开。
他从背后抱着她,压下身,像一把刀切进丰沛熟透的水果,瞬间汁水四溢。
她一下子软了身子,细瘦的腰抖若筛糠,大脑一白,尖叫起来。
温雪重压着她,起伏如啸浪,祝金栀细长的两条腿登时一撇,喷涌而出。
一场粗暴又强势的性。
整个过程里温雪重没有说话,也没有留情。床畔间空气潮热,只有她禁受不住时的哭声,被他堵住唇舌时可怜的呜咽,男人低沉粗重的呼吸和猛烈的拍打声。
结束的时候,祝金栀的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意识模糊之间,只感觉到一股灼热湿润的微疼浮上来,唇瓣和牙齿密密麻麻地噬咬着她,遍布全身。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沉的暮色。
祝金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很久的呆。
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沉重,腰部和腿根传来酸胀的钝痛,牵出一片闷疼。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看到自己镜子里浑身的暗红色印记,锁骨和胸膛尤其密集,简直惨不忍睹。
温雪重不在。
床头柜上放着那两杯水,其中一杯已经被喝了大半,杯壁上残留着干涸的水痕,另一杯还满着。
祝金栀伸手拿过,仰头饮尽。温凉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她长出一口气。
他给了她机会。
她只要开口随便说一句什么都好,哪怕是一句示弱的情话,温雪重也许都不会那么生气。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选择了沉默,而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温雪重读懂了。
祝金栀靠着床畔心想,不需要她来提,现在的温雪重一定会和她分手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金丝雀爱上自己的侄子,还背着他和侄子偷腥。
这样也好。
祝金栀放下水杯,盯着窗外的天色。如果温雪重先一步做出决定,倒让她不用再为如何开口而纠结了,或许心里的道德负担也会轻一些。
她定了定神,掀开被子下了床。
正事还没办完。
祝金栀拿起床头的新手机,切进微信。
祝金栀:【余也,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打视频。】
余也:【怎么啦?】
余也:【那天回去之后你一直没回微信,你还好吧?】
祝金栀:【我没事。旧手机丢了,新手机刚送过来,加上有点忙碌,没顾得上看微信。你呢?】
余也:【我也还好。袭小姐呢?她现在是安全的吗?】
祝金栀:【嗯,她已经到华国了,我让朋友帮忙安置了她。】
余也:【太好了!我好担心她!】
祝金栀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余也,我有件事想问你。】
余也:【嗯?】
祝金栀:【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小岛上捡到的那张草稿纸吗?后来你把它送给了我。】
祝金栀:【那张草稿纸上的字迹,其实也有一部分是你留下的,对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又灭,反复几次。过了好一会儿,余也才回:【是的。】
祝金栀:【那张纸后半段的推导,是你写的吗?】
这次对面的沉默更长。祝金栀能想象余也握着手机皱着眉思考的样子。
过了大概两分钟,余也回:【是的。】
她还加了一句:【对不起。】
祝金栀怔了怔:【为什么道歉?】
余也:【我明明知道,你想找到草稿纸的主人,却没有告诉你,那上面也有我留下的笔迹。】
余也:【对不起。】
祝金栀知道,余也是因为不自信和怯懦,才没有告诉她:【没关系,都过去了。】
祝金栀:【里面有一些步骤,我反推时解不出来,你能把完整的推导过程详细地写给我看一遍吗?】
余也:【好。】
余也:【我现在手上没有草稿纸,我用酒店便签写了拍给你行吗?】
祝金栀:【嗯嗯。】
不到十分钟,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酒店便签纸上手写的几行推导,从边界条件到积分变换,再到最终的代数表达式,每一行都清晰利落,分毫毕现。
祝金栀盯着那张照片,数字和符号在她脑中飞速组合运转,化作一枚枚恰到好处的拼图,与她的模型里剩余的空缺一一对应。
那个困扰她数月之久的参数X,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落在了纸面上。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六个月。她在异国他乡游荡了将近六个月,仿佛是做了一场荒唐又温柔的梦。
她成为了一只假金丝雀,经历了空难、绑架和一场注定无果的三角恋情。
如今,这趟旅程终于接近尾声。
她给余也拨了视频通话。
余也很快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她干净的脸。
她蜷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头发散着,手指间还夹着那支钢笔。
“金栀?怎么了?”
祝金栀看着她:“……我这里有一道题,想让你试着做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余也答应了。
祝金栀复述了那道十二枚硬币的逻辑题。余也安静地听完,垂眸思考,低头在便签纸上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她举起纸,面对镜头,推导过程工整地列在上面。
第三次称量的分组被她优化成了更对称的形式,整个方案的逻辑结构比顾子彻给出的标准答案还要简洁漂亮。
祝金栀盯着那张纸,喉咙里漫上一阵浓烈的酸苦味。
这道让她摘得神童之名的题目,预言了她未来一生的轨迹,又由顾子彻第二次送到她笔下,为她圆了“被埋没天才”的谎。
最后,它渡过时间的重重山水,也来到了年仅十八岁的余也面前。
仿佛命运。
原来当时顾子彻看着她,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祝金栀将莫名涌上来的苦涩压回去,笑着说:“做得好快。”
余也腼腆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可能我之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解题思路吧。”
祝金栀看着她,才发觉余也的眼睛似乎有些微红,像是才哭过。
祝金栀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你心情不好吗?”
余也的表情明显地僵了一下。她垂下眼,窘迫地笑了笑:“……金栀,你怎么这么敏锐呀。”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晚上,我在段先生的书房里看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女生的照片,镶了相框,放在他的抽屉里。我本来不想看的,可我一眼就看到了。”
余也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敢问他那是谁,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心里隐隐约约也清楚的。后来我偷偷问了管家,和管家确认了,那就是段先生的前女友,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那个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以前觉得,只要能继续读书,去哪里都无所谓,但现在我有点害怕了,我好像喜欢上段先生了。可是每一次,他注视我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他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他心里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喜欢上他呢,如果不喜欢上他,一定会很幸福吧?要是没有这些奢望就好了,要是能回到三个月前就好了,我总是这么想……”余也低下头,明明是在笑,眼里却泛起泪光,“……如果我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如果不在段先生身边,不用天天看到段先生,也许就能慢慢忘掉他,就不会总是这么难过了。”
看着屏幕里那个流着眼泪的女孩,祝金栀想起余也在小岛上第一次见到她时,露出的羞怯笑容,一时的冲动化为坚如磐石的念头。
祝金栀一字一顿对她说:“余也,你和我一起走吧。”
余也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头:“……什么?”
“我和温先生分手了。”祝金栀说,“我过几天就会回华国。”
余也呆住了。她想问祝金栀,为什么会跟温先生分手,却为祝金栀决然的眼神所慑。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在华国认识教育系统里的人,有办法帮你参加特招考试,入读华国的大学。你可以申请助学金,心无旁骛地学习,我相信你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物理学者。”
余也的嘴唇微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拼命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真的吗?”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可以吗?”
“真的。”
屏幕里,祝金栀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未来的人生负责到底。”
余也捂着脸,她抽泣了好一阵子,祝金栀就屏幕那头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余也眼里的怯懦也被泪水洗净了。
她破涕为笑,哑声说:“好。”
“我跟你走。”
视频通话挂断时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祝金栀躺下以后,辗转反侧了三个小时,仍旧无法入眠。
窗外蝉鸣累累,连月光都嘈杂。她翻身又翻身,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余也那双发红的眼睛,她低哑柔软的声音。
“金栀,对不起。你因为发现那张草稿纸而流泪的时候,我问你,那是不是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东西?我是故意这么问的。在那之前,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翻开过物理书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大溪地,困在这座岛或者那座岛上。是因为你的回答,才让我觉得我读的书或许还有意义。”
“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你,我现在可能已经放弃物理了。”余也说,“你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你也是我遇到过对我最好的人。”
祝金栀坐起身来,赤着脚走出卧室。外面一片寂静,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
夜风从海面吹来,咸湿、潮润,将她披散的头发拂起。月光铺在海面上,与浪花一同粉身碎骨,渐渐化作一串泡沫。
她靠着栏杆,那种刻意压抑在心底的苦涩,渐渐无法遏制,再一次涌上心头。
祝金栀以前从不知道被困住是什么感觉。天赋、机遇、资源,这一切对她来说,来得太顺,太轻而易举了。迄今为止,命运对她似乎总是过分优待,令她逢凶化吉,绝处反击,即便是天大的考验,到了最后,也刚好是她棋高一着,有惊无险地取胜。
她将她得到的一切都归功于禀赋,却没想过,也许世界的角落里有人也拥有和她相匹敌的天分,却因为没那么走运,过着与她截然相反的人生。
听到余也说,她破败不堪的理想因她而得以延续的那一刻,祝金栀心尖陡然酸楚,胀痛得快要裂开,一股落泪的冲动汹涌而来。
如果余也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和求学路径,余也还会是现在的余也吗?她会不会早就实现理想了呢?她应该在期刊上发表论文,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被导师夸赞说她是他带过最聪明的学生,而不是留在一个小杂物间里读没人要的书,怀疑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为余也这些年的遭遇心怮。
祝金栀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脸颊上已经湿了一片,她用指腹去擦,却只是抹了满脸水泽,更多的泪珠不断落下。
夜风把泪痕吹得冰凉,她低下头,手背被月光照得发白。
朦胧间,她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阴影出现,慢慢靠近。
滑过面颊的眼泪,被温热的指腹擦去,视野也不再模糊不清。
温雪重站在她面前,一身风尘仆仆的西装,似乎刚刚才赶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洇湿的睫毛上。
贴在她脸颊上的指腹碰触着她颤抖的双睫,他动作轻缓,细细替她擦去那道未干的泪痕。
祝金栀仰起脸,眼角微红,一对水光莹莹的瞳眸看着他。
温雪重紧蹙着眉,唇线抿得平直,明明神情冷峻,却在替她拭泪,贴在她脸上的手掌小心又温柔。
祝金栀看清了他眼底细碎的微光,倒映着深蓝色的海波纹。
也许是因为心境已变,祝金栀笑了笑,抱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问道:“温先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算现在的我流眼泪,你也还会为我难过吗?”
温雪重垂着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他轻声说:“我为我离你这么近,却不知道你为什么流泪而难过。”
祝金栀近乎怔在原地。
喉咙滞涩地翻滚了一阵子,鼻窦间满是酸楚,她的唇瓣渐渐颤抖起来,慢慢伸手握住脸上的手掌,紧箍住了它。
“对不起。”她带着哭腔说,“温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
温雪重没说话,祝金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浸湿了他干燥的皮肤。
她的肩膀在轻颤,却不是因为寒冷。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蜷曲,像是在轻轻托住她脆弱发抖的下颌。
月光照耀着后悔伤害了他的爱人。
温雪重看着她滴满掌心的眼泪,心里最后一丝的不甘也都化作释然。
“没关系。”温雪重搂住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别再哭了。”
“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我都可以忘掉。”他闭上眼,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只看着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原谅她!ps:这里开始栀栀真正心动,因为她知道老温为她放下了尊严,也对老温产生了愧疚。但素这不影响我们下一章提分手捏好想要营养液,俺可以拥有营养液么可以么
第69章 069 和温雪重分
直到被温雪重抱回床上, 祝金栀仍心中振荡,久久不能回神。
她看着眉目无虞的温雪重,拿不准他的意思, 哑声道:“温先生,是原谅我了吗?”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脸, 温声道, “你还小。年轻的时候不知分寸, 定不下心来, 都很正常。”
“而且你也知道错了, 对吗?”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
温雪重垂眸道:“至于子彻, 我会找时间和他谈谈。”
“他也该自己独立生活了。”祝金栀猛然抬起头看温雪重,他说,“他病好以后,我会让他搬出去。以后也不会再让他频繁过来和我们同住。”
“你是他未来的小叔母,这一点他得清楚。”
祝金栀心神震动,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但温雪重却吻了吻她的额头, 将她的话堵回去,声音温和:“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我去换衣服。”
祝金栀当晚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自己成了古时候的新嫁郎, 兴高采烈去接亲,却发现有五台喜轿摆在那, 每一台喜轿里的人都说自己才是她真正的新娘。
祝金栀都懵了,旁边站着一群人,每一家的媒人、轿夫和送嫁婢女都在说话,七嘴八舌地吵架, 给自家小姐撑腰,大骂其他四家的人竟敢抢亲,实在是不要脸面!
场面堪称鸡飞狗跳,宛如置身村口菜市场。
祝金栀听得头晕目眩,眼前一花就换了地,她闷头栽进了喜床。
差点吃了一嘴的花生核桃,祝金栀忙爬起来,一扭头却见床边立着五个新嫁娘,竟是都和她入了洞房,不等她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祝金栀一个个瞧过去,差点吐血了。
前四个都是她实打实招惹过的,这也就罢了,李墨声混在这里面是闹什么鬼?
她没来得及说话,五个大男人都围过来,一拥而上,把她压在床畔,祝金栀吓得浑身一激灵便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青天白日,觉得一切都荒诞得匪夷所思。
手机响了,祝金栀这才发现温雪重又不在床上,她伸手去拿手机,点开,袭绛明快的声音传出来:“嗨,小金栀,我已经在华国安顿下来啦,给你报个平安。”
祝金栀听着袭绛说话,起床洗漱。袭绛说她准备参加一档素人歌手综艺,海选已经通过了,就差面试,但她肯定也没问题,节目预计会在一个月后播出,陆渐川就帮到这,之后全看她自己了。
这是国民级的歌手综艺,即便是从来不关注娱乐圈新闻的祝金栀也知道,她偶尔会刷到这档综艺的切片。有无数出身平凡的歌手在这档节目被挖掘,被看见,后来他们都蜕变成为了大明星。
祝金栀由衷地祝贺她:“恭喜你,我觉得你一定能在舞台上大放光彩。”
袭绛问她回去之后如何了,祝金栀也没隐瞒,老实说了自己准备分手回国的打算。袭绛惊讶:“这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要跟温雪重分手?他不是才为你烧了他爸的房子吗?”
祝金栀被说懵了:“你说烧什么房子?为了我?”
袭绛听她语气,像是真的不知道,更惊讶了:“你要不现在看看电视?能看美国新闻的频道,都在播报这个事呢。”
祝金栀赤脚踩过地毯,从卧室走到小起居室。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她拿起来按亮了屏幕。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则突发消息,画面机位是从一架直升机上俯拍的,镜头在气流中轻微晃动,远远望去,温家老宅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静谧如初,就在那尽头地势最高处,一座金色的阁楼正燃着烈焰,沐浴在火海中。
金色的瓦片在高温中扭曲、爆裂,一蓬蓬火星下坠成流星,火势越来越大,金色反而越来越纯,亮得发黑。烈焰从四壁透出来,木质构件在此刻赤红的火炼里呈现出一种神圣的透明,宛如一枚琥珀被置入熔炉,里面封存的那只虫豸终于等到了破茧的时机。
一座金阁烧尽自身,换取另一种永恒。它在推翻一切陈旧迂腐的火焰里反倒更美了,它的美超越了静止矗立时的完美,一成不变的死物在这一刻如有生命,火光中的金色不是被毁灭,而是被解放,涅槃重生了。
“据初步调查,火势疑似由内部电路老化引发,未造成人员伤亡。温氏家族发言人表示,该建筑已无保留价值,将不会进行重建。”
新闻主播还在说着什么,但祝金栀已经听不清了。
祝金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呆住了,脑海里回想起昨日温雪重的行色匆匆和风尘仆仆。
袭绛还在电话那头说着:“其实我也是猜的,但是八九不离十吧?你之前不也说,温家背后支持温从安的估计就是温老爷子。”
“你前脚才出事,后脚温家老宅就被烧,以温雪重的能耐,他想压新闻还不容易?他肯定是故意让这事上电视的,就是为了让老头丢面子,我看温老爷子也不是呛了浓烟要静养,分明是被温雪重卸了权柄亲信,给软禁起来了。”
“……这事他没和我说过。”
“可能太忙了?反正我觉得,你都想好要分了,就不用太念旧情了,果断点对谁都好。”袭绛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心掏肺地多说了几句,“我之前在段家,听他们说温雪重是个笑面虎,千万不要得罪这种手段阴狠的人。”
“你想想他之前对温老爷子是不是很恭敬?估计也是装的,为了让老爷子放松警惕。他早就有准备,才能雷霆手段拿捏住他爸,你这么想就不会太感动了,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祝金栀沉默了,她想到了那天流露脆弱的温雪重,他抱着她,没有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却像是放纵地哭了一场。
她知道的比袭绛多,比袭绛深,但她也知道袭绛没说错。
温雪重真的渴求过温老爷子的父爱,但他是多聪明多通透的性子,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长大后还能剩多少?温老爷子又频频试探他,权柄岂容他人窥视,他早就有做了断的心思了吧。
兴许那些毕恭毕敬里也存有一丝旧时希冀,但这一把火烧下去,也都断了个干净,从此温老爷子在他那里怕是连恨都不值得恨了。
那她呢?
都是辜负了温雪重的人,他对她却只是轻拿轻放。
祝金栀觉得不妙,她隐隐有了些自察,那天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给温雪重出气,但在温雪重眼里,她行为的意义是否完全不同?
祝金栀挂了电话,正打算出门找人,房间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祝金栀回过头,看见顾子彻气喘吁吁站在门框边缘,一怔,“子彻?”
顾子彻一身白色家居服,纯色衬得他愈发清瘦。
他的脸色还是病态的红,仿佛从房间走到这里就花了浑身的力气,手一离开门边,身形就发晃。
“你等等!”祝金栀连忙上去扶他,看他冷汗涔涔,赶紧伸手摸他额头,依旧烫手,她急切道,“你还在发烧,到处乱走干什么?快回房去休息——”
顾子彻握住了她的手,嘴唇微微抖,“……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醒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
祝金栀心疼他,却也实在无力,她这两天要么在温雪重的床上,要么在打电话,连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对不起,我现在看看你,是不是还很难受?”
顾子彻凝望着她的脸,“温雪重又把你怎么了?”
“他是不是不让你去我房间?”
祝金栀嗫喏两句,顾子彻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厉,疯了似的扯开她的衣领,那一大片深色吻痕还留有余印,刺得他双目通红。
他急促地抽着气,一声比一声长,看脸色,已经分不出是生病的红还是动气的红,艳得发凄,声音也哑了:“他这个疯子……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祝金栀抱着他的头,冰凉的吻落在他脸上,眼皮上,一点点安抚他:“你先别激动,你现在还在病着……”
顾子彻却忍不了了,他一把拉住她手腕,重重地吻在她胸前,祝金栀被吻得腿一软,跌坐在他身上,两个人抱着抵在地毯上亲密。
祝金栀想推开他,但即使是病中的顾子彻,力气也大得惊人,她被吻到要命的地方,四肢都软成一滩水。
视野里只有他伏在胸前的脑袋,她低吟:“子彻,等、等一下……”
温雪重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把拽起顾子彻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到一边。祝金栀爬起来,见温雪重眼神骇人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顾子彻,下颌迸出一条青筋,捏紧的拳头咔咔作响。
她连忙过去拉他,生怕他们动手:“温先生!你别冲动!”
顾子彻摇摇晃晃站起来,把祝金栀手腕一扯,带到自己身旁,像一对眷侣回家见家长一样,二人并排站在温雪重面前:“小叔,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未婚妻。”
祝金栀心惊胆战地看着温雪重,顾子彻还在说着:“我会娶她,我爱她。”
温雪重笑了,眼神却阴翳密布:“她是你的未婚妻,那谁是你的小叔母?”
顾子彻怒道:“她没答应嫁给你!”
“那也轮不到你。”温雪重面无表情,回过头,身后的几个医生和保镖已经跟上来,齐齐把顾子彻围住,祝金栀看到有人一个手刀砍下去,顾子彻便失去意识昏倒了。
温雪重声音冰冷:“把顾少爷带回屋静养,病愈前看着,不准出房间门。”
“是。”
人群呼啦啦地离开了,只剩下一地狼藉,无言的尴尬沉默横贯在祝金栀和温雪重二人中间。
温雪重看着衣衫凌乱的祝金栀,眼神幽深地扫过她红肿湿润的唇瓣,身上属于顾子彻的新鲜吻痕,又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轮才压下心底的暴戾,勉强维持住平静语气:“去洗澡,我帮你。”
他伸手去拉祝金栀,她没动。
温雪重看着她,眼睛漆黑:“什么意思?”
祝金栀觉得她没有必要再粉饰太平了,她得速战速决。
她打响了第一炮:“我不想洗。”
温雪重捏着她的手腕不断收紧,祝金栀开始觉得疼,想甩开却甩不掉,他道:“所以我问你,什么意思?”
祝金栀不肯服软:“就是这个意思。”
“栀栀,不要惹我生气。”
祝金栀看着他:“惹你生气,你要怎么教训我?你要对我动手吗?”
温雪重:“我不会动手,那是没用的男人才会做的事,但你也别逼我,你还小,未必经得住我折腾。”
祝金栀知道温雪重的软肋是什么,他最在意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和地位差,“温先生也知道我年纪小,我也很好奇,您和我上床的时候不会有负罪感吗?”
温雪重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栀栀,我并没有强迫你,我让你好好考虑过了的。”
“是,当然,我没有要推卸责任的意思。”祝金栀说,“但我现在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婚。”
温雪重看着她:“你是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婚,还是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不愿意结婚。”祝金栀再三强调,口齿清晰,“我还年轻,不想那么快踏入婚姻的坟墓,也不想天天被人管东管西,关在某个大房子里,连出门见个人都需要他批准。”
温雪重淡淡道:“那也要看看是见谁。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有出轨的前科,而不是我无缘无故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对待不忠的伴侣的。我对你已经是非常温和,非常宽容了。”
祝金栀:“你可以不用宽容我,如果你觉得很在意,我们分开就好了。”
祝金栀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她知道自己这话一出,温雪重一定会被她惹毛。
果不其然,温雪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眼神相当深暗:“你再说一遍。”
祝金栀早有觉悟,根本不怕他:“我说你不用忍得那么辛苦,分手不就好了吗?”
温雪重没想到,她为了顾子彻,居然能说出要跟他分手这种话,心里的怒火瞬间被激起,一字一顿道:“我只是让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你就为了这个和我提分手?我的要求哪里过分?”
“一点也不过分。”祝金栀倔得像头牛,“我就是认清了,我没办法符合你的要求,你要我全心全意爱你,我做不到。”
温雪重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气极,脸上反倒有了些温和的笑容,更吓人了:“好、好得很。那你想怎么样?”
祝金栀心一横,说了实话:“你们两个我都爱,我哪个也不想放弃。”
气氛冷凝结冰。
沉默像深水,令人窒息。祝金栀心里像压着石头,总觉得喘不上气,偏过脸,想短暂逃避视线,却被温雪重以不容置喙的力度又拧回来。
他居然比刚刚平静许多,只是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深邃无底。
温雪重慢慢开口:“栀栀,你太贪心了。”
“我可以为你放下我的尊严,但只有一次。”温雪重松了手,说,“如你所愿,我们分手吧。”
祝金栀看着他的背影,温雪重不再看她,声音也变得冷淡:“我会安排直升机明晚送你离岛。”
说那句话的时候,祝金栀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绝不可能再低一次头。但温雪重真的收起了那些情意时,她心底又有一点怅然若失。
祝金栀望着他,发自内心道:“对不起。”
“你给我的卡,我都放在抽屉里没有用过,其他礼物你可以之后再送给其他女孩。”祝金栀垂下眼帘,“你放心,我不会带走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温雪重身形微顿,回头看向她。祝金栀还在继续说着:“子彻和我的事,我也没脸给自己开脱,我很后悔因为我而伤害了你和他之间的感情。我和你分手后,也不会去找他了,所以你不要和他计较,我希望你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我确实爱他,但我也爱你。”祝金栀将心底的话都一并说出,也许是知道此生不复相见,她声音温柔,“我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那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过得幸福。”
温雪重定定看着她,不动。
“子彻醒了以后,你就和他说我回国后出意外死了。”祝金栀把这话说得淡如流水,“这样他就会对我死心了,长痛不如短痛。让我在他那里死掉,对你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反正我之后也不会再来大溪地了。”
温雪重看着她,声音已经缓和:“栀栀,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放在你那里的钱和礼物,你完全可以带走,我给了你,就没打算收回它们。我也不会长期呆在大溪地,你还是可以偶尔过来玩。”
“温雪重。”
被叫了名字的温雪重怔住了,看着祝金栀心意已决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祝金栀目光专注地望着他,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过了一会儿,温雪重才说:“好,我答应你。”
祝金栀松了口气,都交代完后,她真有了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心境开阔。
她终于要回国了。
温雪重看出她眼里的轻松,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被刺了一下。想转身离开,祝金栀却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看过来。
明明她刚刚还一副卸下重担的样子,现在又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声音轻而细,戳着他还没能对她冷硬的心肠:“温雪重,我能抱一下你吗?算是告别的拥抱。”
她又叫了他的名字,温雪重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站在原地没动。祝金栀以为他默许了,走过去圈住他的腰,轻轻抱住他。
她温暖柔软的身体贴进胸膛的一瞬,温雪重心里涌出了无数疯狂又黑暗的念头,想把她关起来,不管她说什么都不放她走……这些恐怖的想法一闪而过,他又在霎时间清醒,脑海中罗织的一项项罪行也随之偃旗息鼓。
最后,他只是体面地回抱她一下,又松开,温和又疏离的态度:“如果你着急,我可以让直升机明天中午来。”
祝金栀说:“不了,今晚就来吧。”
她推开温雪重略显僵硬的手臂,从他怀抱中退出来,像是干干净净,了无牵挂了似的,冲他粲然一笑:“麻烦你了。”
温雪重走后,祝金栀待在房间里想,她还得顺路去接一下余也。
她先后打了电话,给王仲然和沈弥尔,交代了他们自己要回国的时间,销掉身份的事情,复职要走的流程。
才刚挂完电话不久,祝金栀在旁边收拾行李,铃声又响起。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新手机没存联系人,来电显示是一串未被她保存的号码,却早已被她熟记于心,一眼就认出。
祝金栀接起,道:“哥哥,我要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分手回国下一章就在国内啦!庆祝这个钮祜禄栀栀回京!
第70章 070 是兄妹也是
作为京区口碑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之一, 陈益见过许多权贵名流,然而今天接待的来访者却很特殊。
陈医生看着档案里的大一寸证件照,宛如罂粟花一样秾丽的俊美男人, 双眼皮的褶皱很浅,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长着这样一张脸, 却不是明星, 而是华国AI板块如今股价最高的公司呈昙科技的创始人。
这是宁兰呈的第七次咨询。他平均一个月来一次, 第一个月, 他经人介绍找到陈益, 在三天内来了两次。
那时的他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 因为妹妹的失踪,一向节制的情感反扑严重,过往感情经历的叙述也混乱。第三次再来,宁兰呈已经恢复平静,他的妹妹找到了, 从空难中活了下来,安然无恙。
陈益以为, 宁兰呈会选择停止咨询, 他却表示希望能建立长期来访关系。
陈益问他为什么,宁兰呈说,他想通了一些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尝试改变自己的某些部分, 治疗性格中的缺陷。
虽然陈益觉得,宁兰呈完全就是花钱请他来听他讲自己和妹妹的爱情故事,他说的时候,陈益完全插不上嘴。
一聊到妹妹, 宁兰呈就像变了个人。
证件照上的宁兰呈面带笑意,可坐在谈话室里的宁兰呈从来不笑。冷淡,面无表情,看什么东西都没有波动。
陈益以为今天也不会有例外。结果他刚坐下,就发现宁兰呈眉目舒展,眼底蕴着浅笑。陈益心念一动,问他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宁兰呈弯着一双眼:“我妹妹要回国了。”
陈益了然。他说恭喜恭喜,那就现在开始今天的咨询吧?
“上次我们聊到,你18岁那年和你妹妹出国,你差不多是那一阵子意识到你对她的感情有所逾越。”
“对。”宁兰呈敛起笑意,但聊祝金栀的时候,他眼里总有些温柔,“出国前意识到的,因为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会想亲吻她。”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我对她的性.欲。”
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陈益偶尔还会被宁兰呈说话时的直白措辞镇住。
“我那时觉得,自己非常可耻。她是我疼爱多年的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比有血缘的兄妹更亲近,更像乱.伦。但我控制不住,想要爱她的欲望强烈到可怕。”
“她靠近我的时候,我极度幸福,可我在精神上又因为我居然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而痛苦着,剧烈的痛苦让我不得不谋求发泄的通道,那段时间我习惯了自残,用刀划拉手臂的感觉很好,能清醒过来。”宁兰呈说到这,忽然一笑,“当时觉得,好像伤害了自己,就能从心理上得到短暂的宽恕。”
陈益镇定地接话:“那你妹妹一直不知道?”
“不。”宁兰呈说,“她很快就发现了。”
对自己动刀的第三十三天,一次偶然不打招呼的擅闯,让祝金栀亲眼目睹了宁兰呈自残的行为。
“她看到我流血的手臂,急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哭出来。”宁兰呈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安然满足,“她问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想让她担心,就撒了谎,说是前几天。”
“但我妹妹很聪明,不好骗。她戳穿了我。”
16岁的祝金栀听了这话,握着宁兰呈的手,定定看他:“那你把上衣脱了,给我检查一下。”
怕那些狰狞的伤疤吓到她,宁兰呈轻声哄道:“不看了好不好?”
祝金栀非常固执:“脱掉。”
“你再不脱,我就自己动手了。”
宁兰呈没办法,真脱了以后,祝金栀果然发火了。
看着他上臂留下的斑驳刀痕,有些都已经掉了痂,变成淡粉色。祝金栀气急败坏:“你还对我撒谎!这是几天就能留下的疤痕吗?!”
宁兰呈握着她的手,将暴起的妹妹拉回地毯上,身体与她离得极近,能嗅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他垂下眼,爱恋的目光扫过祝金栀因生气而颤抖的眼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贪婪地释放着自己的爱意。
他不说话,用安静回答她的怒火。祝金栀心中那股被欺瞒的气愤,也渐渐转变成了懊悔,以及自责。
她沉默下来,小声问道:“……为什么要自残?”
宁兰呈轻轻抚摸怀中妹妹的头发,低声说:“只是最近压力太大。我下手有轻重的,不用担心。”
祝金栀猛然抬起头,认真看着他:“你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宁兰呈抚摸她头发的手停住了。
“……虽然我说和她无关,但是她还是很自责,跟我说都是因为她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注意到我负担这么重,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她后来还拉着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去了,擦点药就行。她说不行,得把我治好。”宁兰呈闷闷地笑,“可她不知道,我的病因是她,医生怎么可能治得好我呢。”
后来,宁兰呈没有再自残了,但他的精神状况依旧没有好转。
他很清楚,他爱得如此极端,是因为他从小性格就极端。
六七岁的时候,宁父要把他的玩具送给亲戚家的小孩,宁兰呈拒绝无果,居然扬手就把玩具砸烂了,他得不到的东西也绝不会拱手让人。
宁兰呈自小表现出强烈的独占欲和边界感,性格里的残忍和情感上的冷漠,令各方面都较为传统随大流的宁父觉得他不太正常。父母离婚之前,宁兰呈常听见宁父说他的基因都是随了母亲,他们宁家就没有像他这样不善良的孩子。
离婚之后,宁兰呈被判给父亲抚养。宁父对他严厉鞭策,又隐隐恐惧。
他和父亲感情疏远,以至于,连长年在学校遭受孤立和霸凌的事情,宁兰呈也不愿意和宁父说。
这个家里唯一与他交心的人,就只有祝金栀。他愿意把经历过的那些坏事告诉妹妹,因为妹妹会心疼他,为他打抱不平,为他义愤填膺,而不是像父亲一样,说你该反省一下自己。
他知道妹妹也是,因为妹妹对他说过:“这个家里,唯一能听我说心里话的人就只有哥哥。”
宁兰呈觉得妹妹是上天给他的一份礼物。
他并不是不能做一个温柔的人,但他只愿意把自己的温柔给她。
陈益:“那后来呢?为什么你的心境转变了?”
宁兰呈平静道:“因为她出国后,交了第一任男朋友。”
“我用了点手段,把他逼走了,但是太多人喜欢她了。”他沉着脸,眼神阴雨绵绵,“后来这种人越来越多,她也不懂拒绝,明明不喜欢他们还答应和他们交往,我只能一个接一个把他们从她身边赶走。”
陈益嘴角一抽,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咳咳,那你都成功了,也是很了不起了。”
宁兰呈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回暖:“当然。因为她真正爱的人是我。”
祝金栀在牛津交往的第一任男友被宁兰呈听说,宁兰呈便找机会去见了他。
对方得知他是祝金栀的哥哥,表现得很是殷勤热切,却不知道,正看着他微笑的宁兰呈,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他撕碎。
初步了解对方性格以后,宁兰呈找一天约了这个男人出来,故意言语挑衅对方,背地里又叫来了祝金栀。
于是祝金栀赶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男友对着他辱骂嘲讽的一幕。
祝金栀当时就怒了,冲上去把他护到身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自己的男友就挥了一巴掌,一字一顿道:“这是我哥,你骂他就是骂我!”
宁兰呈用这样的方法送走了妹妹的一任又一任。
即便有些不甘心的家伙私下告发,祝金栀也不相信,不仅不相信,还会为他辩解。
她无条件的信任背后,是对他的偏爱。
而宁兰呈为此感到剧烈且绵长的幸福。
到后来,这几乎成了他确认自己被爱的路径。即便这些人不成威胁,只是妹妹解闷的小玩具,他也还是不厌其烦地花心思陷害他们,好让妹妹心疼他,为了他发火,那会让宁兰呈觉得她又更爱他一些了。
在这个过程里,宁兰呈渐渐从一开始的满足,转变为不甘。
即便那些人都没有得到过祝金栀的爱,可他还是嫉妒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牵妹妹的手,亲吻妹妹的嘴唇。
这是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所谓的哥哥,是一生的羁绊,也是一世的牢笼。
因为答应过祝金栀不能再自残,宁兰呈转而去学习了雕塑。他对艺术没有分毫的热爱和尊敬,只是以此作为发泄,算是不错的退而求其次。同样是用刀,划在石膏上面比皮肤上的感觉要差,但至少不会再让祝金栀担心。
宁兰呈自己租了一间工作室,心浮气躁的时候就闷头做雕塑,在石膏上一点点刻出妹妹的五官和头发会让他的心静下来,难得地平和如水。他去工作室的次数太频繁,以至于祝金栀误会他喜欢雕塑,闹着要去看他的作品。
妹妹的雕塑倾注了他的感情,太容易被察觉。宁兰呈拗不过她,只能事先把她的石膏像都搬到一个小房间里锁起来,临时雕了些不相干的东西摆在外面,祝金栀这才没发觉异常。
他没想过,有一天,妹妹会意外闯进那个上锁的小房间。
陈益没想到故事居然是这么发展的,也听得心悸,他猜到这意味着什么了,但他还是得引导宁兰呈说下去:“那之后呢?”
宁兰呈:“她发现我爱她了。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爱。”
祝金栀开始躲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宁兰呈连表面的平静都快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柔面具寸寸碎裂开来。
他知道妹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他一直竭力隐藏自己的爱意,不想让她察觉。
他也有过心理准备,知道他爱上她之后,祝金栀极有可能疏远他,她其实也对他有男女之情的可能性是极其微小的。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自己完全无法接受。
心里的绝望和不安,在宁兰呈得知妹妹又找了新的男朋友后达到了顶峰。
陈益有点不敢听下去了,“那你知道以后……又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宁兰呈垂眼,“一开始也只不过是想故技重施而已。”
但这一次,祝金栀没有选择偏袒他。
宁兰呈发疯了。
他将对方轰走,逼着祝金栀认清他的爱意,不许她有半分回避,于是隐忍许久的祝金栀也炸了,她说:“你有资格怪我疏远你吗?是你出了问题!你喜欢自己的妹妹,宁兰呈你恶不恶心!?”
陈益也呆了,小心翼翼问道:“……她真这么说?”
“对,说我恶心。”宁兰呈淡淡道。
“那你是什么心情?”
“想去死。”
宁兰呈当时是真想死了。
死了就不用听到祝金栀对他恶言相向了,死了就能重新得到妹妹的温柔和关心了,死了就好了,他心里的一切遗憾都会在黄泉底下圆满,他身上的一切罪孽都会在死后被妹妹宽恕。
死了就好了。
“但没死成。”宁兰呈又突然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自杀,药都吞完了,结果她把我送进医院洗胃,硬生生把我救回来了,还为我流了眼泪。”
“我活下来以后,又继续缠着她。我这条命是她要救的,那就是她给了我第二条命,她要的我,她得负责。”
“她当时签了协议,要进入一个特殊的单位工作,我也跟着进去了,我死过一次,已经决定无论她再说什么,多么厌恶我也好,多么恨我也罢,我这辈子都要像鬼魂一样跟着她。”
“她刚开始工作,压力很大,遇到过很多很棘手的问题,我也有帮过她,但我帮她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压力。后来她也被我弄得半疯了,跑去我的工作室,把我给她雕的石膏像全砸了个稀巴烂。”
刻雕像比画画更费时间,宁兰呈为祝金栀刻的每一尊雕塑都凝聚了他无穷的心血。
这些心血从它们栩栩如生的面庞和如有生命的形态中肉眼可见,祝金栀也看见了,但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毁掉了。
祝金栀当时带着笑容质问宁兰呈,是不是会对着她的雕像撸。
宁兰呈说,我爱你,不是为了做这件事。
她说,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兄妹?你回答我啊?
宁兰呈说,因为除了爱,我也对你有性.欲,我们做不了兄妹。
“稍微等一下。”陈益有点缓不过来了,这一番话里的情感太激烈,令他喘不上气,“宁先生,你之前好像说过,祝小姐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她十几岁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温和。”宁兰呈忽地笑了,“她没吃过苦头,上学的时候都有我护着她,她一直都是骄纵蛮横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住。”
“她是开始工作之后,吃了几次亏,才慢慢学会怎么做表面功夫。在我离开单位之前,她对我一直挺残忍的。”
被祝金栀闹过的工作室成了一堆废墟。
宁兰呈也不计较,把那些碎掉的石头好好处理了,知道她不喜欢,也忍着不再刻妹妹的雕塑。
可祝金栀却不消停。他们互相折磨,到最后,祝金栀也不怎么发火了,大闹一通太费力气,还没有用。
她想要摆脱宁兰呈,对他的爱都成了恨。她开始用各种手段膈应他,故意阴阳怪气,故意践踏他。
有一天,宁兰呈在工作室里整理雕塑,祝金栀就来了。
她穿一条水红色的裙子,衣摆潋滟生辉。
“哥哥,这是你做的石膏像吗?”背后传来轻快的声音,是祝金栀,好像在笑,“和你好像啊,你是不是照着自己的照片捏的?”
宁兰呈顿住了。
那时,祝金栀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哥哥。
他说:“是。”
宁兰呈不敢再刻妹妹的石膏像,今天才开始尝试刻他自己。
刻自己的雕塑,是一种痛苦的转移和慰藉,也是一种审视。
女孩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宁兰呈回头,恰好看见祝金栀低头弯腰,侧着脸亲吻了摆在墙角的石膏像。
她微微闭起的眼睫在空气中轻振,涂满唇釉的红嘴唇染指了无瑕的白。
宁兰呈手里重物落地,粉碎。
与石膏像的接吻只是短暂的一瞬。随后她收回伸长的天鹅颈,回头,看他的一眼像是挑衅,又像是明目张胆的示爱。
“哥哥,我不小心弄脏‘你’了。”她笑着说,“看来你得重新再做一个石膏像了,再做个更完美无瑕的‘你’吧?”
她恨他,但爱恨从不是能够抵消的东西,二者相撞,只会更炽烈。
祝金栀终于意识到,他给她的爱,是一把天然的利器,只要她想,她可以如臂使指地操控它,将他扎得体无完肤,让他的世界地动山摇。
所以她张牙舞爪地揭露出来,想要拿捏他,嘲笑他,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颜色是她的红唇。
火一般的红色。
他的心脏被烧焦了。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就这样招惹一个疯子?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宁兰呈失控地将祝金栀压在墙角,他按着她的肩膀,狠狠啃咬她嘴唇。祝金栀反应过来,立即甩了他一巴掌。
他低眸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怒火和惊愕。她大概没想到,他屈服得如此轻易,就这样迈过雷池。
宁兰呈看着呼吸急促的妹妹,哑声道:“打爽了吗?”
“你!”
“别再来挑逗我。”他声音冷淡,眼下却是一片红潮的痕迹,“再有下次,就不只是亲你了。”
“后来这尊石膏像被我收藏起来了。”宁兰呈说到这里,像是很幸福,喃喃道,“如果她想推开我,那她不该这么做的。”
陈益看着宁兰呈的表情,点了点头,确实不该。
“那两年,我和她的关系都很差。之后好起来,是因为她发现我还有用处。她得了很严重的焦虑症,尝试了很多缓解方式,都没能得到改善,最后她尝试了性。”
“她想随便找个人试试,但我用了点手段,让那个给她试的人自觉退出了,换成了我。她不知情,后来再想反悔也为时已晚了。”
他们已经纠缠在了一起,滚到床上。
熟悉她的宁兰呈几乎是无师自通,每一个动作都刚刚好令祝金栀舒服到浑身发麻,令她想要尖叫。
一场性.事过后,妹妹久积于心的焦虑缓解了,看他的眼神也不同了。
宁兰呈也感觉到了这种不同。
兄妹俩终于是度过了大混战时期,进入了暧昧不清的性伴侣时期。
是的,性伴侣,这是宁兰呈对他自己的定位,因为祝金栀显然不想和他谈恋爱,而只是不抗拒用他的身体来缓解焦虑。
他很庆幸,还有一副健康漂亮的身体,让她能重新“爱”他,对他流露哪怕一分一秒的温情,这一点温情足以吊着他的命。
这一段身体关系是不为外人所道的。白天,兄妹俩在基地里各自忙碌,晚上回到家,二人便在床上耳鬓厮磨。
普通的性令人轻易厌倦,在这种强度的交欢之下,快感的减淡来得会比正常频率更迅速。
宁兰呈每次发现祝金栀不够尽兴的时候,就会找点花样,衣服或是道具,还有各种场合,比如阳台、卫生间,走廊。
这些都是可以变动的媒介之一,它们使欢爱更富有趣味,也更能让祝金栀达成释放压力的目的,宁兰呈乐意为之。
虽然两个人背地里做尽了最亲密的事,但在基地里的时候,偶尔宁兰呈去找祝金栀吃中饭,只会得到她的冷眼和无视。
熟悉的朋友们都笑他天天围着妹妹转,是个“妹控”哥哥,以后找了女朋友多半要吃醋。
宁兰呈微笑着,没有辩驳说他未来不会有除妹妹以外的女朋友,没有必要说,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失声、尴尬、沉默、爆炸。他喜欢保持基本的体面,因为他不想花精力应付人际上的剧烈变化。
“所以你们的关系,周围人都不知道。”陈益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宁兰呈:“我认为不需要别人知道,她爱我就够了。”他要的也只是她的爱。
“我很想听你聊聊你妹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上去似乎是个很酷、很有主见和想法的女孩子。”
“她确实我行我素,但这不是她的问题。”宁兰呈说,“是这个世界允许了她的我行我素。我对她的纵容,也负有一部分责任。”
“她的我行我素,让她在工作上遇到了一些困难。”
有了越轨的身体交流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期间也有人发现了祝金栀脖子上偶尔出现的吻痕。面对所有的好奇打探,祝金栀都只是笑着摆摆手说:“床伴而已,不是男朋友。”
虽然妹妹不肯承认,但宁兰呈发现,自己似乎又成为了妹妹偶尔愿意停泊的港湾,她会愿意跟他诉说一些不会和别人诉说的事情。
而宁兰呈也得寸进尺,又开始扮演哥哥的角色,押着她戒酒戒烟,远离那些消耗生命健康的爱好。
那是个下雨天。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将街道纺成一匹轻纱,雨水把人影拉得虚幻,仿佛要化在这一团青烟袅袅里。
祝金栀站在骑楼底下,背靠着红砖墙,面前是屋檐的水帘,对他说这是她这辈子抽的最后一根烟,她说话算数。
宁兰呈便接过了打火机。
火光燃在潮润空气中,她掐着一条细烟,手指像玉兰花蕊,她的指尖比纸白烟卷还要剔透,软红的唇瓣轻轻朝他的手指靠近过来,火光的暖和雨水的冷都落在她脸上。
她吸得很慢,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便混进雨水里,分不清是烟还是水雾。
“我被那个审查组的张教授否决了。”祝金栀开始倾诉,有点怨念有点不满,轻哼道,“他说我作风不正。”
“蛮好笑的不是吗,他自己组里的几个领导都是小三小四不断,还搞婚内出轨,我就是找个长期床伴怎么了?”
祝金栀暗暗骂了句:“一群臭老登,要本事没本事要道德没道德,还好意思来管东管西。”
宁兰呈垂眸听她发泄怨气,在她快抽完的时候,摘走她手指间的烟,帮她按灭丢掉。
祝金栀也畅快地骂完了,呼地一声,眉眼舒展明丽,笑道:“我会让他后悔的。”
“只有我能做出那个课题的成果。”她的语气如此肯定,双眸里燃着一簇比火更亮的光,“HUP里的其他数学学者都做不到,只有我。”
听了这番话,陈益也对宁先生口中的妹妹产生了好奇。从这些对白里,仿佛能勾勒出这位祝小姐的侧影,“所以这个课题后来怎么样了?”
宁兰呈道:“她成功了。发表会上她拿出了成果,做了一段很长的汇报,赢得满堂喝彩声。那几个给她使过绊子的领导面如土色,只能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鼓掌。”
放了狠话,却一句都不让它落空。陈益赞道:“祝小姐真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很难想象,这样锋利的人后来也会变得圆滑。
宁兰呈像是看穿了陈益的所思所想:“我认为她的性格从未改变,自信骄傲一直都是她身上的特质。只是随着岁月流逝,那些浮躁喧哗的部分沉淀下来了,变得内敛稳重,更有份量。”
“她其实很难被改变,我们有了快三年的肌肤之亲,也无法令她释怀我们过往的兄妹身份。”宁兰呈垂下眼帘,“那两年里,她没有对我说过爱字。”
有一年元旦,宁兰呈和祝金栀跟着HUP里的同事,一起去大剧院看了一场舞台剧,名字叫《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二人都对舞台剧没有特殊兴趣,但是架不住有位仗义又大方的同事大肆拉人组局,愣是把好几个科研小组的人都凑到了一起,还包门票,很多人就是抱着“免费的看一下也无妨”的心情去了。
坐在舞台剧下方的二人都听着,随着剧情往前推进,眼神也无言地凝重起来。
“爱是罪过吗?”主角动听的声音正喋喋不休着,凄楚荒凉,“我如此爱你,难道是那么大的罪过吗?”
“比罪过还要命。”另一个主角站在黑暗中,抽着烟,无声地笑着,那是一个悲伤的苦笑,“是错误。”
山多尔把爱定义在伦理范畴之外,比如与社会家庭的关联等等,又把它放在存在主义的范畴之内,是与自身命运或现实的一种不符——他认为爱是绝对的,现实却是相对的。现实给予腐朽,而真爱永恒。
宁兰呈无法理解他的哲学。台词落进他耳中,只令他觉得难堪。
一字一句都仿佛在提醒着他,在此刻的现实中,他以无法被伦理消化的方式,固执地坚守着一种绝无可能实现的绝对。
吱呀。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他抬头看去,是祝金栀离开的背影。
无数人群坐在半圆形的黑暗中,唯独舞台耀眼夺目。
祝金栀一身洁白,逆着台阶一级级往上爬。
她连身边扫来的目光都不放在眼中,目不斜视地向前,很快消失在门后。
宁兰呈定定看了几秒,也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他和祝金栀最后都没能看完那场舞台剧。
“那么。”陈益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促声道,“你们最后是怎么在一起的?”
陈益之前就听宁兰呈说过,他和祝金栀有过一段长达两年的恋爱。
两个人是心甘情愿走到一起的,祝金栀接纳了他的全部,那也是宁兰呈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陈益起初不太懂也不太理解,但听完这些过往,他承认他的胃口被吊起来了,这比他之前听说过的任何大人物的秘辛都要刺激,爱恨情仇轮番上演,当真是精彩绝伦。
然而宁兰呈却不再说下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这停顿是分割放送的前兆,也是个信号,预示着他不会在今天就把他们之间的故事说完。
果然,陈益听见宁兰呈说:“咨询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
“我今天得提前走,之后还要去机场,接我妹妹回国的飞机。”
陈益掩饰着懊恼,秉持专业的态度,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好,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也能对你有帮助,期待您下次来访,宁先生。”
离开心理咨询室,宁兰呈让司机驱车前往机场。
祝金栀航班的抵达时间是16点45分,现在是15点45分,等他到机场,时间应该刚刚好,祝金栀拿完行李出来就能见到他。
在车上,宁兰呈给祝金栀发消息:【我快到机场了,下飞机后和我说一声。】
宁兰呈三次抬腕看表,劳斯莱斯终于驶入停车场的等候区。
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波音777刚刚降落,机翼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出口处的LED屏幕滚动着航班信息。宁兰呈看着人们匆匆忙忙的身影。
京城已经是深秋,再过段时间就该下雪,宁兰呈却只穿了件浅灰色薄风衣,毛衣领口圈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他插着兜,静静地站在出口等人,然而因为容貌过于出挑,身边又跟着好几个穿西装的助理和保镖,显得格外扎眼。
经过的人都频频看来,好奇地打量他。
宁兰呈没有等太久。
闸机口亮起绿灯,又一批旅客拖着行李箱鱼贯而出。宁兰呈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个个扫过去,突然停住。
人群如潮水分开。祝金栀从中走出来,穿一件白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擦痕。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通道里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妹妹,和半年前相比瘦了些,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更削薄。
她在出口处停下,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祝金栀看到了他。
祝金栀眨了眨眼,朝他弯起嘴角笑了。
宁兰呈抬步朝她走去,伸出手,两个人在人流拥挤的出口短暂地相拥了一瞬。
完后,他拉着她,细细端详她的脸。
“瘦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眸。
“也黑了呀。”祝金栀指着自己的脸,歪了歪头,“大溪地的太阳比京城毒多了,我抹多少防晒都不管用。”
宁兰呈:“看来你新交的男朋友没有照顾好你。”
祝金栀挥挥手臂:“我已经和他分手啦,现在是前男友了。”
这在宁兰呈的预料中。他翘起唇角,心里涌出喜悦,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臂上的擦痕,眉头又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即追问。
宁兰呈注意到了另一个人,在祝金栀身后站着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看着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他开口:“这位是?”
“噢,这是余也。”祝金栀侧身介绍,“我跟你提过的,我当时被海浪卷到沙滩上,就是她救了我。”
宁兰呈的目光落在余也脸上,微微一笑,温和地开口:“原来你就是小余。”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余也和他对视了一瞬,立刻摇摇头摆摆手,连声说不用谢,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往祝金栀身后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明明对她态度亲和,她却下意识感到他的眼神并不善意,反倒冷冰冰的,令人胆寒。
祝金栀似乎也注意到余也的局促,往旁边挪了一步,用身体挡了挡,提醒:“哥,别看了。人家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宁兰呈收回目光,笑着转向祝金栀,“好。那我们先上车吧。”
从机场启程回到市区的路上,车内安静,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低鸣。
余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偏头看窗外,像是第一次见到高速公路两旁的建筑物群,眼睛都睁大了。
祝金栀和宁兰呈并肩坐一排,宁兰呈给她拿了水漱口,自然地问道:“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祝金栀靠进座椅里,喝过水的嗓子舒服许多。
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坚定:“我想重新交一份计划书,跟上面申请,重启半年前搁置的常温超导研究项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