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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 我会娶她。

祝金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是不想再跟那个登味十足的老头待在一起。

离开凉亭后的祝金栀上了另一条游廊,趴在栏杆边上看水池。她渐渐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刚刚的回答, 心中涌上一股迟来的懊恼。

祝金栀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释然, 对自己本性如此的释然。

九位数的遣散费, 换做是其他人都会拿吧?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

哪怕是拿去做科研经费也是极好的, 要是有了这笔钱, 到时候重启项目也不用再写报告书去跟上头申请资金了。

也就只有她这样的傻子会拒绝。

塘边游过来一对鸳鸯, 水痕潋滟, 祝金栀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它们远去。

虽然心里觉得很可惜,但她并不后悔。

也许是想为小时候的温雪重出口气,又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温老爷子得逞。

他一定认为没有人会拒绝他的提议, 那她偏要做这个例外。

一个顽冥不灵、自大狂妄,还欺负小孩的臭老头, 她不会让他如意的。

祝金栀在心里骂完, 脑海中回想起自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以及温老爷子那张寸寸皲裂开来的温和假面,浑身都舒坦了, 从肺腑里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来。

再看池中,那对鸳鸯已经游入如烟如墨的柳荫中, 不见踪影了。

祝金栀看着那片缓缓合拢的水痕,心想,要是九岁的温雪重能听见她的回答就好了。

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金栀闻声回头,远远地, 她瞧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认出那是温雪重。

他正朝这边走来,祝金栀不禁一愣。

“温先——”

没能说完,祝金栀便被温雪重抱入怀中。

他的双臂搂着她的腰,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原本坐着的祝金栀下半身微微凌空,离开了石凳,贴进他的胸膛里。

祝金栀猛地被他抱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迟疑地开口:“你不是出门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刚刚那老头说温雪重出门去了,她以为她还得再等等。难道说他们谈话的时候,他刚好已经回来了吗?

问出口的一瞬,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熏香味,像是香灰和烟雾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她愣了愣,近在咫尺的胸膛起伏不停,她听清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言不发,安静地待在他怀中,等到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才试探性地偏过脸,用鼻尖去蹭他。

温雪重终于松了手臂,他闭着眼,喉结滑动,在她蹭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下颌。

两个人像初生的幼鸟,本能地寻找温暖。

祝金栀始终睁着眼睛,在最后一次轻蹭之后,探上前去,亲吻他的嘴唇。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后颈,指尖埋进他的发根里,用唇瓣去碾那一片干涩和冰凉。

贴得这么近了,她才终于闻到一点他身上原本的味道,热烈苦闷的木质香气,几乎被那股难闻的香灰和烟味压迫得奄奄一息。

祝金栀的心脏发紧,愈发温柔地亲吻他,细细地舔舐湿润他许久,才与他分开。

祝金栀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看他紧蹙的眉宇和颤抖不停的眼睫,不再矫饰的脆弱。这张脸已然历经过岁月的磨洗,但她依旧能从中找到他年轻时的影子。

那些照片上或是青涩、或是稚嫩的容颜,都慢慢与面前的脸庞重合。

祝金栀抱着他,心想,原来他一直有在听啊。

原本被压抑回心底的酸涩感再度涌上心尖。

他这么难过,会不会是因为,三十三岁的温雪重心里其实还有一个角落,其实属于九岁的温雪重呢?她以为他一定是被杀死了,但如果,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温先生。”祝金栀轻声说,“今天温爷爷跟我说,要送我一份见面礼。他让我选,我就选了一个你小时候做的木匣子。”

“因为我觉得,它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比如我。”

“那间屋子里有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不小心打开了它。”祝金栀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温先生,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命运呢?”

她从没有见过温雪重这样的表情,失去了从容,从眉心到眼皮,都快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里面滚出一滴眼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怪我吗?”

祝金栀看着他:“为什么要怪你?”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怆然地望着她,唇瓣轻启:“因为我把你交给了他。”

“但你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你才这么做的。”祝金栀还在看着他,“而且你其实也不愿意把我交给他,对吗?”

温雪重不明白,睫毛细微颤着,哑声道:“栀栀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祝金栀突然笑了,“之前我有问过你呀,问你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能源会议的合同,就是他在捣乱,你明明也知道的。虽然他一直说你很尊敬他,但我猜,你肯定不是跟他一伙的。”

祝金栀还在絮絮说着话,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而且啊,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问了我愿不愿意来。我现在回想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是想强迫我来,根本不用问这么一句,你当时应该是很希望我说不愿意吧?”

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祝金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怎么样,我很聪明是不是?”

温雪重看着她那双乌亮浓郁的黑眸,心中地动山摇,只能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

她温暖、鲜活而又柔软,紧挨着他的那颗心脏蓬勃跳动着,快要撞进他胸膛里。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他想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这样能永远不和她分开,就太好了。

祝金栀侧过头,抵着他的肩膀,眼睛瞧向游廊外的水池。那对鸳鸯不知何时又游到了这一边,依偎在柳树的阴翳中,安静地交颈而眠。

当天,温雪重带她离开了老宅。祝金栀还问他,不是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吗?温雪重回答道,那是他当时随口说的,现在不作数了。

在直升机上,温雪重依旧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耳畔,声音温柔:“这座宅子很无趣,是不是?我们回家吧。”

祝金栀应了,她确实也不想在这里久待。直升机起飞后,她盯着逐渐缩小的温家老宅,一大片灰黑白都沉积成土色,唯有那一栋金色的阁楼依旧耀目无比。

祝金栀盯看了一阵子,太刺眼了,有点头晕,就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结果这一睡就睡了一路。

也许是因为太困了,这一觉,祝金栀睡得格外沉。恍惚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环抱着她,令她安心地依靠着,坠入更深的睡眠中去。

当她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大溪地的庄园,正躺在熟悉的大床上。

祝金栀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

这里是温雪重的卧室。

祝金栀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下头,身上穿的是睡裙,想来应该是温雪重给她换的。

祝金栀揉了揉太阳穴,饥饿感从胃里漫上来。

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床头柜只放了一杯温水,秉持着聊胜于无的想法,祝金栀把它喝了。

一杯水下肚,她彻底清醒,掀开被子下床。

祝金栀想出门找点吃的。温雪重既然没有陪她睡觉,多半就是有事要处理,不是在外面就是在书房。

她出了卧室,顺着走廊往外走,穿过摆放着沙发和矮桌的小起居室,快要走到客厅正门的时候,才隐隐约约听见了声音。

拉着纱帘的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夜。

半掩的木门缝里泄出一道窄黄的光。

祝金栀听出那是温雪重和顾子彻的嗓音。

顾子彻的语气尤其不客气,在跟温雪重吵架,但又像是顾虑着什么,刻意压着嗓门,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

门内,顾子彻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尖锐:“……你明知道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你哪怕派个人跟着她也好,居然就让祝金栀自己进去?”

祝金栀本打算转身离开。

她不想偷听别人的家事,结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顿在原地。

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平稳:“她不会有事。我让人在附近守着,如果有人强行带她离开,会有我的人拦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顾子彻听起来非常火大,“好,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爷爷会怎么说她,这些你都能算到是吗?这也都在你的掌握中?”

“因为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房间内静了一瞬。温雪重又继续说:“我知道,他无意为难栀栀,而只是想利用栀栀来打压我,就像他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所以他不会对栀栀说什么难听话,反而会夸赞她,摆出一副赏识她、为她考虑的样子,为了让她也背叛我。他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就算有意外,我也说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守着,他们会出手。”

“那你还真是想得周全啊。”顾子彻的声音冷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拒绝那老头的提议?”

“说得再好听,那老头心里也都是看不起她的,她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到。她不是你们温家的人,她没有义务去那里受气。”

温雪重静默不语。

顾子彻深深吐了一口气,里面传来桌椅在地毯上挪动的沉闷声,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冷硬:“……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件事了,说另一件。”

“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教她物理,她学得很快,表现也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她的思维方式特殊,有很强的理科直觉。一般来说,这种思维逻辑需要长时间的培养才能达到,但是她刚开始学习就有了。”顾子彻说,“小叔,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她很有天分,之前一直都被耽误了,但现在开始也不晚。如果能持续接受教育,她绝对不只是中专的学历水平,她会走得更远。”

顾子彻顿了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自从开始跟我上课,她每天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就很长,不怎么出门玩了。”

“我给她布置的作业并不多,很多时候她是自己在看书做题。她是真心想要学,才能坐得住,愿意下苦功去钻研。”

温雪重没接话。沉默的间隙里,祝金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子彻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不该只是待在这座庄园里。我可以教她,但我觉得比起跟我上课,她更需要系统的学习,需要去外面读大学。她应该充分挖掘自己的天分,然后正正经经地拿到一个学位。”

“预科班的话,一年时间就够,只要过了语言关,我能帮她联系学校,申请奖学金也不是问题。”

祝金栀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这些话,顾子彻也跟她说过。现在他又对着温雪重说了,他依旧不肯放弃,想为她的将来争取一个机会。

“她不需要去读大学。”温雪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如果想学习,在家里也可以学。”

“我会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地教她,比去学校听大课效率高得多,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她喜欢物理,我就给她找愿意教她的物理学家。她不需要出国,也不需要离开这里。”

温雪重淡淡地说:“我不觉得拿一张学位证有那么重要。现在经济衰退,学位早就不值钱了,她那么辛苦地读完书出来又能有什么用?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工作,也不会比我现在能给她提供的生活更好。”

顾子彻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难道觉得读书只是为了那一张学历吗?”

“她会去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更多人,结交新的朋友,得到自立的能力。我让她去读书,从来都不是为了她以后能找一份好工作,或是拿到一个好文凭,而是为了让她弄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温雪重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帮她做到。她想交朋友,任何社会名流,我可以帮她介绍;她想要成长,锻炼自己的能力,我也可以让她来我的公司试手。想做哪项工作,哪个职位,都任由她挑,她可以随心意去尝试,我会安排骨干手把手教她怎么做业务,为她兜底,她没有试错成本。她根本不需要像你说的那样去绕远路。”

顾子彻安静了一瞬:“你是在害怕吗?”

“你说什么?”

“你怕她离开你。”顾子彻一字一顿地说,“你怕她认识更多的人,见过更广的世界,有了自立的能力,就不再甘心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小叔,你说这么多,我只听出来你在逃避,逃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怕她爱上别人,怕她再也不愿意回来。”

门内的沉默像一个被吹胀到极点的气球,颤巍巍地摇撼着她的心,随时会爆炸。

“我只是为她考虑。”温雪重说,声音多了一分冷意,“她还小,她才十八岁。一个人出国读书,语言不通,都是陌生的人和环境,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也没人管。让她一个人去异国他乡吃没用的苦头,难道就是对她好?”

“你说的那些苦,只是一个人求学生活都会经历的事情而已,她有那么脆弱吗?”顾子彻显然觉得温雪重不可理喻,“你把她保护得严丝合缝,像现在这样对她好,好到连她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难道是爱她的行为吗?你这是在圈养她!”

“你现在说不让她去读书是为了她好,可她早晚会离开你!到时候她一个没学历没技能的人,能做什么?靠你留给她的分手费过一辈子?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可能娶她,温家多少人盯着你的婚事,他们谁都不会答应!”顾子彻厉声说,“你给不了她未来,就不要妨碍她拥有自己的未来,那才是真的对她好!”

最后一个字落地,空气里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快要令人窒息。

祝金栀靠着门边,明明只是听,却也因这一场剧烈的争吵而胆战心惊。

然后温雪重开口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娶她?”

祝金栀瞬间呆住了。

顾子彻的声音变了调,愕然和不敢相信混杂在一起:“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你疯了吗?爷爷不会同意的——”

“他算什么东西。”

温雪重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祝金栀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冰冷中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温和荡然无存。

顾子彻显然也被这句话镇住了。门内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祝金栀才听见他开口:“……你什么意思?”

温雪重却不正面回答,语气又恢复平淡:“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温家的其他人,就算是加在一起,也都阻拦不了我的决定。”

“我爱她,她也爱我。”温雪重说,“她现在还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我就会娶她。”

她听见顾子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干涩了许多,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顾子彻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祝金栀不知道顾子彻现在在想什么,但她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嘴唇抿紧,眉宇蹙着,极力掩饰也掩饰不了的震惊。

祝金栀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离开这里,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花瓶,一声清脆的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却足够清晰突兀。

门内所有的动静都陡然停住。

她听见脚步声朝门边走来。

祝金栀全身的肌肉绷紧了,她想逃,但还没迈出一步,那扇半掩的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

祝金栀僵硬地站在原地,抬起头来。

温雪重站在门内,垂眸看着她,身后是一脸错愕不已的顾子彻。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想看解读、剧透和聊天的可以来chao话玩我不发在这里是因为,有时候解读真的太长了,昨天发的就1800字,我觉得还是把深入的东西放在那边,想看的人不会介意切换一下软件,不想看的也不会被太长的作话或者剧透打扰到。

第62章 062 你爱他,还

祝金栀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面前的阴影盖下来。

温雪重松开握着门框的手指,上前一步,将她的手腕握住。

祝金栀没有挣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子彻,”温雪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先回去。”

顾子彻站在原地沉默着, 祝金栀僵着脖子, 视线被温雪重遮挡, 她也不敢去看顾子彻的表情。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栀栀说。”温雪重语气放缓,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子彻抿紧嘴唇,最后看了一眼祝金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祝金栀低着头, 感觉到温雪重牵着她的手,往卧室的方向去。

暖色光线从床头灯罩里溢出来, 整个房间浸在薄薄的琥珀浆液里。

他拉着她坐到了床边, 像他们的第一次那样,修挺的西装裤挨着女孩白皙光.裸的腿。

依旧是温雪重侧目凝望,她不敢抬头, 但是两个情景的意味却截然不同了。

那时她是羞涩,现在却是逃避。

“什么时候醒的?”温雪重的手指抚上来, 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睡了这么久,怎么精神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祝金栀刚偷听完叔侄俩的吵架, 现在温雪重说什么,她都感觉暗含深意。

这话她要是应了,他会不会顺势说是她学习课业太繁重,让她以后不要再跟顾子彻上课了呢?

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疑神疑鬼了。

祝金栀张了张口,小声道:“没有累,是饿了。”

而且她脸色不好,单纯是被他们俩这一出吓得,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说。

温雪重用座机联系了厨房,让他们把晚餐端上来,放到外面的小客厅。

挂了电话,卧室里又陷入沉默。

祝金栀还是低着头。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的侧脸,说:“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祝金栀身形僵直,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听到了一些。”

“我和子彻说我要娶你,”他说,“是认真的。”

温雪重注视着她:“你不用担心,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安排好。”

“我会成立一个以你为受益人的信托基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笔钱都不会被任何人挪用,只属于你。你不需要为钱而担忧,每个月会有固定七位数的现金打进你的账户,足够覆盖你往后的生活开销。”

祝金栀眼睫一颤,温雪重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温家在瑞士的账户,你会有独立的支配权。不用通过我,经过任何审批,随时可以调度。你名下的资产单独列账,不归入家族信托的合并管理,它们不受温家内部任何决策的影响。即便将来温家的财务状况出现变动,属于你那部分也不会出现问题。”

祝金栀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她从刚刚开始就很懵,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萦绕着。

现在听了这一大堆,她才有了温雪重是认真地想跟她结婚的实感。

她看着温雪重的眼睛,张了张口,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抽出一缕疑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那是不是要签婚前协议之类的”

“为什么要签?”他垂眸望着她,声音沉稳,“我们之间不用签婚前协议。”

“按照加州法律,婚姻存续期间所有共同财产夫妻均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继续这段婚姻,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你都能分走一半。”

温雪重道:“除却法律规定的部分,我会另外再准备一份协议,如果是我提出离婚,我名下的那一半也归你所有。这是我对你的保证,你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他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他还比她足足长了15岁。

如顾子彻所说,他完全坐拥高位,有更丰富的物质资源,更深的阅历,更高的社会地位和声望,同时也有更多的选择权。

在这段不对等的关系里,祝金栀是那个岌岌可危、两手空空的人,一旦失去他的爱,就将被他抛弃,一无所有。

既然如此,那他就让她成为这段感情里真正的上位者。

世间情爱多是攥紧手中的一切,他偏要摊开,一点余地都不留。如果用他所有,就能换她放心依赖信任,再无惶恐不安,那为什么不?他要她从此不再患得患失,与他平起平坐。

即便代价是易位处之,他也甘之如饴。

“除了这些,我还会给你准备一份大额的终身险,保单的受益人是你的名字。”温雪重道,“这些都是我初步的想法,可能还不完善,后面交给律师,他们会继续补充。”

他停了一下,又温和地说:“至于读大学,如果你想去,等结婚之后,我会安排你进美国最好的学校。到时候你想读什么专业,想读多久的书,都可以。”

“你还小,按华国的法律,你还没有到能登记结婚的年龄,而且我也觉得,现在就结婚对你来说太早了。我想,等过两年,你满二十岁之后,一切都安排好再正式结婚,但——”但我们可以先订婚。

温雪重本想说,他打算把订婚时间安排在今年年底,但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祝金栀打断。

她轻声说:“温先生,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很对。”

“我确实还太小了,不应该那么早考虑结婚的事。”

房间里陡然安静得死寂。

温雪重凝住了。

祝金栀的脸庞隐在昏暗的光里,线条温柔。她微微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但显而易见,没有他预想中的惊喜。

“……好。”温雪重说,声音温缓和煦,没有一丝裂痕,“那就再等几年,不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你累了,吃过晚饭就休息吧,别再看书了。”

祝金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变得异常沉默。

温雪重陪她吃完晚饭,也是长久无话。

两个人先后沐浴,等温雪重走出浴室,祝金栀已经躺下睡去,背影对着他。

温雪重走到床边躺下,将她搂入怀中,却迟迟没有闭眼,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发顶。

祝金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虽然很晚才入眠,但第二天温雪重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身边一片空空荡荡。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祝金栀一直和他同一时间起床,她习惯在晨间跟他亲昵一会儿,赖在他怀里笑。

今天,祝金栀却没有叫醒他,还起得比他更早。

温雪重坐了一会儿,下床,打开浴室门。

祝金栀正在洗手台旁漱口,镜子里的一对黑眼睛猛然跟他对视。

祝金栀微微一愣:“温先生?”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吗?不再多睡一会儿”

温雪重没有回答她。一双长臂从她身后圈过来,线条勃发的肌肉收紧,把她箍进怀里,抱得她双脚快离地。

祝金栀怔了怔,肩膀一暖,潮热的呼吸拂上耳畔。

他枕在她肩上的下颌在她的肩窝里轻蹭着,薄唇一点点地亲吻她的脖颈。

暧昧湿润的吻法,令祝金栀双腿发软,抵着他的手也无力,“温先生等、等一下,我还没有刷完牙!”

温雪重却没有管她,将她抱起来,抵在洗手台上,含住她嘴唇轻咬。

渍渍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间或传来几声女孩禁受不住的低吟,不忍细听的拍打轻撞。

祝金栀被折腾完,一大早又得洗澡。

她赤条条地抱着双腿坐在浴缸里,一张脸还潮红着,跟平时一样瞪着温雪重,没好气地说:“你还不快点出去!”

她熟悉的撒娇和恼怒,令他心里的不安感得以消除些许。

温雪重心情好了许多,倾身撑在浴缸两侧,抱着她又腻腻地亲吻了一会儿,一刻也不舍得跟她分开。

最后一个吻落在她被吸吮出红痕的肩头,又加重了那点深色印记,温雪重低声道,“怪我。”

“当然怪你,难不成这要怪我吗?我什么都没做你就扑上来了。”祝金栀伸出两只细长的手臂推他,眉毛倒竖,“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温雪重笑得眉眼舒展:“好。”

终于倒腾完,祝金栀跟着温雪重下楼,餐厅里却没见到顾子彻的人影。

女仆长露西把餐盘端上来,对温雪重说:“顾少爷说他没有胃口,早餐就不吃了。”

温雪重应了声,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偏过目光,看向身边人。

祝金栀肯定也听见了露西说的话。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又是那副垂眸不语的模样。

温雪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

露西端来热牛奶,放在祝金栀手边。她道了谢,安静地吃餐盘里的早餐。

祝金栀没有主动出声,温雪重找了两个话题,她虽然应了,但显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话头都断得很快。

吃完后,祝金栀先一步放下刀叉,看向他:“温先生,我感觉我还是有点累,想回房间再躺一会儿。”

温雪重停了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关切道:“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没睡好,身体有点没力气,不是什么大问题。”

温雪重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去吧。”

“有事就打电话叫我。”

祝金栀应了声,起身离开。

露西收拾着桌上的餐盘,抬头看着祝金栀远去的背影,偷偷瞥了温雪重一眼。

温雪重刚好收回视线,目光正落在祝金栀的杯沿上。

杯中的牛奶还剩下不少,她几乎没怎么喝。牛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温先生,”露西试探着,轻声开口说,“祝小姐,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温雪重没有接话。

露西也从他的沉默中明白,自己大概是逾矩了,低着头退下。

四下无人。

温雪重端起祝金栀的那杯牛奶,抿了一口。放温的热牛奶口感不好,液体滑过喉咙,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蒋勤发来的消息:【温先生,关于祝小姐的生日准备,有些安排需要跟您确认。您今天什么时候方便?】

祝金栀档案上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号。

温雪重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嘱咐了蒋勤,提前派人去订做了高定礼服和珠宝,又策划了好几种生日仪式的方案备选,全都是为了给祝金栀庆生。

这是他为她过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

温雪重看着那行字,垂下眼帘。

温雪重:【现在说吧。】

蒋勤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温先生,关于生日宴的场地和宾客名单,我这边整理了一个初步方案。场地选在比弗利山庄那栋别墅,宾客的话——”

“蒋勤。”温雪重打断了他。

蒋勤停住了:“是?”

“栀栀她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温雪重垂眸道,“之前去的那两次晚宴,她都不是很开心。礼服、珠宝、宴会、宾客,那些东西她都不太在意。”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换一种方式,给她过这个生日。”

“但我不知道,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喜欢些什么东西。”

他确实年纪大了。

他现在觉得十五岁的差距实在太遥远,什么都无法填补。对于那些逝去的岁月,他甚至有点怀恨在心,光阴的鸿沟比阶层还难以跨越。

他太老,而她太年轻,太鲜活,光彩照人,照得他自惭形秽,卑微如泥蚁。

他之前觉得女孩子喜欢的,无非是那些外表华美瑰丽的事物,但现在他发现那些都不合她的心意,包括他。既然不合她的心意,就说明他们错了。老套和俗气也是一种无法被原谅的过错。

“蒋勤,”温雪重说,“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蒋勤完全是因为震惊,他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

震惊过后,他分外谨慎地开口:“温先生,年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可能也不太清楚”

温雪重没有说话。

“这样,”蒋勤试探着开口,“我这边先跟几位助理开个会,汇总一下大家的想法,综合之后再跟您汇报。您看可以吗?”

“可以。”温雪重说,“你组织一下,十分钟后开个短会。”

蒋勤:“好的。”

温雪重起身离开餐厅,去了书房,刚打开电脑,蒋勤的视频会议邀请弹了出来。

屏幕里出现了几个小方框。

蒋勤坐在正中间,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谨,旁边是裴云和秦如画,还有其他三四位小助理。

“温先生,”蒋勤开口,“我们汇总了几个方向。第一,办一场私人的小型晚宴,只邀请祝小姐比较亲近的人,控制在十人以内。第二,安排一次短途旅行,地点由祝小姐来选。”

“第三——”蒋勤突然咳嗽了一声,看裴云的方向,“裴云,你来说吧。”

裴云在屏幕里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温先生,我觉得以上两种方案都太常规了,惊喜感不够强。”

“祝小姐跟您在一起这么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大概会觉得不错,但不会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喜欢有心意的礼物,我觉得,您可以来一点反差大的举动,给她制造一个特别的惊喜。”

图穷匕见,裴云声调一扬,开始了:“比如说,我们可以准备一只巨大的礼物盒,放在客厅正中间。您本人呢,就穿一套轻松熊的人偶服,藏在里面。”

“等她走近,准备拆这个巨大的礼物盒的时候,就放一支轻松欢快的音乐,您跟随着音乐的节拍舞动,突然从礼物盒里钻出来,然后在她面前单膝下跪——”

温雪重听着,微微蹙眉,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但已足够吓得人心惊胆战。

秦如画已经用嘴型无声地骂了无数句“你这疯子”,其他几位小助理也用尽了毕生的悲伤在绷住脸上的笑。蒋勤坐在中间,没有出声,但频繁抬手擦拭额角。

裴云清了清嗓子:“……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可能对温先生来说有点冒昧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除了裴云,众人都满心忐忑,瞄着屏幕那头温雪重的表情。

许久,温雪重开口了:“你说的轻松熊,是长什么样?”

屏幕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蒋勤张大嘴,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秦如画的手陡然停在键盘上方;裴云推眼镜的动作做到一半,悬在半空中。

“……就是一只棕色的熊,”一个小助理率先回答,干巴巴地开口,“圆滚滚的,肚子很大,头套上有两个圆耳朵。商场门口常见的那种玩偶。”

温雪重听完,没有表态,“嗯”了一声。

蒋勤试探道:“那我们先去准备一套玩偶服?”

温雪重居然应了:“准备吧。”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

庄园的另一头,祝金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拿出手机,径直找到微信,点开了沈弥尔的头像。

祝金栀:【又出事了。】

沈弥尔秒回。

沈弥尔:【?】

沈弥尔:【做实验呢,有屁快放。】

祝金栀:【我金主说要娶我。】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一连串的问号,把她屏给刷了。

沈弥尔:【WTF???????】

沈弥尔:【不是这对吗??啥情况??你又干啥了????】

沈弥尔:【这才没几天,他态度咋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啊?】

祝金栀:【我不知道,我也想了很久。】

祝金栀:【可能是因为,他老爸给我一亿,让我和他分手,我没要。他觉得我清新脱俗,不是那种图钱的女人,对他是真心的,所以就爱上我了。】

沈弥尔:【WTF?!】

沈弥尔:【你说夺少钱?!?!?!】

祝金栀:【一亿。】

沈弥尔:【你有病啊!那可是一亿!】

沈弥尔:【虽然买不了HUP里天天在排队的那一台超算系统,但买个中号的肯定够用了!就算不买超算也能买好多别的设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干嘛拒绝啊?!】

祝金栀:【。】

祝金栀:【不行。】

祝金栀:【做人得有骨气,这钱我不能要。】

祝金栀:【当然我拒绝的时候也觉得很可惜就是了。】

沈弥尔:【……所以就是,他因为你没选九位数选了他,就决定娶你了?】

祝金栀:【我猜是这样,不然我也不知道了。】

沈弥尔:【确实,老有人莫名其妙爱上你,有时候我也看不懂。】

沈弥尔:【三十三的老男人了居然还这么恋爱脑?】

祝金栀:【弥弥,我好惆怅。】

祝金栀:【苦酒入喉心作痛.JPG】

沈弥尔:【惆怅啥?你又不是没甩过人。】

沈弥尔:【你之前每一任不都是在他们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被你提的分手吗?】

祝金栀:【那不一样。】

祝金栀:【那些也不是真的喜欢我。】

沈弥尔:【你金主就是真的喜欢你了?这老男人,他是图你十八岁吧?】

祝金栀:【他说不签婚前协议,还把全部身家放我名下。我提离婚就分一半,他提离婚就全归我。】

沈弥尔:【】

沈弥尔:【你能不能答应跟他结婚,之后再离?】

祝金栀:【当然不行,那我成什么人了?】

沈弥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祝金栀:【我准备找个机会提分手,然后回国。】

祝金栀:【但我在想能不能找个最不伤人的方式去提。】

沈弥尔:【那没有。】

祝金栀:【】

沈弥尔:【他那么喜欢你,你就算提得再委婉,也是分手啊,怎么都得狠狠伤他一回嘛。】

祝金栀:【所以我很无助啊!而且我还跟他侄子上床了,这事要是被他知道更完了!】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温雪重的真实心意,她至少会果断拒绝顾子彻。

事情也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混乱不堪、无可挽回的局面。

祝金栀:【我原本以为他不喜欢我,可现在他告诉我他是认真的,这搞得我跟出轨一样。我现在就觉得我很像个混蛋,不仅要伤害他,还要伤害他们叔侄俩的感情。】

沈弥尔:【你本来就是混蛋嘛。】

祝金栀:【机关枪扫射.GIF】

沈弥尔:【你要回国,那个草稿纸主人呢?你也不找了?】

祝金栀:【不找了,找不到。】

沈弥尔:【得,那我就恭候祝叫兽回国了。】

沈弥尔:【抱拳.JPG】

祝金栀正打字,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祝金栀顿了顿,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确定自己没听错,便下了床往门口走去。

开门之前,她以为来的人会是温雪重。

结果一打开门,见到的却是一身黑衣,鬼魅般站在门外的顾子彻。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他:“子彻?你——”

她被顾子彻握住肩膀,几乎是半腾空地被他抱起来压在墙上,他低下头,汹涌激烈的吻袭来。

祝金栀被夺去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传来门板被人狠狠甩上的声音。

他吻得又急又重,舌尖舔舐过她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祝金栀被他吻得满脸通红,双手用力推拒他的肩膀,却被抱得更紧。

“子彻!”她偏过头,气息微喘,“你冷静一点!”

“你不应该过来找我的,温雪重还在庄园里,万一被他撞见我们——”

顾子彻停住了。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破碎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留下一片温热。

他没有再继续,紧贴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垂下眼睫,发红的眼睛盯着她。

“你昨天都听见了,是不是?”顾子彻哑声开口,握着她肩膀的五指收紧,泛起青白,“他说要娶你。”

祝金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镇定下来:“是,我听到了。”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我问过他的,他说他不会娶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那你现在知道了。”顾子彻的呼吸急促,“你想嫁给他吗?”

祝金栀组织着语言,一时没说话,顾子彻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惶恐和不安渐渐浮上他脸庞,连握着她的双手都在抖。

他又一次追问:“你会嫁给他吗?”

“你爱他吗?”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感情有了新的退展,老温从此走上下坡路。下章轻松熊老温劲爆热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ps:来晚了,这章评论区发30红包补偿

第63章 063 金丝雀被夹

“子彻!”

祝金栀疾喊了他一声, 眼神坚定:“我不会嫁给他的。”

“温雪重,他和我之间”祝金栀斟酌了一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说辞, 想挑个温雪重的毛病,挑了半天没挑出来。

祝金栀头脑风暴, 好不容易才挑出一个比较可信的理由:“我们之间的年龄差太大了。”

“他大我十五岁呢, 要是再多几岁, 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爸了。”

她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我当时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的。他当然对我很好, 但是真要嫁给他的话, 我不是那么愿意。”

听到她说不会嫁给温雪重, 顾子彻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是唇瓣还在微微抖着,“……好、好。”

她只回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却对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顾子彻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

可他心中仍然有未能安定下来的怵然。

他握着她的肩膀,滞涩的声音在喉咙间转了许久, 打着颤,慢慢溢出来:“那你爱我吗?”

高傲的脖颈低下来, 向来清俊冷淡的脸上, 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正望着她。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祝金栀说不出任何残忍的话来。

她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轻轻叹气:“我当然爱你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你了吗?”

顾子彻悬得高高的心脏陡然坠下去,被蓬松的软垫牢牢托住。

他勒紧手臂, 将她按在怀中,汲取着她身上融融泄泄的暖意,才发觉自己的下颌在抖。

在胸腔里鼓噪不平的恐惧和不安,终于挣脱而出, 彻底消散在风中。

祝金栀抱着他,许诺道:“他对我很好,我也不想伤害他。但是我一定会和他分手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顾子彻抱紧了她,连声说好。

祝金栀将他送走,关上门,心意已决。

她开始计划离开大溪地的时间,用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航班。

浏览信息时,祝金栀才突然意识到,她没有护照。

她的护照已经葬身海底,只有一张温雪重给她补办的临时旅行证,他也没有让她配合提供过任何签证材料。祝金栀这几个月能跟着温家叔侄俩满世界到处飞,完全是靠温雪重给她办了一张TOC的卡。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坐私人飞机出入境,走特殊通道,证件和卡都是温雪重替她保管。

只有和顾子彻去新西兰的那次,他们是坐了普通商运航班,那时祝金栀才第一次拿到自己的证件,意识到签证的问题。

她自然是问了顾子彻,但顾子彻当时跟她关系并不好,面对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表现得很不耐烦,回答也简短。

祝金栀隐约听懂了一点。

大概意思是,这个TOC是某个沿海国家经济组织的简称,温家有多个领域的跨国龙头企业在这个组织划定的范围里,只要是这些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就可以申办TOC的商务通行特权卡,持卡可以免签出入所有TOC成员国,单次最长可停留90天。

温雪重是把她挂名成了公司的高层,由他本人担保,没有人会有异议。

纵使是当时见过了大风大浪的祝金栀也不禁咂舌,直叹万恶的资本老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这张卡的存在,祝金栀几乎把护照和签证的事情抛之脑后。

现在仔细一想,她突然发现不对。

如果她和温雪重分手,她也会被去掉这层保障和身份。这样一来,她就会变成在大溪地逗留了将近五个月的华国旅客。

祝金栀心里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可记忆已经模糊,她打开手机,开始查证。

信息从她眼前弹出,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按大溪地的政策,她属于严重的逾期滞留情况,不仅要交巨额罚款,还可能面临为期一年的监禁和禁入大溪地三年的处罚。

罚款没什么,禁入大溪地的处罚和留下遣返污点也都没什么,反正等祝金栀回国,这假身份就用不上了。

但可能面临的监禁显然是个大麻烦。

祝金栀慎重思考了一番。虽然她觉得即便分手,温雪重也不会那么绝情,也许还会帮她,但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前任的心软,不是她的作风。

她联系了王仲然,说明了情况。

过了几十分钟,王仲然回复她:【搞定了。豁免书已经送去盖章了,等一周后走完流程传上系统,跟海外同步,到时候你正常坐飞机回国,过海关时出示证件就行。】

祝金栀松了口气:【麻烦你了,王老师。】

还有一周。

祝金栀倒在床上,心想,这段时间正好够她找个好的时机,和温雪重提分手。

然而接下来的五天,祝金栀始终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温雪重这几天似乎格外忙,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见人影。虽然如此,但他每晚都会准时回到卧室,抱着她入睡,早上也会陪她吃完早餐再走。

见温雪重忙碌成这样,祝金栀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待她一如从前,温柔、妥帖,甚至更耐心。可正因如此,祝金栀才越发难以启齿。

第五天早晨,祝金栀醒来时,发现温雪重已经不在床上。

她以为温雪重今天早起,先去了餐厅,可她下楼后,餐厅里只有露西在布置餐盘,温雪重不在,顾子彻也不在。

祝金栀坐在餐桌边上,忍不住问:“露西,你知道温先生去哪了吗?”

露西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和旁边正在摆盘的女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浮起一点笑意,但很快又压下去。

“温先生今天有事出门了,”露西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他交代过,让您先吃早餐,不用等他。”

祝金栀“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热牛奶。

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提分手的事。

今天是第五天了,如果今天再不说,拖到明天、后天,只会越来越不好开口。

她终于吃完早餐,刚放下刀叉,露西就走了过来:“祝小姐,请跟我来。”

“怎么了?”祝金栀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应,被簇拥着回到了楼上的房间里。

门一打开,祝金栀发现化妆镜前围了一群人,几个女仆朝她看来,手里拿着化妆刷、卷发棒和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祝金栀彻底懵了:“这是……?”

“您坐这里就好,”露西把她按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笑容温柔又神秘,“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们想帮您好好打扮一下。”

祝金栀依旧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女仆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回答,开始动手。

一个人给她卷头发,一个人开始往她脸上涂东西,所有人齐上阵,动作麻利又熟练,配合得天衣无缝。

祝金栀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她们摆弄着,毫无反抗的余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头发和妆容都大功告成。露西帮她梳理好最后一缕碎发,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引着她往衣帽间最里面去,“祝小姐,您往这边走。”

推开门,中间多了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

里面挂着一件曳地晚礼服。

金橙色的裙身,宛如落日与拂晓融为一体,交织重叠,缓慢浸染而成的颜色。厚实宽阔的裙摆宛如花苞,从腰线以下蓬松地盛开,腰间的褶皱像起伏的秋山,也像金黄的河流。

顺着腰线往下,那些褶皱渐渐散开,变成一片片起伏的、立体的花瓣。

数百片手工缝制的同色栀子花苞错落有致地缀在裙身上,从腰侧开始一路蔓延到裙摆,有的完全绽开,有的还是含苞的模样,层次分明,温润的绸光闪烁着,拖尾从展柜里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

一旁的丝绒托盘里还摆着一套珠宝首饰——栀子花形的手镯、项链、耳坠,和一只镶嵌着橙金色宝石的花冠。每件都独一无二,宝石的净度和切工,仅需一眼便知价值连城。

祝金栀呆立在原地,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上前来,是高定工坊派来的人。

她朝祝金栀微微欠身:“祝小姐,这件礼服是温先生向我们巴黎的高定工坊专门定制的。”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件礼服的设计思路和诞生过程。裙子的雏形来自温先生的要求,他希望这条裙子是灿烂的橙金色,礼服的全部灵感都来自栀子花。”

“裙身的用色是特别调配,经过十七次试样才确定下来的混染色。上面的每一朵花瓣都是手工缝制,用了四种不同材质的布料来做出从含苞到盛开的层次感,全部耗时九百多个工时。”

“腰间采用法国传统的压褶工艺定型,既保持蓬松的张力,又不会显得厚重,让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拖尾部分专门配了可拆卸的暗扣,方便您走动。”

祝金栀听着,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裙身上,再一次为它的光芒所慑。

她终于想起,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是她的生日,那份档案上虚假的生日,十月二十号。

她早就忘了,但温雪重记得。

“祝小姐,试一下吧?”露西在旁边笑着,轻声催促她。

大厅里,一众人已在等候。

顾子彻穿着黑色的西装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抬头的刹那,他恰好撞见一片浓郁的金色,最先注意到出现在楼梯上的身影。

看到祝金栀的那一瞬,顾子彻手中的杯沿倾斜了一下,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祝金栀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她提着裙摆,低盘的发髻落下几缕卷曲的碎发。头顶的花冠闪耀着,橙金色的宝石花瓣点缀发间,粲然夺目。

裙摆随她的脚步铺展开来,每一道褶皱都沉甸甸地流淌着光晕,她肌肤的白便从这恢宏的橙金里透出来,低调温柔,如玉如雪。风过时,整件礼服微微颤动,那满身的栀子花像是活了,在金河的波光里沉浮。

她温暖、灿烂、不可直视,像一轮落入人间的烈日。

所有人都看傻了,管家和仆人们呆呆地望着楼梯上走下来的女孩,顾子彻也一动不动,像尊石塑立在原地。

直到祝金栀走到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冲他笑,眉眼弯弯,眼皮上的高光闪烁着:“好看吗?”

这一瞬间,顾子彻想用很多夸张的言语去赞美她,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觉得它们都不过如此,形容不了此刻的她。

他最后只能笨嘴拙舌地说一句:“太好看了。”

祝金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环顾了一圈大厅。

大厅早就被装饰一新,正中立着一棵用礼物盒堆成的树,足有三米高,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堆叠成塔状,垂下四根丝带,最上面打了一个蝴蝶结。

树的旁边是一座用同样大小的礼盒砌成的小房子,花花绿绿的毛毯铺成小径,大批空运来的真花花卉和野生植物做成了路旁的花丛,从天花板倾倒下一片气球丝带海。

祝金栀却依然没能在人群里找到温雪重的身影。

“温先生呢?”她侧过头问顾子彻。

顾子彻摇摇头:“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露西只说他有事。”

祝金栀正想再问,助理裴云已经走了过来。

“祝小姐,”他微微倾身,笑着朝那座礼盒小屋旁边伸手,“您现在可以去拆一下那个最大的礼物了。”

祝金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屋旁边立着一只巨大的红色礼物盒,系着金色的缎带,和其他东西的位置相比,它更居中,像这场生日仪式的心脏。

盒子大到足够装下一个成年男人,安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被人打开。

“不等温先生吗?”她问。

裴云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点呼之欲出的神秘:“等您打开它,仪式开始,温先生就会出现。”

祝金栀虽不解,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提着裙摆,朝那只巨大的礼物盒走去。

盒子比她想象中要高大,她伸手,轻轻拉开蝴蝶结的活扣。

缎带滑落的瞬间,盒子的四面纸板同时向侧边滑落,像花瓣打开一样无声地展开。

里面站着一只巨大的轻松熊。

棕色的毛茸茸的身体,圆滚滚的肚子,两只半圆形的耳朵从头顶翘出来。它怀里抱着一束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音乐突然响起来,轻快的旋律从大厅的各个角落涌出,带着一种俏皮的节拍。

那只轻松熊动了,笨拙地抬起熊爪,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圆圆的肚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它在跳舞。

祝金栀站在它面前,看着这只庞大的玩偶在音乐里笨拙地旋转、摇摆,熊爪挥舞得并不流畅,每一步都尽力踩在了节拍上,却因为身体太重而显得舞姿滑稽。它跳得很卖力,毛茸茸的熊头微微晃动着,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

祝金栀怔在原地,心中渐渐浮出水面的预感,令她惊愕到一动不动。

音乐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轻松熊在她面前停住。

它单膝跪下,熊爪高高举起那束栀子花,花束举过头顶,送到她面前,另一只熊爪抬起来,笨拙地按在头套边缘,慢慢向上掀开。

头套摘下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温雪重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鬓角也湿了,衬衫领口洇开一片深色,显出些许狼狈,举手投足间的清贵温雅,被脖子以下的熊玩偶服破坏殆尽,十分滑稽。

唯独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依旧柔和,宽宥,直勾勾地看着她,专注又迷人。

他举着花,单膝跪在她面前。

温雪重的声音与往常无异,温柔而又低沉,细细去听,才能听出一丝罕见的紧张,一点运动后的微喘:“栀栀,生日快乐。”

大厅里安静极了。

祝金栀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永远从容体面的男人,此刻穿着笨重的玩偶服跪在她面前。他额角淌汗,呼吸未平,手中的花束却稳稳举着。

温雪重忐忑地等待着祝金栀的反应,却突然看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祝金栀笑得花枝乱颤,肩膀都在抖,手臂抱着腰,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整张脸都像被光芒点亮,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又畅快。

清脆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把那些安静和紧张都驱散了:

“哈哈哈哈哈温先生,你、你怎么会,穿着轻松熊的衣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雪重看着她笑得弯下腰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里的大石落下去。手中的花束被他握得更紧,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

“栀栀,不要再嘲笑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这支舞我练了很久。”

祝金栀还在笑,笑着笑着,眼里却有了水光。

她蹲下身,裙摆在地板上铺开一圈金橙色的光晕,从花束里掐了一朵栀子,别在他耳后。

众目炯炯之下,祝金栀双手捧着温雪重微湿的脸颊,亮晶晶的唇瓣落下一个吻。

“才不是嘲笑。”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依旧笑着,眼睛却比刚刚红了些,“温先生明明跳得很好呀!”

“我特别喜欢,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一连用了两个特别,像是佐证自己的真心。

柔软甜蜜的触感还弥留唇畔,栀子花沁来淡淡清香。

温雪重将她抱入怀中,垂下的眼里是快要满溢的餮足。心口空缺了三十三年的一角也被填补完整。

那一点窘迫的难为情都化作了不悔的深情。

作者有话说:

跳个舞被容易心软的栀栀怜惜上了,老温你真是误打误撞做对了应该三四章就能知道出轨顾的事了,然后就回京(要是这算剧透跟我说,我赶紧趁人少删了因为好多人问啥时候回京我就说一下下)

第64章 064 盛大又惊心

当晚又是一夜荒唐。

祝金栀觉得她像是坐了一晚上过山车, 温雪重半点没打算轻放,动作又深又重,她被颠得魂都快出窍了, 结束时浑身都是红痕。

情爱总是让大脑陷入真空之中。可当祝金栀被温雪重抱着入睡,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 清楚地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时, 理智又慢慢浮上来。

豁免书的流程还有两天就走完, 她连机票都查好了。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 只想平静地迎接旅程的结束。

所以当段家二房夫人的慈善茶会邀请函送到庄园时, 祝金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都快走了, 何必再去应付一群不认识的人。

但露西多提了一句:“听说这次茶会规模不小,温家和段家的许多女眷都会去,余也小姐好像也在受邀之列。”

祝金栀顿了顿:“余也也去?”

自从那次在晚宴上匆匆碰面后,她就没再见过余也。

她们最近都还偶尔在微信上聊天。余也被段勋管得很严,虽然余也就在波拉波拉, 她也不好贸然去打扰。

如果能在茶会上见余也最后一面,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也能安心地和她告别了。

祝金栀心想, 居然有点感慨。

明明只是半年,但她在大溪地留下了许多弥足珍贵的回忆。

无论是温雪重,顾子彻, 还是余也和玛丽亚,都令她心生不舍。

这一走, 便是永别。

她和他们的未来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交集了。

祝金栀回了消息,说她会去。

温雪重得知后也没有多问,找了两个助理陪着,一路送她过去, 又叮嘱她早点回来。

顾子彻是在她准备出发的时候来的。

祝金栀正在房间里收拾茶会要带的手包,门没关紧,他站在门边敲了两下门框。

她抬头,顾子彻没有进来,只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要去悉尼那个茶会?”

“嗯,温先生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说。是里克说的。”顾子彻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这种社交沙龙,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他没说自己也想跟她去,哪怕是在外面等着她。

顾子彻的最后一小段话声音太轻,正在挑珠宝的祝金栀没听见。

一堆金玉宝石撞击的沙沙声过后,祝金栀终于挑出一根低调些的项链,对着镜子系半天,也没戴上去。

她不经常戴项链,之前几次要戴的时候都有造型师帮忙。

祝金栀没固执到底,她拿着项链朝顾子彻走去。

“子彻。”

见他抬头,她把头发撩到胸前,转过身,柔软白皙的后脖颈对着他,“帮我系一下,我够不到。”

挂脖的白色连衣裙,她的脖颈生得修长纤细,美得轻松又自然。

祝金栀耐心等了会儿,顾子彻才拔腿,迈近一步,脚尖冲着她的后脚跟,抬手替她系了。

带点薄茧的指尖,轻轻磨着那一块白皙柔嫩的皮肤。

等他松手,她说了句“谢谢”,打算走,却被顾子彻握住了手腕。

祝金栀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她明知故问。

顾子彻低下头,反手将她压在墙边。骨节分明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手臂往下滑,扣住她的腰,深深地亲吻她,撕咬她的嘴唇。

祝金栀呜了一声,却也没挣扎,任他亲了。

轻薄的白纱裙,裙摆只到膝上五厘米,他轻而易举探进去。

摸到那处的顾子彻脸色骤然一沉,手上动作一用力:“小叔他昨天是不是又折腾你了?”

祝金栀被他吻得脸颊微红,没料到他的动作,顿时软下来,“等等,子彻……!”

顾子彻眼神暗下来,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嫉妒:“做了多少次?他是不是做得你很舒服?”

他泄愤似的咬上她肩膀,还掌握了一点分寸,隔着衣服咬,即便留下牙印也不会被人看见。

祝金栀在他手里又化成水,脱了力倒在他怀中,握着他手臂的指尖都是红润的颜色。

顾子彻亲吻着她的脸,又气又恼道:“你都准备要和他说清楚了,为什么还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作弄你?”

祝金栀无力地想,你不也是很肆无忌惮吗。

说来说去也怪不了别人,都是怪她总在这事儿上惯着他们。

纠缠方罢,温雪重的两位助理打来电话,说直升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要送她到机场。

匆匆忙忙收拾完残局,祝金栀只能在飞机上对着镜子补涂口红。

四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悉尼时是当地中午十二点。

来接她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司机穿着段家的制服,确认身份后替她开了车门。车沿着海岸公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拐入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私路。

庄园比祝金栀想象中要大。主体建筑是淡黄色的砂岩墙面,三层楼高,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片,正面有一道宽阔的弧形石阶通向大门。

花园占据了建筑两侧,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草坪边缘摆着几顶白色遮阳伞,伞下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

祝金栀下车时,刚好有一阵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淡淡的青草和茶花香气卷过鼻尖。

庄园入口处立着一块鎏金立牌,写的是“段氏慈善基金会——南太平洋儿童教育募捐主题下午茶”。

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祝小姐!”

人未至,声先到。祝金栀回过头,是袭绛,她今天穿了一条淡水红色的及膝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和之前晚宴上那种浓艳张扬的打扮判若两人。

袭绛笑容明快,快步走来,自然地挽住了祝金栀的手臂:“我还怕你不来呢!快来,我带你去里面坐。”

袭绛是段家三少的情人,算是半个主办方。只是她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正式的招待客人时段家没有人会带着她,她也只能在场子里四处转悠搭话。

“袭小姐。”祝金栀被她带着往花园方向走,笑道,“你的裙子跟上次是不一样的风格呢,但也很适合你。”

“这种场合,穿得太隆重反而奇怪。”袭绛冲她眨眨眼,“三少说了,今天我就是来当花瓶的,别给他惹事。”

二人穿过草坪,祝金栀遥遥看见了余也。

余也穿着一身浅绿色连衣裙,头发难得披散下来,姿态不再局促。即便坐在人群中,看上去也比之前自如许多。

余也听到呼唤声,抬起头,看到是祝金栀,眼睛一下子亮了。

“金栀!”

“余也。”祝金栀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打量着她,“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来学业和生活都还顺利吧?”

余也脸颊微红,点点头:“段先生让我每周去上两次课,是剑桥毕业的家教老师,我最近都在努力学习。”

袭绛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参与到谈话中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在学习,搞得我都想报个班了。”

余也见到袭绛,像是又对她眼熟,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盯着她回忆许久,突然惊呼:“啊!你是……你是上次曼哈顿晚宴上唱歌的那个姐姐?”

袭绛眯起眼睛笑:“对,是我。”

“我和这位余小姐应该没见过,这都能认出来,余小姐记忆力不错啊。”

余也一被夸就害羞:“啊……不是,我就是一般般的记忆力。是姐姐你唱歌太好听了,我当时在下面看着你,就记住你了!”

袭绛长了一张丰润艳丽的脸,她冲余也一笑,豔光四射:“我也记得你是谁哦。”

“哎?真的吗?”

袭绛慢悠悠道:“毕竟我是段家三少的情人。段家几位少爷的女眷,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花园里流淌着音乐,小型乐团在最右边演着弦乐四重奏,琴声轻缓悠扬。富家千金们的裙摆争奇斗艳,散出眩目的光晕,零星点缀在布置着花球与花墙的草坪上。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景色优美又融洽。

祝金栀端着茶杯,眼神遥望花园另一边。一位打扮贵气、身姿丰腴的夫人正被簇拥着,想来便是今天的主人翁,段二夫人。

“对了,”袭绛像是突然想起,放下茶杯,“二夫人让我去酒窖取两瓶她收藏的波尔多,说待会儿配下午的甜品。你们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庄园是上世纪20年代建造的,酒窖就在主楼地下,还挺有历史感。”袭绛冲她俩笑,弯着一双媚眼,“走啊,顺便带你们参观一下。”

余也看向祝金栀,眼神里带着征询。

祝金栀想了想,坐在这喝茶也无聊,便点了点头:“好啊。”

三人绕到建筑背面,那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小门,她们进去以后,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了两层。

周遭的空气逐渐阴凉潮湿,头顶的灯是昏黄色的老式灯泡。

袭绛走在最前面,祝金栀看着她抬起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找到了灯的开关。

袭绛推开门,回头说:“到了,就是这里。”

酒窖比想象中要大,几排橡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卧着灰扑扑的细颈酒瓶。

远处有几个半人高的木桶,旁边散落着一些旧纸箱和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橡木和泥土混合的潮湿气味。

袭绛走到架子前,俯身看酒标:“让我找找,段二夫人说是放在左边第三排……”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一阵尖锐的爆裂声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猛地砸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落进祝金栀耳中,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门的方向,余也已经缩到了她身后,眼神慌张:“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

“别出声。”祝金栀压低声音,“我好像听到了。”

混乱声隐隐从酒窖上方传来。有人在高声喊话,中文和英语夹杂,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语气嚣张,威胁意味十足。

祝金栀眼神一沉:“……是枪声。”

惊恐的尖叫声陡然袭来,又迅速在密集的枪声中静寂。

袭绛已经从酒架旁快步走回来,脸色凝重:“外面估计是出事了。”

“快,把大门关上!”

三人合力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推回,门内侧有一道老式的铁制插销,祝金栀一把插死。门板厚实,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沉闷的余响。

酒窖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回荡。

余也靠在墙边,双手攥着自己的裙摆,满脸惶恐:“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里不是段家的庄园吗?”

袭绛靠在另一侧的酒架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猜是因为温家和段家之前签的一份能源合作协议。”

两个女孩都抬起眼看她,袭绛说:“那个协议涉及北美和南太平洋的几大核心能源板块。最近合作推进,碰了圈子里不少人的蛋糕。”

“再说,温雪重自己在温家也不是完全服众。差不多半年前,因为他家里有个兄长不满他当权,温雪重就设套把那个兄长送进了监狱。”

祝金栀顿了顿。

她想起温雪重处理温从安的那一幕,那也是她和温雪重的初遇。

温雪重坐在蓝礁湖包间里,搂着她,国际警察把温从安带走时,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

祝金栀看向了袭绛。

袭绛没看她,她继续说:“温雪重清洗家族异己的手段太狠辣,一点情面都没留。我听说温家内部本来就有不少人对他不满,只是压着没出声。”

“反正仔细想想,会对温家和段家下手的人太多了,理由多的是。况且今天这个募捐茶会,在场的都是温家和段家重要人物的女眷。”袭绛说,“要我是绑匪,我也挑这个时候动手。”

“现在怎么办……”余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手机放在花园,还在我手包里。”

“我也没带。”祝金栀说,“裙子没有口袋,我以为很快就会回去,就没有拿包。”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袭绛。

袭绛是她们三个里面唯一一个拿着包的人。她自然地打开包,掏出一台手机,按亮,结果屏幕只亮了一下,又骤然暗去。

袭绛无奈地举起,晃了晃:“我的手机也没电了。我今天起得早,玩手机玩太久了。”

酒窖里陷入一阵寂静。

祝金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余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如果绑匪控制了庄园,迟早会搜到这里。”祝金栀说,“我们还是得出去。”

余也完全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袭绛听了却说:“我觉得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

“外面都是持枪的绑匪,如果被他们抓住,被一枪嘣了都算痛快的死法了。在这里藏着说不定还能等到获救。”

祝金栀看着她,慢慢开口:“袭小姐。”

“嗯?”

“你的手机,真的没电了吗?”

袭绛的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来看向祝金栀。

酒窖的灯光昏暗,祝金栀看不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只见那双艳丽的红唇上翘。

“你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袭绛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在骗你们?”

“是不是骗,你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眼就清楚了。”

袭绛不说话了。

“你来找我们的时候说,是段二夫人让你来取酒。”祝金栀看着她的眼睛,“可是我们下来还不到两分钟,上面就出事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

“如你所说,温家和段家这么多重要女眷都在场,这场茶会的安保应该会是最高级别,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被绑匪突破?”祝金栀说,“我猜是因为,段家内部有人被买通了,暗中勾结了他们。”

“如果我是绑匪,我会挑一个野心勃勃的外人。这个人对段家没有感情,只是为了钱权依附段家,也不被段家接纳。只要我能许她足够的好处,事成之后保证她远走高飞,前途无量,她一定会答应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余也?”祝金栀目光犀利,“是因为我们的身份特殊,要被另外看管,之后拿来当人质,对吗?”

余也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袭绛看了她许久,突然笑了。

“祝金栀,”她说,“你真是太聪明了。”

她伸手探向包内,动作利落,抽出一支银色的手.枪。枪身小巧,看起来是女用款式,枪口对着她们的方向。

袭绛的声音依然柔和:“但有些时候,太聪明反而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65 金丝雀们的

“把手举高, 别乱动。”

祝金栀和余也都举起手,慢慢靠墙蹲下。

袭绛见她们听话,挑眉, 握着枪后退,从身后的旧纸箱里翻出两副崭新的金属手铐, 扔在两人脚边的地上。

她道:“自己戴上吧, 别让我动手。”

余也的肩膀抖了一下, 弯腰去捡手铐, 祝金栀先一步按住她手背。

“等一下。”祝金栀抬头看袭绛, “戴上之前,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袭绛握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哪敢。你随时可以开枪,就算我要跑,也不可能比你手里的子弹快。”祝金栀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布了这场局。你让我死个明白, 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不是很好吗?”

袭绛沉默了片刻, 审视着她。

祝金栀见她没出声, 心稍稍一定,又继续说:“你刚刚跟我们说了很多,结尾有意把怀疑对象往其他家族的人身上引, 但你说得太多了,不小心暴露了一点, 那就是你对温家的情况很清楚。”

“袭小姐,你是段家的人,对段家熟悉也就罢了,还对温家熟悉, 这说不过去。”

“我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温家人。或是说,温家内部的人主谋,段家内部有人共谋,为他们行了方便,我说的对吧?”

袭绛见她猜得八九不离十,眯了眯眼:“何必问这么多呢?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下场只会更惨。你觉得他们会放走一个猜到他们身份的人吗?”

祝金栀淡淡戳穿:“说是人质,但你们本来也没打算放我们活着离开吧。”

袭绛看着她,慢慢把枪放下了。

她缓缓开口:“内应是我没错,我把今天的安保布防提前透露给了温从安的旧部。”

温从安。当初被温雪重以雷霆之势拔除权柄、送入监狱的温家族兄。

果然是他。

“温从安被温雪重送进监狱快三个月了,他留在外面的人也被温雪重清洗过一遍,但没洗干净,剩下的那些旧部一直在等机会。”

袭绛说:“这场局是他们布的。温从安旧部主导,温家和段家内部都有人配合,但我不知道是谁。”

“段家人要借此机会在段家内部剿灭异己,给温从安旧部行了方便,两边人合作,一石二鸟。段家内应不止我一个,所以今天的安防才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至于温家背后支持温从安的人,肯定权力也不小,才敢在温雪重眼皮子底下犯浑。你大概率比我清楚,毕竟那人是指名道姓要你命的。”袭绛看着祝金栀,“你最近得罪过谁?”

酒窖里安静了几秒。

祝金栀垂下眼帘,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落定了。

温老爷子。

他果然不会那么简单地放过她。

上次在温家老宅,她拒绝了他的钱,还对他出言不逊,此举无异于当面扇他一耳光。那老头笑意温和的面具之下,想必已然起了杀心。

这一场绑架,温老爷子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

他只需要默许温从安旧部的行动,暗中给他们提供帮助即可。

祝金栀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把手铐戴上,冰凉的金属扣住她的手腕,咔嗒一声。

袭绛见她和余也都戴上手铐,自己也退到墙边靠着酒架,但手指依旧搭在枪身上。

……

一辆防弹迈巴赫猛然停在离庄园正门外警戒线处,车头逆着斜阳。

后排车门打开,温雪重弯腰下车,目光落在远处被封锁的庄园上。

他穿了身曜石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光看外表,瞧不出一丝凌乱和匆忙。

但裴云知道,老板从接到消息到落地悉尼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途中打了十一通电话,调了三组安保资源,还联络了温家在悉尼当地能调动的所有安防部署。

私人飞机落地后,他一分钟都没耽搁,让司机一路闯红灯赶到了现场。

“温先生。”裴云快步从前方回来,压低声音,“绑匪大约十五人,已经控制了庄园主厅。所有宾客被集中看管,外围有段家留下的安保在,但他们不敢贸然靠近。”

“对方放话,说如果看到任何武装力量接近,就开始杀人质。”

温雪重沉声道:“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在尝试建立通讯通道,但对方不接。”

“段勋呢?”

“段先生已经到了,在侧门那边。他带了他自己的人,还有当地警方的联络人。”

温雪重转身朝侧门方向走去。裴云跟在后面,急促的步伐踩在碎石路上。

侧门处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段勋站在最前面,神色阴沉,军靴踩在一截断掉的树枝上,表情像是随时会杀人。

他身后站着几名穿防弹背心的随行人员,看上去是特种兵,正在调试通讯设备。

看到温雪重走过来,段勋开口:“绑匪守住了所有出入口,二楼窗户也有布防。我的人摸到了庄园背面,暂时还没找到突破口。”

“我带了军用的空地一体雷达和技术人员。”温雪重说,“先从空中扫描庄园,确定人质被关押的位置,看看能不能带人突袭救援。”

“总之先缓住绑匪,不要让他们动人质。”

温雪重朝身后挥手,一群技术人员立即上前。段勋看着忙碌的人影,转头盯向温雪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绑匪的来历了?”

温雪重:“来的路上我已经查清,这场绑架的主谋是温从安旧部,但是光靠他不可能渗透段家的安防。你让人同时排查所有在悉尼的段家旁支人员,看有没有人近期调动过安保权限。”

段勋的胸膛起伏,浑身难掩暴戾之气。

“温、从、安。”他一字一顿道,“如果被我抓到这群人——”

“随你处置。”温雪重声音冰冷。他鲜少露出这一面,此刻心急如焚,再无多余的心思去维系平日里的温和体面,压迫感慑人,“直接杀了,我没意见。”

段勋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安排了。

温雪重站在原地,目光遥望庄园。

许多窗户已经被暴力击碎,残破不堪,窗帘从里面荡出来,被划拉开几条口子,破布一般随风摇曳。

夕阳沉落,将建筑的阴影无限拉长,模糊了砂岩墙面上的斑驳。温雪重背光而立,脸上蒙络了一层阴翳。

裴云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走上前:“温先生,顾少爷的车到了。”

“但外面的大路已经被我们的人封锁,他被拦在了封锁区外。顾少爷刚刚给您打了电话,您看看要不要放人进来?”

“让他待在车里,在外面等着。”温雪重说,“他来了也帮不上忙,我会处理。”

裴云应了声,转头去回电话了。

温雪重又望向庄园的方向,阴影褪去,露出深沉莫测的眉眼

酒窖里,她们的头顶已经没了动静。

余也靠在墙边,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她低着头,呼吸已经很轻了,像是睡着了,动也不动。

祝金栀却没有半点睡意,大脑高速运转着。

三个小时里,祝金栀一直在观察袭绛。

袭绛没有放下过枪,拇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握把时虎口偏高。

祝金栀刚进HUP的前两年,因为资历浅,一直在各个项目里转悠打杂,期间也接手过军方项目,关于特种部队武器的研发。她研究过枪支的构造,知道真正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握枪的姿势。

袭绛不会用枪。

这也符合祝金栀一开始的推测。

以袭绛的履历,显然不可能擅长使用枪支,也没杀过人。她只是需要让她们服从,这把枪的威慑性远比杀伤性更重要。

祝金栀思索着,袭绛恰好转头看来。与袭绛目光对视的瞬间,祝金栀开口道:“我很好奇,你原本打算怎么收场?”

“把我和余也交给他们之后呢?”祝金栀看着她,“他们许诺了你什么?你拿钱走人,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袭绛竟是笑了。她警惕了四个小时,本来已经有些疲态,这一笑,面庞又艳丽如牡丹:“你猜猜看。”

“我不知道。”祝金栀说,“但我猜不只是钱和权。你是个聪明人,知道钱权都可能是虚的,他们应该给了你一样更实在、更可靠的东西。”

袭绛笑着说:“被拷着这么久了,还在想办法吗?你倒是一直不死心。”

“告诉你也无妨。他们说事情办成之后,会给我一笔巨款,让我整容,帮我换身份,送我去华国出道。”

袭绛说到这里,眼里的笑反而慢慢淡了,浓烈的情绪涌上来:“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想要的。”

祝金栀看着她:“我不太明白。既然如此,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试试去面试娱乐公司,做歌手或是明星,却绕这么大弯子来做有钱人的金丝雀?”

袭绛敛起那股外泄的情绪。她嗤笑一声,瞧着她的眉梢眼角都瞬间爬满嘲讽,尖酸起来:“你头脑这么好,又这么聪明,怎么没见你去当科学家?”

祝金栀沉默了良久。

她花了几秒钟来接受自己竟然也有「何不食肉糜」的一天,最后坦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

袭绛也没想到她认错这么快,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又渐渐收起来了。

“但我是认真的。”祝金栀说,“听你唱歌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灯光底下。我在华国听过很多当红歌手的演唱会,他们都不如你。你渴望舞台,也有很高的天赋,很强的能力,为什么站在台上的人不能是你呢?”

“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害你走到这一步,我也为你打抱不平。”

袭绛不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枪身上泛白的指尖。

“又有什么用呢。”她说,“我连一个站在台上唱歌的机会,都要靠辗转男人的床榻才能换来。”

祝金栀盯着她,道:“可是他们未必会真的践行承诺,袭绛,你是在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袭绛自嘲一笑,“那我又有别的选择吗?”

“一周前,我无意中听到三少和人打电话,说要把我转手送出去。他打算把我送给一个残暴的老头子,在圈子里名声奇臭,男女不忌,玩废过好几个人。”

“我为什么与虎谋皮?因为我没得选,横竖都是死路,不如赌一把。”袭绛又笑,这一笑,却是凄楚,“……这也是他们盯上我的原因吧。”

“段家这些人没把我当人,没把我的命当命,我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的死活?全都死了干净最好。”

鸦雀无声。

袭绛一口气说完,水红色的前胸剧烈起伏。她抖着手打开包,抽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条吸进嘴里。

尼古丁令她渐渐冷静下来。

袭绛轻启红唇,一口飘渺的烟雾漫出齿关。她垂眉低眼,朝她们看来的眼神复杂许多,有了物伤其类的怜悯,“你们应该也懂吧。”

“我们三个都是出身底层的女人,都做了这些富豪权贵的情人,但我们和他们从来不是一类人,也从来没被他们当过人。”袭绛那双烟视媚行的眼刺破了灰霾,锁在祝金栀身上,锐利的目光几乎将她剖开,“尤其是你,祝小姐。”

“我听说你当初是自愿跟着温先生走的。你心里也有对权势地位的渴望吧?”

袭绛字字逼人:“都是野心勃勃,为什么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对,我们就是错?我们只是没那么幸运,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可这就意味着我们活该在底层苟且,活该认命过平凡的一生吗?”

“我只是不甘心,即便难看也想要挣扎一下,就活该被欺辱,被瞧不起,被说是自不量力不知廉耻了吗?我这样的女人,只是想活得像他们一样有头有脸,就该死,该下地狱吗?”

余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小:“……那现在呢?”

袭绛回过头看她。

余也缩在墙根,手腕上的手铐硌着她纤细的腕骨,她看着袭绛的眼神清澈纯净、隐隐地畏缩,却没有躲闪:“你现在把我们关在这里,也是没把我们当人吗?”

袭绛愣住。

祝金栀看着袭绛:“那群人没有把你当成人,所以呢?你打算当他们的同类吗?”

她语气不重,甚至缓和,却令整座酒窖坠入死寂中去。

袭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靠在酒架上,仰起头。一滴水珠从天花板渗下来,砸在她额角上,顺着眉骨滑下去,像一滴眼泪。

“……你说得对。”袭绛双眼空洞地看着天顶,“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祝金栀开口:“不,袭小姐,你们还是有区别的。”

袭绛怔怔然偏过头来。

“你会犹豫,会对我们下不了手,会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就心软,你和那群穷凶极恶之徒终究不同。”祝金栀看着她,“你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冷血。”

“也许你觉得这是一种软弱,但我认为它不是,它是你的良知。”

“你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而已,我——”

祝金栀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声音是从袭绛的手包里发出来的。

袭绛神色一变。她拿出手机,迅速看了她们一眼,拐到墙角远离她们的地方接通。

压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袭绛的语气很焦躁,也很不安。

祝金栀看着袭绛藏在酒架后面的侧影,转头跟余也示意。

余也瞬间明白了她的眼神。两个人刚想站起来,趁这个机会跑出去,袭绛那边的电话声音就断了。

祝金栀和余也顿时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脸色沉凝的袭绛走出来。

“我…我们……”余也刚张了张口,想为她们的行为找借口开脱。结果袭绛摘下耳钉,当着她们的面粗暴地撬开了卡槽,将里面的手机卡折成两半,和耳钉一起扔到墙边。

“还站着干什么?”袭绛抬起头,看着愣住的祝金栀和余也,眉眼皱紧了,“跟我走!”

祝金栀和余也跟在袭绛后面,朝酒窖深处走去。

袭绛似乎对这座酒窖了如指掌,拐过迷宫般复杂的地下通道,径直带着她们钻进酒窖最深处的罐储区,在一面深色砖墙前蹲下去,手指在墙角的砖缝里摸索了几下。

墙底靠地面的位置,一块砖被她抠了出来,缝隙里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环。

袭绛拉住铁环,往上一提,一大块与地面齐平的厚木板无声地翘了起来,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潮冷的气流从地洞里涌上来,裹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袭绛回头看她俩:“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余也呆滞地看着眼前这条黑黢黢的通道:“这……这是通向哪里?”

“通向庄园外面。”袭绛说,“之前我来这帮二夫人干活的时候发现的。这座庄园是上世纪的走私商的遗产,地下有条通往庄园外围的旧通道。”

祝金栀看着那条通道,又看向袭绛:“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袭绛把铁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刚那通电话是绑匪头目打来的。他说上面的人改了主意,不打算轻轻松松地让你们俩死了。”

袭绛说了他们打算做的事,余也听完,脸色瞬间白如纸,祝金栀也皱紧眉心。

“他们太残暴,已经是人性沦丧了。你们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还有一线良知,我做不到像他们那么残忍,不想陪他们玩了。”袭绛把木板又掀起一些,露出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入口,“而且我刚刚想清楚了,他们对你们尚且如此,对我难道就会信守承诺吗?就算我完成了任务跟着他们走,最后多半也是被灭口的命。”

袭绛看向祝金栀,一双炽亮的眼:“那我就再赌一把吧。”

“反正我就是个赌鬼。人生不是满盘皆输,就是庄家通吃,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你给温雪重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她, 袭绛已经迅速掏出钥匙把她们手上的手铐开了,把手铐往黑漆漆的地下通道口一扔:“好了,赶紧下去!”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弯下腰, 扒着梯子往下爬,袭绛最后一个下来。

她们一齐钻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木板在她们头顶合拢。

酒窖的光被隔绝在外, 世界陡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色。

祝金栀第一个踩上实地。通道里一丝光亮也没有, 勉强能弯腰行走, 地面是夯实的土, 踩上去带着一点潮意。

三个人刚落地, 头顶就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哗声。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是酒窖门被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有人用英语和中文大声喊话。

余也吓得停住了脚步。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迅速摸索到她,握紧她的手。

“没事。”是袭绛,她低声说, “他们不知道我留了后手,找不到这里的。”

余也的手在发抖, 但她深吸了口气, 努力让自己稳住。

脚步声和喊叫声在酒窖里持续了好一阵,有人在翻动酒架,有人踢倒了空酒瓶。声音透过墙壁传进密道里, 被砖石扭曲成嗡嗡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散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过了好一会儿,袭绛终于开口:“他们走了。”

余也的腿一软,几乎快要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虚脱, 祝金栀捞了她一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我们赶紧走吧,抓紧时间离开这儿。”袭绛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淡淡的白光照亮了她们脚下的路,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祝金栀的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她环视周围,看向袭绛:“这通道建造多久了,你知道吗?”

“听说是美国禁酒令时期建的,走私商的生意横跨澳洲和美洲,这座庄园是他的大本营。”袭绛说,“后来禁酒令废除了,这通道就荒废了,段家买下这庄园之后也没人清理过,二夫人和二老爷都不知道下面有这东西,我发现时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任何人。”

“他们会以为我带着你们跑出去了,不会在酒窖里细搜。”

通道里回荡着泥泞的脚步声。祝金栀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复,才有了已经脱离险境的实感。

她看着袭绛的背影:“我们要不要试试打电话联系外界?”

“我的电话卡是他们给的,刚刚已经被我拔掉了,包里被我放了只备用机,但是它是老款,在这种地方估计没信号。”

刚说完,袭绛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把手包扔给她。祝金栀连忙接住,袭绛说,“枪也在里面,你可以自己看。”

“别又怀疑我在撒谎骗人。”

洁白的手包已经蹭了点灰,里面的枪支泛着烁烁银光。夹层里确实有一台小巧的老款iphone,感应到触碰,屏幕微亮,无信号的标志正挂着。

祝金栀哑然,抬起眼,袭绛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还没说话,一旁的余也突然喊了声:“袭小姐,谢谢你。”

袭绛停下来了。

她握着手机转回头,看着余也挑眉:“谢我?”

余也慌了神,支支吾吾:“就是谢谢你,愿意放过我们……还救了我们。”

袭绛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原路折回来。

她一边打量余也,一边怀疑:“不是吧,这么傻的小孩,到底是怎么当上段勋的情人的?”

“我救你们,当然是指望你们出去以后帮我说说好话,好让我有活命的机会。我刚刚可是还拿着枪对着你们,你这就忘了?”袭绛越说越快,到最后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你应该报复我才对,有什么好对我道谢的?”

余也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说,憋红了脸,只憋出来一句:“可…可是…你不是已经把枪给我们了嘛。”

袭绛无话可说,用一种“傻得无药可救了”的眼神看着她。

祝金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连忙咳嗽两声,把那股冲动憋回去。她拿出手机,试着打了个电话,发现确实打不出去,这才死心。

祝金栀:“看来还是得往外走,到外面再说。”

三个人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深处传来影影绰绰的回音,脚下的泥土潮润松软,头顶是粗粝的石面,偶尔有灰尘簌簌落下。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远处,她们只能慢慢往前走,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岔路。

看到前方出现了另外两条通道,祝金栀愣了愣:“这地道居然还不止挖了一条吗?”

袭绛也不确定:“……应该是吧。”

闻言,祝金栀和余也都看向她,袭绛咳嗽两声:“……其实我也没走过这条路。我只是打听到这座宅子是走私商的遗产,猜测这条地下通道应该是通往庄园外面。”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管怎样,下来走走看,总比待在酒窖上面等死要好吧?”

祝金栀嘴角一抽:“不知道该说你大胆还是疯狂……你就没想过,万一这下面是地牢呢?”

余也惊恐:“你是说,可能会有尸体吗?!”

祝金栀:“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他们祖先的坟墓啊。”

余也吓得抱住了旁边的袭绛,两只手臂八爪鱼似的抱住她,袭绛无语了:“停停停,这也太离谱了!我还是倾向于这是逃生用的地下通道,要不然他没必要挖的这么长。”

祝金栀也收回了吓唬小孩的坏心思:“那现在往哪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出口的。”

袭绛:“先挑一条路,往前走走看吧。”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前方忽然收窄,最后完全合拢。

一面石壁横在面前。

袭绛用手电筒的光照遍了四角,整面墙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空隙。

她回过头:“没路了。”

意识到这条路是错路,三个人原路返回,又回到岔路口。

这么走了一遭,气氛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