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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可我的理想

祝金栀深吸一口气, 先把顾子彻扶到另一张沙发上。

沙发本来够大,但躺下两个四仰八叉的大男人之后,还是显得狭小许多。

她站起身, 走到另一张沙发旁边,看着仰面扑倒在沙发上的陆渐川, 见他没动静, 蹲下身去,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陆渐川闭着眼, 呼吸急促。祝金栀拨开他散乱在额前的头发, 纤细柔软的指腹按在他眉心。

陆渐川被碰触,突然睁开了眼,一双涣散的眼直直看着她,眼尾泛着酒气催出的红。

看见是祝金栀,他猛然拧过头去:“我不看你!你走!”

祝金栀:“”

祝金栀无语:“这是我家, 你要我走去哪?”

“你去那个小三家里住啊,你不是要出去接他吗?”陆渐川越说越气, 唇瓣都气得颤抖了, 又重复了一遍,被迫面对这个令他崩溃的事实,“你居然把我丢在家里, 出去接他!”

“你知道我洗完澡出来看到消息是什么心情吗?我天都要塌了!祝金栀你怎么能这样?!”

祝金栀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脸:“挺好,说话还挺清楚的, 应该没喝太醉。”

“祝金栀!”

“喊什么喊?”躺在旁边的顾子彻忽然出声,他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坐了起来,看着陆渐川的眼神冰冷,“你对她大吼大叫个什么劲?”

“有本事就来揍我, 我们现在打一架了事。”

陆渐川一个挺身就要起来了:“来啊,谁怕谁!”

“哎哎!”祝金栀赶紧插进中间,给他们俩分隔得更远,“不要打架!不要动手!有事不能好好说吗?”

陆渐川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祝金栀没有防备,被他扯得往前一栽,扑进他怀里。

他的脸凑近,酒气扑面而来,鼻尖蹭着她的脸,声音更低,哀哀切切:“祝金栀,你好狠的心我到底为什么会爱上你这么狠心的女人?”

跟醉鬼没什么好说的,祝金栀敷衍地乱哄:“你是绛珠仙子下凡,命里有此一劫。你旁边那个是你的仙草妹妹,你俩这辈子都要被我祸害,为我流眼泪,我就是个坏透顶的坏女人,行了么?”

陆渐川本来就没读什么书,喝醉酒更是迟钝,听得一愣一愣的。旁边的洋鬼子理工男也没懂,但他格外不满:“为什么他能抱着你?我也要。”

祝金栀撑着面前的胸肌想起身,陆渐川手臂肌肉一鼓,勒紧了她的腰,祝金栀又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

他抱着祝金栀,眼神挑衅,看向顾子彻:“不给,有本事你来抢啊。”

顾子彻还没发火,祝金栀先给了他一巴掌:“有完没完,给我坐好!”

“我要去给你们倒水和解酒药,赶紧把我放开。”

陆渐川脸上多了个红巴掌印,他一下子老实了,乖乖松开手放她出去,眼巴巴瞧着她,像条耷拉尾巴认错的大狗狗。

祝金栀本来起身就要走,却发现这俩人的头都朝对方歪了过去,目光对上,彼此眼神胶着难分。

她心生警惕:“你们不准打架啊。”

祝金栀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厨房,刚倒好两杯水,就听到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

她一手一杯拿着出门,急匆匆回到客厅,发现这俩人已经站起来了,看着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杀气,身形还摇摆着,就朝对方举起了拳头。

祝金栀抬起腿,穿着毛绒拖鞋的脚一边一个,分别踹了过去。

这两个本来就站不稳的醉汉身体一歪,倒进了身后的沙发里,明明人已经倒下了,举起来的拳头还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这一幕实在太滑稽了,祝金栀一开始还有点生气,看到这俩人虚空索敌的姿势,没忍住扑哧一笑,手里的水差点洒了一地。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啊?”

两个大男人见她笑得开怀,都愣愣地放下手臂,呆看着她。

祝金栀把温水和解酒药递到两个人手边,“都喝完,今天早点休息吧。”

她坐到沙发中央,刚沾上靠垫,腰间一双手臂把她拉过去,祝金栀又靠进了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淡淡的鼠尾草香水里混着威士忌的酒气。

顾子彻把脸埋进她腰侧的毛衣里,鼻尖微动,皱紧了眉心,闷声闷气地开口:“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祝金栀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那怎么办?你要把他的气味盖过去吗?”

“我也要你哄我。”他说,带着几分醉意下的直白委屈,“你刚刚都哄他了,我呢?”

祝金栀还没动,陆渐川已经先一步炸了:“你凭什么要她哄啊?!”

“你又凭什么?”顾子彻抬起头,毫不避让地直视他,虽然脸颊微红,但眼神没有分毫闪躲,“你只不过是更早一点认识她,就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吗?”

陆渐川不干了,坐直起来:“废话,那不然呢?!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读你的破书,我跟她甜甜蜜蜜谈恋爱的时候你过来跟我抢人?!”

“你早就已经跟她分手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是你在缠着她吗?”顾子彻根本不像喝醉酒,分析得头头是道,反唇相讥直戳人痛处,“你这么急是因为你当年也是小三上位吗?”

陆渐川被点燃了,怒火顷刻燎原:“你有种再说一次试试!”

鸡飞狗跳,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大吵起来,祝金栀呵斥道:“都给我停!别吵了!”

两个男人都住了口。

祝金栀默默叹了口气:“你们俩都喝了不少,去洗澡睡觉,有什么事明天清醒了再说。”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我要和你一起睡!”

祝金栀愣了愣,这俩人猛然扭头看向对方,视线相触,酝酿雷霆闪电,在半空中溅起火光。

祝金栀:“”

祝金栀:“好了都别争了!我们三个人一起睡行了吧?”

干脆利落地解决最大争端,她把两个人都带上二楼,给顾子彻找了些换洗衣物——这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她直接就绕进了客卧里,打开了衣柜。

祝金栀调好了水温,叠好的毛巾和换洗衣物放在洗手台边,把还没洗澡的顾子彻和已经洗澡却喝得一身酒气的陆渐川一起推进浴室里,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洗手台旁边,警告道:“不许打架,赶紧洗完!”

“我就在这坐着,谁先动手谁今晚就自己睡!”

两个大男人身体僵直,杵在原地。

他们瞪了一眼对方,不情不愿地开始脱衣服。

两个人光是对视一眼就能打起来,但是本着不能让情敌独占爱人的私心,竟然也和平有爱地完成了这一场共浴。

显然两个人都对对方的裸体感到十分嫌恶,互相背过身去各洗各的。

祝金栀出门之前就洗过澡了,只换了睡衣就躺到床上,闭着眼睛装尸体。

床铺两侧各自沉陷下去,两个人接连躺在她身边。

主卧里一片静默,只有呼吸声,三个人相安无事地躺在床上。

祝金栀是真有点困了,迷迷糊糊间有了点睡意,正要进入梦乡,右边的耳朵却覆上来一片湿润润的嘴唇,舔咬令她微微一麻,又清醒过来。

她转头看去,顾子彻正用被酒精浸润过的黑眼睛望着她,水润澄澈。

另一边,陆渐川好像已经睡着了。

“子彻,”她用气音问他,“怎么了?”

顾子彻看着她,目光都痴怔了,巍然开口:“所以你真的还在乎我吗?”

祝金栀眼神温柔:“如果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家来呢。”

“那些算计里也有真心吗?”

“嗯。”

顾子彻眼睛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你不要再骗我。”

他说话时声音轻若蚊呐,不想让陆渐川听见,不想让情敌来破坏这叩问真心的一刻。

祝金栀明白,于是也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他,微微笑着:“真的呀,你是不知道,我对不喜欢的男人,可是从来不假辞色的。”

“真的?”

“我拒绝过的男人比我爱过的男人要多几十倍呢。”祝金栀耐心道,“但是子彻,这个问题是最重要的问题吗?”

顾子彻执拗道:“那最重要的问题还能是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默默叹了口气:“子彻呀,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记得吗?”

“……”

“我记得。你当时说,你觉得我应该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不要被一段混乱的感情牵绊住。”顾子彻的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漫长的思量,“可我的理想就是你。”

祝金栀彻底怔住了。

顾子彻循着本能开口,在混沌的醉意里确认了某一瞬间的真实,痴痴望着她:“我想成为像Zhu.T一样的学者,也爱着一个叫祝金栀的人。”

“即便我爱上你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已经爱你了,留在你身边就是我的理想。那不是牺牲,因为你是Zhu.T。我的道路不会因为爱你而偏移。”他说到这里,嘴角有了一点浅淡的弧度,盈满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下来,打湿了那些笑意,“而且你说你爱我,我不是一厢情愿了。”

“就算你还爱别人又怎么样?我已经不在乎了。”

顾子彻双目粲亮,眼底的冷冽水波渐渐泛起一点温柔,“祝金栀,你别想再丢下我。”

祝金栀心尖颤颤,两耳一时嗡鸣。

顾子彻已经靠过来,抱着她的腰,轻轻啄吻那双白皙的眼皮。

“不…子彻……”祝金栀哀声道,因为方才情真意切的告白而感到少有的羞涩,又担心惊醒旁人,“不要亲……”

顾子彻没有理会,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她的下颌抚摸,低头叼住她的红唇。

祝金栀被他搂在怀中吮吻,渐渐软下身去。

一声脏话如惊雷般响起。陆渐川坐起身来,怒气冲冲道:“你们当我死了是不是?!”

祝金栀连忙挣扎着退开些,顾子彻冷眼看他:“虽然我能接受你身边有其他人,但这男的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轮得到你评判?!滚啊!!”

“你有超雄症?这么大声说话干什么?”

“你在我床上亲我女朋友你想我说话多客气?!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三!”

祝金栀被顾子彻抱着,他的手掌在她腰上乱摸,她一开口,声音又软又颤:“你们别吵了……”

祝金栀顿时闭嘴,被自己声音里的柔媚吓了一跳。

两个吵着架的男人也齐齐息了声。

气氛诡异,又暗潮涌动。

祝金栀看着他们俩看她的眼神,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们想干什么……唔……”

祝金栀又被顾子彻吻住唇。陆渐川慢慢伏下身来,看着被顾子彻亲到气喘吁吁、面色泛红的祝金栀,眼神越发深暗。

线条流畅的小臂伸到了祝金栀背后,热烫的手掌贴上来,她瞬间打了个哆嗦。

□*□

“陆渐川,不要闹了……”

“就闹你。”他的嘴唇贴上来,湿漉漉地吻在她下颌,赌气道,“他喝醉酒你就愿意丢下我出去接他,那我也喝醉酒了,你是不是就会更关心我了?”

“我要你也把我放在心上,不行吗?”

□*□

她没有拒绝,低声喘着,任由陆渐川掀开被褥。他的脑袋钻进去,被褥下滑到完全遮住他的上半身,只剩下一截劲瘦的腰。

他慢慢往里,祝金栀眼睁睁看着那鼓起的被褥痕迹到了她大腿处。

她顺着那力气敞开,一阵钻心刺骨的舒服陡然袭来。她纵有准备,还是没忍住尖叫了一声,倒在了一旁的顾子彻怀里。

水渍声响得她面红耳赤,祝金栀抽动着脊背,顾子彻看得眼红,低下头发了狠似的啃咬她脖颈和锁骨。

屋内的空气越来越燥热,明明开着空调,却像置身熔炉。

祝金栀身上的温度缓慢升高。

空气从敞开的衣摆下方流进,带着两个男人身上截然不同气味。

呼吸时散出来的酒气缓慢包围,身体如坠河流,随水波起伏。

她也微醺了。

祝金栀张着嘴呼吸,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头发,胸口起伏不停。

陆渐川从被褥里退了出来。顾子彻抬起湿润的唇瓣。

两个人都慢慢挤过来,凑到她面前。

一张脸凌厉霸道,一张脸清冷俊秀,都直勾勾看着她,居然又一次不约而同地开口:“亲我一下。”

祝金栀懵了:“……亲谁?”

陆渐川和顾子彻转头,又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祝金栀被他们俩一左一右抱住腰,两双手臂都圈着她,把她挤到中央,四片嘴唇落到她脸上,鼻尖,唇瓣,她被亲得喘不上气来。

光是亲吻她已经无力招架,但显然他们远不满足。看着两个人在黑夜里泛着光的眼睛,祝金栀呜咽道:“已经够了,明天再……”

“不够。”

陆渐川低下头来,他的嘴唇落在她锁骨上方,舌尖抵着她的皮肤狠碾。

顾子彻浴袍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颈侧细瘦的筋络,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他也俯下身,嘴唇落在她另一侧的肩头,比陆渐川的吻更凉更轻,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两个人一左一右,祝金栀的呼吸被搅乱,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直至天光泛白,房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拍打声和抽泣声。

祝金栀像一叶被两股水流托着的小舟,从这一侧被推到那一侧,又在下一刻被拉回来。

有人吻她的肩膀,有人抱着她走来走去,有人握住她的手心舔舐,有人低声喊她的名字,让她抬头看一眼镜子里浑身泛红的人。

祝金栀只能颤抖。

她不断陷入某一阵过于汹涌的潮水里,手指徒劳地攥紧床单。

作者有话说:

感觉身体被掏空……ps:依旧50评论区红包大家记得留至少一条章评,因为我后台会一键筛选发送

第102章 102 温雪重展开

祝金栀从一团乱梦中苏醒。

她睁开眼,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头脑还有点晕眩。

祝金栀盯着天花板愣愣看了几秒钟,昨夜的荒唐记忆浮上脑海。

往旁边看去, 身侧的床褥空无一人,只剩下枕头还留着浅浅的凹陷。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歪着, 锁骨往下至胸口, 密集的暗红色痕迹像一片刚落过雨的梅花林。

祝金栀默了几秒, 把领口拉好, 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时间赫然显示:11:47。

周一。

祝金栀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今天上午有一场例会,十点开始。乙部新来的成员刚入职满一周,要按照流程,向她做一次阶段性的工作汇报,现在会议已经结束快两个小时了。

祝金栀迅速划开锁屏。她竟然有了一丝隐隐的羞愧, 作为平时几乎永远是第一个到实验室的人,她从来不会无故缺席任何工作安排, 今天这样的状况还从未有过。

她点进乙部的工作群, 手指一顿。

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艾特全体的通知,没有私聊追问,像是今天上午根本不存在一场例行会议, 也没人发现她忘记去上班。

祝金栀盯着屏幕看,差点怀疑自己记错了。

她纠结了一会儿, 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对不起大家,我上午睡过头了,我吃完午饭就去实验室。】

消息发出不久,第一个回复弹出来。

肖潇:【组长不用担心!小顾已经帮你请过假啦~】

祝金栀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条弹了出来,是另一个队员:【真好啊,我也想睡过头有人帮我请假,和我一起赖床~】

【工作日两个人一起请假在家里睡懒觉,也太幸福了吧?我也想呜呜呜】

【这个复刻难度会不会有点高了?】

【首先你要有一个年轻帅气的恋爱脑男朋友。】

祝金栀刚醒来没多久,反应迟钝,还没准备好应对和顾子彻关系暴露之后来自同事们的调侃。

组员们已经先发制人,一连串的刷屏朝她涌来:

【组长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事儿呀?】

【是啊是啊,有什么事没跟我们说啊?】

【组里是不是该整顿一下办公室恋情了?】

【可恶,怎么会是小顾?明明是我先爱上组长的!】

【小顾早已经暗中发力拿下了大结果】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叵测啊!】

【哎呦,以后就不能随便给小顾派活了,万一组长心疼了怎么办?】

祝金栀看着不断滚动的消息,耳根发烫。

祝金栀:【说够了没?】

祝金栀:【都好好干活去,别八卦了!】

不知道谁先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接着满屏都是“收到”、“遵命”、“我们什么也没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部长”。

祝金栀把手机丢到一边,叹着气,揉了揉充血的耳朵。

昨晚那种荒唐的情况,她最后是怎么睡着的都记不清了。

祝金栀想起了什么,拿回手机打开微信。

陆渐川的消息在几分钟前发过来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多。

陆渐川:【宝宝,教练临时喊我回基地一趟,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去接你下班!】

陆渐川:【那小子说他帮你请假了,让你多睡会儿,我就没吵你。】

后面跟了一只小狗趴在地上摇尾巴的表情包。

给陆渐川回了消息,祝金栀握着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她踩着拖鞋走出卧室,正准备下楼,远远瞧见二楼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半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窗纱半卷。

顾子彻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衫,显然是他自己从客卧衣柜里翻出来的,不太合身,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看风景。从祝金栀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肩线。

祝金栀推开玻璃门,站在露台门边喊了一声:“子彻。”

顾子彻身形一僵,回过头来,耳侧的头发刚好遮住小巧的蓝牙耳机。他没想到她刚好起床了,微愣过后把手机收到了裤兜里:“你醒了?”

他动作急促,仔细看能品出一丝慌乱和遮掩,但祝金栀没多想,只当他是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祝金栀没有走近。露台上的风有些凉,她只穿了件薄睡衣,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往门后躲了躲。

“听说你帮我请假了?怎么不叫醒我呀。”祝金栀说话的语气有点温柔又有点埋怨。

顾子彻嗯了一声:“我看你睡得很沉,没舍得叫你。”

“你昨晚累坏了,我想你多休息一下,工作也不急在一时,就帮你跟所里打了个招呼,说你下午再过去。”

回忆又被勾起,祝金栀咳嗽了两声:“你吃饭了吗?”

“还没。”

“中午了,我们做饭或者叫外卖吧。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顾子彻:“没有,我都行。”

“那我先去冰箱看看有什么。”祝金栀转身,不忘叮嘱他,“你别在露台上站太久,天气冷,万一冻感冒了就不好了。”

“好。”

顾子彻目送着祝金栀离开,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他慢慢从兜里拿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页面显示通话中。通话时长已经将近十分钟。

对面的备注名只有两个字:小叔。

耳机里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祝金栀刚好在他和小叔打电话的时候过来找他,顾子彻也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把手机收起来。

不知为何,顾子彻就是很不希望祝金栀知道他是在和温雪重通话。

他也怕祝金栀知道了,说她想和温雪重聊几句。他一点都不希望他们说上话,最好一点旧情复燃的可能都没有。

但顾子彻也没有跟温雪重耀武扬威的心思。让小叔听见他们昨晚共度良宵,并不是顾子彻的本意。

温雪重没挂电话,从始至终都不出声。

顾子彻不知该说什么,也只好沉默。

他还曾经误会过小叔,以为是小叔把祝金栀软禁在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殊不知背后竟还有如此多的隐情。

若祝金栀是受华国国家部门保护的科研人才,那么即便是小叔,或许也自始至终都被瞒在鼓里。

对面终于开口。

温雪重声音低沉平静:“……你昨晚和栀栀在一起。”

甚至不是疑问句。

顾子彻哑然一瞬:“是。”

电话那头又失声了。顾子彻几乎能听见温雪重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慢,压得很深的滞重感。

温雪重问:“她起得这么晚,你们昨晚做了几次?”

“这些东西我没必要跟你汇报吧?”顾子彻羞恼道,“而且她今天起得晚,也不能全怪我。”

温雪重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子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闭口不言,温雪重却已经猜到了大半:“除了你,昨晚还有别人?”

依旧是沉默。

顾子彻也是第一次突破自己的底线,如果不是酒精的催化,他未必能真的说服自己,可这稀里糊涂的堕落,却又让他食髓知味。

温雪重显然还在消化这件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复杂难言:“子彻,你变了。如果是以前的你,绝不会同意做这种事。”

“小叔,人都会变的。”

温雪重:“你为了她,连底线都可以不要?”

“……早就不要了。”顾子彻垂眸,“从我在庄园里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没什么底线可言。”

“……”

顾子彻不愿再细说,他有意岔开话题:“小叔,你打给我就是为了问这些吗?”

他作息规律,今天起得比祝金栀要早,陆渐川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帮祝金栀请好假了,让陆渐川有事可以直接走,他会留下来照顾她。

本来他是想利用这段时间去做午饭,让祝金栀起床就能吃上,结果却接到了蒋勤的电话。

顾子彻在离开大溪地之后就换了电话卡,他心里有怨恨,故意不接温雪重的跨国来电,跟拉黑号码也差不多了。

他没想到蒋勤会突然打给他。

结果一接电话,蒋勤就对他说,希望他能劝劝温先生。自从查到祝小姐的资料以后,温雪重在酒店房间里呆了许多天,谁也不见。

顾子彻便让蒋勤把电话拿给温雪重。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雪重:“我查到了一个叫祝昙的人的资料。”

顾子彻一怔,温雪重继续说道:“是个女孩,华国人,十二岁考入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少年班,十五岁硕士毕业,十九岁拿到博士学位。当年她在国际数学界,以‘Zhu.T’的名义发表过大量顶刊论文。”

“八年前,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她的资料进度也停滞在了十九岁。”

“我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查到了她当年的毕业照。”温雪重说,“档案照片上的脸,和祝金栀一模一样。”

“我知道。”顾子彻打断了他,“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温雪重的声音滞住。

顾子彻慢慢说着:“前段时间,我应聘进了她的工作单位。昨晚我们聚餐,她的同事把她以前的事情都说了。”

“她是数学方面的天才,华国顶尖的数学家,博士毕业后就为国家工作,她的个人档案是保密的,出国用的身份不是她的真实身份。”

温雪重没说话。顾子彻知道,小叔一向聪明,身边又养着一大群世界名校毕业的特助作为智囊团,何况他之前就查过祝金栀,应该早就根据两份档案里的异同和疑点,推理出了极为接近真相的猜测。

许久后,他听见小叔问道:“所以你已经想好了?”

“……昨晚就想好了。”顾子彻低声说,“小叔,我已经没有理由不爱她了。”

温雪重没有再说话了,沉默持续了几秒,他忽然笑了,声音短促。顾子彻从未听过他这样笑。

“原来如此。”他重复道,“原来是这样。”

顾子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笑,直到温雪重说:“她就是你之前仰慕的那个数学家,对吗?”

顾子彻沉默了,久久哑然。这本身就已是一种回答。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寂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温雪重才慢慢道:“我之前一直在想,栀栀她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给了她我能给的一切,钱、权、承诺、婚姻,甚至爱。她只要点头,就能拥有别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东西。可她不要,她宁可回国去,做随便一个比在我身边辛苦百倍的工作。”

“我替她想过很多理由和苦衷,原来都不是。”

祝金栀从未想过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没有她真正需要的东西。

顾子彻隐约察觉到了温雪重话里的波涛汹涌,惊异于小叔少见的情绪外露。

明明前不久,顾子彻还觉得,自己是所有被祝金栀爱过的人里最可怜的那一个,因为他从没有光明正大地拥有过祝金栀,从没有独占过她一分一秒,就要学着如何与其他人分享她的爱了。

可一朝一夕间,心境骤变,他居然不再觉得堕落的自己可悲了。他开始怜悯无法为爱放下自我的小叔,自尊和爱哪一边都要的男人最悲哀,这意味着他两样都得不到。

顾子彻以为如此,可他突然听见温雪重说:“子彻,我好高兴。”

顾子彻愣住了,他的小叔又说:“我曾觉得,我们所相差的时间是一道鸿沟,不仅把我和她的未来隔开,还什么都无法填补。”

温雪重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当他得知祝金栀真的不是十八岁,而是二十七岁的那一刻,时间好像也倒退了,他退回了从前。

“那种感觉……不是她朝我在的时间走近了,而是我自己年轻了十岁。”

顾子彻听懂了,声音难掩惊愕:“小叔,你——”

“如果我们真的相差十多岁,我没有信心让她在那么多爱着她的人里,多看我一眼。”温雪重的声音含着一点笑意,“子彻,你说得对。”

“现在的我也没有理由不去爱她。”

顾子彻想叫住他,可温雪重已经挂断了电话

下午,祝金栀回到了研究所,刚进门就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她强行屏蔽从走廊路过时望来的目光,淡定推开实验室的门。

好几个脑袋同时从工位上抬起来看向她,触及她的视线,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假装看屏幕。

祝金栀也没拆穿,和大家打了招呼,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祝金栀转战部长办公室,用电脑查看今天的文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祝金栀看了一眼,没有备注。号码归属地是北京,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

她想按掉,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不知为什么划到了接听。

祝金栀:“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栀栀,是我。”

祝金栀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试探着喊道:“温先生?”

"嗯,”温雪重声音含笑,“有打扰你工作吗?现在好像还是上班时间。”

“没有。是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吃饭,今晚有空吗?”

祝金栀始料未及:“今晚?”

“嗯。”电话那头,温雪重声音温柔地说,“临时约你,如果你觉得不够正式,也可以拒绝我,不必有顾虑。”

“不是我以为你已经回美国了。”祝金栀怔然,“你还在北京吗?”

温雪重:“本来峰会结束就要走的,临时有些事,就耽搁了。”

“正好今晚我有时间,要来吗?”

祝金栀顿了一下。

她几乎是在思考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日程表确实排得很满,晚上还有一份设备清单要核对,而且她不太确定单独和温雪重吃饭应该是什么氛围。

他们分手分得不算愉快,即便上次在峰会上的意外相遇没有闹得太难看,但说到底,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他们不应该再继续牵扯更多。

她斟酌着措辞:“我今晚可能要加班,手头有些文件没看完”

“没关系。”温雪重说,“我今天午饭吃得晚,刚好也不想太早吃晚饭。”

“你忙完告诉我,我过来接你。”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滴水不漏。

祝金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再拒绝,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又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犹豫着。

“栀栀。”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温雪重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子彻都告诉我了。”

祝金栀的动作停住,心跳骤然加快。

祝金栀试探地问:“你知道了,没有生气吗?”毕竟是隐瞒身份和年龄的蓄意接近,当事人得知后,很容易有被欺骗的感觉。

“怎么会。”温雪重笑道,“你不告诉我,自然有你的原因,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祝金栀半信半疑,垂着眼没说话。

温雪重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我只是很遗憾,我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你。”

“就算分手了,我们是不是也还能做朋友呢?”

这话说得温柔,水一样漫过来。祝金栀握着手机,心里的那点犹豫薄得像纸片,被温水泡过以后便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她听见自己说:“……那我下班之前跟你说一声。”

温雪重说好,语气始终温和有礼。

祝金栀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心想这可能是温雪重在国内的新号码吧。

晚上七点半,祝金栀走出办公楼,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路对面。位置恰好,既不会挡路,又让她一出大门就能看到。

她走近,后排车门从里面打开了。温雪重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深灰羊绒衫,外面是一件同色系长款大衣,领口微敞。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峰会那天打理得更随意一些,额前的几缕发丝垂下来,更松弛雍雅。

祝金栀坐进车里,车门自动合拢。

暖气和木质香一同袭来,笼罩了她。

“晚上好。”温雪重看着她,眼底笑意隐隐。

“晚上好。”祝金栀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说,语气自然,目光落在她脸上,含笑的眼睛微弯,“你今天很漂亮。”

祝金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黑色短外套,很普通的通勤打扮,因为走得急,也没有化妆。她心中疑惑,这也算漂亮吗?

“我提前让主厨留了位置。”他看着她,“等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祝金栀说了声“好”,靠进座椅里。

迈巴赫启动,绿树与街灯开始一排排地往后退,模糊成色彩混沌的河流。

工作了一整天,她有点疲惫。温雪重像是留意到了她的状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问她白天发生了什么,只是静静陪着她,看窗外流动的街景。

这种沉默让祝金栀感到放松。

车在一条窄巷口慢下来。司机没有开进去,停稳在巷口一侧。

祝金栀透过车窗往外看,橘黄壁灯挂在灰砖墙上,像日光凝固了。没有招牌和显眼的门头,唯有一扇双开的墨绿色木门嵌在墙壁中。

温雪重先下了车,在车门边伸手,祝金栀搭上他的手腕。夜风灌进来,祝金栀捂紧了外套,面前高大的身影靠近过来,恰好替她挡住了风口。

即便分手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绅士。祝金栀心里微热,道了声谢。

“这家餐厅没有门牌,”温雪重见她打量门头,为她解释道,“主厨之前是法国LArpège的副厨,三年前搬来北京。餐厅里一共只有四张桌子。”

懂了,只招待老钱贵族的私房菜。

祝金栀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温雪重的品味一向是不错的,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她吃国内的餐厅。

毕竟是在北京呆了这么多年,也算半个北京老饕了,祝金栀还挺好奇他看中的餐厅是什么水准。

祝金栀跟着他穿过那扇墨绿色的门。

穿过流水山石构筑的小道,便是餐厅,内部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小,四张桌子被半高的绿植隔断,分成独立的区域,互相看不见彼此。

唯有靠近落地窗的桌还亮着灯。低垂的灯光刚好落在桌面中央,氛围宁静又暧昧。

他们落座之后,主厨亲自端着前菜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见到温雪重时微微欠身,用带口音的法语说了句“Bonsoir”。

他将两道透明流纹碟子放在桌上。

马上能吃到好东西,祝金栀也不困了,眼睛乱转,打量着四周,“怎么只有我们一桌人?是因为我们来得太晚了吗?”

主厨笑着,用英文说道:“我这生意可是很红火的,难得有只招待一桌人的情况,今晚是因为温先生包场了。”

祝金栀微微一愣。主厨看了温雪重一眼,眼神促狭,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

祝金栀的法语不太熟练,但大概听懂了意思:“……您亲自确认过菜单,我想这位一定是您很重视的人。”

温雪重没有否认,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祝金栀假装没听懂他们之间的悄悄话,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前菜。一道白松露扇贝薄片,汤汁清亮,色泽莹润,摆盘极为克制优雅。

她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口感鲜甜,松露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漾开。

“味道怎么样?”温雪重问。

“很好吃。”不如说是绝顶美味,扇贝肉入口即化,奶香四溢,还带着一丝丝黑松露的油润香气。祝金栀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温雪重回答得很细致:“我问了几位在北京久住的朋友,把推荐名单列出来,然后挑了一家最安静,口味最温和的。”

接下来的菜一道道地上来。炙烤海鳌虾配黄油酱汁,低温慢煮的鸽子腿裹着薄脆的酥皮,中间夹了一道清口用的青柠雪芭。

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摆盘和调味都很见功夫。

温雪重一边吃一边有意和她聊着天。他阅历深厚,几乎什么话题都能接上,人又温和耐心,善于倾听。每次她说完,他提出的问题都恰好能打开她的话匣子,让她情不自禁顺着说更多,于是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气氛几乎没冷下来过。

温雪重神色如常地关心:“上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比在大溪地那会儿瘦了些。”

祝金栀被他说得有点心虚。

她最近确实经常随便扒几口饭就对付过去了,尤其是实验进度紧张的时候,一整天连水都没喝几口。

她清了清嗓子:“也没有那么夸张,就是偶尔顾不上。”

温雪重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把面前那道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顺手为之。

主菜是一道煎得恰到好处的多宝鱼,配了白葡萄酒酱汁和一小碟烤芦笋。

祝金栀尝了一口,鱼肉鲜嫩,酱汁的酸度刚好压住腥气,她没忍住,又多切了一块。

“上次见你在峰会,好像是在帮单位的项目拉投资?”温雪重问道,“现在项目状况怎么样?”

“还行,但不算特别顺利。”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部门设备不够齐,人手也缺。前段时间刚从总部独立出来,什么都要从头建,上面拨的经费也不太够用。”

她不习惯抱怨,但是和温雪重聊天很放松,不知不觉她就开始倒苦水了,温雪重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着接话。他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慢慢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祝金栀放下叉子,靠在椅背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上次做出了一组能复现的室温超导前驱体,虽然超导比例还很低,但方向是对的。下一步需要建一套能施加单轴压力的测量系统,规模大概——”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最后决定还是说了,“大概要花费近百亿。”

她说完之后,餐桌安静了几秒。她看着温雪重的表情,他没有露出被这个数字吓到的神色,只是轻声说了句:“这样啊。”

“然后呢?还需要什么?”

他只是在认真地听她说话,听她讲这些钱都会用在哪里,为什么对设备精度要求这么高,前驱体的晶格参数、压力条件、系统集成的难点和痛点。

祝金栀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说了很多,而且说得越来越投入,像在给学术会议做报告一样。

她忽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温雪重摇头,声音温和,“你说得很好,我几乎都能听懂。”

他们分开了这么久,她本以为再坐在一起吃饭会尴尬,会需要刻意找话,但她现在却觉得意外地轻松。温雪重从来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也没有质问她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他好像已经把这些事都翻过去了,坦坦荡荡坐在她面前,和她说,想真正认识她一次。

这是她之前都没想到的发展。

温雪重放下刀叉,沉吟两声,说:“资金缺口确实不算小,如果等国家拨款给你们,恐怕很难。”

“你想过别的办法吗?”

“想过。”祝金栀说,“我列了几个潜在的投资对象,也在峰会上递了一些名片。但有这个体量的投资人不多,而且愿意投基础研究的就更少了。”

温雪重听完,目光不移半分:“为什么不来找我?”

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论证的事实,她就是应该来找他的。

“你是说,”祝金栀愕然,“你愿意……”

“当然。”

温雪重看着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以温氏的名义投资一百亿。”

祝金栀被他看得不知所措起来。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喉咙却还是干涩:“……这不是一笔小钱。”

“我知道。”

“而且风险很高。从15%到100%这一步,全世界的团队都卡过,就算我对我们团队很有信心,我也不能跟你保证,我们一定能成功。”

“好。”

“你不觉得这是在做慈善吗?”

温雪重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不像被逗乐,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宠溺。

他说:“我目前的投资决策和判断,都是我自己做的。在大溪地的时候,你也看过我签合同,做资产布局。”

“我觉得你们值得这笔投资,这就是我的判断。”

祝金栀一时无言。这句话里包含的信任和欣赏,无论是谁听了都会感动,她也不例外。

温雪重看着她,忽然笑了:“当然,我其实也有私心吧。”

她情不自禁道:“什么私心?”

温雪重端起水杯,但没喝,像是握着它借一点温度和勇气。他偏头想了想,回答的时候语气带着点俏皮的柔和:“用这笔钱,换你今后不再拒绝我的邀约,也挺值得的。”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温雪重继续说了下去:“不瞒你说,最近我打算在华国小住一段时间。因为在这边的朋友不多,认识的人也没几个,我总是一个人吃饭出门,多少有点孤单。”

“我希望,有空的时候,我们能偶尔一起吃顿饭,一起散步聊天。”温雪重恳切地看着她,“如果你还愿意把我当朋友的话。”

祝金栀没有立刻答应,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温雪重没有催她,他重新拿起刀叉,开始吃他那份已经凉了一些的多宝鱼,动作优雅从容。

片刻的安静过后,祝金栀抬起头来看他:“如果我只是因为接受了投资,才答应跟你见面,你心里不会难过吗?”

温雪重注视着她,目光温柔绵长。

“我不会这么想。”他说,“你愿意见我,是因为你还把我当作一个值得见面的人。”

祝金栀发现,温雪重总是能用一种让她无从反驳的逻辑,把她所有的借口和顾虑一条条拆卸下来,铺成一条平整的路,告诉她没关系,诱惑她走上去。而她又偏偏格外吃这一套,每一次都乖乖上钩。

京城夜景辉煌。远处楼宇灯火连成一片琥珀色的光带,汇聚成银河。

漫长的静默后,祝金栀终于下定了决心:“好。”

温雪重露出一个欣然的笑容。

主厨恰好送上来两份秘制配方布丁。祝金栀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恰好,海盐的咸味刺激味蕾,浓郁的芝士化在舌尖。

温雪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动。

祝金栀边吃边看着他说:“你打算在华国住多久?”

温雪重想了一下,说:“先把要紧事处理完,之后再看情况。”

“什么事?”祝金栀问完之后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得有点逾越了,正要补一句“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温雪重已经开了口:“我在看几处物业。如果有合适的,就买下来。”

祝金栀惊了:“……你要在北京买房子?”

“嗯,”他语气平常,把在华国首都买房子说得像买菜一样简单,“长期住酒店终究不太方便。”

祝金栀看着他那副认真规划的样子,忽然察觉到一丝怪异感,但又说不出来。

温雪重刚好看了一眼手表,温和提议:“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明天你还要上班,早点休息比较好。”

祝金栀没有拒绝。主厨送他们到门口,又用法语对温雪重说了一句什么,温雪重笑着点了点头,跟他告别。

夜风涌进来,带着冬末的冷冽冰凉。

回到车上,温雪重跟司机报了她住处的地址。

车子拐出窄巷,汇入主路的车流。

祝金栀看向他,开口道:“资金的事,我会尽快起草一份正式的合作协议,到时候走研究所里的正规流程。”

温雪重也侧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隔几秒照进来一次,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好。”他说,“不用着急。”

祝金栀对温雪重的大方又有了新的认识。那可是一百亿,他居然能说不用着急。

祝金栀感叹不已。

温家富可敌国,可能这些钱对于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吧。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她的小独栋门口停稳。

祝金栀解开安全带,侧身去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明天打电话给你,我们讨论一下协议的细节。”

“嗯。”温雪重弯着眼睛笑了,不知道是因为她说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你先忙别的工作也没问题。”

祝金栀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回头看向温雪重,眼睛清澈:“如果你下次要叫我吃饭,尽管找我就好,我不挑食的,不用每次都考虑我的口味。”

温雪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

她跨出车外,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微卷的黑发从肩膀滑落下来:“……那,晚安。”

温雪重的双眼温柔明亮:“晚安,栀栀。”

祝金栀关上车门,往里走去。身后某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她进了屋门,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里,那条刚刚存下的号码。

温雪重。

鬼使神差地,祝金栀主动把电话号码复制到了微信,想看看能否搜到温雪重的新微信。

结果弹出来,她成功了。

但祝金栀一愣。

比已注销原始头像还要贴近的灰底色,正中央,极简的金色线条勾勒出一朵栀子花的轮廓。

祝金栀的手指顿在了页面上。

作者有话说:

心机爹系已上线

第103章 103 温先生,你

资金到账的速度快得出乎祝金栀的预料。

周三一早, 她刚到办公室,手机突然振动,是财务那边打来的。

“部长, 您前天说的项目投资资金,刚刚全部到账了。”财务主管的声音恍惚, 带着种不真实的飘浮感, “我们核对了, 确实是一百亿。对方走的是海外对公账户, 汇款附注写的是‘前沿科学研究院基础研究专项合作资金’, 手续齐全, 没有任何问题。”

相较之下,祝金栀应得波澜不惊,平常地跟她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

收线后的祝金栀在办公桌后放空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又继续低头做事。

下午三点, HUP的工作群无一例外,全都被一个小道消息炸翻了天。

到处都有人在问乙部拉到一百亿投资款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连隔壁甲部的高层都被惊动了, 有领导特地打了电话给乙部的财务。

祝金栀去乙部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笔资金是一位对基础研究有长期规划的投资人给的定向资助, 我们目前接洽很顺利。大家不要被无关的人和事扰乱心神,安心工作就好。】

群里瞬间被一连串的表情包淹没。

小林已经兴奋到转战私聊:【部长部长!那咱们项目缺的新设备,现在是不是可以立即安排起来了?】

祝金栀:【放心吧, 我都安排妥了。】

资金到位之后,团队的运转速度明显快了大一截。采购清单火速敲定, 都生怕到嘴的鸭子飞走了,各类装置零件的定制合同没几天就走完了法务流程。

祝金栀和温雪重的见面次数也频繁起来。

起初都是以公事名义,温雪重找上她,例如投资协议有几处条款需要当面确认, 项目阶段性的技术简报希望能详细了解,乙部新设备的引进清单他想要过目。

每次祝金栀都信以为真,带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去赴约,快结束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聊正事的时间远远少于聊她的时间。

即便温雪重套路多,花样换得快,可时间久了,有人在假公济私这一点就很容易被看出来。

祝金栀不是傻子,恰恰相反,她感知力很强,温雪重打着朋友的名义接近她,却界限模糊,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好歹是经历过那么多次求复合的女人,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温雪重是在暗暗松土。

只是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早就上了他的贼船。

现在要是温雪重用公事为理由约她出去,她还真不能拒绝。

这个精明又心机的老男人。

周五下午,温雪重给她发了一家中餐厅的地址,问她明晚有没有空。

祝金栀想了想,回了一句:【换个地方吧,我请你吃。】

温雪重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回了:【好。】

祝金栀选了一家门脸不大的串串店,藏在东城区一条老胡同的巷子深处,她自己都定位了老半天地址才定到。

点击发送以后,看着对面发来的收到表情包,祝金栀松了口气,开始全神贯注的多机器磨合工作。

晚上七点,祝金栀下班,准时拐进大学附近的小巷,到了串串店门口。

冬末的夜里还透着寒意,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店里透出暖融融的光,夹杂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锅底沸腾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

她到的时候,温雪重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外套,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脚上是一双没擦过鞋油的深棕色皮鞋。这已经是他最休闲的搭配了,可他往那一站,整个人还是和这条灰扑扑的胡同格格不入。

店铺的招牌灯箱把他那张混血面孔照得宛如古希腊雕塑,路过的几个大妈多看了他好几眼,走过去时还在往后看,交头接耳。

祝金栀走过去,故意打趣他:“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吗?”

温雪重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想着先等等你。”

祝金栀没戳破他的谎言,推开店门,侧身让他先进。店里面更小,五六张桌子摆得紧凑,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才踏进门槛,牛油和辣椒的爆香便蛮横无理地一拥而上。

店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热气腾腾的锅味散出来,说话声嗡嗡作响,碗筷配乐,洋溢着市井气息。

温雪重站在过道里,目光从桌子上的不锈钢盆扫到墙上粘着油渍的菜单,停了两秒。

他什么都没说,自然而然地在祝金栀对面那把红塑料凳上坐了下来,但祝金栀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迟疑。

对身高一米九三的温雪重来说,这里的凳子显然有点矮了,他得小心翼翼地坐下,膝盖才不会碰到桌沿。

平时包场惯了的温先生,大概是第一次在这么狭小又吵闹的地方吃饭。

但温雪重没有调整位置,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开一点,抬头看她:“这家店都吃什么菜?”

祝金栀在他对面坐下,把手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也不在意昂贵的爱马仕会不会沾到油污:“我来点吧。”

“我来过,我知道什么好吃。”她翻着菜单,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先生应该不挑食吧?”

温雪重笑道:“你点你喜欢的就好。”

祝金栀是明知故问,就像她这次故意带他来吃路边摊一样。

她存了坏心思,要打乱他的节奏,也让他更多地瞧见真实的祝金栀,最好是就这样知难而退。

祝金栀拿了菜单,手起笔落,勾了牛肉、毛肚、黄喉、郡肝、藕片、土豆和宽粉,想了想又加了两瓶北冰洋。

温雪重在对面看她勾完,还主动接过菜单,帮她递给服务员。

菜很快端上来,不锈钢盆里红油翻滚,花椒粒浮在表面,辣味混着热气往脸上扑,祝金栀把串串放进锅里煮,动作熟练自然。

温雪重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动作。

他面前的碗筷是店家刚摆好的,碗沿磕了一小块瓷,缺口也粗糙不平。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被他慢慢拆开,努力掩饰不熟练的笨拙。他拿起筷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一幕也落在祝金栀眼里。

温雪重脸上倒一直没什么表情,很淡定,学着祝金栀的样子把串串从锅里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在蘸料碟里滚一圈。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

祝金栀抬起头看他。温雪重的表情保持得很好,只是眼睫毛闪得更频繁了些。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第二串。这次吃得比刚才从容多了,但辣味太冲喉,他的脸颊沁出一点微红来。

祝金栀留意着他的表情。温雪重很快就适应了,虽然动作还是比旁边桌的食客斯文不少,但至少没再被辣椒呛到,也没有甩手不吃。

吃到一半,锅底开始有点咸,祝金栀又加了一份宽粉进去。温雪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饮料,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之前经常来吃这些小店吗?”

祝金栀把宽粉从锅里捞出来,“我读书的时候经常来,这家店生意很红火,在华科大学生里很有名气,便宜又管饱,冬天的时候特别受欢迎。”

“一个人吗?”

“和别人一起啦。”比如说她的历任男朋友们。

温雪重嗯了一声,像是已经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时没再开口。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重新回忆了一下之前被她带来吃过路边摊的前男友们。

她哥哥宁兰呈和她一样,是从小吃过苦的孩子,长大后什么东西都能吃,不挑嘴,也不太挑环境;陆渐川是金尊玉贵的富二代大明星,但他早年在青训基地住宿舍,天天吃泡面吃盒饭,在吃的方面意外的也没什么少爷架子。

温雪重似乎在想事情,吃东西时没注意,不小心又被一口酱料呛到。他咳嗽了好几声,这下他的脸彻底红了,眼底都泛上来一点雾气。

祝金栀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又怕被他以为是取笑,看出她是有心作恶,勉强忍下了。

“温先生觉得我挑的店怎么样?”她慢悠悠地问他,语气调侃,“你之前应该没吃过这种东西吧?”

“没有。”温雪重诚实地承认,“我年轻的时候饮食有规定,后来也习惯了清淡。”

“那你觉得是这家店好吃,还是之前的法餐好吃?”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他表情严肃起来,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一些纠结。一向很有原则的温先生最后还是向黑恶势力低了头:“……这家店好吃。”

祝金栀没忍住,托着腮笑出声来,眼睫眯成了一道亮闪闪的缝隙。温雪重知道她是在笑他,却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嘴角。

锅里的汤慢慢收干了,两个人把最后几串吃完,付完账出了店门。

胡同里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末尾特有的干冷。

他们沿着胡同往外走,两侧的灰砖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祝金栀走得很慢,温雪重配合着她的步速,两个人吹着风,肩并肩散步在夜晚中。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在北京呆了很多年了?”

“从十二岁就在北京了。”祝金栀说,“少年班、本科、硕士、博士,全在这里。”

“所以你在北京待了快十五年。”

“差不多。”她想了想,“不算后来出国的那段时间的话。”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的侧脸:“你一直都是学数学吗?”

“其实不是。少年班第一年的培养只规定了理科,我当时数理化都学,后面第二年才根据成绩被分去数学系。”

“那也几乎是一直都在学数学了。”

“是这样没错。”

温雪重:“那为什么,你会选择常温超导这个项目呢?”

祝金栀的脚步慢了下来。温雪重还在说着:“我之前也投过美国的一些常温超导项目,那些团队几乎都是物理学家带头,你们团队很特别,负责人是你,但你并不是物理学者。”

“你说得没错。”祝金栀慢慢开口,“我一开始做这个研究方向,其实也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刚进研究所的时候,组织上会分配研究方向,上面有战略部署的考量,哪些命题是当前最紧要的,哪些方向需要重点突破,都是定好的。当时分下来的选题里就有这个——常温超导。”

“它是所有前沿命题里最难的一个,也是上一个周期没有完成的任务,且指名要让年轻队伍来做。那一辈年轻的学者里,我是最优秀的,所以我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一方面是因为自尊心,一方面是出于责任感。既然我是能力最强的那个人,那我就不能逃避,不能退而求其次。”

她的语气轻松:“当然,还有一点虚荣心作祟吧,而且在那之前,我还没摔过狠跤。我知道它很难,但我那会儿觉得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难题。”

“后来呢?”

“后来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圆圆的脸颊从围巾边溢出来,像是在生闷气,“这个课题困扰了全世界物理学家几十年,我这门外汉,当然是吃了好多苦头,走了好多弯路。”

“当时一度很焦虑,也很受挫。”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街面上的车灯和霓虹交织成火焰河流。温雪重在路边停下来,注视着她:“但你还是没有放弃。”

祝金栀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中间有段时间想过放弃,特别想放弃。遇到的一些人际问题,领导的刻意为难,都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留在研究所里。但是我已经走不掉了,我耗费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时间,我背负的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未来。我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不能说走就走。”

“一开始是胜负欲,那些评审组的人不看好我,觉得我太年轻,觉得我狂妄自大,我就想证明给他们看。后来就变成责任,我要对我拉进项目组的好朋友负责,对寄予厚望的师长负责,对信任我的队员们负责,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既然我还没有努力到我的极限,那我就不能轻易放弃。”

“现在也是吗?”

“不。”祝金栀说得肯定,眼神熠熠闪光,“现在不是了,现在就只是为了求知而已。”

她从大溪地的纸醉金迷里走了一遭,归来故土,反而重拾了那颗最初的本心。

纯粹的求知欲,最本真的科研精神,无关其他,只是为了探索世界运行的法则。

“我以前觉得,数学和物理是两个东西。数学是纯粹的,逻辑自洽,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城市;物理是对真实世界的观察,总是有例外,总是有边界条件,充满了不完备的美。”

“但在我做这个项目的过程中,我慢慢发现它们之间连接着虫洞。看似被物理定律限制住的结构,从数学的角度去看,又有另一个维度的可能性,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很真的奇妙,数学和物理在极微观的尺度上,仿佛互为表里。”

祝金栀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跃跃欲试,眼睛闪烁着亮芒,比路边的灯火还要璀璨动人。

温雪重看着她:“我好像听懂了。”

祝金栀被这一句话打断了思路,她看向温雪重,目露几分怀疑:“你真的能听懂吗?这些定理明明这么复杂。”

她蹙着眉,和刚刚被讨好时的开心欢笑不同,在最重要的事业上,她讨厌被敷衍和被迎合。祝金栀鼓着两腮瞪着他,生气得很可爱。

温雪重扑哧一声笑了,半睁着的一双淡褐色眼珠,浸着温柔。

“最开始的你是为了责任,后来的你是为了证明自己。再后来,你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件事本身。”他说,“能把自己做的事从义务变成使命,再从使命变成热爱,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祝金栀怔住了。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淡淡的光晕笼罩着他。

胡同口的风大了些,祝金栀被一阵冷风刮到了脖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脖子围上来一团热乎乎的羊毛。

她愣了一下,温雪重已经把自己的围巾系好,手指露在零下的空气里,替她细细整理那些还带着他体温的羊绒,把每一寸进风口都遮好。

他离得很近,微微弯腰,淡红色的嘴唇在她踮起脚就能够到的地方。

祝金栀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想,原来他刚刚真的有被辣到。

敞开的手心被人牵住。

温雪重拉着她的手,温柔道:“走吧,司机已经到了,我送你回家。”

回程路上,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祝金栀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灯,两个人默契地都不开口说话,没有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车停在门口。祝金栀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他:“那我就先走了。”

灯光很暗,她只能看清他轮廓的边缘,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柔和望着她的眼睛。

温雪重:“好。晚安。”

祝金栀却没有说晚安。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弯腰敲了一下后排的车窗。

温雪重把车窗降下来,“怎么了?有什么东西漏了吗?”

“没有。”祝金栀弯着腰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突然想起来,有话没跟你说。”

“什么?”

“你刚刚吃饭时被呛到的样子,很可爱。”

祝金栀说完这句话,也没等他的回应,转头小跑着进了院门。

温雪重坐在车上,还在看窗外。前座的司机也听到了刚刚的对话,心里按捺不住,偷偷从后视镜望过去。

温先生一言不发,路边的灯光照落下来,平日里沉稳从容的脸,悄然漫上一片可疑的殷红。

祝金栀在大门口,轻声哼着歌,一边按着密码,一边掏出手机看。

温雪重的消息刚好发过来:【下周有空的话,再去吃另一家串串?这次我来请客。】

祝金栀看着那行字,眼睛眯起来。

门锁突然打开了。

祝金栀愣了一下,因为她刚刚在看消息,还没按完密码。

大脑一白,她抬起头去,冷不丁看见门缝里一张俊美如妖鬼的脸。

玄关的感应灯暗了下去。

宁兰呈已经洗好澡,换了家居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握着门把手,看着呆滞在门外的妹妹,柔声道:“怎么见到我是这副表情?”

“小昙,快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鬼啊!来迟了50红包奉上求恕罪!

第104章 104 你早就是我

祝金栀被宁兰呈握住手腕, 带进门内。

她才闻到哥哥身上的醇香。

混在鸢尾花香水里的一丝酒气,像艳丽花朵的芬芳之下正流淌茎液的伤口,潋滟的色.欲掩盖着糜烂。

身后传来大门合拢的声音。祝金栀身上的大衣从肩膀滑落, 坠到脚边。白皙修长的五指攀上她细瘦的肩胛骨,摸索着伸入发隙中。

昏暗不见五指, 祝金栀半靠在哥哥的胸膛上, 被握着后脑轻轻按揉, 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

宁兰呈低头, 鼻尖埋进她头顶的发丝里嗅闻, 半闭着眼, 睫羽垂落下来,一颤一颤。

片刻后,宁兰呈睁开眼,轻笑:“有别人的味道。”

这次她总算有进步,识破他的骗供。祝金栀小声反驳:“才没有, 只有串串味。”

温雪重又没有亲她抱她,只是给她系了个围巾, 她才不信她身上会沾到他的气味。

宁兰呈“嗯”了一声, 尾音上扬,是意外:“今天去吃学校那家串串了吗?”

“对呀。”

指节屈起,蹭着她饱满的脸颊, 动作和口吻都亲昵无间,“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去?”

祝金栀把他作恶多端的手指拨开:“谁知道你出差这么久, 我怎么等得了啊?”

一月中旬,因为呈昙科技的算力急需扩张,宁兰呈代表公司去了一趟美国,和几大巨头谈判一轮又一轮, 总是有新的问题出现,这一拖就是半个多月。

“所以你们谈的怎么样?”

“嗯”宁兰呈少见地有些迷糊,用鼻音应了一声,复述道,“谈的怎么样呢”

“是我在问你,你怎么能把问题抛回来——唔——”祝金栀被他叼住嘴唇,侵入进来的柔软舌头沾了酒气,刺激得她一哆嗦,被他慢慢抱紧了,捧着下巴亲得更深。

一个深入热烈的吻结束,祝金栀勉力挣开,气喘吁吁着。她的眼睛紧紧锁定他,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你怎么突然喝酒了?还喝了这么多?”

宁兰呈和她一样,酒量尚可,没那么容易喝醉。

不要说酩酊大醉,就连他现在这副因酒精而变得懒散迟钝的样子,都是她从前没见过的。

宁兰呈垂眸,看着妹妹的眼睛,轻声道:“因为心烦。”

“心烦?”

“嗯。那个小洋鬼子居心不轨地接近你,还混进研究所里跟你共事,妄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家伙,我想把他大卸八块。另一个大洋鬼子给你投钱,靠着金钱关系,骗着你跟他频繁见面来往,打算温水煮熟你,我也想让他一起下地狱。”

祝金栀就猜到宁兰呈不可能不知道她身边发生的事情,原来在这等着她。

如果是平常,宁兰呈的语气会更温柔更阴森,像是恶毒地诅咒着。但他今天喝得半醉,说话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乖戾,语调也平直,反倒像是无情播报死期的黑白无常。

祝金栀被这语气逗笑了,那两个代号更是让她乐不可支:“噗,洋鬼子都什么跟什么啊!”

宁兰呈摸了摸她的脸颊,那里有两道笑痕陷进去:“你笑了。”

“却不是因为我。”他轻声说,“我好嫉妒。”

祝金栀早就习惯了他的占有欲,她伸手抱住哥哥的腰,埋进他怀中闷笑:“但我现在抱着的人是你啊,哥哥。”

宁兰呈慢慢环抱住她的腰身,手掌抚过她的脊背,那么爱怜。

他伏在她身上,像是一株攀着她生长的爬山虎,已经离不开她了,轻轻一挑,骨头就会断掉。

宁兰呈的声音低入谷底:“所以你也爱他们,对吗?”

“我也爱你,哥哥。”

“那不一样。你会爱我,是因为我处心积虑地勾引你。”

“可后来是我选择接受你的。”祝金栀说,“以前我是你的责任,是你主动背负的包袱。但现在你是我的责任,你是我自己选择承担的责任。哥哥,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宁兰呈却执拗:“可你会爱上除我之外的人。”

“但只有你是我第一次全心全意爱着的人。”她认真地看着他,“只有你。”

宁兰呈抱着她,抽气的胸膛起伏如暴雨里的海浪。祝金栀感觉到了他无法自控的颤抖,此时此刻,宁兰呈卸下了温柔的面具,无声地崩溃着。

她带着他到沙发边坐下,主动抱住他,像树袋熊一样钻进他的怀里。

“哥哥,不要怕,我不会走的。”

宁兰呈抱着她,低下头去。她那从十岁开始就从不在她面前掉眼泪的哥哥,趴在她的肩膀上哭。

“我给不了他能给你的东西。在大洋彼岸,我收到消息,别人说他要给你那一百亿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图谋不轨。那一瞬间,我想过把公司卖掉。那一百亿我来给你,不要接受他的钱,不要给他被你爱的机会。”宁兰呈面露痛苦之色,“可这样我就会成为你的拖累。”

“你知道我不可能安心收下这一笔钱的,所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可我想一直保护你,一直照顾你。”宁兰呈喃喃道,“是我太贪心了吗?”

可是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贪心呢。

“哥哥,你只是不够信任我。”

祝金栀轻轻掰过他的脸,拭去他眼睫下沾满的泪水,认真地看着他:“你总是觉得会失去我,觉得我会轻易抛弃你。”

宁兰呈曾经亲口对她说过一句类似的话,“栀栀,他们不像我。他们甚至不敢面对会被你抛弃这件事,但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做好了随时会被你抛弃的准备。”

“因为你顽固任性,无理取闹,还喜欢做一些出格事,害我陷入窘迫尴尬的情况里你特别坏,特别不像一个好哥哥,也做不了温柔大方的情人。”

“可是哥哥,是我选择了你。我接受你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要接受你的全部,你的好和坏,成熟和幼稚,偏激和固执,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在我说我爱你的那个瞬间,就下过决心了。”

“哥哥你特别没有安全感,而且你太依赖我了,才总是被一些关于我的小事牵动情绪。我不喜欢你这样,但我也不想强行去改变你,就像你勒令我要听话乖巧一样,根本不可能对不对?我做不到的事情,也不会强迫你去做到。”

“我忘不了,你说过你恨我。”宁兰呈说,“你从没有对他们说过这个字眼。”

“到现在,我也不敢问你,对我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你早就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恨你还是爱你,分清楚这件事重要吗?”祝金栀用那双清澈又决然的眼睛看着他,无比笃定的语气,“在我心里责任是比爱更重的词,哥哥,你早就已经是我不可能放下的责任了。”

她相信宁兰呈没有完全喝醉,因为她坐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的热情。男人无论说再多谎话,也会有一处永远说真话。

她漂亮的哥哥在流眼泪,晶莹剔透的水痕淌过他艳丽的脸,被打湿的睫毛掩去一双毒蝎子的眼,静静垂泪的模样像快要化作泡沫的小美人鱼,美得惊心动魄,爱却无声无息。

他因她的话而泪如雨下。

那两片嘴唇颤抖着,轻轻一碰,还在说着违心的言语:“你只是想哄骗我不去对付其他男人。”

祝金栀看出他口是心非,抬起头,小口小口地啄吻他的唇。

她一边仰起头亲吻他,一边轻轻蹭着他,让那里更滚烫。

□*□

他没一会儿便再也忍不住,眼睫还湿着,声音却哑得不像话:“小昙,松手”

□*□

祝金栀没让他来,自己扶着慢慢坐了下去。

□**□

□*□

“哥哥……哥哥……”祝金栀难耐地急促呼吸,声音滴出水来,“你快点亲我。”

“好。”

宁兰呈跪在她面前,仿佛顶礼膜拜的信徒,用唇舌供奉神明,一点点拜谒过她全身。

□*□

沉沦的意识渐渐也化作透明的细丝,包裹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第二天清晨,祝金栀先睁开眼,浴室里传来隐隐的水声,身侧的被褥还留有余温。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偶然看向窗外,窗帘半掩的缝隙一片白。

祝金栀愣了一下,她立即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拉开两边的帘子。

世界覆满白雪。

京城的初雪在元月的最后一天,终于姗姗而至。

祝金栀睁圆了眼睛,心底涌上来一股欣喜。她甚至没有穿外套,披着毯子,就跑了出去,推开了走廊上的阳台门。

雪应该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已经落满了街道,积了厚厚一层。鹅毛细雪铺天盖地,浩浩荡荡压满京城,明明是摧枯拉朽之势,却又静谧无声。

祝金栀也不顾忌阳台上的积雪,手臂压上去,就趴在那,兴奋地张望着初雪带来的景色。

她瞥见院门的一道白影,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却愕然。

祝金栀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是一个齐人高的雪人。他站在那,也安静得像雪。

她披着毛毯冲下楼,几步跑到玄关,拉开了大门。

木头做的院门不知何时被风雪吹开了,那个足足有一米八几高的大雪人却不进来,杵在几米远的门外。

李墨声像是站了一夜,落了满身的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祝金栀满脸惊愕:“李墨声你”他怎么会来?

李墨声静静凝望着她,清冷克制的眉眼。他鼻尖通红,睫毛结着冰晶。

“你什么时候来的?”

满天满地的雪,只有风在吹。

“你、你这要不你先进来吧!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祝金栀急道,“快点,别站外面了!”

李墨声没说话,注视着她的眼底卧了一片清澈的白,雪光在里面轻轻悄悄地闪动着。

恢宏的白,带着一生仅此一次的勇气从天空一跃而下,粉身碎骨也不怕了。

“祝金栀。”李墨声看着她,“我喜欢你。”

如山崩海啸般倒向大地的雪花在这一瞬间定格。

纷纷扬扬落下的白色冰晶都凝滞在了半空中。时间好像暂停了,连霜雪簌簌融化的声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大脑也一下子白了。

作者有话说:

这初雪我特地留到现在,给老李告白用就说浪不浪漫吧!(虽然这告白其实是很虐老李的捏……)老哥也流下了宝贵的泪水呀再怎么虚张声势也是个患得患失的爱栀男人。

第105章 105 宁兰呈温雪

巨大的嗡鸣声荡过耳畔, 静止的雪花又开始下落。

可那个向她告白的人却离开了。

李墨声说完那句我喜欢你以后,仿佛终于了无牵挂,转身离开的背影带着决绝。

早就与雪一色的人, 不过多时便隐入无边无际的皑皑冰白中。

祝金栀甚至没能来得及叫住他,愣神的片刻, 漫天风雪里再寻不到他人影。

她伫立在门边, 忘记了时间, 脑海中那些久远的记忆一一浮现。

那张清冷淡漠的脸, 看向她的专注的目光, 与所长并肩离开时回眸看来的眼神, 一夜情后提出的婚约和那些追问后的缄默好像都被这句雪中告白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如果一开始就是她的误解呢?李墨声或许从未把她视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

如果不是因为她足够了解李墨声的为人,她几乎要以为刚刚的告白是一场恶作剧。可是谁会为了一场恶作剧在初雪夜里等到日出清晨?

宁兰呈洗完澡出来,却没在卧室里看到祝金栀。

他循着楼梯来到一楼客厅,发现祝金栀站在门边,身上还穿着睡衣, 只披了毛毯。

他眉心不禁蹙起,走过去把人带进门内, 反手将门合上:“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再出来?”

若他再多看一眼, 兴许能看见院门口深深的脚印。但宁兰呈没有看见。

他以为祝金栀只是想去院子里看初雪,责怪妹妹不懂照顾自己,“光顾着看雪, 着凉了就知道难受了。”

祝金栀已经回过神来,“知道了。”

宁兰呈牵着她的手上楼, 给她找了一件厚点的毛衣。祝金栀乖乖站着不动,让哥哥把毛衣从她头上套下来。

宁兰呈心情不错,今天醒来之后显然还记得祝金栀昨晚说的话,难得没有阴郁感, 整个人宁静平和。

祝金栀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洗脸,他就站在身后抱着她的腰,手指圈住一点点揉着。

祝金栀在水流声中嘟囔了一句:“你别这么摸呀,很痒。”

宁兰呈顺从地收了手,等她洗完,又把人转过来,帮她细细擦干净脸,浅浅亲一下。

祝金栀被他亲得眼睛微眯,宁兰呈点了点她眉心,看着懒懒靠在自己怀里的妹妹:“今天早餐想吃什么?我来做。”

祝金栀还没回答,卧室里响起了悠扬的手机铃声。

她的手机一直放在床边,方才去看雪时也没拿上。

还这么早,怎么会有人打电话过来?

祝金栀有了点不祥的预感,正要去卧室里拿,宁兰呈已经松开了圈着她的手臂,先一步走出了卫生间的门。

她刚迈出去一步,就顿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身高腿长的宁兰呈几步抵达床边,把她正振动的手机拿起来看。

亮起的屏幕散出淡淡白光,照亮了她哥哥温雅俊美的脸。

宁兰呈看了来电人姓名,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拿着手机朝她走过来。

祝金栀强行抑制住了拔腿就走的冲动。

她低着头,等宁兰呈重新从背后抱住她,把闪烁着“温雪重”备注字样的手机递到她眼前,嘴唇贴近她耳边,说话声音温柔:“小昙,有人找你。”

祝金栀:“”

祝金栀看着还在唱歌的手机,沉默了。

宁兰呈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耳朵:“怎么不接?”

不敢接。

祝金栀当然不会这么说,她咳嗽一声:“大周末的,我也不用工作,可以不接的吧。”

其实就这样装死也是不错的选择,这才早上八点不到,她完全可以假装自己没起床,这很合情合理吧?之后温雪重问起来也可以搪塞过去。

现在接了电话肯定没好事,尤其是自己肩膀上还埋伏着一个定时炸弹。

宁兰呈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意味不明地笑了:“说不定是有事找你呢,故意不接电话多不礼貌。”

她要是接了,就不是礼不礼貌的问题了。事关家宅安宁,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和平主义者。

但宁兰呈的态度已摆明,她今天这电话必须得接了。

祝金栀认命了,按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低沉声音:“栀栀,早上好。”

“温先生也早啊。”

温雪重在话筒对面轻声笑,免提下听得格外清晰:“对不起,你是不是还没起床?”

祝金栀清了清嗓子:“没有,我刚起来,刚洗漱完。”

“你今天有时间吗?昨晚下了初雪,我想约你逛逛故宫,景色一定很不错。”

祝金栀还没说话,宁兰呈柔声说了句:“小昙,他不知道去故宫要提前预约吗?”

祝金栀:“”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宁兰呈笑了声,光听语气真是斯文礼貌:“我忘记了,温总是美国人,估计之前也没去过北京的景点吧?”

祝金栀不禁想起昨晚宁兰呈骂温雪重和顾子彻是一大一小两个洋鬼子的一幕,实在很想笑,但是这时候她要是笑出声就完了。

温雪重的声音再度响起,很是温和:“原来宁总也在,我以为宁总还在美国出差。”

宁兰呈还在笑:“我昨晚就来了,不然这么早来找我妹妹,总归是有点打扰她睡眠,我没那么不体贴人。”

温雪重八风不动:“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宁总昨晚也在,我昨晚送栀栀回家时就陪她上楼了,刚好能一起叙叙旧。”

祝金栀胆战心惊地看着宁兰呈,他脸色不复早上起来时的温和明朗,又漫上阴郁。

宁兰呈冷笑一声:“那倒是不必了,这么晚了叙什么旧?温总心意到了就行,不用耽误我和我妹妹休息的时间了。”

温雪重不甘示弱:“栀栀觉得不耽误就行。她昨晚还陪我散步了一会儿,我看夜冷风寒,主动提出送她回家,不然我看我们还能多闲逛一段时间再回去。”

“温总倒是很懂关心我妹妹,那怎么还约她初雪天去故宫?这两天的故宫最是人多,去那里和别人挤来挤去,又累又扫兴,还不如让她在家里待着。”

“是我失礼了,没提前问清楚,但我本意也不是非要去故宫,只是想约栀栀出门赏雪景,毕竟是难得的下雪天,正好她昨天请我吃了一顿她母校的串串,我也想回请她一顿饭。”

祝金栀没想到温雪重放起暗箭来也是百发百中,和舌头淬了毒的宁兰呈居然能平分秋色,打得难舍难分。

两个人在阴阳怪气地气人这方面倒是意外地势均力敌,杀人不见血的水平都是不遑多让。

就是苦了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祝金栀默默瞅了一眼她哥哥的脸色,宁兰呈神色莫测,半晌突然道:“一顿路边的串串罢了,哪里需要温总那么麻烦地回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