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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手机。第一个翻看完的人率先“嘶”了一声,许多人眼里都写满了震惊。

两弹一星元勋的那批人,现在还在世的没几个了,每一位都是国宝级的人物。

更不用说亲生父母还是两边各自家族里最优秀的,完全是强强联合,妥妥的红三代,还是红得发紫的那种,背景是顶到不能再顶了。

有人忍不住问道:“之前都瞒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就爆出来了?”

“所以那群高层之前知不知道李教授的背景啊?”

“你傻呀,肯定知道啊!你没觉得陈卫山一直很照顾李教授吗?李教授带的项目、做的课题都是一路绿灯,也根本没见他被审查组的人为难过。”

“是哦,明明他其实也不和那群人假以辞色的,但那些领导对他都有点讨好的感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举报了甲部,等于把那些领导层和跟他们有利益牵扯的人都得罪了,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害虫,他们都会把李教授视为眼中钉,李教授今天能拉HUP这些人下马,明天就能拉他们下马,你说他们得多害怕啊!我真觉得李教授这样做,是赌上了自己的安全和前途了。”

“怪不得,我说李教授之前家庭情况都被瞒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传得到处都是了,是那些知道内情的人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了,不帮他保密了,故意泄露出去的吧?”

“他真的是豁出去了,因为以他的家世背景去做这种检举的事情其实挺敏感的”

“是吧。”沈弥尔也说,“他家里的人脉、关系、政治资源,本来应该是可以庇荫他一辈子的,他只要安安分分做学术,靠着家里的背景,这辈子学术圈里没人敢动他。甚至他如果想走仕途,那些资源能让他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顺。”

“但现在,李教授等于是把他自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所有被这次举报触及利益的人,都会把账算在他头上。”

红三代最大的资本就是人脉,李墨声的家世让他不用求人,不用站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学术,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是这个利益链条的最终端,是高高在上的受益者,也是最难正视自身,最难承认自己也有罪的那一类人。

这类人的命运也都在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们很难彻底与自己的身份背景划清界限,舍弃那些习以为常的特权,彻底背叛自己所处的阶级,因为人性如此。

从高塔一坠而下,以蚍蜉之力去摇撼大地与山川,用粉身碎骨去换一个惊天动地的清白,那是热血疯子和执拗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李墨声就做了一件这样的事情。

祝金栀闭了闭眼,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帧帧画面。

她回国重启项目去借实验室,李墨声耐心听她说话,看人时那双清冷又认真的眼睛;

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在工作,仪器的运作声作为白噪音,她偶然抬头,瞥见他侧脸垂下来的睫毛;

他们在停电的人潮里相拥的那一分钟,一向克制自持的人肆无忌惮地亲吻她,嘴唇热烈又不留余地,却又在结束后无法面对失控的自己和她,因此落荒而逃。

“可是为什么呀?”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疑惑,“李教授之前在HUP一直待遇很好啊,他为什么会突然决定举报那些领导层?”

为什么?

祝金栀又想起那对泽被冰雪的睫羽。风吹过,它轻轻一颤,似有碎雪落入那双澄澈的眼中。

他制造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雪崩,葬送了所有的罪孽,也准备亲手埋葬自己。

祝金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一天李墨声会迢迢前来,在雪地里站到清晨。

原来,他那天的负雪独立,是在向她赎罪。

那不是告白。

而是诀别。

走廊里,乙部众人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翻出了陈卫山在任期间签过的所有项目审批文件,和通报里的违纪事实一一对照,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有人开始回忆赵院士最后一次来所里做报告的场景,彼时座无虚席、掌声雷动,如今想来只剩下荒诞。

“你们看这个,”小林把手机屏幕举起来,“我真不行了,有人说HUP终于天亮了,还有人说要买酒回基地庆祝呢。”

“庆祝是应该的。”陈怡冷冷道,“这些人把HUP搞得乌烟瘴气,把真正想做学术的人逼走,把国家的经费往自己口袋里装。他们倒了,天可不就亮了?”

“但我总觉得有点悲哀,HUP成立的时候多好啊,全国最顶尖的年轻科学家都聚在一起,大家当时都以加入HUP为豪。结果九年过去了,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被权力和利益蚕食异化了呗,手里握着那么多资源,谁不心动?一开始可能只是收点小礼、给关系户开个后门,后来越陷越深,到最后自己都收不住手了。”

“所以坚持下来的人真的难能可贵。”

祝金栀听到这里,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都别围着聊天了。”

祝金栀一开口说话,走廊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祝金栀神情坦然:“甲部的事,上面自然会查清楚,我们作为乙部的成员,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午休也快结束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应声,虽然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没消化完瓜田的恍惚,但也都陆续离开。

走廊渐渐空了下来。祝金栀赶着团队成员回了办公室,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还静不下心,也不勉强,自己先回到了工位上。

祝金栀走进实验室,关上门。仪器的低鸣声重新包裹了她。她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平得近乎完美的零电阻曲线。

六角雪花依稀还在眼前飘落着。

祝金栀发现自己也走了神,揉了揉眉心,把杂念都清除掉。

她调出工作成果汇报的模板,仔细按照规格撰写。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浮现,窗外的冬末阳光透进来,照在实验台上。

……

下午四点,祝金栀中午打给王仲然的未接电话,终于是回了过来。

祝金栀接起,对面传来王仲然有些沙哑的声音:“小祝啊。”

“王老师,我听说甲部出了事,您还好吗?”

“我还行。”王仲然叹了口气,“上午被叫去谈了个话,就是问一些情况。我这些年虽然也在中层做事,但离核心利益圈远,没沾那些事。就是配合调查,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了。”

“那就好。”祝金栀松了口气。

“你知道举报的人是谁了吧?”王仲然忽然问。

“听说了。是李墨声。”

电话那头,王仲然默默叹了口气:“哎这事也是唏嘘。”

“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是他,真的。”

祝金栀说:“是,他做了我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不,小祝,不是的。”王仲然听出了她的情绪,叹息道,“这事只有他能做到,而且也只有他做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最高。”

“不过他得罪的人真的太多了。”王仲然继续说,“那些人背后,有他们的家族,利益关联方,学生和子女。这群人现在不敢明着报复,但圈子就这么大,利益纠葛总是断不了。他们在暗处盯着,墨声以后在学术圈的路会很难走,什么事都会遇到阻力。”

“他这么做,等于是把自己以后在国内发展的路全都堵上了。”

祝金栀坚定不移:“不会的。至少有我在,我还做这个乙部部长一天,他就绝不会是无路可走。”

王仲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喊了她一声,已经带着哽咽:“小祝啊”

祝金栀安静地听着,话筒那头传来摘眼镜的动静,王仲然用袖口擦了擦被弄湿的镜片,抽了下鼻子。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幸好幸好还有你们。”

等王仲然心情平复,祝金栀才问出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王老师,你还能联系上李墨声吗?”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王仲然说,“他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他家里也联系不上。”

“我猜他可能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等风头过去了,才会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老李闷声干大事!这段剧情也是在写下篇之前就决定给老李来完成的,最合适之人,每个角色都应该有他自己的使命。老李当然会得到栀栀的怜惜啦!但他应该不会有编制,只是外室。

第115章 115 意气相期,

“这样吗。”

祝金栀沉默了。

她今天也试着打了李墨声的手机, 确实已经是空号了,但她不死心,又试着用工作邮箱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虽然成功发出去了, 但目前也没有任何回音。

她担心李墨声的处境,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平安。

可如今看来, 即便李墨声收到了邮件, 也不会回复她。

现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涉案人员都是中央高官和知名学者, 也许会横生枝节, 变数难测, 于他而言现在来自外界的所有联络都是有风险的,理应一视同仁地隔绝。

王仲然也读懂了她的默然,安慰道:“小祝你放心吧,墨声他现在一定是安全的,他的努力也不会付诸东流, 相信上面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祝金栀回过神来,安静片刻, 才道:“王老师。”

“怎么了?”

祝金栀:“其实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没跟你说。”

祝金栀原本今天上午就要把工作成果汇报书提交上去,但因为甲部突然东窗事发,她也受了点影响, 拖了大半天才写完报告。

但是现在也还不晚。

祝金栀口齿清晰:“王老师,常温超导的课题, 我们团队昨天正式完成了。”

对面长久静默。

王仲然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张口,声音错愕又震惊:“你说什么?”

“真的吗?你们已经确定了吗?”王仲然简直不敢相信,说话都打了个磕巴,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

“是真的。”祝金栀说,“一个半月之前,我们合成的样品就有出现常温零电阻的现象,但是我们当时还没有把握,所以我让大家严格保密,又进行了一个多月的验证工作。”

出现零电阻,是超导体的两个独立判断依据之一。

但零电阻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比如电极接触问题,样品在加压过程中发生了某种相变导致电阻骤降但并非超导态、或者测量系统本身含有一定的局限。

科学界判定一种材料是否是超导体的黄金标准,是零电阻和完全抗磁性,同时被观测到。

为了排除其他可能的干扰原因,祝金栀的团队用五周时间,又设计了一套能在加压条件下同步测量迈斯纳效应的装置,最终在第11号样品上同时复现了零电阻与完全抗磁性。

“我觉得同一批合成材料和设备,又由同一个操作者重复出来的结果,说服力终究有限。真正的可重复性应该是用不同批次合成的样品,在不同的样品台上,由不同的人来操作,仍然能得到一致结果。”

而且这是HUP乃至整个科研界里都非常重要的课题,必须谨慎再谨慎。

“所以我们花在验证上的时间有点长。”祝金栀说,“我刚刚已经把工作成果汇报书写好,发到您邮箱了。”

“我们团队是一致决定,先向最高战略部署局做内部汇报,邀请国内各方专家来共同复核成果,等成果确定之后,我会以我们团队的名义在ChinaXiv和arXiv上发布论文,再投稿给《Nature》或者《Science》。”

ArXiv和ChinaXiv都是预印本平台,前者是全球学界公认的第一预印本平台,几乎所有凝聚态物理的前沿突破都首先出现在这里;后者则是华科院建设的国家级预印本平台,也已经被国际主流学术系统收录,具有一定声望。

在正式发表前先上传到预印本平台,能最快速度把成果公之于众,确立首发权。

“好好、好好好!”王仲然激动到语无伦次了。即便祝金栀用词非常谦逊,还说要再由各方来复核,但王仲然比谁都清楚,祝金栀对自己的成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不会做汇报的,他说话的鼻音浓重,“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哎呦真的”

祝金栀感觉王仲然快哭了,只是还在竭力克制。

一个多月以来的反复验证,已经让原本洪水般庞然汹涌的喜悦化作了涓涓不息的河流。现在的祝金栀已经能从容不迫地微笑着,接住旁人的所有情绪:“王老师,想哭就哭吧,我又不会笑您,怎么在我面前还这么要面子呢?”

王仲然被她打趣得一噎,满腔感动哽在喉咙里,泪意也没了,又好气又好笑:“你啊!”

作为特设的国家级科研机构,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只向国家最高战略部署局负责。常温超导这一课题,也是由战略部署局下发,给HUP完成的重大战略性前沿研究之一。

如今已有研究成果的消息一出,反响迅速,部署局立即派人来与祝金栀团队接洽,安排了具体的汇报时间与汇报地点。

甲部贪腐案的结果还悬而未定,祝金栀已经站上了内务院第一会议室的高台。

汇报形式是闭门会议,参与者均为科技部与国防科工局的相关领导层,国内超导领域的核心学者,国家战略部署局的最高负责人也亲自到场。每个人都需要签署保密协议,方能进入这座含有屏蔽设施的特殊会议室。

按理说HUP也应当派最高层前来旁听,可甲部偏偏刚经历过一场兵荒马乱的内部肃清,最高层全军覆没,竟是连一个能代表前来、坐镇一方的领导都没有了。

祝金栀在台上做汇报,看着底下坐得零零散散、留有许多空座的会场,一时心生恍惚,复杂难言。

台下本该列坐其次的身影,如今都再无出现在她面前的可能。

这次汇报的核心是呈现论证过程与证据链,祝金栀做了充分的准备,从数据的完整性、实验的可重复性、误差范围的量化、零电阻与迈斯纳效应的测试方法和结果的一致性,所有内容分毫毕现。

台下既有完全不懂物理理论的政界领导,也有深耕领域多年的专家,她的汇报必须让前者理解,让后者信服。

汇报中途,祝金栀便接收到了许多审慎的怀疑。

“样品是否均质?排除局部超导的可能性了吗?”

“迈斯纳效应的信号是否来自样品台或压力装置本身?”

“零电阻的电流密度是多少?临界磁场是多少?是否有用其他实验室设备复现过?”

面对质疑,祝金栀从容不迫,一一答复,这些问题全部都在她的预期之中。

她展示了完整的原始数据,实验过程的录像,样品的制备流程,欢迎每一个人来实验室实地验证,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无懈可击的证明和答案。

技术性的质疑是这个领域被LK-99和迪亚斯事件反复教育过后的本能,祝金栀并不觉得冒犯,解释时的态度坦荡真诚。

质疑声消除之际,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震撼。

即便是完全不了解物理定律的领导们,也能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一个划时代性的科研成果的公布。

能源传输零损耗、磁悬浮交通、电磁武器、算力革命——这些关键词就已经足够。

常温超导一旦被确认突破,意味着华国在下一代工业革命的核心材料上抢到了先手。电力、交通、医疗国防……许多领域都将被彻底颠覆,未来不可预量。

这项成果的公布必将引发国际学界的巨大震动,材料合成方法和制备工艺一旦公开,全球的实验室都会开始复现竞赛。

谁先完成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路径,谁就掌握了定义规则的权力。尤其是在全球格局多极化的今天,新的国际秩序或将从中诞生。

汇报结束后,祝金栀下台,被围上来的人群堵住去路。一群生面孔的学者和领导与她寒暄家常,问她科研方面的问题,还有的也懒得伪装了,硕大的夸词挂在嘴边滔滔不绝,无数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讨好。

祝金栀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如既往的态度温和,但疏离感萦绕不去,摆明了心定如神,不吃谄媚奉承的那一套。

于是许多懂得看眼色的人精也就慢慢撤走了,只剩下一些真心来交流科研的学者。

等她应付完最后几个人,揉了揉脸,快笑僵了。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王仲然这时才过来,跟她说:“小祝,徐主任找你。”

祝金栀愣了愣,跟着王仲然过去。

被叫做徐主任的老人坐在最侧面的座位上,身边还有两名穿西装的助理,面前放着装满茶叶的保温杯。

他看起来已然年过半百,鬓角染了霜色,身上一件老夹克,衣着并不算考究,气定神闲坐在那,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

祝金栀也终于认出他的身份。

王仲然简单介绍完,徐主任注视着祝金栀,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朝她伸手,面带笑容,说了第一句话:“小祝,你好。”

祝金栀与他握手,语气恭敬,态度不卑不亢:“徐主任您好。我之前没收到您会过来旁听的通知,不然一定先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我不讲究那些。”徐主任说,“今天听完你的汇报,我还感叹,国家出了这么优秀的青年科学家。你才二十七岁是不是?”

祝金栀笑道:“哪里,已经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年轻。”徐主任摇摇头,“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地方上修水库,可没有小祝你这么厉害。”

“你的成果已经足够破格进院士候选人名单。虽然院士增选有严格的程序和周期,但我想,这个年龄壁垒会被你打破。”

徐主任这个层级的大人物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到来说明了国家的重视,主动找她聊天肯定不是为了夸她捧她,而是代表最高层来对她和她的团队表示慰问和鼓励的。

祝金栀深知面前的人是何等的大人物,也明白这些话语其中的含义,但她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李墨声沐雪远去的背影依稀还在眼前。

徐主任隐隐透露着赞赏和暗示:“小祝年轻有为,未来的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想来也必会是你的囊中之物。”

这是国家的最高科学技术奖。

理论大框架的搭建和推翻重组都是祝金栀一手完成,作为整个课题毫无疑义的奠基者,她会是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的第一完成人。

等待着她的是独立且永久性的国家实验室编制,以她的名字命名,国家会定向拨付她研究资金,她将能独立组建团队,做任何想做的课题而无后顾之忧。

祝金栀率先开口,中断了寒暄:“徐主任真的谬赞了,我没有您说得那么了不起。”

“其实这个课题,我一度退缩过,也放弃过。之前在还没分部的HUP,我是个刺头,不太懂那些规矩,领导的项目也因此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我曾觉得不能适应这样的工作环境是我的性格问题,甚至产生过自我怀疑。”祝金栀看着他,“我觉得,像这样对自己产生过怀疑的学者,一定不止我一个人。”

徐主任微微一怔,而王仲然在徐主任的背后张大了嘴,瞠目结舌。祝金栀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却一点都不怕了,最后一丝顾虑也在开口的瞬间消散干净了,她已经义无反顾,万死不辞。

她说:“我是坚持下来的那一个,但是这不代表什么,坚持不下来的人也没有错,错的另有其人。”

“这次甲部的清查,我想代表我个人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上级能重视举报者提供的材料,也保护好举报者的隐私和人身安全,保证他未来不会受今日之举所害。有勇气第一个站出来发声的人,如果他遭遇不测,被人挟私报复,会寒了广大民众的心。”

“同时,我也想以曾经的HUP首批任命科学家的身份,恳请上级重视这次事件所反映出的国内不良学术风气,看到现今学者的普遍困境,为学界正本清源,还大家一份纯粹。”

祝金栀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弯下的脊梁像压满雪的青松,低垂到几乎触地,枝干却又深扎岩缝,分明傲骨凌霜。

周围一片静寂。

王仲然都被吓傻了,周围的助理也被祝金栀的勇气所震慑。

徐主任默然了片刻,主动弯腰,握着祝金栀的手臂将她扶起。

“小祝。”

祝金栀抬眸,看向面前神色肃然的老人。

徐主任牢牢握着她的双手,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是为了这些,你不必鞠躬。”

祝金栀眼眶微热,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主任说:“你的请求我都收到了。你放心,该清算的,我绝不会姑息。”

最后的寒暄结束,祝金栀和王仲然送徐主任出门,保镖已经在外面等候,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群人聚集在门外,等徐主任一出来,立即护送他上了车。

王仲然看着离开的车影,感叹道:“小祝啊,你真的太猛了。”

祝金栀也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莽撞,但她回顾内心,却无一丝后悔和内耗,只有通体的轻盈,酣畅淋漓。

她笑容粲然:“没办法,突然返老还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来了。”

已经披荆斩棘走到了今日,她还怕什么呢?

忙碌的一天迎来了结尾,这一通折腾完,已经是落日时分。祝金栀告别王仲然,独自一人打车回家,特地在小区门口下车,步行回到家门。

三月底春光明媚,流金璀璨。祝金栀浑身轻松,慢悠悠走在路上。

经过其他独栋屋前,花墙果树漫天,淡淡的番石榴清甜香气,混合着不知名的花香飘来,沁人心脾。

简直满目芳华,一步一景。祝金栀看着一路上各领风骚的小院美景,想起自家那个因为她懒得打理所以一片荒芜百废待兴的后花园,感到汗颜。

正当她想着要不要在自家花园里整点发财树,脚下拐过弯,家门口就在不远的前方。

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立在她家门前。

祝金栀突兀一刹,停下了脚步。

风卷起了他的衣角,他伸手压住领口,眉梢未动分毫。侧脸清隽依旧,却已无霜雪覆盖其上。

祝金栀怔怔然望着那道人影,一时忘了岁月。

初雪悄然化了,如雨水融入大地,春生万物,光秃秃的树枝一瞬间长满了芽叶,挤挨着,繁茂且葱茏。绿海的涛声在耳边回响,飞花满天,一地光影。

他肩上冰冷的白雪,也化作浓郁春光。

李墨声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比那日告别时稍稍长了些,垂目静立,不知已经等了她多久。

作者有话说:

明知道很危险,明明有很多顾虑,明明不来才是理性的决定,但爱就是违背理性。那个以为不会来的人,最后还是因为她的一封邮件来了。老李真不动声色恋爱脑-终于写到我自己满意了,来迟了!职位不敢写太明白,大家自行理解一下就好(哎呦高干部分头痛死我了)评论区60个红包谢罪之!

第116章 116 李墨声,要

“李墨声!”

被陡然喊了名字的男人微微一怔, 回过头。

一道白色的人影如旋风般刮来,倏忽闯入他的视线,他猝不及防被拥了个满怀。

李墨声看清了人, 瞬间僵直了身体。

祝金栀抱着他的腰,手臂死死地箍紧, “太好了, 你没事!”

她太激动了, 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这个拥抱太过于亲密, 她的喉咙贴在他胸膛上, 气喘时的震颤都传导到他身体里。

祝金栀的拥抱太急太猛, 李墨声被她撞得弯腰,微微弓着背,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作一团。

他打过无数遍腹稿的开场白,临行前做的那些心理准备,都在她暖热的体温中付之一炬。

所幸祝金栀只是一时情切, 紧抱了这么几秒钟就松开了他,换做伸手拉他手腕。

她知道他现在不宜在人来人往的室外多待, “快, 你先跟我进来,我们在里面坐着说。”

李墨声被她牵着鼻子走,一米八五的个子被她轻松拉动, 乖顺得像一头小羊羔,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完全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祝金栀把门关上,拉着李墨声坐到沙发里,刚准备开口,又想到了什么, 嗖地一下站起来:“你等等,我给你倒杯水!”

“不”李墨声想说不用麻烦,他这样就很好,但祝金栀已经往厨房去了。

咕嘟咕嘟的水声响了一会儿。祝金栀端着玻璃杯从厨房出来,发现李墨声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格外端正,透露出一丝拘谨,像幼儿园小朋友的坐姿。

她把水杯放下来,李墨声条件反射道:“谢谢。”

祝金栀噗哧一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李墨声又僵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她发笑的事情,无措极了,被她笑得耳根微红。

祝金栀好不容易笑完,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你知道吗,你特别像老干部,会往保温杯里泡枸杞的那种。”

李墨声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思考了好一会儿,谨慎地作答:“是么。”

祝金栀又被他的反应惹笑,花枝乱颤:“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李墨声耳朵更红几分,默默看着她笑,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知自己心中的贪渴也渐渐顺着目光的轨迹流淌了一地。

只是这样看着她,就已经无比满足幸福。

李墨声这样想着,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手掌忽然被人覆住。

他顿时僵直,祝金栀不知何时伸手过来,两只手握着他的掌心,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注视着他:“你最近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李墨声卡了壳,“我我很好”

“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联系不上你,我打过电话给你,可你的手机也是空号了。我怕甲部那些落马的领导会派人找你,幸好你没事。”

紧贴着掌心的肌肤温暖,柔软细腻,她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与他交谈时都更近,他目眩神迷,完全无法听清她说的话。

口舌也变得拙笨:“抱、抱歉,让你这么担心”

祝金栀还在关心着他:“你来的路上安全吗?你出来找我,会不会误事?”

她说着话,又凑近了些,鼻尖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他下意识想逃,可掌心里滑腻白皙的手指掐着他,竟是不让他走。李墨声已经快要语无伦次了:“我”

祝金栀看着他,明知故问:“你的脸好红,太热了吗?”

李墨声狼狈地低下头去,被她紧握在手中的指节微微抖,祝金栀看着躲无可躲,眼睫不停颤动的他,居然生出了一丝自己在欺负他的错觉。

李墨声积蓄了一番勇气,嘴唇嗫喏着,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握着我的手?”

明明该是质问的话,这语气说出来,倒像是调情了。

“那你呢?”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收到我的邮件就立即跑过来找我?”

李墨声被问住了,清冷俊朗的脸木然一瞬,耳朵一下子红得滴血:“我”

“为什么我酒后找你睡觉不把我推开,为什么那天停电的时候偷偷亲我,为什么亲完我就跑?”

祝金栀根本没打算放过他,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紧促,不给他逃避的余地,迫着他,目光亮如炬火:“为什么在我家门前站到天明,为什么下着大雪也要等我起来,就为了对我说一句我喜欢你?”

李墨声脖颈一片潮润的红,被问到说不出话,手掌心也被她紧握着,逃不开。他以为这是兴师问罪,心中羞耻又慌乱,直觉要认错:“对不起我”

“李墨声。”祝金栀认真道,“你喜欢我,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呢?”

李墨声完全应付不来这样的祝金栀,几乎是手足无措,木讷道:“也不是一定要说”

“为什么不是?”

“”

祝金栀看见李墨声微微偏过头去,过长的额发顺着他低头的姿势落下来,快要挡住半边眼睛。他低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说出来就只会让你困扰。”

不被喜欢的喜欢,只是一种负担。

从宁兰呈那里得知真相以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再自欺欺人地继续暗恋下去。他以为他至少有暗恋祝金栀的资格,可宁兰呈告诉他,他连暗恋她都不配。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懦弱,因为害怕被她看穿心中爱恋的恐惧,在她面前的他总是假装无动于衷,几乎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

给祝金栀带去苦难还对此一无所知的他,也配继续喜欢她吗?

李墨声找了许多高层谈话,很快了解到实情,几乎精神崩溃。

后来直到甲乙分部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丧失了继续做学术研究的动力,遵循半生的价值观念,对世界的认知,都轰然坍塌了。

颓靡许久的李墨声听说祝金栀去了乙部的消息,隐隐看见了灵魂的出口。他终于明白,自己应当为过去赎罪,才能得到解脱。

于是赴汤蹈火,将自己扔进深深的泥沼里,宁可摸爬滚打,染一身腥,也要找到腐烂的根源。

舍生取义,视死如归。

终于完成一切准备,此身也已脱胎换骨。他思量许久,决定去向祝金栀告别。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李墨声忽然想起了幼时母亲将他抱在膝头,一字一句为他读过的古书。书里说程门立雪,是求知心切,以明诚恳。

他知道自己不是杨时,祝金栀也不是程颐,他站在门外的冰天雪地里,寒意入骨,被冻得皮肤通红,却浑身轻松,越痛苦越雀跃,越狼狈越安心。

他隐隐期盼与她相见的那一瞬,若是能瞧见她眼底的焦灼担忧就好了。

清晨时分,他望见二楼探出头来的祝金栀。天边那轮刚刚西沉的明月,又再一次升起了。

他的心思不纯,却想让她以为他心意至诚。

落满他一身的雪,那么洁净通明,却与他的爱恰好相反。

他对她,从来不清白。

李墨声痴痴望着她,那目光里有爱恋,有渴望,也有一丝影影绰绰的怯意。

祝金栀看着这一双眼睛,也如拨云见月,心头的悸然由何而来,逐渐明朗了。

她慢慢开口:“可是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你?”

李墨声呆住了。他愣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唯有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疯狂。

他结巴了:“你你是说”

祝金栀又被他的反应逗笑,李墨声紧张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反握住了她的手,骨节微微凸起来,急切道:“祝金栀,你、你先不要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墨声。”祝金栀弯着眼睛,“说不定我也有一点喜欢你呢?”

喜欢这个为她而不顾一切的人,喜欢他默默做了许多事却从不邀功只等她自己发现,喜欢他与自己身上相似的坚持与莽撞,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意气,也喜欢他不懂说漂亮话的笨拙,喜欢他一逗就通红的脸,喜欢他的老干部作风,喜欢他正直、果敢、干净、真诚。

即便她的心已经拥挤到住不下更多人,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他空出来一片,想要把他填进去,好像这样才算圆满了。

“但是我的情况特殊,我已经有好多个男朋友了。”祝金栀大言不惭,说得格外坦诚,“你应该没办法和他们友好相处,我也不想难为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很在意你,很关心你,所以不要再觉得你在我这里只是个无所谓的人了,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李墨声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的大起大落,被整得一时发懵,好半天才缓过来,慢慢理清楚她的意思。

他默不作声了一会儿,才道:“你说的男朋友,是你哥哥,还有那天遇到的男明星吗?”

祝金栀流露出一丝心虚:“除了他们,还有”

“还有?”

“还有另外两个。”她老实说了。

李墨声一时语塞,没说话。祝金栀觉得他一定是又大受震撼了。

他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绪,抬起头看祝金栀,目光复杂。

祝金栀也觉得自己像个不负责任玩弄人心的混蛋,于是拉拉他的手,主动讨好:“要接吻吗?”

李墨声被她摇晃了一下手臂,在她直白的目光中,又逐渐红了耳根。

他无法抗拒这样的邀请,诚实地上钩:“嗯。”

祝金栀得了准许,探过身去,含住那两片淡红色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吃一口纯情小老李要正文完结了!这个作者临完结就会变得卡卡的我在努力思考怎么在正文完之前,让这五个人聚在一起修罗场一下,下一章端上来!感谢大家的陪伴呀这章评论区也发60个小红包!

第117章 117 五人齐聚修

明明只是浅尝辄止的吻, 空气却越来越热。

祝金栀亲过的嘴也不少了,还是第一次亲到这么笨的。

亲了一会儿,祝金栀退出来, 舌头到唇瓣处轻舔了一下,耐心道:“你得呼吸, 用鼻子呼吸。”

眼前的男人憋着气, 如临大赦般骤然喘息, 气体潮热, 紊乱, 一张清冷俊逸的脸漫上绯红。

李墨声调整着呼吸, 艰难道:“我尽量”

“学过游泳吗?接吻也是一样的,要换气。”祝金栀注视着他,眼底含着笑意,红唇一点点靠近,致命的香气又缠绕上来, “来,我们再试试。”

祝金栀为了确认他的呼吸频率, 搭着他肩膀的手掌往下滑, 按在他胸口上,这样能随时感受到他呼吸的快慢和节奏。

然而,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因为李墨声的呼吸更乱了。随着她深入的吻,手掌底下的胸膛一阵阵地剧烈起伏。

搅弄, 勾缠,水声渍渍作响,听得人脸红心跳。

祝金栀这次没留情,白皙柔软的指腹掐着他下巴, 里里外外地亲了两分钟才松开。

终于被放过的李墨声满脸通红,唇瓣晶莹透亮,像颗成熟的果,看她的眼神已经潮润得能滴水了。

祝金栀抬手摁住他肩膀,把他往沙发上压。猝不及防的李墨声被她推得歪倒下去,后脑撞进绵软的垫子里,刚刚亲完他的家伙如藤蔓一般攀附上来,夹着他的腰,坐在他身上俯视着他。

她纯净又妖魅,隐在暗处的脸有一种模糊的温柔,双眼格外亮,里面笑意盈盈。

蓝调从窗外渗进屋内,她缠在他身上的四肢也恍若敷上了一层浅浅的水色,像海底的塞壬。

李墨声就这样喘着气,看着祝金栀压在他肩胛骨上的手慢慢往下走,指尖如蜻蜓点水,按在他胸前的第一颗纽扣上,勾起来,从容不迫地解他的衬衫。

神智稍有转醒,李墨声连忙按住那只手。祝金栀没想到他会阻止,微微挑眉,看来的眼神有些意外。

他隐约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羞涩得发慌,喉咙抽紧,声线微微抖着:“要、要在这里吗?”

祝金栀停了手,“你想去床上吗?”

这直白的话语,完全没有理解成其他意思的可能了,李墨声握着她的手腕,茫然道:“不是我们这样会、会不会有点太快”

他们好像刚刚才确认相互喜欢,刚刚才接过第一次正式的吻,可以马上做这么亲密的事情吗?

祝金栀眯了眯眼,身体往下压,坐得更实,温暖柔软触感鲜明。

李墨声瞬间屏气,意识到那是什么,红潮布满颧骨。

她意有所指,含笑看他:“李教授,你的嘴巴好像不太诚实哦。”

“好好看着我说,你到底是想慢慢来,还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李墨声被她蹭得浑身发热,气喘一下比一下重了。她伏下身来,趴在他胸膛上亲他的脸,一小口一小口地亲,看见他无措的眼神,软红唇瓣里溢出些笑声,在笑他。

他的心都乱作一团。

李墨声小心翼翼抱着她的腰,虽红着脸,却一本正经道:“我、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牵手开始,之后再更进一步,慢慢来。”

祝金栀“嗯”了一声,是疑问调,尾音上扬:“那当时被我一亲就有反应,顺水推舟跟我一夜情的人是谁?”

李墨声脸色瞬间爆红,祝金栀扑哧一笑:“是你的双胞胎兄弟李白声吗?”

“金栀”李墨声被她笑得抬不起头来,羞耻不已,“能不能不要再取笑我了”

祝金栀只觉得自己错过了许多。原来平日里那个古板守旧的李教授还有这一面,根本就是假正经。

她遗憾地想,应该在第一天遇到他的时候就逗他,实在是被这张凛然不可侵犯的脸给骗惨了,其实很好侵犯,侵犯起来特别过瘾。

她喜欢看他闹红脸,恨不得把头缩进龟壳里不出来的样子也可爱极了。

正准备再逗弄他玩玩,门口却忽然响起按门锁的声音。

叠在沙发上相互抱着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步伐声由远及近,传入室内,一道调子懒慢,中气十足的声音率先响起:“我刚刚又打了个电话,祝金栀没接。”

祝金栀瞪大了眼,猛地偏头看向旁边的手机。因为做汇报,她静音了一下午,完全忘记要调回来了。

关门声响起,接话的声音清晰温润,如珠落玉盘,“别打了,她可能在开车。”

“她平时不会不接电话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哎我靠!”陆渐川的声音闷了一瞬,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他不满地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走一半突然不走了?我差点撞到!”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宁兰呈说:“这是你的鞋子吗?”

陆渐川像是愣了愣:“什么鞋子?我没有鞋子放在她这儿啊?”

死寂。

祝金栀心尖一抖,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忙想从李墨声身上下来,可已经来不及了,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急得像来催命的黑白无常,瞬息便迈过玄关。

等宁兰呈和陆渐川踏进客厅,祝金栀只来得及撑起胳膊,人却还坐在李墨声身上。

四目相对,祝金栀看见了宁兰呈眼底的寒意,令她骨髓发凉。

陆渐川瞪大了眼睛,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都偷到祝金栀家里来了,一时间呆立在原地没动弹,而宁兰呈已经大步朝这边走来。

“哥!”眼看着宁兰呈气势惊人地靠近,祝金栀立即翻下沙发,急急抱住迎面而来的哥哥,紧张道,“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还什么都没做!”

宁兰呈突然笑了一下:“那就是准备做点什么了?”

祝金栀:“”简直越描越黑!

陆渐川也从震惊转为愤怒,声音高亢尖锐,像待宰杀的鸡:“祝金栀!他又是谁!?”

宁兰呈握住怀里妹妹的肩膀,目光温柔,却像毒蛇的信子般黏腻,舔过她的脸颊和嘴唇,一寸寸检阅,最后指腹按上妹妹还湿润发红的嘴角:“看起来不像什么都没做呢。”

李墨声也反应过来,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拉住宁兰呈的手臂,颧骨上的红还没完全消退,眉头先皱了起来,沉声道:“宁兰呈,你松手。”

“别欺负你妹妹,有什么话跟我说。”

宁兰呈双眼里的怨毒几乎淌下来,看着他,突兀地冷笑一声:“李墨声,我真是小看你了,原来你这么不要脸。”

“当年知道你和小昙睡了的那一刻,我就该把你整死。”

李墨声只有在面对祝金栀的时候迟钝笨拙,这种时候脑子反而转得很快。

看到宁兰呈身后的陆渐川,李墨声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心情复杂,又隐隐困惑,双眼盯着面前人,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她的男朋友本来也不止你一个,不是吗?”

“李墨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宁兰呈的声音仿佛淬了冰,“我早就跟你说过,当时她只有我一个!是你趁人之危和她一夜情!”

“要不是她当时喝醉酒,你以为你现在有机会站在这跟我叫嚣?”宁兰呈冷笑,“是觉得自己举报了甲部就能在祝昙这里将功补过了是吗?少来她面前装深情!谁给你的胆子,还敢来招惹她?!”

祝金栀听得心惊胆战,这时陆渐川茫然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举报?什么举报?甲部又是什么?祝昙是谁?”

李墨声镇定道:“是祝金栀让我进来的,当然是她给我的勇气。她说她也喜欢我,在乎我,我不会再妄自菲薄,也不会再相信你说的鬼话了。”

这句话威力十足,瞬间夷平了这一片剑拔弩张。

祝金栀心一悸,急忙去看哥哥的表情,果不其然看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宁兰呈,血色尽去,透明似琉璃,简直快要碎了。

宁兰呈发出一声似哭又似笑的声音,凄厉极了,看着她:“是这样吗,小昙?”

祝金栀惊得喊了一声:“哥哥!”

她喊完便猛地抱住宁兰呈,紧紧贴在他胸膛上:“哥哥,我爱你,我爱你。”

宁兰呈滞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泄了,红着眼看着怀里的妹妹。

被伤过无数次的心千疮百孔,血流成河。但他从不诘问妹妹,也未曾责怪过她,因为他爱她,连同她的骄傲和肆意妄为,心软和情深义重,全都爱着,无一处不爱。

妹妹是没有错的,尤其是一遍遍说爱他的妹妹。

错的只有那些让她动摇的男人,他们不该出现,不该存在,不该如苍蝇般围绕在她身边,不该觍着脸渴求她的爱意。

他们该死,该千刀万剐,才能泄他心头之恨。

陆渐川始终被这群人无视,简直要气疯了:“宁兰呈!你能不能别自顾自地吵架了?!这男的是谁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祝金栀正绝望不已,门口又传来了开门声。

客厅霎时间又落针可闻。

祝金栀一点点扭过头,眼睁睁看着推门走进来的人。

顾子彻在前,白衬衫穿得挺拔干净,身后跟着一身纯黑西装的温雪重,清贵难言。

温雪重还在关门,侧背过身,没有第一时间看见里面的情况,顾子彻已经抬眸,形势混乱的客厅映入他眼帘,顿时愣住了。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不可思议:“这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让修罗场来得更猛烈些吧!!!ps:打一些补丁,下章开头也会说的。小顾因为上次送酒醉栀栀回来所以知道大门密码了。老宁是通过眼线知道项目成功了来给人惊喜的,小陆知道后也要来。小顾从项目组的朋友那里听说了风声,也是来给栀栀准备惊喜的,老温是跟小顾来的。好了,现在全都变惊吓了。快完结了,每章都撒钱,今天也60个红包哦

第118章 118 五人修罗场

陆渐川看到这俩人, 顿时骂了句脏话:“靠!你怎么会知道祝金栀家的大门密码?!”

祝金栀项目组出了成果,但因为还需要上报、审查核实,至今还在对乙部其他人严格保密着。

一直到今天下午, 祝金栀的汇报圆满成功,项目成果全场无异议的消息传回所里, 项目组的几位成员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顾子彻也是刚刚才从小林那里听到风声, 急匆匆来给她庆祝。来的路上, 他接到了小叔的电话, 不小心说漏了嘴, 于是温雪重也闻讯赶来了。

谁知, 惊喜成了惊吓。

显然,宁兰呈和陆渐川也是知道了消息,过来给祝金栀庆贺的。

本来撞上情敌就烦,居然还被人抢了先。顾子彻心情极为不佳,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看, 冷眉冷眼道:“她上次喝醉酒,是我去接她回来的, 我知道她家大门密码很奇怪?”

说完, 他的语气一转,又变得高傲:“再说了,就算没有这回事, 我主动问她,她也会给我。”

陆渐川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品出了几分恃宠而骄, 顿时勃然大怒:“你以为你算老几?我都没问她要过她家大门密码!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家伙!仗着她可怜你,还得寸进尺没个完了是吧?!”

顾子彻皱着眉看他身后的三人,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先别吵了,你让开”

“我就不让!”

二人正对峙, 突然一道深黑色的人影从旁掠过,直直往客厅中央的战场核心去了。

祝金栀根本没想到顾子彻和温雪重也会掐着这个时间点过来。

五个人就这么机缘巧合地凑到了一起,眼前的局面空前恐怖。祝金栀看着温雪重径直走来,眼前一黑,以为他也即将加入这场大乱斗。

大脑极速运转,思考着要如何做才能阻止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还没想出答案,漆面的手工皮鞋已经在她跟前停下。

祝金栀紧张得屏息,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温雪重打量着对面的李墨声,表情若有所思,竟是开口说了一句她怎么也没想到的话:“你就是李教授吧?”

祝金栀完全呆住了。

李墨声也不明所以,他看着温雪重,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英俊的混血男人:“是的。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温雪重微微一笑:“我认识你,但你应该不认识我。”

“所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含着笑,一身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看向面前僵持不下的二人,一个双目赤红,一个衣衫凌乱,嘴角的笑容弧度不变,开口却石破天惊,“抓奸吗?”

宁兰呈突然冷嘲一声:“怎么,你也要来搅浑水?”

“温雪重你在这装模作样给谁看?你以为我们斗个你死我活,你就可以渔翁得利,坐享其成了?”

面对喷溅毒液的宁兰呈,温雪重的姿态依旧温和得体:“你误会了,宁总。我一直都很尊重你,因为你是栀栀的哥哥,她将你视作亲人,就算你和栀栀上过床,你的身份也不会改变,不是吗?”

这话简直是一针插中了宁兰呈的死穴。祝金栀瞠目结舌,震惊于温雪重直戳要害的精准。

宁兰呈的身影宛如地狱修罗,眼神阴戾狠毒,“你再说一遍。”

温雪重垂眸看向祝金栀,语气温缓,话却是对宁兰呈说的:“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做出这种姿态来。栀栀研究了这么多年的项目终于有了成果,正是该开心庆祝的时候,你和她一时兴起玩玩的男人较真做什么?”

“平白无故让她操心你们,看你们吵架,最后好好的心情也变差了,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

宁兰呈目光森然看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大洞。

他蓦然冷笑道:“你也就会讲些风凉话和漂亮话了,温总要是真有你自己说的那么大度,怎么当时还因为小昙睡了你侄子,就要和她分手?”

“只会找些大道理挂在嘴边,用来教育别人顺便标榜自己是吗?以为自己能装得天衣无缝还是把别人当傻子看?”

“跟我玩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还嫩了点。”他抬臂指向大门口,“这没你说话的地儿,给我滚!”

温雪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宁兰呈,意味不明道:“我认为你应该平复一下情绪,学会忍让和自重。别仗着自己多一层亲人的身份,天天像个疯子一样在她面前撒泼,你年纪也不小了。”

宁兰呈讽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做事?”

眼看这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抓准时机的祝金栀迅速从宁兰呈怀中钻出来,拉着李墨声的手腕就跑,一路把他带到大门口。

她直接砰一声把门打开,看他的神情庄重,仿佛战争片最后交代遗言的环节:“趁现在,你赶紧先走吧!”

李墨声拉着她的手,眼中担忧真切,说的话好像琼瑶剧台词:“不行,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不不不!”祝金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神情十足的严肃,“他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但是你就不一定了。”

“相信我!反而是你在这,我会分心。”

而且李墨声还是宁兰呈最憎恨的那个,他走了,战火反而容易平息一些。

祝金栀格外坚持,李墨声只能慢慢松开了她的手,眉头还微蹙着,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金栀。”

祝金栀愣了愣,李墨声的语气非常认真,和平时完全不同,注视她的双目里含着无声的执着,“我不在乎你身边有其他人。”

“我我爱你,从很久之前。我很抱歉,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是我太胆小,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我确实花了很长时间,但也因此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真的很爱你,不是昙花一现的爱,也不是浮于表面的爱。唯独这个,我确凿无疑。”

他凝望着她,澄净的双瞳中唯有她一人:“如果你想见我,随时可以来找我。”

“无论何时,我会一直等你。”

祝金栀知道,李教授老实本分了半辈子,这段赤.裸的邀请大抵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眼前看起来清隽文雅的男人说完话,已经耳根通红,镜片后的眼睫轻颤一瞬,神情也局促起来:“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之前,祝金栀伸手抱住他,双臂紧紧箍着。

心尖微热,她忍不住说:“李墨声,你这个笨蛋。”

把李墨声送走,祝金栀折回去,把门关上,一扭头差点撞到人。

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三的男人堵在玄关处,把祝金栀的去路也堵上了,两张黑黢黢的脸对着她。

顾子彻神色难看:“刚刚那个男人又是谁?告个别说这么久的话,你很舍不得他?”

陆渐川咬牙切齿:“祝金栀!你看看这里都多少个男人了?!你还往外找!?”

面前这两个男人平均都比她小五岁,祝金栀是很想摆出年上的架子认真讲道理的,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是没道理的那一边。

于是气冲冲来质问的顾子彻和陆渐川就看见,祝金栀低下头,肩膀微颤,竟是发出了抽泣的声音。

两个人顿时慌了阵脚,生气也顾不上了,无头苍蝇一样围过来,又不敢碰她。

祝金栀刚刚就有点被李墨声的告白感动了,眼泪又继续憋一憋,攒出两汪水泽。一抬头,鼻尖微红,两行晶莹滑落下来,这下看得两个男人都傻了。

祝金栀又发出几声抽噎,顾子彻心尖都在颤,转头厉声骂人:“你刚刚那么大声说她干什么?”

陆渐川也后悔刚刚发了脾气,可面对情敌的指责,他是半点不会承认的,狠狠还了嘴:“刚刚你没质问她啊?你态度很好吗?现在搁这跟我甩什么锅!”

“我有你这么暴躁吗?我是不是好好问的?你就差和她吵起来了!”

“我平时说话就这么大声啊!谁跟你似的蚊子叫!”

祝金栀抹着眼泪,偷偷从指缝看他们,正想开口劝架,另外两个男人听到动静,已经从客厅里走出来了。

祝金栀一抬头,那俩人站在后面,正看着这边。

温雪重微微蹙眉:“又在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进来再说,非要让她站在玄关看你们吵架?”

顾子彻指着陆渐川,冷冷道:“他把祝金栀弄哭了,还嘴硬不承认!”

陆渐川气得半死:“你胡说八道!根本不是我弄哭的,是你!”

听见祝金栀哭了,温雪重的表情瞬间一变。

他大步走过来,把两个挡在中间的人拨开,缩在门板前的祝金栀终于映入眼帘。

祝金栀其实已经没眼泪可挤了,只是在干巴巴地抽泣,但落在温雪重眼里,就是她低垂着眼睫,默默掉着泪,白皙柔软的脸上,两道泪痕都干了,看起来伤心极了。

温雪重看得心都揪紧了,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搂。

宽大有力的手掌按揉她的后脑,祝金栀的脸也往他胸膛里埋,耳边有一道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温柔哄着她:“没事了,别哭了。”

略略安抚好怀里的女孩,温雪重转过头看着另外两个人,体面与温和散尽,深邃的眉眼沉沉压下去:“她刚刚还好好的,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话,能把她惹哭?”

此时此刻,一直站在客厅与玄关交界处没动弹的宁兰呈,竟是突兀地冷笑了一声:“一群蠢货。”

剩下三个男人都一顿。祝金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宁兰呈语气讥讽,幽幽然道出一句话:“连她是真哭还是装哭都看不出来,还敢自以为很了解她?”

作者有话说:

每天看自己写出来的内容也在想怎么能这么癫评论发60个红包这次的是随机发,不分先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