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窗帘没有关紧,阳光从落地窗透入,也照在俞奚震惊的眉眼。
她翻手机,滑动着热搜和快要爆炸的私信,惊魂未定地从床上蹦起来。
旁边和她睡了一整晚,被挤到床边的陈佐依困倦抬眼。
深深叹口气:“又闹什么?”
昨晚抱着卡西安不撒手,口中却咕哝着最恨的前男友,可怜巴巴地撒娇和好,这模样她都懒得喷。
可怜的卡西安什么也听不懂,还以为被爱了,被迷得神魂颠倒,走的时候还撞了墙。
俞奚重复看了好几遍狗仔拍的视频。
她在做什么?
这是在干嘛?
俞奚深吸口气,把手机立给陈佐依看:“我喝多了,你不阻止我?”
陈佐依冷笑。
还阻止,后面扒都扒不下来。
陈佐依学着俞奚嗲嗲的语气,眼看她一张脸从白“刷”得变红。
“裴裴,和好吧。”
“和好和好和好和好。”
“和好就和我贴贴。”
“不是恨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又恋爱脑发作了?在前男友那受的教训还不够?”
俞奚脸色由红又变白,微微死地抱着头,往床上一埋。
“所以你怎么打算?”陈佐依问。
俞奚收到了经纪公司的指示。
卡西安的名气比她大,口碑也好,属于美国观众看着长大的孩子,老中少通吃,很适合捆绑,反正不管真的假的,她都配合做出真的。
卡西安昨晚还给她发了很多消息,早上还在关心询问她的状态。
俞奚脑中乱成一团,把头发揉的乱糟糟。看着各地区的热搜,烦得把手机扔一边。
陈佐依看她模样:“你烦什么?还想和前男友复合?”
俞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不可能!”
“那你讨厌卡西安吗?”
俞奚沉默了会,缓缓摇头。
至少相处到目前为止,他都彬彬有礼,没有让她讨厌的地方。
“那不就得了。”陈佐依拍了拍她的肩,给了指示,“试试呗,朝前看。”
她又将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也朝钱看。”
消息没得到回复,卡西安的电话打过来了。
俞奚拿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接通。
卡西安给她问好,嗓音压着雀跃和激动,东一句西一句地关心她。
俞奚如常应着。曾经拍戏时偶尔晃神的心动,面对真实的卡西安,好像突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卡西安没有掩饰这通电话的目的,直接打了直球:“Celia,我其实对你很有好感,你觉得我怎么样?”
俞奚翻着剧本,做笔记。
同样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经纪公司让我和你炒作。”
或许这样的回答冷酷又功利,但俞奚不想再重蹈覆辙,欺骗他人感情,只能提前告知目的。
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配合公司,俞奚也有自己的考虑。
和裴观玉早已经走到死局,她不能再困在里面,需要做出这种尝试来斩断这些纠葛。
不仅是她自己,或许也可以如柏灵所说,让裴观玉彻底死心,放下无论爱意也好,恨意也罢,逐渐开启新生活。
卡西安目前来说,没有让她反感讨厌的行为,是个合适的人选。
卡西安不解地问:“只是炒作吗?你昨晚——”
“我昨晚喝多了,在梦游,只是误会。”
似乎是被伤了心,电话那头沉寂下来。
但卡西安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这也算你给我的机会,对吗?”
“我愿意配合你。”
“你要是喜欢上我,我们也可以做真情侣啊。”他乐观又真诚地说。
俞奚愣了愣。
除了裴观玉外,她从不和异性深入谈感情,还是第一次见到人格这样健全的男生。
怪不得美媒都评价他是“The golden Child”,翻译一下,相当于全美白月光少年般的存在。
俞奚嗓音放缓,终是轻轻“嗯”了声。
一大早,她的手机也是真的繁忙。
刚挂卡西安的电话,电话铃便又响起来。
俞奚正在洗手间洗漱。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陈佐依被铃声吵得睡不着,大喊了句:“你快来接电话!不然我把你的手机扔到门外去。”
俞奚只能咬着牙刷,匆匆跑过来拿手机。
这通电话打得急促又频繁,俞奚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结果却是西娜。
她纳闷地接通,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宿醉,西娜也刚刚清醒。
她的手机关机,远方那位雇主联系不上,竟然神通广大地找来了她的房东敲门。
西娜脊背发凉。
对面到底是什么人,如此阴暗无孔不入,这也能查到。
西娜咽着口水,因为这通电话接了两头线,她和俞奚的对话能被另外一头尽数听见,她也能同时和那头对话。
她逐渐后悔太过于见钱眼开。
如今活成了透明人,会不会哪天她不听话,对面会直接找人把她做了。
西娜也问了那位雇主,这么关注这么恨俞奚,为什么不直接去监视她。
那头连声音都是处理过的,带着ai的冰冷和机械:“我能想到的,也有人会想到。我不确定她的手机有没有被植入警示程序。”
“……”
西娜觉得她像是卷入了谍战剧。
她只能按照指示去做一个合格的傀儡:“Celia,起床看到新闻,很惊讶,你和卡西安——”
俞奚吐掉口中的泡沫。
虽然不喜欢被问这么私密的事情,但对西娜,她始终多一分包容和耐心。
俞奚说的很官方:“我们正在接触中。”
那个Ai般的声音缓缓笑了一下。
西娜的心都提了起来,还得继续按照指示问:“所以,所以,这意思是,新闻是真的…”
俞奚含糊地“嗯”了声。
西娜转了线,慢吞吞说:“我问完了,可以了吗。”
那头有能炸破人头皮的枪响声,伴随着凛冽的风声。
西娜震惊地睁大眼。大陆不是禁枪国家吗?!
北城猎场,地上陈列着猎物的尸体,血腥和火药味夹杂,刺入鼻腔。
裴观玉垂着眼睫,又笑了一声。
伴随着远处梅花鹿的腿骨中枪,拖着后腿在地上艰难地跑,他胸腔中戾气翻滚,眼皮没眨,又是一枪射中它另一条后腿。
直到那只奔逃的梅花鹿绝望地倒在地上,嗓间发出痛楚绝望的哀鸣。
除了枪声,似乎还有动物的悲鸣。
西娜心脏砰砰跳,全身发麻。
“继续问。”
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问出荒谬的问话:“卡西安身上不臭吗?”
俞奚想起,自己貌似和西娜吐槽过,男人身上都好臭。
卡西安纯正白种人,平时身上很清新,只有淡淡的香水味。
当他拍动作戏出汗后,会有一点。
俞奚那天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一些。
但这种针对性的坏话肯定不能说出去,留下把柄,俞奚咳了声:“还好。”
西娜咽口水:“所以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祈祷俞奚不要给肯定的答案。
再包容,俞奚对西娜的耐心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她找借口说:“我这边来了工作,下次见面再聊。”
俞奚终于挂了电话,西娜总算松口气。
她要辞职!她不干了!
做下这个决定后,西娜总算能硬气地和对面说:“这就是你所听到的,你再恨她,再讨厌她,再不想她过得好,也没有用。大批的男人为她着迷。”
“Celia和卡西安很相配,我衷心祝福他们。”
“我以后也不要给你做事了。”
她一股脑说完,那头像是疯了一样,连开了很多枪,炸得她耳朵一阵嗡鸣。
经过处理的嗓音一遍遍,无机质地发出让她胆寒的音节。
“去死。”
“那他就去死。”
“奚奚出轨…也该死。”
“她要被惩罚,和我一起死。”
这是个大疯子。
西娜吓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飞速挂了电话,再抖着手把对面拉黑。
她对着空气比了个十字。
向主乞求庇护和保佑,同时对俞奚忏悔歉疚。
背叛。
欺骗。
出轨。
奚奚该死。
梅花鹿温热的血浸润他的手指,裴观玉低着头,淡淡吩咐:“把它治好。再关起来。”
“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
听说裴观玉放了月假回来,沈惜月给他发消息,没有联系上,就问了他身边的司机,他在哪里。
裴观玉的行踪,邓业不可能随意透露。
但想到对面是和他最亲密的表姐,还是发了地址,尤其是这两天他疯得不太正常,需要一个人去开导。
看到地址,沈惜月愣住。
她知道这里,是学校附近一处比较高档的单人公寓。
但裴观玉怎么会住这么小的房子?
她带着疑惑赶到,包里是简泱给裴观玉的请柬——是的,兜兜转转,简泱还是和周温昱那个小变态结婚了,婚礼下个月就在旧金山举行。
周温昱也多次得意洋洋让她给裴观玉带请柬,沈惜月没有搭理。
但简泱对裴观玉善意的邀请,沈惜月没法不带到。
她敲了好几遍门,看着周围的环境,心中再次纳罕至极。
裴观玉怎么会住在这里?
一直没人开。
沈惜月只能在门外喊了声:“老弟,你在吗?我找你有事。”
这大半年,裴观玉都在基地和研究院两头跑。
她上次见裴观玉还是过年祭祖。
今年祭祖时,裴坤腿脚不便,让裴观玉站了他的位置。
裴观玉不过二十一,就已经和家里一众大他几倍,赫赫声名的叔伯平起平坐,跪在最前面敬香。
隐隐有声音说,上面看不惯裴坤和几个叔伯的行事作风,想扶裴观玉上位。
别人十年都爬不到的位置,他信手拈来,平步青云。
手上这个大项目,裴家也在里面吃的满嘴流油。
等项目圆满,表彰大会上,裴观玉的jun衔还要升。
沈惜月感慨,以后有什么事,她或许还是得抱紧表弟大腿。
终于,门开了。
谁知,原以为该事业圆满,前途亮得该睁不开眼的裴观玉,脸色差得像死了三天。
沈惜月吓一跳:“你怎么了?生病了?”
裴观玉没回话。
他像是没有支撑站立的力气,回身往沙发,膝盖一弯,整张脸都陷入抱枕。
死气沉沉,身上看不到半分属于活人的朝气。
但那个抱枕的风格和他丝毫不搭。
弯弯的黄色月亮。
不仅抱枕,整个公寓的风格都和他不搭,像是女孩子住的。
沈惜月心中猛地有了个猜测,倒吸口气:“我去,老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不会是那个女孩子的房子吧?”
一想到这个人机般的表弟也会谈恋爱,沈惜月感觉世界观都刷新了。
“你说话啊。”沈惜月实在好奇,走过去问,“是不是谈恋爱了,你和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裴观玉撩起眼皮。
他的眼睛死寂一片,但到底还是应了她:“嗯。”
“谁啊!”沈惜月太震惊了。
谁还能追到裴观玉啊!
——这辈子没见过他对俞奚之外的女生有波动,现在连对俞奚也脱粉了
裴观玉闭上眼,不说话了。
他不说的事,是不可能问得出来的。
沈惜月只能换种问法:“你们谈多久了?”
“很久。”
沈惜月更震惊了:“那你女朋友呢?今天不在吗?”
“异地。”
“你们怎么认识的?”
裴观玉淡淡道:“你来有什么事。”
意识到他不会再回答,沈惜月惋惜地叹口气。却也没忘记正事,从包里翻出花里胡哨的请柬。
这个请柬非常之贱,打开还有周温昱的语音,属于他和简泱的卡片人还会弹起来。
她和裴观玉这两颗别人爱情路上的绊脚石,还不得不收请柬。
所以沈惜月没有打开,只讪讪道:“那个。”
“这是泱泱给你的。她下个月要结婚了,在旧金山。”
气氛突然降至冰点。
裴观玉一字一字像从喉间挤出来,满是戾气:“让周温昱去死。”
他难得有后悔的事,帮简泱是一件。
沈惜月吓了跳,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裴观玉骂人。
他骂完,又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长长的眼睫垂落,手背青筋凸起,脸也深深埋进抱枕。
从沈惜月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肩胛骨在发抖。
干嘛?
别人结婚他这么气干嘛。
沈惜月不尴不尬地拿着请柬给自己扇风。
不知道说什么缓解气氛,只能找话题:“我下个月要去美国参加婚礼,你要是不高兴,就不给你带喜糖了。”
她沉默了会。
“其实我还想见一见奚奚,现在她好火,不知道能不能邀请她一起拍视频。”
这样她的账号数据应该能起飞吧。
“她最近那部美剧巨好看,美死我了。”
“和那个前男友分手后,她真的越来越好了,现男友卡西安还是我童年男神,现在他们——”
话音未落,裴观玉的喉间似乎溢出一声像是小兽的哽声。
他的脊背颤动得非常厉害,像呼吸不过来,露出的脖颈都凸起青色的筋脉。
沈惜月一愣,停下声音。
由于裴观玉平日的情绪实在太难察觉,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空气中快要溢出来的,浓烈的悲伤,困兽般的痛苦。
她看着裴观玉的后脑。
这个平时强大,冷淡,封闭的表弟,不会是在哭吧?
为什么?昔日女神恋爱,他气哭了?
沈惜月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想要凑近去看。
但裴观玉已经抬起脸,除了一圈红,瞳孔是彻骨的冷和平静,好像刚刚那瞬间是错觉。
他坐直身体,发问:“你下个月要去美国参加婚礼?”
沈惜月点头:“你刚刚怎么了?”
裴观玉瞳孔转动一下:“和女朋友吵架了,不太高兴。”
好出乎意料的答案。
沈惜月实在脑补不出他谈恋爱的样子,缓缓哦了声。
“吵什么了?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裴观玉却反问:“你要去见Celia?”
沈惜月嗯声:“希望能遇上她公开活动吧。”
“我可以查到她现在的号码。”
“会不会不太好。”沈惜月想起,俞奚之前都注销号码,不就是不想再和大陆的人联系。
裴观玉缓缓笑一下:“你帮了她这么多,她见都不见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怎么又冒脏字,沈惜月看他。
“到时见到她,帮我问声好。”
沈惜月撇嘴:“你不是已经脱粉…”
裴观玉平静地说:“我女朋友想要她的签名,麻烦帮我带一份。”
沈惜月纳罕地看他。
实在抓耳挠腮:“你就算不说是谁,能不能和我描述一下,到底什么样。”
裴观玉:“温柔安静,乖巧听话,博览群书,还是博士学位。”
“……”
所以两个人机,你们怎么谈上的?
沈惜月怀着满腹疑惑,走出这个可爱风的公寓。
裴观玉没有什么礼貌,并没有送她。
沈惜月关门前,看见他垂着眼睫,用打火机烧请柬,火焰扭曲了他的面庞,折出满脸阴翳-
最近有关他们的恋情传闻沸沸扬扬,各样的广告杂志和访谈都涌上来。
今天有个合体杂志邀请,俞奚早早就起床,却在赶去杂志社的路上,收到一则不好的消息。
卡西安在路上出了车祸,被送进了医院,右腿骨折,最少修养一个月,他们最近所有的双人行程和活动都得取消。
俞奚右眼皮一跳。
她立刻联系经纪人,将后续的行程都做了更改,准备进新的组。《谎言》之后,她能接触的资源好了很多。
这样稳步的进步让她的心底踏实多了,俞奚仔细筛选剧本,还是没有贸然选择女主剧,而是进组一步大成本的都市异能群像剧,作为七位主角的一员,她的技能是骨相共振,负责近身格斗。
武打戏份变多,为了进组,俞奚需要增肌,上午健身,下午上表演课。
下了课才接到卡西安电话,他落寞地说:“你一直没有来看我。”
“我很想你。”
俞奚有些失神,为他这句“我很想你”。
她轻叹口气,撇去多余的念头。
怎么样也是绯闻男女朋友,为表敬业,俞奚说:“我刚下课,现在过来。”
裴观玉扔了监听卡西安的耳机,指骨陷进沙发。
全身肌肉因为痛苦而收缩痉挛,嫉妒的针烧红在肺里翻滚,每一次呼吸都是刺进肺里的疼。
浪荡的货色。
断了腿不足惜。
他就该去死。
但俞奚在路上收到了卡西安的电话,他的嗓音有种恐慌的紧绷,说了好几遍让她不用来了。
俞奚也没问为什么:“那我回家了。”
卡西安满身冷汗地看着手机邮件里冒出来的匿名恐吓邮件。
里面是他的家庭住址,父母就职地点,甚至曾经交往过的地下女朋友都被挖了出来。
[这么脏,处男都不是,怎么敢靠近Celia。]
[第一次我替你抽到了腿。]
[第二次你自己抽。]
什么意思?
卡西安全身僵硬,恐怖的乌云笼罩头顶。
手机已经按不动,中了毒样跳出一个转盘,上面是身体的各个部位,像是死亡转盘。
指针缓缓停顿,他的呼吸也快停止,看着转盘指向[脸]。
手机屏幕跳出几个大字。
[你知道你的脸是我的赝品吗?]
第42章
八月的洛杉矶,连续高温。
俞奚刚拍完一组室外的动作戏,她擦着汗走到一边,身上修身的皮衣,几乎能拧出水。
陈佐依放假过来探班,看俞奚下戏后,立刻脱了外套。
她只穿了件黑色背心,胸前弧度圆润饱满,手臂肌肉线条匀称,还隐隐有了马甲线条,背过身,腰细得一只手能盖住,性感的腰窝也凹进去。
俞奚这一年来的状态越来越好,刚回来还有年纪太小的稚嫩和生涩,现今二十二岁正值巅峰的她自信夺目,美得不可方物。
陈佐依一个直女都看得移不开眼,不怪那些男星全都前赴后继。
《谎言》热度起来后,除了正在热传的绯闻男友卡西安,还有歌手隔空示爱,点赞俞奚的动态,在公开平台邀请俞奚做下个mv女主。
俞奚的回应也很大方,欣然答应,让他写完歌先发给她听。
陈佐依开车,俞奚坐上副驾驶,两人准备去酒馆小酌一杯聊聊天。
俞奚正在看日程表,她这个月的行程很满,两天后有一场一家中高端青年服饰品牌的商场站台,需要提前熟悉流程。
陈佐依问起了卡西安:“他最近进医院,你不借机去看望炒作炒作?”
俞奚头也没抬:“他最近不联系我了。”
“不可能吧,他看起来对你很着迷。”
俞奚懒洋洋道:“可能新鲜感过了?”
从那天医院后,卡西安忽然改变主意,让她别去后,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俞奚也并不觉得奇怪。
男性的爱大多很浅薄,他们总因为她的皮相靠近,可俞奚只要冷淡对待,就能很快丧失兴趣,寻求下一个猎物。
他们并不真的想了解她,并不真的需要她的爱,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爽。
陈佐依咂了咂嘴:“不过他或许也不符合你的要求,我前两天刷娱乐新闻,看到他之前有过地下女友,大概率不是处男了。”
但欧美明星有情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正常恋爱而已,算不上什么大新闻,很快就沉了下去。
俞奚点点头:“Out。”
陈佐依给逗笑了。
“处男的体验真的很好吗你这么喜欢。”她不理解地吐槽,“姐们之前玩过一个,教也教不会,只知道横冲直撞,真是糟糕的体验。”
话题又开始变成限制级。
别的处男体验怎么样她不清楚,但睡过的那个很可以。
而且天才学什么都快,还会变着花样,并不需要她教。
俞奚突然打开车窗,吹散身上起的一层燥热。
这天清晨,俞奚早起健身完,就去做了造型,出发去活动现场。
俞奚有一批很活跃的大陆粉丝,是带着童年滤镜,从《走廊》开始就粉上她的。
她们有着最热情真挚的心,反黑冲在最前面,代言帮冲销量,电影帮包场,一些线下活动,都会赶来支持。
俞奚最低谷期的时候,多次怀疑过她的选择是否正确。
想要收获很多很多的爱和喜欢,实际得到漫天的骂名和压力。
实际上,这些“爱”和“需要”她很早就已经得到了很多很多,只是她飘在云端,暂时被欲望和贪婪迷住了眼睛。
俞奚给大热天还等候排队的粉丝都准备了饮品,让助理帮忙发放。
活动结束,她尽量地露出空隙和他们握手对话。
直到俞奚被一双白皙柔软,涂着精致日系短甲手握住,耳边传来一声雀跃熟悉的:“奚奚!还记得我吗?”
很久没有人这样喊过她。
俞奚一愣,看过去。
和沈惜月对视上,她有瞬间的晃神,尤其看到她琥珀色的浅色眼珠,像是误吃了口芥末,辛辣直冲眼眶。
俞奚低声喃喃:“月月”
还有很多等待握手和打招呼的粉丝,沈惜月快速放开她:“奚奚,你先忙,我在外面私人咖啡厅等你~”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接触任何和裴观玉有关联的人。
但在沈惜月一无所知的视角,她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朋友。
算了,反正这次见面也和裴观玉无关。
她和他是仇人,但和沈惜月还是朋友。
安慰好自己,俞奚戴上墨镜,还是推开咖啡厅的门。
沈惜月妥善地约了间包厢。
俞奚突然回忆起,她和沈惜月的上一次见面,也是三年前的八月。
时光并没有在沈惜月脸上刻下印记,眉眼间依旧保持着富家女的无忧无虑。
沈惜月呆呆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变了。
但相比三年前,现在的俞奚更让人着迷。
她穿的是今天代言的潮牌,造型很简单,吊带配短裙,长发贴头皮,别人该是灾难,俞奚反而显露出一颗完美的颅骨。
走过来时,肩挺背薄,曲线是健身过的线条感,光看剪影就知道是顶美。
这难道就是红气养人吗?
俞奚摘下墨镜,冲她笑了笑。
沈惜月脸都被看红了,捂住脸小声尖叫。
几年前一声不吭断联,再见面,沈惜月依旧一如既往和她说话聊天。
俞奚坐下,眼眸闪烁,轻声问:“月月,你怪我吗?”
沈惜月愣了愣。
说实在,尽心尽力给俞奚牵线帮忙,但她见到了裴观玉后,就将她排绝在外的那刻,沈惜月是有点不开心的。
除此外,俞奚回了国就把他们全部删除,一副不想再往来的态度,沈惜月同样感到不解和难过。
但到底没和裴观玉一样因爱生恨,不仅脱粉还回踩。
沈惜月在荧幕上重新看到俞奚开始,就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这么漂亮,这么优秀的女生有点脾气怎么了?
沈惜月从小到大,靠着俞奚,在裴观玉那讨了不少好处。给Cici公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怎么会怪你,”沈惜月一笑而过,掏出拍vlog的设备,“我还想蹭一蹭你的热度呢,希望你能赏脸给这个机会!”
被沈惜月邀请一起拍视频给她涨粉,俞奚欣然答应了,但其实她的账号不需要她,也依旧很红火成功。
她看到沈惜月账号上条更新的是一间豪华庄园的婚礼,看到中间某一cut出现穿着婚纱的,眼熟的温柔眉眼,俞奚怔愣住。
这不是沈惜月口中那个…泱泱姐吗?她结婚了?!
“哦,忘记告诉你,”沈惜月把包里的喜糖给了俞奚一份,“泱泱姐结婚了,我这次就是来参加婚礼的,给你一份。”
俞奚接过喜糖:“…啊,她嫁给了美国人吗?”
沈惜月深深叹口气:“唉。”瓮声瓮气:“还不是那谁嘛。”
“……”看着她的表情,俞奚艰难出声,“那谁,不会还是那个周温昱吧。”
俞奚立刻回想起几年前邮箱对面,那个素质很低,看起来病得不轻的家伙。
那几封邮件并不是结束。
在俞奚入境后不久,周温昱突然又发邮件过来,得意洋洋说已经远程给她的手机安了防监听的程序。
那天俞奚的手机就和中了病毒一样,按也按不动,必须按照指令去下载软件。
俞奚删也删不掉,换新手机,程序照样能平移过去。
这样的疯癫牛皮糖一样的软件,简直和那人给她的观感一样。
除此外,周温昱还在前两年的某次深夜,受刺激般发来死亡笔记一样的邮件。
[裴观玉这只贱狗,我恨不得杀了他。]
[你快交十个男朋友]
[你要什么样的?我给你绑过来]
神经病。
所幸裴观玉没有这么周温昱这么疯癫。
他很安静,三年,俞奚的手机都没有响过一次。
但兜兜转转,简泱竟然还是嫁给了那个家伙?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这么想,俞奚也这么惊讶地问出了声。
沈惜月有气无力地摇头叹气:“你就当这世道,小人得志吧。”
和沈惜月畅聊了别人的八卦一下午,天都快暗了。
俞奚悄悄在手机上定餐厅,准备喊上几个小伙伴,陪远道而来的沈惜月一起玩。
就听她突然想起什么般,从包里掏出俞奚几部新作品,是《走廊》《谎言》的周边卡。
“差点忘了,奚奚,你帮我表弟签个名。”
俞奚的心脏猛地一缩:“你表弟?”她字句说的艰难:“…裴观玉吗。”
“唔,也不算是他。”沈惜月摇摇头说,“是他女朋友,她很喜欢你。”
像被用锤子砸了下头,俞奚耳边嗡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女朋友。”
“你说裴观玉,女朋友?”
沈惜月嗯声,纳闷地说:“你也觉得他不像能谈恋爱的,是吧,但还真有。”
“那女生我都看到照片了。”
俞奚捏着周边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还竭力保持平稳的声调:“真的吗?我也很好奇,能看看吗?”
沈惜月看到裴观玉女朋友的照片,还是几天前的事。
万年不发动态的裴观玉突然发了条朋友圈。
还是那个公寓,沙发上坐了个女孩,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
女孩气质的确如裴观玉描述的那般,一看就很知性高智,文静乖巧。
就是没什么人味。
好像人机。
两个人机到底怎么谈恋爱的?
不过秉持着祝福的态度,沈惜月还是点赞,评论了句“这是女朋友吗?好漂亮!”
她点赞后,裴观玉发消息过来:[不要和别人说。]
沈惜月:[你知道的,我嘴最严了!]
沈惜月:[你们什么时候谈的?]
裴观玉:[今年。]
沈惜月:[弟妹叫什么呀?啥专业的。]
裴观玉对着Ai生成的图片,又让Ai起了个名,发过去:[人工智能。]
智联未来最新内测版本的CN4.0,囊括最前沿科技的大模型,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沈惜月极其捧场:[哇,弟妹好厉害啊!]
“喏,”沈惜月找到照片,展示给俞奚看,“这是他女朋友,今年谈的,好像学的人工智能,还是个博士。”
俞奚冷冷看着照片上属于她的公寓的背景。
把新女朋友带进她的家,故意让沈惜月过来示威炫耀。
这就是裴观玉的报复吗?
俞奚大脑发出尖锐的暴怒声。
脏。
脏死了。
把她的家弄这么脏!
恨意像是涨潮般涌现大脑,俞奚眼眶通红,心中一阵恶心和愤怒翻滚。
听到“人工智能”“博士”这样的字眼,她更是被刺激得心率都失衡了。
沈惜月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彻:“我真想不到,他竟然还为了女朋友住到了这么小的公寓。”
“悄悄告诉你,”沈惜月还放低嗓音,八卦地说,“上次我去送请柬,他们好像在吵架,我表弟还哭了。”
俞奚想象着裴观玉对着照片上的女孩,在她的家吵架,她的家哭,她猛地呼吸一口气,缓解情绪。
不然俞奚很可能对着沈惜月就要暴骂出声。
她低着头,笔尖几乎划破厚重的纸张:“替我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惜月昂了声。
随便签完名,俞奚起身,询问沈惜月什么时候走,得到她还会在美国继续待一阵子的答案后,她点头:“我今天还有些事,过几天再联系,到时请你吃饭。”
说完,俞奚就戴上墨镜,急匆匆地往外走。
一回到公寓,俞奚就奔到洗漱台前,不停地干呕。
愤怒和恨意一同涌现,俞奚抬起头,看到了镜子中表情失态,几近变形的自己。
恶心。
男人都是恶心的家伙。
裴观玉最恶心。
装作一副没了她活不下去的深情模样,去年还在装,今年就能立刻找到新的女朋友,还故意在那里弄脏她的房子。
“我一直都需要你。”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都是谎话吗?
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对她说!现在是不是还在对别人说!
俞奚知道自己并没有立场这样骂他责怪他。
他们已经分手三年,是她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踹走了他,裴观玉只是如她所愿开启了新生活。
可她就是恨他,恨他,恨他!
脏了的前男友还不如去死!
俞奚为自己这样冲动而恶毒想法吓了一跳。
她愣了愣,把头埋进枕头里,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情况下,眼泪才终于敢一滴滴滑落下来。
Cici要补vc:[我为谈了上一场恶心的恋爱而后悔一辈子]
裴观玉发着抖,把手机放下。
他是真的想杀了俞奚。
这样她才不会再吐出这样如毒液的文字,让他肝肠寸断,体无完肤。
沈惜月的语音还在跳出来:“签名已经给弟妹要到了。”
“奚奚现在真的好漂亮,比以前还漂亮,身材好到爆,真是离开了伥鬼前男友,什么都变好了。”
“听到你谈女朋友了,她看起来也挺惊讶的,还要我给你们带祝福,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
裴观玉把手机砸了出去。
他捂着眼睛,艰难地呼吸,可这根俞奚亲手插进他心口,一年比一年深的针已经快要把他穿透,伤口反复溃烂。
裴观玉从没觉得有什么样的痛苦熬不下去。
他从出生就已经在地狱里。可奚奚总能继续给他十倍的痛苦钉在十字架,让他辗转不能,痛楚反复。
裴观玉捡回了手机。
就着碎裂的屏幕,平静地发语音说:“下次见面,你告诉她,等她回国,来参加我的婚礼。”
“哦。”
俞奚淡淡应,“或许是没这个机会了,那边没什么要我必须回去的人或事。”
“祝你星途坦荡,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沈惜月临走前说。
俞奚垂着眼睑:“谢谢。有你支持就够了。”
国内或许已经入了秋,洛杉矶还是盛夏的温度。
十一月,俞奚演完了这部都市异能剧《虚拟》,她没有再连续不停地进组。
因为表演老师突然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
“而且,你的年纪太小了,很多角色是需要阅历和经验的。”
表演老师说她像是机器人一样演了太多角色,对于只需要爆发力,不需要太多情绪变化的动作戏,有了自己一套成熟模板,但对于复杂,层次深一点的角色,依旧抓不得要领。
俞奚只能给自己放了假。
连轴转了近乎两年的时间,乍一闲下来,她有些不知所措,难以适应。
最让她难捱的是,陈佐依今年大学毕业,回国了。
俞奚还一直以为她会继续在这里读研读博,因为陈佐依一直是这样打算的。
但九月,她家里捅出一件大事,父亲被发现有小三小四,下面的弟妹要来分家产,她妈妈连夜打电话让她回国稳定局势。
陈佐依只能先保留研究生学位,然后紧急飞回了大陆:“等姐们打完家产保卫仗,很快回来!”
她老家在南城,父亲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典型家境优渥的留子。
俞奚听说过南城,还是来源于沈惜月。
她说裴家南城起家,祖宅都在南城,过年要回去祭祀。
陈佐依一走,俞奚虽然还有其他伙伴,却再也没有能随时见面,什么话都能说的知心闺蜜。
甚至,西娜都成了她稍微能多说一些话的人。
她最近好像买了房。
俞奚去了西娜的新房子参观,很漂亮的公寓,看起来价格也很昂贵。
她竟然不知道西娜做吉他手的收入这样可观,竟然可以年纪轻轻就买下这样好的房子。
西娜给她倒酒的手顿了顿:“运气而已。”
她在胸腔中画十字,给主赎罪。
一步错步步错,西娜实在太害怕了,她完全无法摆脱对岸那个疯子。
无论换多少个手机,他照样能精准找到她。
“知道卡西安的车祸吗?”无机质的嗓音轻飘飘地告诉她,“不按照我说的做,下一个就是你。”
俞奚抿了口酒,昏沉沉地靠在沙发。
西娜坐在她身边,给她弹了首歌:“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俞奚似乎的确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她现在不缺钱,不缺粉丝喜欢,也不缺曝光。
当休息不再接戏,前进的路停下来,一时都找不到能刺激她神经的事情。
俞奚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在上次的歇斯底里中耗干了。
“是因为Zoe回去了吗?”
俞奚想了想:“或许吧。”
“你要不要也回去看看?换一换心情?”
俞奚的心漏跳一拍:“…不,那边我——”
她想说,那边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可能会被报复,但裴观玉早就已经开启新生活。
俞奚咽下去:“还是算了,没什么回去的必要。”
西娜的耳机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很快就有了。”
配着ai变声的诡异和机械,让人毛骨悚然。
一月,俞奚的《谎言》提名电视剧金球奖最佳女配,这是她第二次获得提名。
对获奖不可能没有期待。
俞奚严阵以待,参加了颁奖典礼。
开奖前,网上关于几位候选人也展开了很多探讨,呼声最高的就是她。
但同样也有很高声音持反对意见。
他们毒舌地嘲弄她的表演浮于表面,没有内涵,靠着脸和绯闻炒作,才有了这样高的关注度。
还讽刺她大学肄业的学历,说其他候选人都是哈佛,斯坦福类名校毕业,只有俞奚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在涵养和知识方面提升自己。
颁奖结果出来了。
俞奚又被拿出来溜了一圈热度,依旧落选。
哪怕知道要保持平常心,但俞奚晚上回去,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还不停翻着网上对她学历的嘲讽,尽管已经能面不改色对待黑评,但真的被拿出去和其他女演员对比,俞奚觉得特别没面子。
而她最要面子了。
不知道这种传闻是不是传到了国内,A大觉得有损学校名誉。
俞奚突然收到学院通知邮件。
大概意思是,让她要么寒假结束回去完成学业,要么即将面临退学。
翻译一下,就是让她不要再拿着A大的招牌在外面丢人了。
俞奚:“……”
她烦闷地把邮件按下去,去了西娜家。
陈佐依不在,俞奚已经习惯烦的时候就去西娜家。
“烦死了,”俞奚喝了酒,头晕晕的,嘀嘀咕咕地说,“我不想回去。”
“我的家脏死了!恶心!”
西娜以为她在说自己的公寓:“那我给你喊个保洁?”
俞奚抬起头,眼中还是雾气:“我说的是我在大陆的家。”
“哦,”西娜垂着眼睫,她想让她别回去,但不敢说
“前男友,脏死了!”俞奚咬牙切齿地,用尽恶毒的话说,“我一想到他就恶心,我恨不得他去死!”
西娜听不明白,但她的耳机里传来一声亢奋又冰冷的笑。
裴观玉关了连线。
躺在沙发,手指收紧,身体因为过度兴奋,喉间一声一声地喘。
好啊。
他可以去死。
等收网。
等奚奚回来。
死在她的身体里。
第43章
在市区待得逐渐没了意思,俞奚搬回了乡下农场,只有必要的广告和红毯才会再出现在镜头前。
经纪人很不高兴,认为她这样懒散在更新迭代的好莱坞,绝对是错误的选择。
但俞奚清楚自己到瓶颈期了,她短时间内演不出更好的作品,也拿不到主流的奖,持续留在名利场只会更深地消磨她自己。
除此外,近两年连轴转,过度曝光,重复机械的演绎已经让俞奚深感疲惫。
俞奚回答说她如今拥有的,已经是她一开始就想得到的。
而她现在想要静下来找准方向,提升自己。
或许黑粉vc有一部分说得对。
文化工作者确实要有文化,俞奚经常读不懂戏,需要请教前辈。请她的戏除了商业片惊悚片,再也没有像《恶之城》那样细腻有底蕴的剧本了。
经纪人并没有被说动,说她这样没有上进心,会被观众忘记。
俞奚耸耸肩,无所畏惧。
她早就被忘记过很多年,并不惧怕再坐冷板凳。
而好莱坞从来靠作品吃饭。
早晨,俞奚从外晨跑回来,路过羊圈时,薅了小羊新长的毛回来,准备回去做手工。
刚进门,正在摆放早餐的加斯帕情绪稳定地提醒她:“Celia,你的学校已经给我打过多个电话了。”
自从两年前俞奚吃安眠药从楼梯摔跤后,从前会拎着她耳朵骂她文盲的daddy也消失了,全家都把她当做易碎的瓷器般对待。
连接到半退学电话的加斯帕声音都不敢放大,生怕又刺激到她。
实际上,网上的话说得比他难听千百倍。
俞奚没说话,坐下来撕面包,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加斯帕小心地问她怎么打算。
俞奚赌气:“那就退学吧,我重新考一所。”
加斯帕眉头一皱,脸上露出痛色和惋惜。
俞奚从他脸上看出一种“再考还能不能考上”的怀疑和为难。
“……”
俞奚烦躁地喝了口牛奶,重重放在桌上。
她实在厌恶所有的考试,因为仇人放弃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真是得不偿失。
加斯帕在她耳边温和地提议:“等开学,daddy送你回去念书好不好,刚好我们一家也中了去大陆旅游的奖。”
俞奚抬眼:“中奖?”
莉安娜端着刚烤好的牛排过来,喜气洋洋地说:“听说你要回来,我和你daddy去了唐人街的华人超市采购,有新春抽奖活动,我们抽中了特等奖,免费前往大陆七日游的旅行团。”
从来是中奖绝缘体的俞奚张了张嘴:“会不会有什么套路…”
毕竟大陆那边的诈骗可是一环套一环,她的daddy傻乎乎的。
莉安娜说:“我和你daddy已经打电话问过主办方了,情况属实。”
俞奚还是不敢相信有这么巧的事,她把碗里的面包戳扁:“你们把中奖信息发给我,我再去问一问吧。”
俞奚查了查他们的中奖信息,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洛杉矶最大最有名的华人超市,往年新春期间,也有过类似的抽奖。
俞奚只能感慨daddy的运气绝佳。
时间来到二月初,俞奚看了眼日历,这是大陆的年三十。
俞奚给陈佐依,沈惜月还有俞萱都发了[新年快乐]。
陈佐依的消息立刻就回过来,和她疯狂开麦,辱骂她的渣爹,大过年的演都不演了,跑去了小三家,她正在安抚愤怒又受伤的母亲,鼓励她年后打离婚官司。
俞奚静静地听着。
陈佐依一边骂一边说:“其实小时候这老登对我和我妈挺好的,怎么一有钱就变坏。”
听着她话音里隐藏不住的哽声,俞奚也替她难受起来。
从认识陈佐依开始,她从来乐观积极,豁达开朗,这还是俞奚第一次看见她这样脆弱的模样。
俞奚软下声音安慰陈佐依,听见带着鼻音说:“奚奚,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只有你是我无话不谈,可以全部托付的朋友。”
挂电话后,俞奚的眼睛都还是酸酸的。
她最无助低谷的时候,都是陈佐依陪着她,鼓励她。如今她却不在她身边。
这时,俞萱也打来了视频,同样给她回了新年祝福。
看着视频里的俞萱,俞奚觉得她看起来瘦了许多,忍不住提醒道:“你要注意身体。”
俞萱让她放心:“我每年都体检的,今年的等年后就去。”
因为要去吃年夜饭,俞萱没有和她聊太久。
她在丈夫老家,很热闹,背景熙熙攘攘。
屏幕黑下。
俞奚这边是深夜,她在暗下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怔忪冷清的眉眼。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沈惜月给了她回复:[你也新年快乐呀奚奚!祝你新的一年越来越红,戏路亨通!]
沈惜月还发了好几张年夜饭的照片过来。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仿佛五星级酒店般的菜式,扑面而来的昂贵。
俞奚回了句:[好丰盛!你家过春节这么多人啊]
这一桌起码能坐三十个人。
原以为她会很忙,没想到沈惜月回得很快。
[这不是我家啦,是裴家]
[今年外公非要我来这边过年]
俞奚弄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不清楚在中国,外孙女一般不会回外祖家过春节。
但她不喜欢裴家,更讨厌那个姓裴的。
俞奚慢吞吞回了个哦。
这一头,沈惜月都快把手机滑烂了。
每个能来和她聊天的人,她都恨不得和他们畅聊一整天。
实在是现在的裴坤,太诡异了。
从前也只有一些必要的场合,他会让她过来露个脸,以表重视和宠爱。
但今年寒假,沈惜月隔三差五就被喊回明合六庄,陪裴坤说话,侍奉在他身侧,问就是裴老想念外孙女。
实际沈惜月待在他身边,度日如年。
因为裴坤的意识时常不太清醒。
偶尔会对着她喊外婆的名字,然后突然怪笑,说她装神弄鬼;又突然惊恐,嘶吼着让她离远点。
沈惜月坐立难安,鸡皮疙瘩掉一地。
柏灵还是习以为常地对待,脸上始终保持淡淡的微笑,孝顺地侍奉公公,每天都准时准点让管家送补药。
沈惜月今天还见到了过年外派回来的裴继。
裴坤有七八个孩子,裴继原先是最不出众的一位,但却是发展最好的,这些年四平八稳,位置越坐越高。
裴继和柏灵站在一起,就像许久不曾见面的夫妻,姿态亲近温情坐在裴坤的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担忧着裴坤的身体。
沈惜月被这诡异宛如ai的画面,刺激得直想喊救命,低头和俞奚聊天的手机都快滑出火星子了。
裴观玉竟是踩着年夜饭点才回来。
总算开席,裴坤冷冷命令了句“站起来,罚三杯给大家认错。”
他要惩罚裴观玉。
裴观玉还没动,身边的叔叔伯伯已经在替他说话。
他们说裴观玉工作性质,不好饮酒。
他们说裴观玉项目忙压力大,晚到一会很正常。
他们说裴观玉已经很懂事,不要过于苛责。
柏灵笑吟吟地起身:“小玉年纪小,也不喜欢喝酒,我来替。”
她长得美,会说话,几句话焦点就引到了她身上,她很享受。
从前这样的大场面,裴坤说一句话,没人会有任何忤逆。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话语权已经渐渐旁移。
连沈惜月这样的外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裴观玉依旧提前离了席。
而沈惜月这种不重要的角色,早已经找了地方躲清净。
小时候,她觉得被外公看重,收获裴家那些小辈羡慕的眼光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所以每次能来明合六庄都很高兴。
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想过来了。
刚刚吃饭不便看手机,俞奚的消息她还没回。
俞奚让她好好吃饭,还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打个电话。
沈惜月开心地回复:[我现在就有空呀!]
俞奚似乎还没看到。
沈惜月准备拨电话过去时,裴观玉平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嗯,新年快乐。”
沈惜月:?
她回头看。
裴观玉走路和没声一样,都到她身后了,她竟然都没发现。
他垂着眼,视线耷拉着,落在她手机屏幕。
要不是相信裴观玉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沈惜月一瞬间都以为他在窥屏。
她不太自在地把手机摁灭,张口要问他干嘛。
裴观玉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在打电话。
他淡淡地说:“我在想你。”
“见不到你的时间,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沈惜月听得鸡皮疙瘩落一地。
尤其裴观玉顶着那张性冷淡的脸,平静地说这么肉麻的话,诡异得和Ai一样。
“嗯,马上就能见面了。”裴观玉挂电话了。
沈惜月轻咳一声:“是弟妹啊。”
裴观玉没说话,基本算默认。
“你们感情真好。”沈惜月干巴巴说,“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裴观玉坐在她身后的沙发,淡淡道:“快了,今年结婚。”
哈?
沈惜月和听梦话一样:“那要先见家长吧。”
裴观玉:“嗯,等她回来。”
沈惜月以为是从外地回来,缓缓哦了声,“那下次把你女朋友带过来给我见见?”
裴观玉缓缓笑了:“一定会的。”
沈惜月的手机响了,是俞奚看到消息打过来的。
但裴观玉并没有走的意思。
想着都认识,也不是什么机密电话,沈惜月也就直接按了接听。
俞奚正躺在床上,看了一晚上回大陆的机票。
不停地打开。
又关闭。
她的右眼皮在时不时跳动,陈佐依之前总嘀咕,右眼跳灾,俞奚现在很迷信,立刻就犹豫了。
纠结很久,终于还是准备找沈惜月问问清楚。
“月月,你旁边…”俞奚多问了句,“有别人吗?”
沈惜月老实回答:“有啊,我表弟。”
俞奚心脏一刺,唇抿紧,眼睛猫一样警惕尖锐起来。
她立刻不想聊了,刚要找借口挂电话,沈惜月就说:“哦,他现在走了。”
“好像是女朋友又打电话过来了,忙着哄人呢。”
沈惜月看着裴观玉接电话,边低哄着那头,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俞奚沉默了会。
想问的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她扣着手指:“他们感情很好吗。”
沈惜月立刻吐槽,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妈呀肉麻得要死,一天天电话不离手地煲电话粥。”
“刚刚还和我说,今年就打算结婚了。”
俞奚不冷不热地,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挺好的。”
“奚奚,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
“没什么事了,”俞奚说,“我就是想电话祝你新年快乐。”
沈惜月心底暖暖的:“谢谢你。”
俞奚没有把她有回国打算的事告诉沈惜月。
过去的阴影,让俞奚学会了低调,不敢再说太多,尤其是沈惜月。
不说她现在还没决定回去,就算要回去,俞奚也会悄悄的,谁也不通知。
裴观玉这种畸形的小变态,就算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不代表他不恨她了。
万一宣扬开,他要报复她给她使绊子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够俞奚喝几壶了。
挂了电话,沈惜月准备去厅前找点零食。
一出去,看见裴观玉竟然还在不远处。
他戴着耳机,脸色有些阴翳。
干嘛,吵架了?
沈惜月纳闷地看他几眼。
裴观玉没再看她,摘了耳机,走出去的脚步有些急促-
俞奚用薅回来的羊毛,做了好多的羊毛毡。
做这样机械的手工时,她的情绪能平静下来。
俞奚给自己演过的角色,都各自做了一个,发在社交平台,收获大批的[萌萌]夸赞。
羊毛还剩下不少。
俞奚做了个加斯帕,做了个俞萱,又做了个小小的自己,还做了陈佐依,西娜,乐队的小伙伴。
怎么还有羊毛。
俞奚对着乱戳,戳出一条很丑的狗,她还很恶劣地画了条领带。
然后丢进垃圾桶,对着拍了张照,发到了小号。
[垃圾的正确摆放位置]
手机突然嗡动,vc发来消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又在冷暴力她,圣诞没有给她发祝福,所以俞奚也没给他发新年祝福。
没有明星给黑粉发祝福的义务。
今天的vc很不寻常,他突然发来好多条消息。
[我快要死了]
[我还能亲眼见到你吗]
[你什么时候能回大陆]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俞奚看得眼皮直跳,有种从脊背攀升的瘆人感。
但vc经常突发恶疾,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所以俞奚也只是寻常回复:[你干嘛?得绝症了?]
最后的落地试验,不日又要出发,封闭几个月。
上一次的长期封闭,他出来就撞见到她出轨。
[我很需要你]
[我真的好想见你]
不知怎么,看到这样的消息,俞奚的眼眶有些涩。
她轻点屏幕,差点就要满口说好。
但最终还是官方地发消息:[有机会吧,如果能有大陆的活动,你可以来见我]
正好,她也的确想见见这个阴晴不定的黑粉到底是什么人。
敢不敢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黑她。
裴观玉几乎想砸了手机。
他一定是被俞奚传染了。是她不稳定的脾气带坏了他。
她把他带得这么糟糕。
亲人。
朋友。
粉丝,事业。
都不重要了吗?
骗不过来。
为什么还是骗不过来!
成千成百次失败的实验他可以面不改色。
但三年半的无能为力,折磨得裴观玉的神经早已逼到了临界值。
他抱着早已经消散她气味的枕头,睡衣,头埋进她曾经的床单,深深吸气。
极度渴望和焦灼的火焰,已经要将他烧成灰烬。
他要舔她。吞咽她,吃掉她。
重新寄生上奚奚,分享她的生命,汲取她的情绪,哪怕是惊恐,厌恶,恨意。
这些都抵不上见不到她万分之一的痛苦。
裴观玉闭上眼,大脑高速地,竭力地运转,算着还能用的筹码。
最后他倏地起身,兴奋地,颤栗地查起一个人。
俞奚纠结来去,还是让陈佐依给她抽了一卦。
六爻,塔罗都上了。
看到每一样都很糟糕的结果,俞奚的心拔凉一片。
她直直往后躺下。
陈佐依揉着头发,实话说:“可能是我最近状态太差,能量场不稳定。”
“刚刚我见到小三的孩子了,我太生气了,所以抽的牌也不好…”
听到这个话,俞奚的不安又缓解了一些。她忙放下抽牌的事,去安慰陈佐依。
临近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
俞奚的决定还是迟迟没有做下来,吃早餐的时候,加斯帕还提了句,说旅游团的截止日期就在中国的元宵节前,再不出发就过期了。
莉安娜和弟弟妹妹,都期待地看着她。
俞奚垂着眼眸,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看到俞萱来电,她愣了愣。
俞奚接通电话。
俞萱的声音又哑又沉,有种绝望的无力:“奚奚,妈妈想见你,你能回来看一看我吗?”
“怎么了?”俞奚头皮发紧,不好的预感袭来。
俞萱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
她哽咽着说:“我,我体检结果出来了,胃癌…中晚期。”
“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俞奚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拧了一把,痛楚席来。
所有的纠结,爱恨,在生死这一刻都成了小事。
她掉着眼泪:“我,我现在就回来,妈妈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俞奚回去就红着眼眶和加斯帕说,他们立刻收拾行李,出发国内。
屋内几人都愣住,加斯帕按住她肩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怎么了?”
“妈妈…”
一听到是俞萱,加斯帕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太好。
俞奚呜咽着说:“妈妈时间不多了。”
加斯帕怔忪住。
“走。”他立刻让全家都去收拾行李。
俞奚傍晚就赶到了机场。
他们登上了去往南城的飞机,因为俞萱现在定居在那。
俞奚从没想过,纠结了一个月的决定,再回到这片土地,竟然是在这样匆忙的考虑之下。
她落地南城,看着身边穿梭的东方面庞,重新听着耳边充斥汉语,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因着这一插曲,加斯帕陪她一同赶来,只让莉安娜和弟弟妹妹去了旅行团的路线。
两人都是许久不曾踏入这片土地,都面对面,各自怔愣不已。
来得太匆忙,长久不用扫码支付,掏也只能掏出美金,俞奚在机场买瓶水都出了一身汗,还得先去兑换人民币。
她和加斯帕在机场绕来绕去,还没找到在哪打车。
加斯帕走累了,直叹气:“你在大陆生活过一年,怎么还是什么都不会?”
俞奚无法回答。
因为从前她根本不需要操心这些问题。
她找了工作人员,总算找到出租车上车点。
但打车又出了问题,俞萱的医院有两个院区,他们打错了地方,直接跑到了几十里开外的郊区。
这里很难打车,俞奚的手机一直在转。
连日赶路,俞萱还生病,她强撑着精神到现在,又累又难过。
坐在行李箱上,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未曾注意,在她后面,一辆通体黑色轿车缓缓行驶而过。
防窥膜一片深黑,从外完全看不见里面。
但从里面,可以纤毫毕现地看清楚外面。
一道视线近乎贪婪痴迷地落在她面颊,满是雾气的眼眶,冻得红红的鼻尖,露在外面,只穿了高筒袜和靴子的长腿。
这是奚奚。
奚奚真的回来了。
无助的,难过的,可怜的,迷茫的。
隔着玻璃,他好像都闻到她的馥郁和美味了。
好漂亮。
离开他,奚奚却把自己养得更漂亮。
她会被他弄得很糟糕的。
裴观玉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胸腔挤满了亢奋,又痒又麻地刺激神经。
在轿车贴着她过时,他忍不住打开一点车窗。
鼻尖立刻捕捉出,风送过来的那一缕甜香味。
裴观玉闭上眼,从喉间喘出一声。
瘾症发作,全身的肌肉几乎是爽到痛起来。
俞奚丝毫没有注意路边开过的车,她正沮丧地给俞萱打电话,想告诉她自己可能要晚点到。
电话拨通。
那头传来俞萱恢复了力气的声音,听到她已经和加斯帕赶到南城,俞萱捂住嘴,连连抱歉地说:“奚奚,这是个误会。”
“医院误诊了,妈妈只是正常的胃溃疡,没有胃癌。”
“真是的!这么大的医院还会误诊!我都气死了,恨不得去告他们!”
看着少女神色先从震惊,再转为哭笑不得,最终恢复血色变成雀跃。
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裴观玉头靠在玻璃上,胸腔颤着,不停地,疯狂地笑。
一低头。
“滴答”一声,他的眼泪也落在坐垫,眸中明明灭灭,堆积着极致的恨意。
总算。
她总算被他骗回来了。
这个帐,他要好好和她算一算。
第44章
南城正是冬季。
和京市的干冷不一样,这里的风都透着湿漉漉,钻入骨缝的凛冽。
他们来得匆忙,并没有能应对这种天气的厚衣。
于是得知这样一个惊天乌龙的俞奚和加斯帕面对着面,互相吸了下冻红的鼻子。
加斯帕忍不住骂骂咧咧。
好在他们打到出租车终于到了。
俞奚转过身,看到刚刚在贴着她开过去的黑色轿车已经过了红绿灯,开到了街角,她才略微放松些警惕。
职业原因,她对他人的注视较常人敏感一些。
俞奚觉得刚刚那辆车里的人在一寸寸看她,视线像生刮她皮肤的刀,已经到了让她生理性不适的程度。
但这辆车贴的膜太厚重,俞奚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好在车已经开走,可能是她太美了吧。
现在还是中国的农历初八,还属于新年。
俞萱让俞奚去她的家里住,但俞奚身边还有一同赶来的daddy,委婉拒绝了。
听到加斯帕也从国外赶来,俞萱沉默了会:“他来做什么。”
加斯帕听到,用中文说:“给你奔丧。”
俞萱冷笑:“要死也是你先死。”
加斯帕:“是你。”
“你…”
俞奚隔开了他们两人的对话。
俞萱缓和语气,说给他们订了酒店和包厢,晚上过来陪她吃饭。
她还强调了句:“我只是请我女儿。”
加斯帕炸了,梗着脖子说,他也只是陪女儿过来,现在就要去京市和莉安娜的旅行团汇合。
俞萱:“随便你。”
加斯帕:“Celia,给我订票,我要走了。”
俞奚有记忆以来,他们好像就一直在争吵,像是怨气深重的仇人。
可听到俞萱时间不多的消息时,有瞬间,加斯帕的眼眶明明也红了。
加斯帕愿意陪她一起过来看俞萱的时候,俞奚在巨大的绝望中,竟也感觉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们这样破碎的家庭,竟然也有这最后的圆满时刻。
可到头来,不过还是空想一场。
连这顿饭也不肯去吃,加斯帕还是坚持要走。
俞奚才下榻酒店,就帮加斯帕打了辆车,送他去京市和莉安娜几人汇合。
他刚走,俞萱就赶到了酒店的包厢,两人仅仅错开几分钟的时间。
“他人呢。”
俞奚低声说:“刚刚走了。”
俞萱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正好,我也不想见他。”
俞奚垂着眼睫。
眼眶发酸,手指把桌布抠得皱巴巴。
那个小小的没法说出口的团聚心愿,也一如气球被针戳破。
“你们就这么恨对方吗?”俞奚问。
俞萱:“当然。我恨不得从没有认识过他。”
这句话俞奚刚刚问加斯帕时,他同样咬牙切齿地说:“我当年就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见这个狠毒的女人。”
她冷不丁想到了裴观玉。
她做的事比俞萱还要恶毒一点,他现在有了新的女朋友,应该也恨得不想再见她了吧。
俞奚咬牙。
——她更不想见他。
念头冒出的瞬间,俞奚恍然,他们和她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呢。
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是酒店的中餐拯救了俞奚的味蕾,她又冷又饿,吃得头也不抬。
正喝着鲜美的笋汤,俞萱问她,误会既然解除,她是不是还要回洛杉矶。
俞奚来时匆匆忙忙,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加斯帕走时,是和她强调,旅行结束,再送她上学,看一看她的学校,他们再回洛杉矶。
如果没有过来,俞奚或许还在犹豫是否复学。
但人已经安稳落了地,来都来了,好像没必要再走。
那就念吧。
俞奚说了自己的打算。
听到她愿意继续上学,俞萱很开心,含着泪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被俞萱留下来,在南城玩几天,看一看江南的好风光。
刚好陈佐依也在南城,俞奚欣然答应了。
俞萱给她订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
从窗户就能远眺到有名的景区,雾蒙蒙的水乡,古文里描绘的烟雨江南,好像突然就有了意象。
连日的惊慌担忧褪去,俞奚坐在酒店的沙发,悠闲地品了口茶,还对着外面拍了一张夜景。
想到总是被嘲文盲,她专门重下了Mirror,曾经有点智障的ai,在这几年迭代里,进步神速,很快便给了俞奚一连串的古诗让她挑选。
俞奚复制发布:[重楼依水看曲岸,一河烟韵满江南]
她满意地看了又看。
雅,实在高雅。
vc点赞了你的ins。
vc:[欢迎回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vc:[终于等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中文不太好。
俞奚觉得这句话看起来有点瘆人,倒真的像黑粉寻仇。
她没接茬。
[我这诗做的怎么样?]
Ai查重百分百。
裴观玉点屏幕:[可以念给我听一听吗]
俞奚看了眼,还好字她都认识。
俞奚毫不犹豫地念了出来。她第一个字习惯念“zhong”,并不知道在这里读“chong”。
俞奚套房一墙之隔外,手机正一遍遍播放她的声音。
裴观玉头在枕头上,笑得喘不过气。
脑袋紧紧靠在床头,另只手青筋凸起,难耐地收紧。
他喉结吞咽着,想象今天看到的,她红红的眼睛,雪白的长腿,香甜的气味。
三年半了。
怎么他的公主还是这样笨到可爱。
让他的身体都坏了,变得这样敏感和浪荡,完全控制不住,随便就能跟着她起反应。
裴观玉脸色变了变,又感到十足的怨恨——都是她把他玩成这样的。
vc发来好几个点赞的小表情。
俞奚得意地挑挑眉。
vc突然发来:[我家也在南城。]
俞奚一愣。
这么久了,好像还是vc第一次向她泄露个人信息。
这么巧吗?
vc:[方便见面吗。]
vc:[我想见你]
vc:[好想好想]
裴观玉的手指已经快握不住手机。
他眼尾绯红,脑中炸出五彩斑斓的光,亢奋地想象她再次被骗,见到他的震惊,惊恐。
就像那年在他的书房。
他如愿彻底拆开她,看她无处遁逃,绝望的崩溃,看她上下都被他侵入得深红。
俞奚蹙眉,手指有些纠结地敲了敲屏幕。
之前都是没机会,俞奚可以把答应的话说满。
真到可以见面的时刻,她又有些不安和焦躁了。
vc虽然陪伴她很久,帮助她很多。
但他精神状态也挺不稳定的,神一阵鬼一阵。俞奚有点怕这样情绪不稳定的人。
可她又真的很好奇,这个爱恨交织的黑粉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俞奚心底痒得厉害。
最终没有贸然答应,毕竟她是公众人物,需要注意安全。
所以俞奚约了陈佐依。
得知俞萱已经没有事,陈佐依替她松口气。
Zoe:[你说你要去见那个vc?]
陈佐依一直知道她有这么个粉丝,对vc也很好奇。
但就vc曾经自卑不敢见面的态度,她和俞奚分析,大概率是个又宅又丑,平时只会念书,情绪还不稳定的梦男。
俞奚让陈佐依别这样说她的粉丝。
陈佐依努努嘴,给嘴巴上了封条。
俞奚:[嗯,他说他家就在南城,约我见面,你有空陪我一起去吗?]
陈佐依答应了。
[正好,我最近都快烦死了,也需要换一换心情]
不过她还是提醒:[但见网友开盲盒和这种事,很容易开出无敌大“惊喜”]
[你最好还是问问他一些基本情况啥的,可别到时候想走都不好意思走]
俞奚也觉得有点道理。
她便跳回ins。
[好奇想问一句,你多大啊?]
vc:[21,快22。]
俞奚愣住。竟然比她还小吗?!
她惊讶地和陈佐依说:[他竟然21?!!]
Zoe:[哪里21?]
俞奚没看明白。
什么哪里…想通什么,她额角一跳,服了陈佐依的想象力。
俞奚:[当然是年龄!]
陈佐依看起来很是失望:[哦]
“……”
俞奚依旧惊讶于vc的年龄。
他这么小到底是怎么教她学习看书的?
俞奚:[你年龄这么小吗?]
vc:[不小,可以结婚了。]
俞奚更震惊了:[结婚?你有女朋友了?]
vc:[嗯,我们今年就会结婚。]
俞奚吃惊得眼珠都要瞪出来。
她转发给陈佐依:[好了,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人家不是我梦男,还要结婚了]
Zoe犀利评价:[啧,恨娶小哥哥一枚吖~]
俞奚:[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v^]
这句祝福还是她在红包上看到的,好像中国人结婚都要这样祝福,所以俞奚套公式一样到处用。
vc:[谢谢]
vc:[百年好合就好^v^]
不过俞奚又想到一件事。
他如果都要结婚了,再见女偶像真的合适吗?
俞奚想了想,又问:[明天你女朋友会来吗?]
vc的回答给了她定心丸:[会的。]
俞奚彻底放松,和vc约了时间和地点。
那头给了一个地址,说请她喝茶和听曲。
俞奚点进去翻了翻,外面都看不出什么信息和评价,似乎是一个很高档的地方。
她把地址发给陈佐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隔了会,从小在这里长大陈佐依竟发过来说,她路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种地方,私密性很高,应该得有身份,才能进去。
Zoe:[你这个粉丝有点东西啊]
不知怎么,俞奚的右眼皮又开始跳动起来。
她怀疑是太久没睡,需要休息。
陈佐依还说这里离附近的景点很近,还可以先带她去逛逛。
俞奚回了好。
想到明天要化妆,还要给vc和她女朋友准备个红包。
俞奚和vc约到了下午。
[我要睡了,明天见]
裴观玉看着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伴随着极度的焦渴。
他手指最后用力收紧,然后松开,眼中出现炫彩的影,他胸腔起伏着喘息。
良久。
裴观玉起身,垂着眼睫,懊恼地擦干手。
不该控制不住。
他应该全部留着喂给她的。
正月初九,天公寿辰,也是一年中敬天最重要的时间。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沈惜月就被母亲唤醒,说今天很重要,不能迟到。
沈惜月揉着眼睛,竭力保持着精神,跟在家族后面上香。
她说起来属外戚,还是个女孩,在裴家根本排不上号,但裴坤的优待,让她这些年都能跟着混进去,收到一阵羡慕的眼光。
如今这样冗杂枯燥疲惫的祭祀仪式,已经成了她的负担。
尤其最近沈惜月格外渴望远离裴坤。
因为年初二,上次她突然被惊醒的外公看着,他眼眶血红,极其骇人地让她去死。
“我让你死一次,还能让你再死一次。”
但很快,他又惊恐不已地抱头,哆嗦着嘴唇,喊着外婆的名字求她原谅。
沈惜月全身透凉,感觉一股阴寒从脊椎上移。
柏灵淡定地冲她微笑:“你外公年龄大了,有点老糊涂了。”
“以后别让月月过来了,免得把孩子吓到。”柏灵吩咐管家。
沈惜月这才像得了赦令般,再也不用去明合六庄。
前排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沈惜月也回神,举着香到头顶,俯身跪拜。
起身时,她余光看到了前排,裴观玉的后脑。
所有人都在虔诚闭眼,脊背弯曲,感谢祖上庇护和荫德。
他个子高,皮肤又白,还挺直着脊背,格外突兀明显。
旁人高高捧在眉心的三炷香,裴观玉随意握在手里,香灰被他散漫地吹灭。
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严厉的规矩。
首要的就是,敬香的香火绝对不能用嘴吹灭,这是浊气,是对祖上的大不敬。
裴观玉不可能不知道。
沈惜月还在发愣,被旁边的母亲拉住衣摆,严厉地让她守规矩。
她张了张唇,想说有人比她更不守规矩。
但很快意识到。
在裴家,人有多少自由边界,从来取决于权力大小。
叩拜结束。
后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仪式,家族各位重要的掌权人都要请大师开新年卦,诵读祭文,饮福受胙等等。
从清晨到午后结束,沈惜月已经腰酸背疼。
她痛苦不已,想着明年真的不来了。她没有裴姓,却还要受着姓裴的苦。
裴宅在南城的祖宅是个单条中轴线的五进穿堂。
沈惜月为了躲清净,去了最安静的北厅。
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裴观玉。
祭礼要求穿深色衣服,他身上是剪裁合身的黑色中山服,全身上下简洁只有衣襟前的纽扣做装饰。
他这两年竟又长高了些。
沈惜月目测,能有一米八七,清瘦颀长,满身冷清,高不可攀。
裴观玉还没发现她,专注在照屏风的镜子。
他显得焦躁不安,将衣服最上面的扣子解了又系上。
镜子里,他的眼眶泛红,指节揉搓着脸颊。
不知受了什么打击,他双手撑着,头无力地垂下,脊背颤着。
突然一拳砸在那扇价值能有百万的屏风上。
沈惜月吓了一跳。
干嘛?
干嘛!
她倒吸冷气的声音,引来了裴观玉的注意。
他微红着眼眶,看过来。
说实在,沈惜月现在不止怕裴坤。
还有些怕柏灵,怕裴观玉。
他们都好诡异。
整个裴家,就是个能吃掉人灵魂,吸取人欢乐的地方。
沈惜月正琢磨该说些什么。
裴观玉突然说:“你有办法,让我变好看一些吗。”
哈?
搞半天是在这里容貌焦虑啊。害的沈惜月还以为这位表弟也疯了。
沈惜月凑近看:“哪里不好看了?”
明明是中了基因彩票,长得这么像裴家第一大美人的柏灵,唯独眼睛的颜色像裴坤,和自己一样,都是琥珀色。
裴观玉眼眶还是红的,指着自己的脸:“我老了很多。”
“脸没有完全对称,鼻子有点歪。”
“还有了黑眼圈。”
沈惜月:???
什么老?你在说什么?
谁家脸完全对称啊?机器人吗?还有鼻子哪里歪了?拿尺子量的吗?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沈惜月无语地说。
但她还是从包里摸出粉底和遮瑕:“你要是嫌黑眼圈不好看,可以遮一下。”
“而且你明天不就要去基地了,都是黄沙,封闭三个月,你好看给谁看?”
裴观玉皱眉接过她手里的化妆品。
沈惜月准备教他,但他看起来见过别人化妆,有模有样地对着脸上了一层。
看着黑眼圈消失,他眉眼总算松了些。
嗓音也有了明显的起伏:“我女朋友马上要来见我。”
沈惜月惊讶:“真的?带我也去见见呗。”
“今天不行。”裴观玉整理袖口。
他的声音里有种颤栗的愉悦和亢奋,表情还是平静:“我们很久没见了。”
“要做。很久的爱。”
沈惜月猛咳一声。
说实在,她挺能嗑cp的。连简泱和周温昱,她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磁场和性张力。
但裴观玉和这个弟妹,沈惜月真想象不出,两个性冷淡人机,到底怎么干柴烈火,做很久的“爱”。
她艰难出声:“好吧,那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祝你们度过…愉快的夜晚。”
裴观玉:“会的。”
他没有把化妆品还给她,脸色如常地穿上大衣,然后顺手放进了口袋里。
他看起来是那样雀跃,喉间甚至低低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惜月辨认地听了会,觉得像是《Brave Heart》,电影的主题曲,还一反之前的不礼貌,和她道了声谢。
沈惜月全身都毛毛地搓了搓脸。
正是春节时期,游人如织。
陈佐依一见到她,就红着眼睛扑过来抱住她。
她们有半年没见,陈佐依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连之前总花里胡哨漂的头发,都全部换成了好打理的黑色。
俞奚的眼眶也有些酸,张唇要询问她母亲的官司怎么样,陈佐依一挥手:“出门不提这些糟心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陈佐依走街串巷,带着俞奚吃了很多地道美食。
两人在洛杉矶疯玩过,却从没在大陆相聚玩耍。
聚在一起,不止陈佐依,连俞奚的心情也变得特别好。
陈佐依带她在周围的古建筑转了转,还介绍着曾经的历史。
[善言堂]。
路过一处古色古香的漂亮建筑时,俞奚驻足看了眼。
“这是民国第一财团裴家,曾经办给百姓的私塾,在这里出了很多名人呢。”
“你那个姓裴的前男友,应该就是这个裴。”陈佐依啧啧一声说,“这可在南城,只手遮天啊。”
怎么他在哪里都只手遮天?
俞奚撇撇嘴。
而且,遮的谁的天?她的吗?
俞奚拉着陈佐依走远了。
路过摊位时,俞奚给vc挑选了个精美恭贺新婚的红包,再去银行换了人民币。
陈佐依看她大方地往里面塞了一万块,竖大拇指:“大手笔啊。”
俞奚弯唇:“这叫宠粉。”
做完这些,她们打车,准备去vc发来的地址。
过年期间堵车严重,俞奚看了眼时间,她们可能会晚几分钟到。
所以她发消息说了句。
vc:[没关系。]
vc:[也不差这一会了]
二楼的贵宾室,楼下的戏台一览无余。
他包场点了昆曲《牡丹亭》,一首庆祝有情人破阻重逢,终成眷属的曲子。
裴观玉坐在屏风后,打开沈惜月那里顺来的镜子,仔细端详。
客观评价,他老了近四岁,心情也总是不好,脸没有之前状态好了。
俞奚是个很坏的女孩。
曾经好看年轻的自己,她都玩腻了,何况现在。
所以裴观玉想,如果奚奚服软,主动贴一贴他,可怜地求着他和好,并承诺再也不出轨,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可以原谅她的多种罪无可赦的行为,少给一些惩罚。
以后还要做夫妻,闹得太僵,也会让他的心情变差,会更难看。
他们各退一步。
才会——
裴观玉听到了清脆的脚步声靠近。
他心脏痉挛着收缩,血液也倒流。
紧紧盯着屏风外模糊的窈窕影子,他昂首,等待看她震惊恐惧的神情;又突然垂眸,藏着自觉已经不是很赏心悦目的脸。
门外俞奚看着包厢:“是这里吧?这字写的好草,我不认识啊。”
陈佐依也跟着抬头:“好像是的。”
她们正要进门。
就在这时,陈佐依的电话响起,她接通。
刚“喂”一句,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裴观玉再抬眼。
门外的影子已经消失,脚步声也远离。
手机传来一条新消息。
[真的很抱歉,我朋友家临时出了点事,今天没法见面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裴观玉瞳孔空白了,所有的表情消失。
精心准备的惊喜重逢被毁,胸腔戾气横生。
他突然砸了镜子。
看见碎片反射自己扭曲变换的面容。
第45章
俞奚走得匆忙,等上了车,才想起该给vc发个道歉的消息。
因为陈佐依的状态很不好,她后面都没有空看手机。
因为起诉离婚的事,陈佐依的父母吵得很凶。
今天上午两人刚吵过架,陈母精神恍惚,愤怒开车去律师事务所的路上出了车祸,情况有些严重,现在还在急症监护室。
俞奚抱着陈佐依,不停安抚。
等再看vc的消息,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
vc:[你弄砸了我精心准备的完美见面。]
vc:[我不会再原谅你。]
“……”
俞奚看得头大。
虽然是她放鸽子在先,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她好歹还是他偶像,有对偶像这种态度的吗?
但确实自己有错在先。
俞奚只能又说了遍抱歉,问他什么时候再有空,他们可以重约时间。
vc不回了。
包厢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过来清理了镜子的碎片。
她们大气不敢喘。
因为这位贵客行事诡异,精神也起伏很不正常。
他把镜子砸了,看着破碎的镜面,突然被灼伤似的,用手将碎片挥散开。
白净漂亮的手指划破了,也和没有痛感一样,恍若未觉。
巨大的期待和渴望到了顶端又突然踩空,裴观玉眼眶酸胀,感觉一阵目眩。
一垂眼,镜子的碎片,还倒映他难看的面庞。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丑陋暴躁的样子?
她连以前漂亮干净的他都不喜欢。
何况现在。
都怪奚奚。
都怪奚奚!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奚奚把他变成了这样。
把他从内到外搞坏,变丑以后,成了一个无趣腻味的鸡肋骨后,不负责任地挥一挥手就走。
现在依旧不负责任地耍弄他。
裴观玉决定再也不原谅奚奚,再也不给她任何温和有礼貌的见面方式。
书上说,猎物心情最放松最美妙的时候,一口咬断它的脖颈,滋味才会是最鲜美的。
俞奚正坐在急诊室外。
陈佐依的心情还是很低落,呆呆看着前方:“奚奚,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让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真正绝望。”
俞奚为曾经有一刻怀疑过她们的友谊而愧疚。
她怎么可能不被她的朋友需要。
裴观玉自己不被人需要,就要把这些垃圾全都带给她。
俞奚越想越气,越恨他。
“奚奚,你是不是马上要回洛杉矶了?”陈佐依突然握紧她的手。
俞奚想肯定地说短期内不会再走,可她心里还有顾虑。
如果前男友发现了她回来,要发病报复她,俞奚不得不再次想办法离开。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俞奚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在A大念书的消息传出去轻而易举。
要是哪天裴观玉看她不爽,想整她真是太容易了。
俞奚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和他服软道歉的,更不可能再和他像之前那样纠缠。
但俞奚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
她想了个办法,准备通过沈惜月的嘴巴,去试探一下裴观玉的反应。
办法刚成型,急症病房的门突然打开。
在医生说生命无恙,已经脱离危险,陈佐依紧绷的身体放松,俞奚也松口气,抱了抱她。
到夜晚,俞奚才疲惫地回到酒店。
她喝了杯茶提神,找到了沈惜月,把打好腹稿的文字发过去:[月月,我不久后有场国内的走秀和晚宴,有空见一面呀~]
沈惜月正坐立难安地在席间吃晚餐,还得琢磨着给那些长辈敬酒说漂亮话。
看到消息,眼睛亮了,手藏在桌布下面快速敲着:[天呐奚奚!你终于愿意接大陆的活动了?]
俞奚回了肯定的答案。
她没有暴露自己已经在大陆的事实,这样进可攻退可守,裴观玉要报复她,她还能趁着他没反应过来赶快溜。
沈惜月:[那我一定会来给你捧场的!]
俞奚回了个击掌的表情包。
然后不留痕迹地将话题拐了个弯:[你表弟女朋友不是也很喜欢我吗?可以带她一起来玩吖,我给你们留专属的vip位~]
她此举也有故意恶心裴观玉的意思在。
他能带着现女友在她面前晃悠,她就能表现得毫不care,持续挑衅他。
沈惜月沉默了会。
该怎么说她到现在还没见到裴观玉那个传说中的女朋友?
要不是裴观玉整天就在秀恩爱,今天还真的出去约会了,沈惜月都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是不是裴观玉压力太大了臆想出来的。
不过沈惜月还是回答:[好,我会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他的~不过你大概是什么时候的活动呀?到时候提前约时间!]
她的确有一个奢牌邀约在三个月后,只是之前俞奚不确定是否回国,目前还没有敲定细则。
俞奚回复:[大概三个月后吧]
沈惜月回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太期待啦!]
旁边的裴妍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示意长辈还在,不能再玩手机,还要她继续敬酒漂亮话。
沈惜月一直很想吐槽,为什么一个酒桌,规矩能这么多。
而裴观玉已经能饭都不回来吃了。
冗杂的家宴总算结束,沈惜月偷偷溜下桌,去门外的长廊坐着透气。
俞奚的电话竟然打过来了。
沈惜月按了接听,俞奚和她聊着天,问她在做什么,晚上吃了什么,最近账号数据怎么样,之后准备拍什么题材。
沈惜月觉得今天的俞奚很是热情,也很开心地和她聊起天。
直到对面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怎么样?你问你表弟了吗?这边vip位置要早点确定呢。”
“……”
沈惜月沉默了。
想到裴观玉中午那句“要做很久的爱”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她轻咳一声道:“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说不定人家情侣在蜜里调油,她电话打过去问这种小事,说不定要被骂。
俞奚:“嗯?”
“他们今天在约会。”门外有车灯扫过她的眼睛,沈惜月抬手挡了挡。
俞奚牙齿咬了一下:“哦。”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正准备找借口挂电话。
那头,裴观玉的声音突然闯进来:“表姐。”
不止俞奚,连沈惜月也吓了一跳。
回身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裴观玉又无声无息站在身后,一边耳朵上还挂着耳机。
他少见地喊她一句姐。
沈惜月发懵:“这么快吗?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过夜了。”
裴观玉眉目冷淡,满身浸润着从外赶来的冷气,没有一丝约会完的春情。
他冷淡地说:“坐一下午,还不够吗。”
做一下午…
这么露骨这么惊世骇俗吗?
沈惜月沉默了会说:“…我还在打电话。”
裴观玉浑然不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扶了下耳机,淡淡道:“和谁打电话。”
俞奚的神经在听见那道嗓音起,就紧紧绷起来。
少时匆匆一面,裴观玉十三岁。
真正认识裴观玉时,他不过刚满十八。
他的嗓音也一直处于少年变声期的低哑,似乎觉得声音不太好听,从来不会大声说话。
几年过去,裴观玉的声音已经全然变成了青年的低磁,干净温润,像是上等的管弦乐器。
可俞奚在听到他不知廉耻地和沈惜月说这种话后,所有的悸动全部褪去,恶心得恨不得把晚饭都吐出来。
越长大越不要脸。
做一下午。
就是用这种声音在别人耳朵喘吗?
怎么不死在女人身上。
俞奚稳住声线,语气如常地道:“刚好你表弟也过来了,你就顺便帮我问问吧。”
“没在大陆参加过高奢活动,有你们在,我也安心一点。”
沈惜月指了指手机,朝裴观玉道:“这是奚奚。”
“哦。”
“她说过段时间要来参加时装红毯,给我们留了vip位——”
裴观玉漠然道:“我没空。”
俞奚手指掐紧,唇角冷冷地翘起:“没关系,他来不来无所谓,我反正也…”
裴观玉的语速更快,极尽冷淡:“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演戏差,没内涵。”
“我再也不想见她。”
俞奚的指骨被她捏出“咔哒”的声响,她的眼眶发涩,胸腔也燃烧熊熊怒火,恨不得在电话这头和他对骂起来。
但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深吸口气:“他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惜月:“没有啊,我没有开免提。”
沈惜月不赞成地瞪一眼裴观玉。
在正主面前回踩,真的好没风度。
“奚奚问的是你女朋友,她给留了位置,问她去不去。”
裴观玉突然又开心地笑了。
唇角的弧度诡异上扬,他点头:“去,她当然去。”
裴观玉按了按耳机,一字一字说:“Celia去,我女朋友就去。”
俞奚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女朋友去不去。
这通电话她早已经打不下去,如果裴观玉在眼前,她都恨不得给他十个耳光。
她最关心的事情,已经试探完毕。
裴观玉的确已经彻底不在乎她,也不知道她早已经落地大陆,就算知道她即将入境参加活动,也根本不在意,不想看到她。
她可以放心入学。
“我知道了,”俞奚冷冷道。
又勉强和沈惜月说笑了几句,她挂断了电话。
沈惜月无语地看一眼裴观玉:“你干嘛要说那种话?没听出奚奚已经不高兴了吗?就算脱粉至于这样吗?”
裴观玉按耳机,重复听刚刚的电话录音,为他吐出的毒汁般的话语能刺痛她而感觉到扭曲的愉悦。
她任何的因为他而起的变化,都能成为他活着的养分,他眼睫在兴奋不已地抖动。
“我就是要让她不高兴。”
她又什么时候让他高兴过?将他反复玩弄欺骗,她就该和他一起痛苦,哪怕只有一点。
vc:[我要走了。]
中午,俞奚享受完美食街的午餐,回到酒店,看到vc发来消息。
vc:[我们下次还会见面的,对吗。]
又开始神一阵鬼一阵了。
昨天还在不会原谅她,今早又变了脸。
俞奚:[你又要走哪里去?]
vc:[笼子里。]
俞奚:我看你是活在梦里。
但她还是发消息:[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重新约]
俞奚还准备把红包给他们。
vc:[三个月后。]
vc:[我真的好期待和你的见面]
vc:[好期待]
他的信号好像又卡了,消息一条条跳进来。
[好期待]
[好期待]
[好期待]
[好期待]
俞奚看得眼皮直跳,感觉到一直诡异的可怖感。
她下了线。
因为陈佐依走不开,最后在南城的几天,俞萱带着她逛了逛。
或许生死面前,一切感情的隔阂都不知觉消散。
她们这次的相处比之前都自然,还一起约了旗袍妆造,拍了照片。
俞萱指腹抚摸着照片,喉间有些哽咽,她握住俞奚的手,轻声说:“奚奚,妈妈从来没有骗你。”
“你真的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俞奚的眼眶红得彻底。
俞萱牵着她的手,在桥边走。
她说一直关注她这些年在国外的发展,看她越来越好,由衷地感觉到开心。
俞萱问她还做不做噩梦。
俞奚摇头:“很久没有做了。”
“妈妈,那段记忆,我想起来一些,但不全面。”
俞萱脸上微微苍白。
“你能和我和我说一说吗?”
俞萱沉默了会。
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和她提起,十四岁那年的事。
“那辆车将发烧的你送回来以后,我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竟然是个还在变声的男孩。”
“这个孩子很早熟。”
“他让我送你出去,以后永远都不要让你在任何公开镜头露面。”
俞奚:“他有说他是谁吗?”
“没有,”俞萱摇头回忆,“那孩子只说他很喜欢你,是你的粉丝,会一直喜欢你。”
俞奚闭了闭眼。
闷闷的痛感充斥着胸腔和心脏,竟让她又有些恨不起来了。
俞奚甚至有瞬间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遍,她一定和他好好恋爱,真的不骗他了。
只是如今早已经物是人非。
陈佐依母亲的体征已经平稳,俞奚去看了几次。
在元宵前,她收拾好行李,即将登上去京市的飞机。
陈佐依和俞萱过来送她。
“好好念书,念到博士,”陈佐依拍着她的肩膀,“以后我们Celia也是好莱坞全能高知女神!”
俞奚噗嗤笑起来。
几小时的飞机落地。
南城烟雨濛濛,京市竟还是银装素裹。
俞奚下飞机,就吃了好几口冷气。
加斯帕已经旅行结束,在酒店等她团聚。
俞奚坐在出租车上,突然看到俞萱发来的酒店退款消息。
俞萱很不高兴:[奚奚,你干嘛还和妈妈客气?]
俞奚愣住,她并没有付房款呀。
打电话咨询了酒店客服,那头笑着说,是住在她隔壁套房的先生付的。
“这位先生是您的粉丝。”
俞奚对她隔壁是谁,完全没有印象,连去感谢都没有门路,只能懵懂地接住这从天而降的惊喜。
这次来大陆,俞奚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再是之前寂寂无名的小透明,时不时都会有粉丝路遇和她合影要签名。
唉。
怎么办。
裴观玉再恨在扭曲有什么用呢?她现在就是这样闪闪发光,有很多人爱呢。
第二天,俞奚就骄傲地带着加斯帕参观了自己的校园。
带他去超大的图书馆,美术馆,还去了名人堂吹了吹牛,“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出现在这里呢。”
加斯帕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给她比大拇指:“好!好!好!”
到给她租完房子,加斯帕帮她把行李布置好。
肩膀也垮下来,说晚上的机票,就要回洛杉矶了。
“这次不要再逃课了。”
“也不要太久不回来。”
俞奚的动作顿了顿。
曾经被困在京市,怎么也没法去对岸,见到daddy阴影席卷。她起身,去抱了抱加斯帕:“不会了这次。”
等送走daddy几人,俞奚坐在冷清的公寓,心底的孤寂感也袭来。
她很想回之前的公寓,那个房子她更喜欢,地段更好,租金还便宜一点。
可已经被恶毒的前男友霸占,弄脏了。现在住的,俞奚特地选了离之前很远的地方。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俞奚来大陆的第一学期。
她惊悚地发现,那位教古代汉语的教授被返聘了。
他们又很有缘地在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大眼瞪小眼。
“……”
俞奚绝望不已。
好几年没有接触汉语,俞奚暗无天日地啃书,自己去写那对于她像是天书的课程论文。
想过用Mirror生成,但俞奚又实在想改变做个好学生,最终还是一边看书,一边痛苦地手搓论文。
深造的同时肯定也没忘立人设,俞奚会经常在公共平台分享读书笔记。把满是古诗词的书籍往外网一发,上面还有俞奚的英文注释,老外被唬得一愣一愣。
连那个刻薄的影评人皮尔斯都评论了句:[看起来是一些很有文学性的书]
俞奚发现,能读懂中文,品味古诗词的晦涩,做散文的阅读理解,再去看原来觉得生涩拗口的英文台词,就好像大佬回新手村。
她查资料的次数越来越少,竟然能慢慢看懂复杂的剧本了,俞奚第一次从学习上感觉到乐趣。
就像是健身,是一个自己被雕琢得更好的过程。
但俞奚还在学习中发现一件糗事。
她后知后觉“重楼”的正确读音,想到上次那样自信地给vc念她的诗,俞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上线ins,她这些天发了不少动态,但vc都和消失一样,没有点过赞。
他到底干嘛去了?俞奚只能将他归结为又犯病要冷暴力她了。
而外面春回大地,杨柳依依。
等俞奚再经过x院外的柳树时,才发现已经四月中,她已经回来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月,日子平静悠然。
她平时很低调地上课,空闲时候去拍了几支广告杂志。
俞奚逐渐发现,她在大陆的资源,比在好莱坞还高几个度,她能摸到在那边根本触碰不到的品牌。
她在竞争激烈的好莱坞算不上前列,但在大陆,她混血的脸,身材,高级感,好莱坞的光环,几次国际大奖的提名,各项因素让她成为了时尚圈的宠儿。
经纪公司也突然发现了她卖座的大陆市场,给她接了很多商务代言。
俞奚忙着上课,推了大部分,但工作还是突然多起来。
一眨眼,时间到了五一。
俞奚已经在大陆正常学习生活,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三个月。
今天这场时装秀,是B牌高珠的系列,俞奚作为特邀嘉宾出场。
这也是俞奚邀请沈惜月的那场活动。
沈惜月已经毕业,这段时间在外拍素材,并不知道她已经回A大上学。
昨晚还发消息,她正从藏区回来,今天一定会来参加她的秀场。
俞奚忍不住问了句:[那他女朋友呢?]
沈惜月回复:[刚刚问了,放心,会过来的。]
俞奚已经在后台做好了妆造。
她的胸腔起伏,全身都胸闷气短,用力按了返回键。
在嘉宾席的沈惜月左顾右盼:[你女朋友呢?在哪里啊?我怎么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