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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来信 蕉女萝 21947 字 19天前

第26章 京夜 镜花水月。

第二日的行程在东莞。

孟绾甯是醒来的时候才知道, 薄瑾杉这几天并不是都在深圳。

“我把车和司机留给你,今天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晚上回来我接你吃饭。”薄瑾杉看她睡眼惺忪的模样, 撑着上半身, 从上方俯视着她。

话里的意思就是不带她一起出行。

孟绾甯有些不乐意, 但知晓这是薄瑾杉的工作, 当下没说什么,只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又默默闭上。

昨夜那一连串的事, 恍惚得像一场梦,她不言语, 只伸出手臂,搭在薄瑾杉脖子上, 手腕在他颈后交叠。

是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

孟绾甯后知后觉其实是有些不知足的, 手指状似不经意伸展开,沿着薄瑾杉的背沟划来划去, 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挑逗。

划了片刻, 她睁开眼, 正对上薄瑾杉深沉的目光。

“别招我。”他说。

“我没有……”孟绾甯否认, 手指又不老实地动了动。

薄瑾杉呼吸愈发沉重, 只摸她, 但他并未作出什么多余的举动。

孟绾甯疑惑地望向他,只见薄瑾杉眼神有些复杂,难得拒绝她, “不行,昨晚你失水过多了,绾绾。”

他低下头, 附在她耳边,继续说:“怎么能敏感成那样,嗯?绾绾。”

每说一句,后面就要加一句“绾绾”,昨夜这个称呼像是无名开关,薄瑾杉后来从身后抱着她坐在床上,正对着落地窗,眼睁睁看着空中划过的弧线。

落地窗上的水珠向下滚落,映着窗外不停歇的小喷泉,充盈透了。

孟绾甯把脸埋进他颈窝,娇着嗓子道:“你别说了……”

薄瑾杉只笑,笑声卷入她的耳廓,低沉又迷人。

“我得起来了。”薄瑾杉最后亲亲她红透的耳尖,“你今天能不能乖。”

“能。”孟绾甯没犹豫。

只是说完就觉得委屈,这样的温存她希望更长一些,就像这次来深圳的旅行,抛开昨日的不愉快之外,她想跟薄瑾杉相处的时间更久些。

她这段时间,实在是太想他了。

这么想着,她手臂的动作不松反紧,抱着薄瑾杉不肯撒手。

“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你乖一些,别让我分心。”

“什么硬仗。”孟绾甯抬起眼。

“平隆一直妄图稀释寰海的股权,”薄瑾杉说了一句,大约觉得她可能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于是转变了一种说辞,摸着她的头发,耐心解释道:“就是一个一直见不得我比他更好的商业对手,设的鸿门宴。”

孟绾甯天真地问:“他们在东莞呢?”

“嗯,对,他们的研发总部在东莞。”

“那你去了会有危险吗?”

薄瑾杉笑了,说:“应该不会,他们就算想害我,也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上。”

“应该……”孟绾甯担忧起来,握住薄瑾杉的手,“我能不能也去。”

薄瑾杉皱起眉。

孟绾甯急忙道:“我不跟在你身边,你就把我当成工作人员,反正你们随行肯定是有许多工作人员的,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好不好。”

“不行。”薄瑾杉干脆拒绝,拨开她的手,直接坐起身。

“为什么呢。”孟绾甯跟着他起身,从后面抱住他,“你昨晚刚说,有什么要当着你面说出来,我就想去。”

“不行,”薄瑾杉掌心搭在她手背上,摸了两下,态度依旧强硬:“这件事不行,我不放心。”

“你听话,就留在深圳,我晚上就回来了,这个庄园老板娘跟我是旧相识,有什么需要的你也可以直接找她。”

孟绾甯沉默片刻,最终妥协,点了点头,说了个“好”。

她心里明白,薄瑾杉做好的决定,别人很难更改,可她偏偏那股劲顶到这里了,昨晚的坦诚相待让她觉得似乎可以跟薄瑾杉的关系更近一步,又或者是,是她想要更加贪心地在薄瑾杉的世界里挤进去更多。

但终于还是镜花水月。

她不能奢求太多,薄瑾杉现在能够跟她多说一些心里的想法,又或是能够跟她耐心解释他到底在做什么,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可是人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满足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凡拥有了,就会拼命的想要更多。

那天薄瑾杉离开后,孟绾甯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是日头高悬,她叫上司机,独自去了凤凰山。

出发前,孟绾甯特意找庄园老板娘打听过,听说凤凰山是本地人尽皆知的姻缘圣地,山上有一座凤岩古庙,古庙旁是挂满许愿牌的长廊,可以将祝福与心愿一笔一笔写在上面,留给时光。

她想着毕竟来一趟,想留下一些日后能记得住的回忆,哪怕岁月模糊了细节,这山、这风、这心愿,也还在。

车行途中,孟绾甯想起老板娘方才说的那番话。

老板娘是知道她与薄瑾杉的关系的,便给她讲了凤凰山的魔咒,那是一段有趣的传说。

老板娘说,在深圳的都市传说里,凤凰山也被叫作分手山,如果带着现任去爬山,恐怕会分手。可有趣之处在于,若真的分手了,反倒证明对方是孽缘,若能经得起考验,那才是命中注定的正缘。

孟绾甯当时听完,微微哽了一下:“那……要是我自己去呢。”

老板娘顿时被她逗笑了:“自己去肯定没关系的,再说了,薄先生也不信这个。”

“他不信?”

“是啊。”老板娘点点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座庄园,其实是薄先生救下来的,当时已经危在旦夕,若不是他出手,恐怕撑不过一个月,那时薄先生就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孟绾甯好奇地问:“他说的什么。”

“薄先生说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那样的传说,他自然是不信的。”

孟绾甯温婉地笑了,语气里带着笃定:“我也觉得他不信。”

“那你懂先生。”

老板娘看着她,一袭缎面白色露肩上衣,下摆是微微荡漾开来,搭配同色缎面半身长裙,脚蹬一双月白色浅口平底鞋。

乌黑的长发别在耳后,不施粉黛,气质婉约,雍容大气。

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跟在薄先生身边的女子。

*

凤凰山坐落在深圳宝安福永,山脊的轴线弯成一弯新月,远远望去,像一只敛翅静卧的凤凰,沉睡了千年。

凤山福水福盈地,当地人这样唤它,说这是一座浸透了灵气与福气的山。

司机将她送到山脚下,寻了处停车场等着。

孟绾甯独自站在山门之前,仰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山门巨石上凤凰山三个大红字,苍劲有力,恢宏磅礴。

满山的林木青翠欲滴,层层叠叠地向山顶蔓延,将整座山染成一幅浓淡不一的黛色画卷,深深浅浅的绿在风中起伏,像是山在呼吸。

孟绾甯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大自然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瞬间忘却那些固执的、放不下的事物,它是治愈的,能让心灵得到宽慰,置身其中,万物都显得渺小,那些执念,仿佛也不再重要了。

孟绾甯不知道自己能坚持走多久,只想尽可能多走一会儿,只要能抵达凤岩古庙便好。

心诚则灵,要有诚意,才能被善良的神仙眷顾。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竟比自己想象中更有毅力,等再抬起头时,那条密密匝匝挂满红色许愿牌的长廊,已经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了。

那是半山腰的位置,许愿长廊就在古庙的左侧,一条并不算很长的木质长廊,从廊顶到廊柱,从横梁到栏杆,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叠叠,已然完全看不出长廊原本的颜色和模样,红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是一场无声炽烈的告白。

长廊之外,是一片许愿树,树干粗壮虬曲,遒劲有力地扎入山间的土壤,像一个个沉默的老者,看过了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

如今,这些古树上也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许愿牌,红绸带和木牌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给这些苍老的枝干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红袍。

许愿树的正中央,应当就是那棵备受瞩目的姻缘树了,它身上系着最多的红线与许愿牌,静静伫立在万千祝愿之中。

有人写的是爱情,不离不弃,白头偕老,有人写的是友情,高山流水,一见如故,还有人的愿望让人哭笑不得,写着救救孩子吧,实在不想奋斗了。

孟绾甯的心跳开始加速,脸颊也有些发烫,像是真的有神灵在召唤。

她只站在那里,手指一一拂过那些木牌,成千上万的许愿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诉说着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求。

廊下有个小窗口,吆喝着卖许愿牌,二十五块钱一个。

孟绾甯买了一个。

小商贩接过钱,将拆封的许愿牌递给她,又递来一支马克笔,祝福的话脱口而出,像背过千万遍的台词:“祝您心想事成,事事顺利。”

话虽不走心,孟绾甯依旧感激,她微微低头,说:“谢谢。”

马克笔握在指尖,许愿牌上一片空白,还未落下任何字迹。

提笔落字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孟绾甯忽然想到了司马相如,想到卓文君,想到《上林赋》,也想到《白头吟》。

最后想到薄瑾杉的时候,她忽然抿唇笑了,用色授魂与来形容一个男人,好像也不为过。

此刻站在山上,淡淡的青烟缭绕在林梢,雾蒙蒙的祥气在枝叶间游走,静谧而空灵。

孟绾甯最后写下: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诗经》里的一句话。

不与青山告别,愿一直相伴,一生不辞别,共同进退。她将薄瑾杉比作青山,那是她不辞辛苦也要踊跃攀登的地方。

如它,如他。

孟绾甯挂好许愿牌,拍了张照,给薄瑾杉发了过去。

薄瑾杉似乎有些时间,过了两分钟,回她:凤凰山?

孟绾甯回了个嗯,跟他提起庄园老板娘说的那个传说,还说老板娘告诉她,说他不信这些。

薄瑾杉回:我是不信。

他又说:累不累?累就坐缆车下去。

孟绾甯说不累,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薄瑾杉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一辆红色复古轻轨小火车,他说还在松山湖基地参观,一会要做演讲。

孟绾甯没问他要做什么演讲,只回个好。

这不禁让她想起跟薄瑾杉初次见面的场景,那时薄瑾杉作为优秀企业家,到中传去为大一新生作开学第一课的演讲。

那不是她跟薄瑾杉之间故事的开始,却是她沦陷的开始。

*

从山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孟绾甯没有急着回去,让司机漫无目的地开了好一会儿。

车辆驶过深圳湾大桥,她忍不住打开车窗,让那股温热黏稠的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头的发丝。

这是一座安静的城市,路上很少听到鸣笛声,也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容得下那么多有志之士在此寻找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最后在深圳湾公园停下。

孟绾甯下车走了走,太热了,才是五月,已经热到只走两步就出汗的程度。

她寻了一片草坪坐下,头顶是宽大的棕榈树,宽厚的叶片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一小片天。

不远处,与香港隔湾相望,海面灰蒙蒙的,映衬的对面的楼宇也在一片雾气中,看不真切。

正闭眼享受着难得的惬意,一阵哭啼声忽然将她从静谧中拽了出来。

孟绾甯睁开眼,循着声音望过去。

是一对跪地乞讨的父母,手里拉着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孩子得了白血病,家中无力承担高昂的医药费,恳求好心人帮帮他们。

孟绾甯第一反应是想过去看看情况,从地上站起来时起得有些猛,眼前一阵发晕,闭着眼缓了片刻,正要睁开,一双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先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等到看清来人是谁,眼睛瞬间亮了。

“瑾杉,你回来了。”

惊喜溢满了眉眼,孟绾甯踮起脚,直接搂住了薄瑾杉的脖子。

薄瑾杉抚着她背部的发丝,声音低沉温润:“回来了。”

薄瑾杉今天依然穿着她挑的衣服,一套纯黑色的Polo衬衫,搭配深灰色休闲长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这样的Polo衫穿在他身上,竟别有一番魅力,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还要年轻好几岁。

他一出现,四周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引了一般,不论男女,统统被他牵了过去,更何况他还在这样人声鼎沸的地段,被一个美丽的女人搂着脖子拥抱着。

孟绾甯松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忘了司机是谁的人了。”

“也对哦。”孟绾甯嘟了嘟嘴。

“刚才我看你起来是不是又头晕了,起这么猛做什么。”

薄瑾杉这么一问,她才想起来方才起来要做什么,完全被他的出现打断了。

她四处张望着寻找那对父母,嘴里匆匆解释:“我刚才看到一对带着孩子的父母,好像是他们的孩子得了白血病,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他们。”

薄瑾杉皱了皱眉:“在哪里。”

孟绾甯在他右后侧约莫五十米的位看到了那对父母。

他们已经选了一个固定的角落,把装着孩子的摇篮放在一旁,两人双双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还贴着二维码。

她见不得这种场面,

但凡与孩子有关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柔软的。

孟绾甯刚要迈步,身后一道手臂伸过来,将她拦了回来。

“是发烧,不用管了。”

孟绾甯扭过头去,眼里带着困惑:“怎么看出来的。”

“只是脸红了一些,白血病的儿童是没有那么茂盛的头发的,你很善良,但是不要被骗了,绾绾。”

“真的吗?”

薄瑾杉笃定:“真的。”

薄瑾杉把她带上了车,车上很安静,她一直没说话,有些闷闷不乐。

孟绾甯有些挫败:“怎么我就看不出来是骗子呢,我只是觉得很可怜,瑾杉,那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我和我妈妈。”

薄瑾杉把她抱在腿上,哄着:“小时候怎么了,慢慢说。”

“爸爸刚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记忆,但是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妈妈都是在别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中成长起来的,生病的时候,因为没有钱,妈妈去找别人借,结果平日里那些看上去好说话的邻里,一到要借钱的时候都觉得我们母女俩是洪水猛兽一样避而不及。”

孟绾甯甚至不愿想起那段时光。

她之所以这么听郁美华的话,是因为她知道郁美华是怎样将她拉扯大的,郁美华所说的一切,让她找个有钱人嫁出去,她也觉得是正确。

钱或许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的日子,她真的不想再过。

“以后不会了。”薄瑾杉温柔地亲吻她的发顶。

孟绾甯摸着薄瑾杉的手,那是一双温暖且充满力量的手,她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有父亲,父亲的手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坚强。”她问。

“没有,”薄瑾杉说,“绾绾,在我身边,你不需要坚强。”

他斟酌着词句:“而且太坚强也不是件好事,等经历的足够多了,你就会发现,其实真正的坚强并不是看上去的无坚不摧,而是有勇气面对人生中可能会出现的一切可能,哪怕这个可能是不好的事情。”

孟绾甯似懂非懂,薄瑾杉在拿一种过来人的视角为她解答这个问题。

“那你呢。”她忽然问。

话题转变的太过于突然,薄瑾杉难得愣了下神:“我什么。”

“你是坚强,还是无坚不摧。”

薄瑾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还是耐着性子答了:“我可能都不是。”

孟绾甯问:“那你是什么。”

“我大概是无所谓。”薄瑾杉语气很淡:“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也看透了,所以对很多事都无所谓,没有特别喜欢的事,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事,我所做的大多数事情,都是靠惯性在往前支撑。”

孟绾甯小脸都要皱起来,“我听不懂……”

薄瑾杉看她一副纯真无害的模样,顿时爽朗大笑,拢着她的头发,笑道:“听不懂就对了,也不用懂。”

“我饿了。”孟绾甯摸摸他的手。

“想吃什么?”

“大排档可以吗。”她跃跃欲试。

今天的薄瑾杉太温柔,她忍不住想多看到他的一些另一面。

紧张兮兮地等了片刻,薄瑾杉才点头说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准你放纵一天。”

这一天晚上,薄瑾杉简直是纵容她纵容到了天上,由着她拉着在大排档里撒欢,撒欢还不够,还要硬拉着他尝一些看上去长相很奇特的食物。

孟绾甯恃宠而骄,从大排档出来后又拉着他去压马路,在宽阔的路面上,她牵着他的手,像众多普通的小情侣一样,笨拙且认真地体验着人生百态。

后来,他们回到住的那座庄园。

他们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做/爱,诉说着情话,相互抚摸着对方的躯体。

那是灵与肉的结合,契合到孟绾甯情不自禁落下眼泪。

薄瑾杉含走她的眼泪。

孟绾甯不知道为何,明明在这样幸福的时刻,心底却生出一些悲怆。

这是很矛盾的想法和念头。

越幸福,她就越胆怯。

就好像离得幸福越近,这份幸福失去的就越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京夜 不过是养在

原定五天的深圳行程, 只待了两天,薄瑾杉便带着她匆匆飞了回去。

是寰海竞标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

孟绾甯只在薄瑾杉开会时听了个大概,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竞标的项目报价被泄露, 而平隆作为寰海的对手公司, 一直对这个项目虎视眈眈。

报价泄露的问题不涉及专业层面, 而是出在人员上,内部有人临时反水, 投靠了平隆, 还把手头所有涉及寰海的项目一并出卖。

“找!国内找不到就到国外去找,查他的航班, 签证信息,我就不信, 这么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薄瑾杉把手机摔在桌上, 眉心那道皱痕愈发深了。

孟绾甯站在书房外,不知所措地来回踱步, 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又听见薄瑾杉手机震动, 他接起来, 低声唤了句:“蕴仪。”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 他摘下眼镜, 手指扶着额头, 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这样也好。”

电话挂断后,薄瑾杉便从书桌后站起身, 是准备要离开的架势。

孟绾甯还站在书房外,见他出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紧张地问:“瑾杉,事情严不严重。”

“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身子弱,别操心这些事。”薄瑾杉在她腰后虚虚一搂,“我要去公司,这几天不一定来得及回来,你在家里好好的。”

孟绾甯点点头,“家里有我,你放心。”

刚才电话里的情况明明都已经那么严重,但薄瑾杉还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孟绾甯希望能帮他分担一些,哪怕只是生活中的琐碎。

“嗯。”薄瑾杉低声应了一句。

孟绾甯抬眼注视着他,柔顺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书房的窗外透进来一束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那样温驯而乖巧的目光,承载着崇拜与敬畏,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

薄瑾杉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来。

一个说不上深也说不上浅的吻,孟绾甯跟着他的动作,闭上眼。

等薄瑾杉终于放开时,孟绾甯恋恋不舍地望着他,软着嗓子说:“周六是你生日,我在家等你回来,一起过生日。”

还有五天,薄瑾杉的三十七岁生日就要到了。

孟绾甯牢记在心。

“好。”薄瑾杉最后看她一眼,叫了司机,匆匆离开。

孟绾甯在家里休息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联系了陆昭恒,继续之前没有完成的拍摄。

签过合同的项目,要有始有终。

京绣的第三个场景,设在传习创新工坊。

又回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地方,孟绾甯心中百感交集。

她换上了那件蝶恋花旗袍裙,美妙的身姿分毫毕现,长发盘起,用一只玉簪固定住,婉约的风姿与这个场景融得巧妙,像是穿越回了千年之前。

工坊里有许多零基础的学徒,孟绾甯加入他们,跟着老师傅一起学习盘金绣。

银线引着金线穿过面料,每一圈都严丝合缝。

学完盘金绣,孟绾甯又走到工坊内的绣架旁,上了一堂非遗传承人所授的纹样课。

她身上的旗袍裙有牡丹和彩蝶的元素,非遗传承人便让她走到台前,讲授牡丹配彩蝶的寓意。

“传统牡丹色彩以大红大绿居多,而融入现代元素的创新设计,会在牡丹花瓣上做一些独一无二的肌理,加入不同的锦地装饰元素,让牡丹造型显得更加精致个性,更具现代感。”

孟绾甯临场发挥,指着自己旗袍上的牡丹,问道:“那比如我身上的这朵牡丹,去掉了大红大绿,只保留了绣工和结构,采用青灰色,是不是就是您刚才所说的设计?”

“没错,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更好地与旗袍颜色统一,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契合感……”

非遗传承人还在继续讲解,摄像机一直对着孟绾甯,没有人喊“咔”。

这之后,又讲了假山,蝙蝠和桃,京绣上的每一种图案,都有其背后的故事。

一下午的时间飞快,等拍摄真正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山那边。

孟绾甯婉拒了陆昭恒的晚饭邀约,跟他们一行人告别后,直接约了柳诗茉。

柳诗茉有时间,她就直接去了柳诗茉家里,两人叫了火锅,在家里边涮边聊。

柳诗茉一边准备食材,一边抱怨,“我可真是服了你,到底是你请我,还是你来我这里蹭饭。”

孟绾甯抱着她的胳膊,笑得摇头晃脑,撒娇道:“我来蹭饭呢,但是当然不能亏了我们茉茉呀,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快拿出来。”

孟绾甯故弄玄虚,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卡地亚的手镯。

柳诗茉看一眼,就摆摆手,“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呀,拿着吧。”孟绾甯直接拉过她的手,给她套在手腕上,“知道你不缺,但这也是我的心意,况且,这也是瑾杉的意思,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既然是你男人花钱,那我就收了。”柳诗茉没再推辞,半开玩笑地说:“他是不是知道我在背后说他坏话,这次这么够意思。”

孟绾甯被她逗乐了,说:“闺蜜都是劝分不劝和,他可能有点危机意识了。”

“行。”柳诗茉点点头,“那我还得继续说他坏话。”

孟绾甯笑着说:“说,随便说,我站你不站他。”

“你可别。”柳诗茉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怕给你家那位知道了,让我掉脑袋。”

两人嬉笑着,把锅和菜端进客厅,一同坐在地毯上,打开电视,找了个最近的热播剧放着当背景音。

孟绾甯跟柳诗茉讲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她没什么别的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柳诗茉这里几乎了解她的所有秘密,聊起来也就少了很多顾忌。

柳诗茉刚吃下去的一口毛肚差点吐出来,睁大眼睛问:“他不戴套啊……”

“就那几次……”

提起这事,孟绾甯脸红了个彻底,小声嗡嗡着着。

“也能理解。”柳诗茉擦了擦嘴,“看上去再正人君子的男人都有见不得人的癖好,就喜欢看弄进去的那东西从女人身体里流出来,而且你男人控制欲又那么强。”

孟绾甯点点头,小声跟她探讨,“我听他那意思不像是不想让我怀孕,我后来想了想,他妈妈看上去也是控制欲强的,你说他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跟他家里抗衡。”

跟从小的教育理念有关系,这种隐秘的私事说出口总让人觉得羞耻,但孟绾甯又实在困扰,这种事,她没办法跟薄瑾杉聊,怕是一聊他又要炸,也就只能跟柳诗茉说一说。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柳诗茉认真帮她分析着,“他们那种豪门,或许不能用一般的世俗眼光去评判,绾甯,你能接受未婚先孕吗。”

孟绾甯想了想,说:“我其实能接受,如果我爱他,那我是愿意怀孕的,我也想孕育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命,我唯独怕的是他不想要,或者他家里不想要。”

“你就是恋爱脑。”柳诗茉给她下了诊断书。

说完后,柳诗茉突然贼兮兮一笑,问道:“你俩那啥的时候,你能高/潮吗?”

孟绾甯没成想她会问这么直白的问题,脸唰得一下红透了,放下筷子捂住脸,拖着嗓子“哎呀”了一声,央求她快别问了。

柳诗茉嘿嘿笑了半天,又拿胳膊肘捅她,催促着:“快说快说,我好奇死了。”

孟绾甯红着脸点点头。

何止是高/潮,她太敏感,每次都泥泞的一塌糊涂,薄瑾杉没说过,但她知道,凡事过犹不及,她这样敏感,其实反倒会影响一些体验感。

薄瑾杉有时候也对她频频的小喷泉没有办法,她阈值简直是太低,情动的时候碰碰耳蜗都能攀上高峰,怕她会晕过去,薄瑾杉经常会停下等她缓一缓。

柳诗茉瞬间惊呼一声,捂着嘴说:“那你怀孕几率应该挺大的吧,我不太懂,这个跟易孕体质有没有关系。”

孟绾甯脸上的血色一直褪不下去,身上也因为这个话题出了好多汗,“好像是说如果男方女方同时到的话,挺容易的。”

薄瑾杉每年都会带她去定期体检,她之前看过体检报告,医生说她是很明显的子宫前位,是典型的易孕体质。

所以她那次才那样害怕,薄瑾杉每次量都很多,如果不做任何措施,又不吃药,说不定那几次就怀上了。

柳诗茉叹了一口气,说:“我很羡慕你,绾甯,其实女人也是很需要这种快乐的。”

孟绾甯问:“你跟你男朋友还没有尝试吗?”

“还没有。”柳诗茉摇摇头,“我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我男朋友说慢慢来,他尊重我,但我总觉得很对不起他。”

一说到这个话题,孟绾甯就有些心疼她。

大学时初识的那场意外,孟绾甯只了解了大概,后来两人慢慢熟起来之后,她才知道,柳诗茉被骗的那次,不仅是被骗了感情。

那是一次极其糟糕的体验,在柳诗茉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这样的事情,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抹平。

孟绾甯握了握她的手,说:“都会好起来的,茉茉,慢慢来。”

柳诗茉点点头,“嗯,我也相信会好的。”

一晚上,她们畅所欲言,聊了很多,聊人生,聊爱情和友情。

几乎彻夜无眠。

*

之后一连几天,薄瑾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打过去的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是王秘书代为应答,发出去的消息也全都石沉大海。

孟绾甯绷着的那颗心,渐渐有些撑不住。

转眼到了周六。

上午起来,她给薄瑾杉打了个电话,本来没抱他能亲自接听的希望,只想着能问问王秘书他最近怎样也好。

可意外的是,薄瑾杉竟然接了。

一听到薄瑾杉的声音,孟绾甯眼里的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坐在床上,小声问:“你最近怎么样,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胃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薄瑾杉被她问笑了。

“绾绾,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他的嗓音有些干哑,听着让人揪心。

孟绾甯没忍住,抽泣了一声,期期艾艾地说:“我想你。”

“今天晚上就能回去了。”薄瑾杉停顿了一下,又低低地说了句,“乖。”

孟绾甯急忙点头,“嗯”了一声,声音软下来,低眉顺眼地说:“我做好饭在家等你,蛋糕我也自己做,自己做的吃起来健康。”

“好。”薄瑾杉那边忽然嘈杂起来,但他的嗓音在听筒里格外清晰,“这几天一直忙着升级技术方案,我们竞标的项目报价被泄漏了,价格方面不占优势,只能另辟蹊径,还好技术方案的升级没什么问题。”

孟绾甯不自觉地握起了拳,放在心口的位置,“那竞标有把握成功吗。”

“不能说百分之百,但起码百分之八十,我对我们的方案有信心。”

“我也对你有信心,瑾杉。”

薄瑾杉低声笑了,电话那边似乎有人在叫他,他便说:“在家等我,绾绾。”

孟绾甯说:“好。”

电话挂断后,孟绾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她发现薄瑾杉这次在电话里说的话,比从前多了许多。

她能感觉到,自打从深圳回来,薄瑾杉是有一些变化的。以往问他工作上的事,他都一笔带过,要么轻描淡写提一句,很少透露细节,如今,他慢慢地也会讲得更多一些了。

听他说这次的危机似乎也已经解除,孟绾甯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总归,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又愣了片刻,孟绾甯才匆匆从床上起来,洗了澡,换了件旗袍,将头发别在脑后。

今天的时间她全部腾了出来,全部留给晚餐。

管家和佣人也知道这一天的意义,以往每年薄瑾杉的生日,孟绾甯从不让他们插手,连帮忙都不用,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从菜到汤,再到蛋糕,她一个人就能准备出一场浪漫的烛光晚餐。

今年也不例外。

薄瑾杉辛苦了这么久,她有心让他过得舒服一些,吃得好一些,从昨日就开始准备着买食材,订餐具,还专门买了几只白色的蜡烛,用来搭配烛光晚餐。

因为心里有期待,这些事做起来便不觉着累,反而是幸福的,充盈的。

孟绾甯甚至小声哼起了歌。

阿姨在中间的空隙进来过一次,怕她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地方,想帮她一起。

结果孟绾甯推着她往外走,笑着说:“阿姨,您今天休息。”

她满脸都是雀跃的神情,唇红齿白的,这阵子看来是完全养好了,气血很足,脸颊上飘着淡淡的粉。

阿姨无奈地笑:“你这孩子,也不怕累着。”

“我不累呢。”孟绾甯朝阿姨眨眨眼,“您跟万叔就当今天是放假了,多好呀。”

她说话语气愈发似孩童,是从前不常见的骄矜。

孟绾甯自己不知道,她方方面面的状态,都与薄瑾杉息息相关,她与薄瑾杉是恩爱还是吵架,眼神和神态都说得一清二楚。

旁人看得分明,更别说日日相处在身边的管家和佣人了。

阿姨最后没再坚持,只在门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看她动作熟练,样样妥帖,便放心地转身离开了。

孟绾甯忙了整整一天。

一桌子菜,统统摆上桌,碗碟错落有致,蜡烛选了几处位置安放。

等一切准备就绪,她就开始等薄瑾杉回来。

但是薄瑾杉却一直都没回来。

从六点等到了九点,中间菜和汤凉了一次,她又去重新热了一遍,过了许久,又凉了。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蜡烛始终没有点。

孟绾甯心里焦躁不安,再也坐不住,拿起手机,拨出去他的电话。

她觉得薄瑾杉可能还没处理完工作,所以晚回来一会也正常,她不能总是想着在他忙工作的时候还去打扰。

可都这个时候了,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孟绾甯蜷起食指抵在唇间,围着餐桌转了两圈。

如果只是单纯的工作忙,她可以接受,她唯一害怕的是薄瑾杉的身体会出问题。

这样连轴转不停歇地熬,加上他胃本来就不好,一个小小的胃黏膜出血对他来说可能都是致命的危险。

餐桌上的蜜金桔枇杷梨汤又重新热了一遍,梨子已经煮得太烂了。

孟绾甯拿了个保温桶,将梨汤装进去,又拣了几样薄瑾杉爱吃的爽口小菜,一并装好。

万叔恰好在这时进来,大约是迟迟没听到汽车鸣笛声,放心不下,过来问问情况。

孟绾甯盖好保温桶,解了围裙,一边擦手一边说:“万叔,刚好,帮我叫司机,送我去瑾杉公司。”

“好,小姐,先生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不清楚,电话也打不通,我去公司看看。”

孟绾甯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时徐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小姐。”徐胜替她拉开车门。

孟绾甯点点头,提着保温桶弯腰上了车。

车上,孟绾甯又拨了两遍电话,依旧是那串漫长而空洞的嘟声。

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向徐胜求助:“胜子哥,你能联系上王秘书吗。”

“我倒是存了他的电话,但平时不怎么直接找他,您要的话,我报给您,您打打试试。”

孟绾甯点了点头,神色已有些绷不住了。

徐胜报了号码,她拨过去,王秘书的电话也没人接。

孟绾甯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像倒流回心脏,堵得发慌,声音里已带了哭腔:“胜子哥,能不能再开快一点。”

“已经很快了,小姐。”徐胜看她脸色不对,温声安慰道,“没事的,您放心,先生的电话经常打不通,公司那么多人呢,肯定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可关心则乱。

她没有亲眼见到薄瑾杉安然无恙,这颗心便一直悬着,沉沉浮浮,怎么也落不下来。

车辆停在寰海楼下的泊车区。

眼前是一栋矗立在金融区核心的科技大楼,高耸入云,通体深蓝的玻璃幕墙层层叠叠,在夜色下泛着幽冷的光,一眼望不到顶。

楼前有一片巨大的镜面水池,此刻无波无澜。

孟绾甯提着保温桶,匆匆进了大门。

旋转门将她带入大堂,里面冷冷清清的,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清方向。

正前方立着几排闸机,看似需要刷卡才能进。

孟绾甯在闸机旁站了片刻,一位年轻的女士便迎了上来,她穿着规整的黑色套装与半身裙,步伐干练,周身透着一股职业的冷峻。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孟绾甯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该怎么说,难道要说自己是薄瑾杉的女朋友,但是联系不上薄瑾杉,所以才来询问。

“我想见薄、薄先生,请问他在吗。”

女士的语气规矩且严肃:“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孟绾甯四下望了一眼,“我没有预约。”

在一起这几年,薄瑾杉从未带她来过公司,她不知道,要在这里见他,竟然还需要提前预约。

“先生公务繁忙,每天的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没有预约,是无法放您进去的。”

孟绾甯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试探着问:“那……你能联系到他吗,能帮我问问他是不是在吗。”

她对商业上的事一窍不通,这样的问法,落在旁人耳中,很容易被当成对手公司来打探消息的人。

那位女士微微蹙眉,问道:“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叫孟绾甯,如果你能联系上薄先生,就告诉他,我在楼下等他。”

“孟绾甯……”女士像是在从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又问,“您有名片吗。”

“名片……”孟绾甯下意识摸了摸裙子的口袋,“我没有名片。”

她哪里晓得,来公司见一趟薄瑾杉要这么多流程,又要提前预约,还要递交名片。

女士依旧敬业,面色未改:“那您稍等,我联系一下总裁办的秘书,看看薄先生是否方便。”

孟绾甯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打量着四周来往的人。

女士妆容精致,男士内敛沉稳,穿着打扮都很考究,大多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气场干练,与这栋大楼浑然一体。

可再看她自己,孟绾甯低头,一头长发散着,身上的长裙也不是中规中矩的款式,像是误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只是她的长相和气质实在太过出众,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吸引了许多来往的目光。

那位女士很快走了回来,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话的语气和格调都像极了王秘书:“孟小姐,秘书电话暂时没有接通,总裁办的助理反馈说,先生还在开会。”

孟绾甯捂着心口,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确定薄瑾杉是安然无恙的,哪怕是在忙工作,孟绾甯也觉得没关系了。

女士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旁边的工位。

这一番折腾难免有些累,孟绾甯虚虚地喘了两口气,没有立即离开。

她看到一旁有几张矮凳,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从刚才那位女士的角度看过去,孟绾甯坐的地方恰好是一片视野盲区。

她们看不见孟绾甯,可说话声却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耳中。

“我说刚才那女人名字怎么那么熟悉,是不是先生传说中那个女朋友来着。”

“谁啊。”旁边有人问。

“就刚才过来一个女人,说要找先生,叫孟什么……绾甯。前阵子不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先生找了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朋友?我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还真有。”

“刚才来了?长什么样?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不过她连先生的公司要预约都不知道,也没见先生有多么把她当回事啊。”

又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毕竟小那么多呢,说好听点是女朋友,说难听点就是金主和小情人吧,先生那种地位的人,有几个养在外面的小情人,也是正常的。”

“有道理,我也觉得是,情人就情人嘛,这架势找上门,还真把自己当正宫了。”

“就是就是……”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孟绾甯在一旁安静坐着听完了全部。

不知不觉间,手脚已经冰凉。

薄瑾杉给了她女朋友的名分又怎样,在别人眼里,她不过是他养在外面的小情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京夜 “狐媚子。

那几人的聊天还未停歇。

孟绾甯手指攥住裙子, 紧紧握住,又松开,真丝裙面上留下一片丑陋的褶皱, 那褶皱如此刺眼, 仿佛就是别人眼中她与薄瑾杉的关系一样。

“也不知先生到底是怎么选上她的。”

“还能怎么着?胸大呗。男人嘛, 都需要解决生理需求的。”

“是啊, 再说了,先生压力那么大, 那种连感情都谈不上, 纯粹就是发泄。”

“而且啊,越是这种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女人, 床上越骚,还指不定会玩什么花样呢, 上不了台面的。”

“就是狐媚子嘛……这种人啊, 放在古代那就是青楼女子,放在现代那就是夜总会小姐, 这怎么跟李小姐比呀。”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像一根根细针, 密密地扎进孟绾甯的皮肉里, 不见血, 却疼得钻心。

“我也觉得李小姐好, 跟先生站在一起就般配。”

说到这儿,她们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谈论什么不可言传的秘闻。

“你们听没听说?今天李小姐可是在咱们大楼里待了一整天呢, 说不准这会儿也跟先生在一块。”

“可不是嘛,早上来的时候我都见到了,一整天都没出来。”

“一天都能干什么呢?我好好奇呀。”

“我也好好奇呀……”

此起彼伏的嬉笑声响起, 孟绾甯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

“诶,我喜欢这个裸粉色的甲油,拿来给我涂涂。”

“好看吧?可撕拉的,你手白,涂上肯定好看。”

……

孟绾甯低下头,望着怀里抱着的保温桶,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落在盖子上。

晶莹透明的泪珠,在美人鱼的童话里,那将是一颗稀有绝美的珍珠,可此刻,它却像是一切不堪的罪证。

恋爱本应是你情我愿的美好情缘,其中的快乐与苦楚,愉悦与悲愤,都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旁人如何评判,本不作数。

可孟绾甯心里无法接受。

这比上次在霁月台被那几个男人赤裸裸地打量更让她难受。

如果说上一次只是在那些不堪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这一次,便是将所有的难堪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世人眼前,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剩。

孟绾甯自认一没偷,二没抢,与薄瑾杉相识相知相恋,也从未利用过他的地位和权力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今天不过是偶然来到他的公司,与那些人不过一面之缘,她们便能在背地里编排出如此荒谬的论断。

这一切的恶意,竟来自同为女性的一群人。

她们外表光鲜亮丽,可那不过是虚假的假面,戴久了,面具便长在了脸上,演着演着,就暴露了本来的面目。

孟绾甯觉得难以理解。

知行合一,于她而言尚且不算艰难,而这些学历与层次看上去比她更高的人,却与老祖宗的教诲背道而驰。

实在是谬哉。

正听着,那几人忽然安静了。

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只余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

“电梯来了来了。”孟绾甯听见她们低声说。

余光里,那几人已经站起身,面朝斜前方电梯的方向。

看上去像是总裁专属电梯,指示灯从三十五层的数字直接降至一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孟绾甯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瘦了,也憔悴了,眉间皱着,走出来时还将拳头抵在唇边,侧过脸咳了一声。

孟绾甯的心瞬间揪在一起。

方才那些难听的话,在看到薄瑾杉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乌有。

孟绾甯提着保温桶,正要迎上前去,唇瓣微微张开,那个卡在齿间的“瑾杉”还没来得及唤出口,紧跟在薄瑾杉身后的女人往前移了一步,并排走在了他身旁。

是李蕴仪。

如前台那几人所说,李蕴仪这一整天都跟薄瑾杉待在一起。

孟绾甯还维持着提保温桶的姿势,垂在耳侧的长发随着她往前迈步的动作颤动了几许,发尾也随之扬起。

可她忽然停住了,没有再往前靠近。

薄瑾杉和李蕴仪并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高管,王秘书和钟曼姝也在其中。

他们没有朝大堂的旋转门走来,而是拐了弯,径直往尽头的一扇小门走去。

李蕴仪一直走在薄瑾杉身侧,手臂随着说话的节奏抬起又落下,似乎在探讨什么要紧的事,薄瑾杉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给句回应。

步履匆匆,神色焦灼,倒像是配合默契的伙伴。

孟绾甯便没了上前的心思。

她失落地垂下眼,愣在原地,四周来往的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唯独她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前台那几个工作人员显然也看到了她,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孟、孟小姐”。

随即瞥见薄瑾杉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便没再管她,坐下继续闲聊。

最后还是手机铃声将孟绾甯从凝滞中唤了回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外地的。

孟绾甯起初没接,对方执着地又打了第二遍。

“是绾甯吗?”听筒里传来一道女声,隔着电流,一时辨不出是谁。

“我是。”孟绾甯说,“你是哪位?”

“我是方秋秋呀!好久不见了,绾甯。”

“秋秋?”

“对啊,是我。”女孩明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今天来北京出差了,你现在有时间吗,咱们一起聚聚呀。”

“有时间,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方秋秋发来一个定位,孟绾甯没有让徐胜从停车场过来,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赴约。

*

方秋秋是她的大学室友。

粗略算来,自毕业后也不过分开了不到一年的光景,可那些青葱岁月,恍惚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那时她们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方秋秋与孟绾甯共用一架楼梯的对床。

方秋秋不是北京本地人,老家在东北,学的摄影专业,大约是东北人骨子里淌着黑土地的爽利与幽默,她格外讨人喜欢,孟绾甯也跟她更聊得来一些。

宿舍里还有两位女生,喻霜和吴晓棠,两人都是北京本地人,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带着京城姑娘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眼底便不大装得下孟绾甯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人。

刚开学那会儿,她们的关系还算和睦。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军训的才艺表演上。

孟绾甯与喻霜同专业同班级,白天站军姿、走正步,到了晚上,教官便组织方队的新生围坐成一圈,玩击鼓传花。

鼓停时,花球在谁手里,谁就要站到人群中央,表演一段才艺。

说实话,那样的场面着实有些社死,对当时的孟绾甯而言,心里是有些打退堂鼓的。

但郁美华自小的教育理念颇为奇特,家里条件不好,母女俩相依为命,小时候连吃饱穿暖都是问题。后来郁美华出去打工,赚了些钱,回来第一件事便是给她报了舞蹈班和音乐班,美名其曰苦了什么都不能苦了孩子的教育,如果不通过学习考试改变阶层,她们这辈子都只能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孟绾甯也没想到,从小被郁女士逼着学的那些才艺,刚入大学便在军训时派上了用场。

那天,花球恰巧传到了孟绾甯手里。

她穿着迷彩军训服,在夜色下,白皙的肌肤映着夜色,像一捧新雪,隐隐发着光,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扑闪扑闪,胸脯挺起,腰肢纤细,出场时便来了个侧翻,身段优美,落地平稳。

全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掌声和叫好声一波接一波,响彻操场。

隔壁方队的同学也被吸引了过来,操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孟绾甯有些羞涩,低头一笑,摘下军训帽,用发簪将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她跳了一曲傣族舞,脑后的发簪是带了巧思的,最后旋转的动作里,她反手取下,一袭长发如瀑泻下,随着旋转的腰肢在风中飞扬,极尽灵动美妙,恍若天仙下凡。

全操场的同学几乎都在欢呼呐喊,有人甚至扯着嗓子吼:“女神!女神!”

那声音直冲云霄。

一舞终了,孟绾甯羞涩地捂着脸,小跑着坐回了原位。

旁边坐着喻霜。

那一刻,喻霜看她的目光已经变了。

如果说之前那目光里是平静中夹杂着轻蔑,那么此时,那双眼睛里便藏了隐隐的怒意。

孟绾甯后来想过,或许喻霜将她当成了潜在的假想敌,因为在她跳那曲傣族舞之前,喻霜也表演了才艺。

喻霜唱了一首歌,虽然也赢得了同学们的好评,但与孟绾甯那种引发全年级新生围观的轰动相比,终究是差了不少。

大抵在喻霜心里,是觉得孟绾甯抢了她的风头。

后来的那几天军训,喻霜一直跟她明里暗里较劲。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是最渴望被注视的年纪,何况她们都是艺术生,从小在气质上便拔尖,在家长和同学的艳羡里长大,到了军训场上,想要获得别人的关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甚至会自然形成以某个人为首的小圈子小团体。

喻霜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她们与教官撒娇卖乖,吸引教官的注意,趁机多讨来几分休息时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一种比别人享有更多特权的优越感。

孟绾甯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从未享受过什么特权,烈日炎炎下,她一直顶着太阳站着,哪怕头晕目眩,也从没开口说一句不行。

可她从小体质就差,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第三天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教官怕孟绾甯晕倒,特地将她叫出去,让她去旁边的树荫下休息。

等到方队集体休息的哨声响起,孟绾甯听到以喻霜为首的那几个人,站在离她不远处的位置,脚尖踢着石子,话里有话地嘀咕着:“狐媚子,就会勾引人。”

喻霜接过话头,道:“你没听教官刚才怎么说呀?脸色不好,别晕倒了,手舞足蹈的时候怎么不见脸色不好呀。”

“那不就是想让教官关注嘛,真是心机。”

她们的眼神甚至没有看向孟绾甯,可那些话,分明是冲着她来的,甚至还过分地学起了她那晚在操场上跳的傣族舞,只是姿势和动作都故意扭曲得怪异,像是肢体不协调似的。

孟绾甯没有作声,默默地离开了那片树荫,归入了队伍。

那日不过是个小插曲,孟绾甯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从不主动挑起事端,后来的一段时间也算风平浪静。

喻霜虽与她不和,但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要打交道,便也没有过多的摩擦。

真正的冲突爆发,是在大一下学期。

那时,距离第一次见到薄瑾杉已经过去了半年。

孟绾甯偶然与薄瑾杉重新建立了联系,得知他当时已经离婚了。

那一次,她带着薄瑾杉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请他吃了食堂,薄瑾杉作为感谢,送了她一条手链。

Graff的钻石网球手链。

一条镶满钻石的手链,看上去款式不是特别复杂。

孟绾甯不知道那条手链的价值,不敢贸然收下,薄瑾杉却说:“你带我重返校园,我很感谢你,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礼物,不需要你回礼,不要有心理负担。”

听着薄瑾杉这句话,孟绾甯想起郁美华曾经教过她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