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进来时她目测过二楼的高度,是真的不算高,若是用些手法,从这扇窗跳下去,只需走几步,便能到染墨坊。
她又倚着窗,朝下望去,只见墙角垂放着两只木桶,刚好用来垫脚。
她方才在房间踱步时,隐约听到门外的说话声,似乎是谢暇与对方还在寒暄,尚未进入正题,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她也不会离开太长时间,就赌一把谢暇不会赶在她回来之前进屋。
谢暇虽对云蹊疑心未消,可云蹊这么多日的顺从,已令他不至于再派丫鬟护卫层层守着她,更何况她这趟是跟他出来的。
他不觉得她会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是以,雅室里那扇对着后街的窗,是他尚未留意之处,也是云蹊唯一的机会。
云蹊心中的迫切之感化为眼底的热芒,她环顾四周,这间雅室由一道隔断屏风组成两片位置,雀梅色纱幔装饰在隔断上。
她走过去,发觉纱幔上方有金属小孔,纱幔正是通过小孔挂在隔断上方的钩子上。
她轻手蹑脚,先将这条纱幔完好无损拆卸下来。
窗口外围有一圈落脚处,围着一排漆红栅栏。
她身材纤瘦,轻易便从窗口钻了出去,再将纱幔系在栅栏上,往下一丢,纱幔的长度正好落在墙角的木桶旁,她褪下上身碍手碍脚的披帛,抓紧纱幔,满满滑下去。
许是因过度紧张,额头与手心都沁了一层薄汗,她连呼吸都不敢使劲。
所幸她臂力尚可,手上一点也不晃,缓缓往下滑,脚踩上木桶,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想着,等回来时,接力踩踏物,再往上攀爬,应当能顺利上去。
谁料那只木桶里头是空的,是以摇摇晃晃,头重脚轻,云蹊踩在边缘,桶盖突然翻了,她一脚踩空,惊呼之余,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
以她的经验来看,是扭伤筋骨了。
她疼得冷汗直冒,强吸一口气,压下痛觉,极力维持正常的步伐,争分夺秒朝染墨坊小跑而去。
—
染墨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书铺,来买闲书消遣的皆是些文人学生,可谓是日日顾客盈门,站无虚席。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客官爱看些什么书,我给你找找。”
二楼的房间内,静谧雅致,隔绝楼下噪杂的人声,被派出去送密信的人刚回来,敲开了房间的门。
“少东家。”
“进来。”沈随玉头也未抬,视线聚集在手中的书册上。
他又去各地搜罗了许多关于天象、地质的书籍,日夜翻看,皆未从这些书中发现什么有用的能回现代的信息。
看来唯一的希望,只有云蹊手中的玉佩。
他低叹一声,重重合上书,揉着酸胀的额头,问站在门前的人:“怎么样了?”
自从回了京,他便亲自在染墨坊守着,期盼云蹊的出现。上回骗了她,再不拿出点诚意来,便不能好好合作了。
染墨坊虽是沈家的产业,可对外挂名的东家却不是沈家,有心人查不出来,是以他才敢把在染墨坊接头透露给云蹊,不会引起谢暇的怀疑。
可等了近七日,不见云蹊的人影。
他开始无比后悔上回背叛她。
她那次出逃失败,谢暇一定把她像关犯人一样关着,她还能出得来吗?
他又派人借助流向随国公府物品,送密信进去,可国公府犹如铜墙铁壁,流进去的东西查的严格,没有一丝可乘之机。
门口站着的属下亦是摇头:“少东家,信还是没有门路送进去,原本随国公府的下人有几个与我们的人有些交集,可自打您回京,他们府上的下人就换了一批,用尽手段都无法拉拢。”
沈随玉沉重颔首,表示知晓,“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抿了口茶水,忽然胸膛震动,似乎是在嗤笑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今耗在这,他和云蹊谁也讨不着好。
先前忆起云蹊在仁心堂前不顾非议救人,他只以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直到被她的一块假玉佩骗得团团转,他才发觉此女不仅勇气可嘉,头脑也十分聪慧。
方才那名属下去而复返,进来禀报:“少东家,有位女子说要见您,她自称姓云。”
沈随玉瞬时灵台清明,桃花眼下的那颗黑痣熠熠生光,有一股知觉告诉他,来者便是他要寻的人,当即喊道:“快带她进来。”
云蹊来到染墨坊,开门见山向掌柜报了自己的名姓,说是要见沈随玉。
果不其然,沈随玉就在染墨坊,掌柜叫她稍候,接着便有人带她上楼。
她脚踝疼痛,一瘸一拐走上台阶,推开门,站姿都有些不稳。
沈随玉终于见到了她,倏然起身,“你来了,我等你好久。”
他边说着,边主动过去迎人过来,还屈尊降贵给云蹊倒了盏茶,连忙让人看座。
“受不起沈老板给我倒茶。”云蹊随他进去,放眼四周,不忘内涵他,“今日我来这,还得多加小心,怕沈老板又找了什么人,等着趁我不备,把我打晕,拿走我的东西。”
她想到那件事便气愤至极,她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香堇突然给她一击。
都是因为他,才兜兜转转这么些日子,都是因为他,她又重新落入谢暇手中。
他若是诚心诚意与她合作,说不定这时候都回家有一阵子了。
她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可沈随玉本就是个随性之人,一笑置之,立马认错:“那件事的确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那回吧。”
他不会将姿态放得太低,毕竟,她来找他了,就说明她也不想放弃机会。
云蹊岂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仰头喝了一杯茶,声色清润几分:“玉佩我没带来,因为你的背信弃义,东西落到了谢暇手中,我自有办法拿回来。但前提是你得想个法子,助我自由。”
沈随玉止了笑容,眸色清淡,似乎在考量什么。
原来她这趟不是来合作的,而是来求援的。
可说是求援,实则是他必须要救她。
“沈老板神通广大,定有办法的吧。”云蹊慢悠悠看了眼他,“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哪天我能再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与你说话,才是我们回去之时。”
言外之意,你若不救我出水火,或是再耍花招,玉佩你就别想要,她回不去,也不会白白便宜了他。
沈随玉神色凝滞片刻,蓦然笑道:“那是自然,你等我几日,待我想想法子。我现在也是非常诚心地想跟你合作,我们一起离开这。”
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也只能答应她的要求。
救她出来,才有离开之机。
云蹊不能多呆,站起身,也没好气:“希望你的信誉积分还够扫辆车。”
面对她阴阳怪气的调侃,沈随玉就之前的事再次道歉。
“在这宴请你,没什么诚意,等回去了,我请你吃饭,再隆重向你赔礼道歉。”
云蹊冷哼了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算了吧,在古代是迫不得已,回了现代,她可不想跟他这种八面玲珑之人打交道。
她直言:“从明日起,往后每隔三日,我会派人来买书,每次来买的都是四字书名,一次会买两本,你想办法把消息夹藏在书里,便能跟我取得联系。”
沈随玉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若我想到了可靠的法子,便会卖给你你指定的书,你仔细翻看,我会给你暗示,信息具体藏在哪一页。若是暂时没有法子,便会以书卖完了为借口,不卖给你。”
二人商议毕,云蹊估摸着时辰,自己该回去了,她问沈随玉:“你身边有没有会些功夫的手下?派两个人送我回暮云轩,否则我回去晚了,就该露馅。”
她扭伤了脚,若只靠自己,再顺着纱幔爬上去会异常艰难,沈随玉身边定有些练家子,有他们护送会方便许多。
沈随玉自然不想她再身陷危机,到时候贻误计划就不好了,于是派了两个信得过的身边人,护送她回去。
窗外暮色沉沉,云蹊眉头紧锁,眼中失了神采,如有一只扁担横在心头,两头各挂了一桶水,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若是被谢暇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再耽搁,带着沈随玉派给她的两名手下,回了暮云轩后街头。
来到那扇窗下,那二人不费吹灰之力,托着她的腿,将她抬起。
云蹊踩在一人的肩膀上,借着离去时系着的纱幔往上爬,有了人相助,方便许多,不需要用太多自己的力道,轻易便爬了上去。
“多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她朝那二人招手。
待人走后,她两手扒着窗,身子欲往里钻。
就在此时,她清晰地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心中猛跳,完了,来不及了。
第34章 心迹
进来送点心的茶楼伙计将玉食盏搁在桌上,四下张望,竟不见有人,摸了摸头,纳罕着走出房门。
这盘西瓜翠盏露是谢暇怕云蹊等久了,腹中饥饿,吩咐人送来给云蹊当点心用的。
茶楼招待的都是达官显贵与其家眷,那伙计不敢怠慢,从房中出来后,来到平座,趁谢暇说话的间隙,低声道了一声:“大人,点心送进去了,但屋内似乎没人。”
谢暇顿住话语,眼皮倏然一跳,目光便冷了下来。
瞬撩衣袍起身,唇瓣含着的笑意也凌冽几分:“就这样吧,李大人的提议谢某回去再想想,今夜给你答复。”
“那就恭候谢大人的佳音。”
姓李的大人听出这是下了逐客令,拱手告辞。
谢暇表面的涵养与礼道在听到那声“屋里没人”后尽失,同僚一转身,他脸庞阴暗如晦,迅速推开门进了房中。
不在房中?
这二楼是有窗户无疑。
可他没想到,这般威逼利诱都还不足以令她死心,她依然找到时机就想跑。
一次次欺骗他的女人,就该用一副锁铐,日日锁在他身边,看她还望哪里跑。
若她真跑了,这次,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云儿?”他一贯拿来装饰性情的柔情腔调此刻被低沉压下。
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两缕纱幔缓缓摇曳,圆桌上放着一碗西瓜翠露盏如尖针一般刺进他的眼底。
“云儿?”
他像是带着浓烈警告之意,喊她最后一次,可依然无人回应,他仅剩的一丝耐心被消耗殆尽。
他可以断定,这个胆大包天,冥顽不灵的女人,是真的敢跑。
“来人!”他朝门外怒斥。
“爷,我在这呢~”
护卫尚未进来,便先听到一声慵懒无力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谢暇瞳孔一震,伸手拂散屏风两侧的帷幔,闯进隔间,见云蹊衣襟半开,披帛散落在地,云鬓微斜,倚在那张竹榻上。
云蹊浅浅打了个哈欠:“发生什么事了,爷声音好大,都把我吵醒了,这是谈完了吗?”
谢暇并未言语,深沉的视线凝住她,细细打量,如要在她四周筑起铜墙铁壁,把她框在其间。
见她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红晕,睡眼惺忪,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绵软劲,就像是方才从梦中醒来一样。
云蹊心跳到嗓子眼,紧紧掐着手掌,生怕手心沁出的汗都会露馅,“怎么了,爷这么看着我。”
方才那伙计进来送东西,与正翻窗进来的她撞个正着,还好她眼疾手快,匆匆低头,躲在窗外。
本以为这伙计会当场喊人,把谢暇招进来,她都以为自己可能这条命都不保了,可没想到那伙计转身出去,给她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那一瞬间,她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连脚踝的疼痛也感受不到。
可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强烈的驱动力催促她迅速翻进来,先解开纱幔,捡起遗落在窗台上的披帛,再关上窗,将纱幔重新挂在隔断上方的铁钩上,稍微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便脱下鞋,躺在竹榻上装睡。
才合上眼不出几秒,谢暇便开门进来,用冰冷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她耳边响起嗡鸣声,又庆幸又害怕,要是晚了一步,那就完蛋了。
谢暇神情变幻莫测,突然眉眼弯扬,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云儿,你是睡着了?”
他嗓音醇厚温润,云蹊许是心虚,觉得他的声音中藏着数只锋利的尖刺,朝她齐齐扎下来。
他的手并未离开她的肌肤,指尖从她的脸畔,一路滑到下颌、脖颈,最后,一整只大掌停在她脖子上,手上那股深厚的力道似乎在酝酿什么。
“身子乏了,便睡了挺久。”云蹊话音细颤,扬起颈,霎时头皮发麻,一动也不敢动。
他是发现了?要在这立刻掐死她吗?
她不想引颈受戮,若是身旁有刀就好了,他要掐死她,她就捅死他,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她死了,也不能让他这么快活!
忽然,炙热的触感与她的肌肤一触即离,谢暇放开她,眼瞳中的光芒异常明锐,缓缓道:“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如绞缠在脖子上白绫松动,云蹊终于微张小口,肆意喘息,轻声试探:“天气太热了,屋里闷。”
她犹听见了谢暇自她头顶洒下来的深重笑息,接近,便见他起身,迈步走向窗前。
“既热,我去帮你把窗户打开,瞧你,浑身都是汗。”
谢暇走到屏风前,余光轻瞥,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头皱起。
左侧这只纱幔,为何比右侧这只,要晃得厉害些?且还沾上了一星半点灰尘泥垢,瞧着布料有几分皱。
云蹊见他在纱幔前驻足停留,稍不留神,一个微弱激颤,眉心一滴汗落在手背。
又见谢暇收回视线,不作多言,步步靠近那扇窗。
她并未松一口气,反而愈发紧张起来,方才千钧一发,她进来得急,似乎忘记擦窗台上的脚印。
我去!这下完了!
他是否已经发现了纱幔的不对劲之处?若是再看到窗台上有她的脚印……
她缓缓闭上眼,听着谢暇的脚步声,呼吸跟随不上心跳,如临大敌。
“啪嗒”——
谢暇随手推开窗,明亮天光照进,洒在云蹊的眼皮上,她胸脯起伏,连牙关都在细颤。
他洞察力敏锐,看到脚印,便是发现了全部,什么也藏不住。
“喵~”比预感的谢暇的质问声先入耳的,竟是一声短促尖锐的猫叫。
云蹊睁开眼,见一只通身雪白的猫趴在窗台上,她留下的脚印已被这只猫蹭得乱七八糟,只能看见泥土,却看不出是脚印。
谢暇颀长的身影立在窗前,深深凝视那只猫,眸色幽暗,又伸出指尖蘸了些许窗台上的泥渍,这泥渍是外头带过来的无疑。
可这只猫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说不准是猫身上带来的。
云蹊看谢暇良久没动静,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硬着头皮干巴巴道了一句:“爷,我饿了,我们何时去百味楼用膳啊。”
谢暇施施然转身,脸上哪里还见方才那股阴怒之色,玉面含笑,走回云蹊身旁:“走吧,起身,现在就带你去。”
云蹊见他这般神态,才如蒙大赦,稍稍放下几分心,仿佛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一遭,最终被幸运眷顾。
这只猫真是她的救命恩人。
然而这件事还不算是勉强蒙蔽过去了,还有更重要的,她的脚崴伤了。
若说是一个人在房中好端端把脚崴伤了,谢暇是断不会信的。
她看得出他的疑心并未全然消除,只是没有直接证据罢了。
绝对不能让他再添疑虑了。
她咬着牙,艰难起身,也不知用了多大的耐力,才如平常一样,行动自如地穿上鞋,疼痛成双成倍扯动她的神经,她嘴唇都隐隐泛白,眼角湿润。
“我来帮你穿?”谢暇看她穿鞋缓慢,又觉得她神色稍显不对劲,拖着腔调问她。
“不、不用了,我是睡久了,腿麻。”云蹊终于直起身,端庄自然站在他面前,朝他绽了一个笑,主动去挽他的手,“我们走吧爷。”
“嗯。”
谢暇自然不拒她亲昵挽过来的手臂,她明媚娇艳的脸在他眼前晃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嗅着她身上淡雅的馨香,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她若真从窗户出去过,为何又还要回来?一走了之不是更如她意?
但愿是他想多了,她没有这个心思。
“我已让人提前去吩咐了,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菜。”他牵着云蹊的走,带她下楼。
云蹊压抑住因疼痛而颤。抖的呼吸,强装镇定,一步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扎得她脚底鲜血淋漓。
艰缓走到二楼楼梯口,下了几个阶。
她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一脚踩空,身子往下倾。
“啊——”
腰身突然被一道沉稳的重力拦截,谢暇反应敏捷,搂住她的腰,打横抱起,方不至于让她滚下去。
云蹊终于不用再忍,任温热的泪从眼尾滑落,哭喊了一声:“好疼啊,爷,我崴到脚了。”
这阶梯不低,谢暇看了眼她受伤的脚踝,竟立刻就红肿了,怀中的人哭的梨花带雨,说明这一下是真崴得不轻,不禁心头微触,轻声哄着:“莫哭,云儿,我带你去上药。”
他不顾及周围人的眼光,稳稳抱云蹊下楼,将人放进马车,便去了药堂。
上了马车,云蹊踢掉了脚上的鞋,嘴里还在喊疼。
真的疼死了!同一个伤处崴了两次,她都感觉脚要断了。
谢暇添了一句:“早说你腿还麻,我便抱你下楼。”
云蹊正疼着,被他说的恼怒,气得面容涨红,心道,若不是你,我会受这个伤吗?怒嗔他:“爷还说风凉话,这是怪我了?若不是你非要带我来暮云轩,我会把脚崴成这样吗?”
她落下的眼泪就跟晶莹的玻璃珠子那般,颗颗砸在谢暇心头,心都砸软了一半。
他把人按入怀中哄着:“好了,莫娇气,是我不好。”
马车在药堂前停下,谢暇亲自进去给她拿扭伤药,拿的都是金贵上好的药。
回到车上,见云蹊仍一动不动坐着,她白皙的足褪去鞋袜,悬在空中,脚踝红肿。
他轻轻抬起她的腿,搁放在自己膝上,欲要替她上药。
这个姿势,云蹊趴在他肩头,五官皱成一团,越想越气,张嘴狠狠咬了他一口。
谢暇猝不及防,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眯起双眸,话中带着些许警告,语气却柔:“你以为你受了伤,我就罚不了你了?”
云蹊突然抹着泪,把脸撇开,如泣如诉:“那爷就罚我吧,左右你也不把我当个人!”
谢暇听出她是因伤得不轻,心里委屈,才借题发挥,他松开她的脸颊,问她:“我怎么不把你当个人了?我对你还不好?出来一趟,你要什么我便奉上什么,你见过我给别的女人去拿药,还亲自替她上药吗?”
云蹊连连冷笑,暗道,你还装上了?还真把这个当优点?
她推搡他的胸膛,红着眼眶,趁机大闹一通:“爷是以为,只给些铜臭之物,就是对我好了?我想看些闲书,那染墨坊分明就在暮云轩隔壁,你都不让我去,你与同僚谈话,把我死死关在房中,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在爷眼中,我从头到尾都是个见不得人的妾室,爷是不是以为,赏我些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之物,我就得眉开眼笑?”
谢暇现下是听出她就是因没带她去染墨坊买书,才记到现在,他无奈摇首,念她扭伤了脚,愿意迁就她几分。
他从身后拥着她,给她擦着泪:“不过几本闲书而已,你若是想看,明日让下人去买便是了。李大人与我商议政事,你一介女子,能听懂个什么,我专门安排雅室给你歇息,你反倒还怪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云蹊演这一通,算是让他消了疑虑,目的达到,也不再忸怩作态,停止抽泣。
“我还以为,爷是觉得我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才把我藏起来呢。”
谢暇安慰她:“你矫情个什么劲,我谢亭植的女人,谁敢低看一眼?还是说……”
他突然凑近她,暧昧道:“你想当世子夫人?”
云蹊没想到谢暇会问这种话,心头一震,思绪断了一瞬。
他这什么脑回路啊,谁爱要给谁去吧。
她猜到他也就说说而已,目的是借这句话来试探她愿不愿跟着他。
“身份不配”“为他着想”诸如此类的话肯定不能再说了,他不会信,她故意靠在他怀中,哭过后鼻音有些闷:“我若是想要,爷给吗?”
谢暇黑瞳绽放亮芒,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倒也不是不行啊。”
语罢,弯下身躯替她上药。
思绪却不受控制,在想一件事。
他对将来要与自己度过一生的妻子并未有什么期待。
从前,他觉得正妻是用来巩固地位,相敬如宾的,可是如今,他不再那样想,因为依靠女人得来的权利如一盘散沙,永远也不能完全攥到自己手中。
他不想放个自己毫无感情的女人在后院,若真要与一位女子白头偕老,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云蹊?
相比于其他女人,他对她,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她若一直都这般乖顺听话,他也不是不能考虑给她正妻之位。
云蹊却没在意他这句话,自然也不知他心底的想法,她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被上药的脚踝上。
马车回到府上,暮色四合,庭院被夜色笼罩。
谢暇抱着云蹊下马车,院里的丫鬟垂首行礼,看也不敢看。
用了膳后,云蹊脚不方便,被丫鬟伺候着去沐浴。
浴房热雾氤氲,水色蒸腾,云蹊的睫上沾了一层白茫茫的湿漉。
她躺在浴桶中,回想白日发生的一切,不禁泛起一阵余悸,真是惊心动魄,有惊无险。
她不知谢暇是否还对白天的事持有怀疑的态度,但她可以确定,他日后带她出府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小。
她明日就要找个借口,让下人去染墨坊买书,与沈随玉取得联系,集思广益,总比她孤立无援好。
洗到一半,她身躯放松,神思虚浮,渐渐闭上眼皮,伺候她清洗的丫鬟也悄然退出。
她察觉四周惧静,只闻水声潺潺,待房门再次被人打开,她陡然睁眼,便见谢暇站在眼前。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吓得语无伦次,下意识伸手去遮胸口,却无济于事,春光乍泄。
谢暇只褪了一件外裳,穿了件里衣,露出一截挺直的腰身,步步朝她走去,嘴上说着:“云儿腿脚不便,我心疼,不知你沐浴,我可能帮得上忙。”
云蹊坐起身子,整个背部贴在桶壁上:“不用劳烦爷了,我唤丫鬟来便行。”
谢暇不容她拒绝,眉眼噙着温柔的笑意:“那怎么行,丫鬟有我伺候得你细致?”
还没等云蹊看清,浴桶中俄然已经出现了两道身影,她贴在谢暇的胸膛上。
箭在弦上,云蹊还天真地期盼他能收弓,“我的脚崴伤了……”
“乖,不会碰到你的伤处。”他的声音如浸过水,湿润且带着魅惑。
平静的水面骤变汹涌。
他说不会伤着她的腿,便真的没有碰到分毫她的伤处。
云蹊累的东倒西歪,被他抱起,下颌抵在他肩头,依稀听见他在说话,“云儿不觉得,这浴房缺了点什么?”
云蹊不作回应,只觉眼皮沉重。
“是不是缺一面落地铜镜,明日我唤人搬一架进来。”谢暇埋头在她颈肩,自顾自说着,“方不负这绝美景致。”
云蹊虽半分力气也无,听到他这番话时,瞬间就联想到那等场景,狠狠咬牙,没忍住,一声变态骂出了来。
谢暇眼眸沉沉,质问她:“你说什么?”
“你是变态,变态!”云蹊毫不遮掩,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名副其实变态怎么了,敢干还不让人说了?
谢暇垂眸笑了声:“那眼下,你不是躺在变态怀中?”
偃旗息鼓的水声又汩汩流动……
谢暇一想着白日里她说想要世子夫人的位置,便不受控制,他盯着她酡红娇媚的脸,很想问问她,她那话是否出自真心。
可没等他问出口,怀中的人便晕了过去。
算了,来日方长。
只要他谢暇想要,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清晨,旭日初照。
云蹊醒来后,谢暇不在府中,她习以为常,由丫鬟伺候她梳洗。
面对一桌子丰盛的早膳,她只觉没什么胃口,随意用了两口。
她刚想主动开口询问买书一事,拾翠便自觉上前道:“姨娘,大爷离去时说了,您想看什么书,便吩咐奴婢,奴婢叫人去给您买回来解闷。”
经上次那事,拾翠与采蓝对云蹊由为生分,除了日常伺候起居外,从不敢与她多说一句旁的闲话,也全以奴婢自称。
云蹊知道她们惧怕谢暇的手段,她们无亲近之意,自己也不会为难她们,想了想,言简意赅:“替我去买《离魂记梦》《四时诡记》这两本书来。”
她记得与沈随玉的暗号,四字书籍,一次买两本,从今日开始。
拾翠表示知晓,吩咐人去办。
凭什么事只要是谢暇准许的,办事效率便飞快,拾翠才下去,半个时辰没到,书便买了回来。
书封崭新精美,不染纤尘,云蹊拿过书,指尖颤抖地滑过,这是她指定的两本书,说明沈随玉有可行的法子。
是以这两本书中,必暗藏玄机。
只是她不知,书中的暗号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但她有三日的时间,可以一页一页,翻找出她要的信息。
一拿到书,她便先开始翻开那本《离魂记梦》,视线仔细滑过每一页,书中故事囫囵吞枣在脑海滚过,她仔细在找纸上的玄机之处。
外人看来,她看书看入了神,读得如饥似渴。
《离魂记梦》翻开到第二十页,纸张右下角,一个沾满油渍的手指印赫然闯入她眼帘,可她并未有发现记号的激动心绪,反而微微蹙眉,感到不对劲。
沈随玉会留这么明显的记号?他为人谨慎,显然不会。
那这是……
会不会是谢暇有所怀疑,故意吊着她,准她去买书,实则这本书已经经过了他的手?
可很快,她又在脑海中否决这个想法。
谢暇若想试探她,更不会不慎留下这么显眼的痕迹。
他只会看过书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人她交到她手中,然后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拾翠。”她叫来拾翠,问她,“这书是你叫何人去买的?”
拾翠答:“回姨娘,是奴婢吩咐前院的屏儿去买的,她一贯是府上采买跑腿的,可是书买错了?”
云蹊只能谨慎再谨慎,她想验证一个猜测,“你去叫屏儿过来。”
少顷,屏儿便被带了进来,这丫头身形矮小,年纪不大,进来先环顾四周,再对着云蹊磕了两个头:“见过姨娘。”
云蹊佯装愠怒,将那页沾着手印的纸张展开给她看,直言道:“我叫你去买书,你却随意翻看,把书弄得脏污不堪,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这一通训斥,院里的下人都围过来看了。
云蹊知道做下人的不易,从不为难下人,也从未生过气,可这回,她是故意为之。
她猜出许是中途经手的下人弄脏了书,若是寻常,她自然不甚在意。
可这书中有她的求生之法,若是人人都翻上一翻,不小心把记号弄没了,或是误翻出玄机,被谢暇发现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故意发这一回怒,便是为了叫旁人日后不敢动她的书。
屏儿是看这书稀奇,又素闻云蹊善良宽厚,才敢随手翻了几页。
她没料到云蹊竟生这般大的气,知道这位姨娘受宠,怕她会转头告诉谢暇,立即求饶:“姨娘息怒,是奴婢不慎翻了几页,把您的书搞脏了,奴婢不敢了,姨娘饶我一回吧。”
云蹊本也没想罚她,让拾翠扶她起来,声色软下:“我知你也是无心,罢了,我不罚你,可下回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我只好告诉大爷了。”
屏儿虚惊一场,再磕了两个头,连连道谢。
围观的其他下人也对云蹊改观,难免认为她是恃宠而骄了,可无论如何,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是不敢再怠慢她。
这场质问到此止息,众人正要散去。
谢暇踩着夜色回府,一进到内院便看到一大群人,声色轻扬:“这是做什么,竟这般热闹?”
第35章 暗号
云蹊神情忽而变幻,她不想把屏儿弄脏了书的事情闹大,此番是趁着谢暇不在府上,才狐假虎威一番。
她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回来,忙吩咐拾翠把屏儿带下去。
谢暇刚迈步进院,便见人俱走了,笑道:“背着我说什么了,怎么我一回来就都散了?”
云蹊被人扶着起身,上前迎他,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差了个丫鬟去买书,她却随意翻看,把书弄脏了,我说了她两句而已。”
谢暇一进屋,下人便鱼贯而入,伺候他更衣净手,又点灯摆膳。
他看云蹊腿脚不便,将人抱到餐桌前,拿过桌上那本《离魂记梦》,随手一翻,便翻到沾上油污的那一页。
云蹊不敢主动去抢,屏息凝神,心中不住地忐忑。
他就这么一翻,应当不会发现什么吧?
“原来你是闹着要看这种杂书?”谢暇耸肩轻笑,显然是不在意,把书还给她,又道,“你性子太过良善,丫鬟们多少不服你,都是奴才,下回谁做的不好,狠狠罚一顿就是了,她们便再也不敢。”
他眼皮微挑,话语轻巧,一句话便把人划成不可逾越的三六九等。
云蹊扯了扯嘴角,不欲与他多言,把两本书放到小榻上。
她下意识飞快藏书的动作却逃不过谢暇的眼。
他尽收眼底,却一言不发。
这两本书是经过了他的手后,才到了屏儿的手上。
他去查了染墨坊,这家店背后倒是没什么端倪,东家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与云蹊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不知为何,昨日暮云轩的事仍令他心中不踏实。
虽找不出蛛丝马迹,但试一试她总无妨。
因此,他在《四时诡计》中的某一页,藏了一道暗号,以她谨慎心细,不会找不到。
若她真照暗号上去做,那便说明,她仍与什么人有联系,以为这暗号是那人所留,暮云轩的种种不对劲之处,便有迹可循。
而她的所作所为,都是逢场作戏。
他幽幽的视线离开那两本书,慢条斯理执起筷子用膳,就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云蹊却以为他全然放松警惕,压在心头的巨石稍微松泛。
夜里,谢暇照常替她上药,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便包裹住她的脚踝,指尖蘸取药膏。
冰凉的膏体触碰到肌肤,脚踝又被他攥着,云蹊万分不自在,倒抽了一口气:“爷,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暇手腕不松反紧,十分有耐心:“从前不也是云儿替我上药?你有伤在身,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般呵护,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才是。
云蹊不再拒绝,任由他来。
她知他一向言不由心,花言巧语,他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暗暗腹诽,他若是这般柔情似水、知恩图报之人,就不会做强行纳人为妾的事了。
—
谢暇依旧早出晚归,并未阻止云蹊看书,他在静静等待,她的动向。
云蹊趁着谢暇白日不在,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看那本《离魂记梦》,可她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除了正常的文字、插图以外,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不知是否是暗号藏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隐蔽,可她没时间纠结这一本,把目光转移到了那本《四时诡记》上,先看看第二本书上可有玄机。
这本书讲的都是些离奇古怪的民间灵异故事,若仔细去理解内容,倒真让人背后凉飕飕的。
可云蹊却没心思去看故事,她把注意力放在单纯的文字上,沈随玉若是藏东西,必得从字上下手。
等到这本书也翻完一大半,并未发觉不对劲之处,她瞳孔微暗,像是泄了几分心气。
沈随玉不会又在耍她吧?
可他没道理这样做,他也走投无路,找不到回家之法,只能与她合作。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又反悔了,为何还要遵照与她的约定,给她这两本书呢?
思忖半晌,她提起一口气,柔了揉酸胀的眉心,重振旗鼓,继续翻看起来。
翻到后半本的某一页,指尖甫一滑过纸张,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差距,纸的材质似乎与前面的纸张不同。
她凝眸屏息,眉头蹙起,盯着这一页的字细细看,再用指尖去感受,逐行逐字摩挲,蓦然,她眸色顿亮,这一页中,竟有几个字微微凸起。
凸起的字并非连续在一块,而是分布在各行各角落,她唤人取来纸笔,把那些异样的字逐一写在纸上,整整有三十个字。
又对着这些毫无关联,七零八落的字凝视了好半晌,终于拼凑出一句话来。
“明日老地方见”
三十个字中,只有这六个字是有用信息,能组成通顺的话,其余的字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无实际意义。
这般隐秘谨慎,她暗暗笃定,就是沈随玉留给她的信号无疑。
他是想出法子了,书中传信不方便,只能面议?
那个老地方,指的便是染墨坊了。
可她前日才跟着谢暇出去过,明日该找什么借口再出去呢?出去了后,又该如何去染墨坊?
她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思来想去,也只能借着去买书的由头,再冒险一把了。
暗号被找了出来,这本书她也无心再往后翻了。
谢暇人不在,她也无需太防备,只把两本书随意放在桌上,闭目假寐了片刻。
此时还未到午膳时辰,采蓝送来一盏消暑的荔枝露作点心,云蹊满脑子想着后日要怎么出府一事,哪里有心喝糖水,只歪在榻上,随口道:“你放那吧,我过会儿再喝。”
采蓝终归不及拾翠稳重,总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见一向待人和善的云蹊昨日责备了屏儿,认为云蹊越发恃宠而骄了,又想到自己这段时日待这位主子冷淡,不知云蹊可会看自己不顺眼,要找由头治她。
是以露了个笑颜,望着桌上那瓶并不新鲜的百子莲,恭敬道:“姨娘,这花都枯了,奴婢去给您剪几枝新的来。”
云蹊知道采蓝的心思,她在怕自己给她穿小鞋,才刻意亲近,可自己的确不想为难任何人。
为了让采蓝心中安稳些,她摆摆手,任她去了:“有劳你了。”
采蓝笑逐颜开,捧起花瓶转身便要走,一个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荔枝水,荔枝水瞬间蔓延,云蹊眼疾手快,收走了桌上的两本书,可终是慢了一步。
《四时诡记》倒是没被打湿,可那本《离魂记梦》已湿了个透彻。
采蓝眼见好心办坏事,闯了大祸,立时跪在地上磕头:“姨娘恕罪,姨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想着,姨娘如此宝贝这书,今日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云蹊内心无波无澜,并未生气,这书也没什么意义了,湿了就湿了吧。
她对采蓝道:“无妨,你下去吧,今日天气好,我放在窗台上晾一晾,到下晌就干了。”
她翻动身子,随意将《离魂记梦》展开铺到窗台上晾晒,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现一般。
采蓝的心扑通直跳,听见云蹊并不打算处置她,才如蒙大赦,觉得云蹊对她还是不同的。
“多谢姨娘体恤。”
云蹊默默思量,拾翠秉性安和,没有自己的心思,不好拉拢,可采蓝就不一样了,倒不如趁此时机,笼络一番,往后说不定还能帮上她忙。
她趁机拉过采蓝吓得冰凉的手,笑道:“瞧把你给吓得,你与拾翠都是在金陵时就跟着我的了,我对你们怎么能跟对旁人一样呢?不知为何,拾翠总待我疏淡,也不大和我说话了,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也就只有你,还爱往我身边凑。”
她说着,褪了一只手镯套到采蓝手腕上,对谢暇罚了她们一事装作并不知情,“我闷得慌,你多和我说说话,别总一味地低头做事,跟个闷葫芦似的。”
采蓝没有拒绝云蹊的示好,嘴上替拾翠说了几句好话。
心中却想着,姨娘待她定比待拾翠亲厚,经过上回,姨娘定是死心塌地跟着大爷了,而大爷又这般宠爱姨娘,泼天富贵来日方长。
她若跟姨娘打好交道,往后姨娘身边大丫鬟的位置,必是她的无疑。
拾翠不懂审视夺度,再聪慧能干又如何?
她一改方才的惊恐之态,对云蹊亲近了几分,云蹊再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说自己想小憩片刻,让她下去了。
采蓝走后,云蹊百无聊赖,望着窗外荫浓的树影,渐渐入了神。
她正是一年前的夏日穿越而来,迄今已两年了,这两年来,将近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从没有过一刻,放弃过回家的信念。
微风一吹,搁在窗台上的《离魂记梦》边角蜷曲,只因沾了水,纸张湿重,并不能自然翻转。
云蹊目光倏然一掠过,只觉那纸张的颜色不大对劲,原本白皙光滑的纸张,洇湿之后竟微微黯淡,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黄色。
她呼吸稍滞,拿起书翻了几页,只见原本漆黑的字迹,全都消失了,整册书变成了一张张空无一物的纸。
她惊得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喉咙发涩,脸上的血色瞬褪一半,重新拿起这本第一次翻过没发现任何异样的《离魂记梦》
难道这本书里面也有什么暗号?要把书打湿才能显现?
确认四下无人,她急切地一页一页翻开,翻到一半,都是无字的纸,再往后翻了几页,几行字赫然显现了出来,上面写的是:
半月后围猎会,敖图进贡祥兽猛虎,谢亭植受封使臣,牵虎游马场。
朝廷大宴,他必会带你前去。
届时在其身上下迷香,令猛虎闻香失控。
事成之后,自会有人接应你。
余下动向,再议,稍安勿躁。
云蹊看完后,整个身子差些坐不住,如被一棒子敲散了心神,堤坝崩溃,汹涌的情绪便直击脑海。
朝廷大宴,这是宫里的事,沈随玉竟想借此时机,让她下手杀了谢暇。
他有这般大的本事,那他在宫里想必有极大的靠山。
不过,这的确是个彻底摆脱谢暇的方法。
她感到惊奇,他竟然把两个暗号,用两种不同的方式,分别藏在两本书里。
那《四时诡计》中提到的“老地方见”,或许是沈随玉想让她去染墨坊,借机把迷香给她?
她几近缓了半个时辰,才压下心头的激荡与震惊,把书再次放回窗台晾晒,看着日光漫上纸张,纸张一点点干涸,显露出原本的字迹……
方才的一切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里,谢暇回府,用膳时,云蹊神情闪烁,心不在焉。
谢暇将她失神之态尽收眼底,暗暗猜测,她是否已经发现了书上的暗号,在想要如何跟他提明日出府的事。
他装作不知,拂起衣袖,夹了一只翡翠虾球到她的碗中,温声道:“云儿,在想什么,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
云蹊恍然回过神,惊了一跳。
谢暇的突然出声,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被他窥探到了的错觉,她控制住轻颤的手腕,方不至于让筷子滑落。
“没什么,就是下晌还用了点心,不太饿。”
沈随玉的计划是让谢暇死在猛虎手下,她便能成功逃脱。
可她望着身前男人漆黑的眼瞳,锐利的五官,顿生一股浓重压迫感。
倒也不是下不去手,这个恶劣的男人,那样折辱她、强迫她,一次次阻止她回家,一次次让她的希望破灭。
她早就把他当仇人,又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只是,这个计划,她需得一五一十地取得谢暇的信任,万无一失地将迷香下在他身上,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叫他发现她有害他之心,那死的就会是她自己了。
第一步,取得迷香,眼下谢暇查得紧,她现在弄不到外头的药材,迷香这东西,只能靠明日沈随玉传递给她。
她思绪回笼,慢吞吞吃下谢暇给她夹的虾,味同嚼蜡般咽下,接着,也给谢暇夹了一道桃仁山鸡丁,掐着嗓音试探:“爷,我在府上闷得慌,明日我想……”
谢暇目光深幽,忽而看向她,眸露寒意,如一把出鞘的寒刃,寸寸划过她脸庞。
想出府吗?她果然发现了他留下的暗号。
他刚好借那个“老地方”,套出她是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联系。
他扬唇一笑,掌心轻柔拂过她的脸,五官尽显柔和:“想做什么?说吧,支支吾吾的,你哪次提条件,爷没满足你?”
云蹊道:“想您请个杂耍班子,来府上演几出戏解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