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毒药
短短一瞬的相处,云蹊看出这位长公主骨子里深藏的狠厉,旁人畏惧谢暇,长公主可不怕。
她说要处置自己,绝非说着玩玩。
若没有核心利益触动到她,她不会手下留情。
一山不容二虎,谢暇是她揽权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定也是她最想除去之人,而自己唯有提出合作,才可能会让长公主的杀心略微动摇。
果不其然,徐静姎扬起朱唇,看她就如同在俾睨一只蝼蚁,似笑非笑道:“愿意替本公主做事的人多了,你一个贱妾,也想为本公主效力?”
谢暇几次三番坏她好事,她的确对他恨之入骨,可哪怕她再想搬倒谢暇,却也看不上云蹊这样满腹心计,舌灿莲花的女子。
云蹊对她的不屑之言并不意外,对面之人是掌权长公主,怎么可能会只因她的一句话,便深信不疑。
“殿下有所不知,谢亭植最是宠我,他的书房、寝殿我皆出入自由,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打听的事,派其他人去或许束手无策,说不定我就能替殿下办到呢。”
宫女搬来一架玫瑰椅,徐静姎懒洋洋地靠坐下去,用染着艳丽丹蔻的长指指着她:“他既这般宠你,你却要背叛主子?倒是说说,于你有何好处?”
云蹊仰起头来,边说,边垂下几颗泪珠:“我本是谢家二爷的妻,可怜我家二爷病重去世,我守寡于谢家。后来谢亭植回府,强迫我做他的妾室,还将我从族谱除名,方便他行禽兽之举,我不情愿跟他,他便将我囚于府上。殿下问我为何要背叛他,我宁死也不想再受此人侮辱!”
她说的句句属实,长公主若要去查也是查得到的。
若长公主真的答应她,她离去后,也不一定会为她做事,她不大想卷入皇室纷争,如今这样说,只是为了暂时脱身罢了。
“哦?竟有此事?”徐静姎知道她不敢再对自己说谎,听了她的悲惨遭遇,她虽觉震惊,眼底却没有一丝怜悯。
她本就不大相信,云蹊是真心投诚。
她不理会云蹊,像是没注意到身前跪着的人,兀自拨弄起手腕上的琉璃玉石手串来。
云蹊绞尽脑汁才为自己赋予的零星价值,对徐静姎来说,可有可无,完全如过耳之风。
云蹊头顶的阴翳未散,身躯被一团寒意反复拷打,跪得膝盖疼痛发麻,可脑海被紧张感占据,隔绝了疼痛的知觉。
这个世道,她如砂砾,如蝼蚁,上位者一句话便可断她生死。
她不知长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长公主答应与否,只一个字,可对她来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良久,一位宫女似是呈着一件东西,来到徐静姎身前。
徐静姎接过那只玉瓷瓶,终于慢悠悠开口:“你既说你与他形影不离,便把此物下在他的膳食中,我只给你三日的时间,若你没办到,今日所言便皆是欺骗本宫,本宫自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
云蹊微微抬首,那只玉瓷瓶晃出的光芒有些刺目,“敢问殿下,此物可是毒药?”
“怎么?”徐静姎咯咯笑道,“你怕了,还是舍不得下手?”
云蹊接过那物,分明是冰凉的瓶身,握在手中,却如被烈火炙烤掌心。
“敢问殿下,若是我成功得手,又该如何脱身?”她倒不是觉得手段残忍,狠不下心,她在想,她若真给谢暇下毒,事发之后,谢暇肯定不会放过她。
“放心吧,你若是替本宫除去心头大患,本宫不会亏待你,届时事发,本宫自会派人接应你,呼你周全。”
徐静姎幽幽望着那只瓷瓶,将手腕的琉璃串拨得叮铃作响。
那瓶中是西域传过来的剧毒,饮下一滴,必死无疑。
自己本就没打算放过云蹊,她若做成了这件事,会死在谢暇的手里,若是不做,自己从前安插在谢府的暗桩,便会杀了她。
成败与否,她都死定了。
云蹊有几分晃了神,当空烈日照得她微感目眩。
走出眼前的死局,等着她的还是死局。
她缓慢且艰难地将东西塞入袖口,再磕了个头:“定不负殿下信赖。”
管不了那么多,此地不宜久留,先脱身要紧。
她本以为长公主要放她走了,可余光竟瞥见几个侍卫抬了板子上来,亭子里只有她一人,这顿刑罚,无疑是使在她身上的。
她即刻懂了长公主的用意。
谢暇眼下定在寻她了,若她毫发无伤地从长公主的后花园出去,会引起谢暇的怀疑。
挨了这顿板子,便说明长公主盛怒之下罚了她,会大大降低谢暇的疑心。
她脸庞发白,认命般咬紧下唇。
没办法,被打几板子保住性命,总比被割了舌头好。
徐静姎施施然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这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云蹊伏在地上,声色清冷:“民女甘愿领罚。”
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被人按在刑凳上。
说不恐惧是假的,她来到这里,被罚过跪,也挨饿受冻,进过大狱,可还没挨过板子。
不知那几板子下来,有多疼,她还能走回去吗?
触感聚集到一处,听觉与视觉便渐渐退散,她听不真切声音,眼前也俱是朦胧的虚影。
徐静姎身边的女官慌张来报:“殿下,谢大人在院门外催促,跟您要人。”
“打完了再把她带下去。”徐静姎面色冷下,示意人速速动手。
云蹊闭紧双目,板子抬起时,她犹能听见耳畔飞舞的风声。
“住手。”
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闯入耳中,云蹊并未感知到本应如约而至的痛觉。
她蓦然一怔,艰难抬起头,放眼望去,只见谢暇站在湖对岸,仍穿着早晨入宫时那件衣裳,步步朝她走来。
亭中连风声都静止,气氛凝固如冰。
他怎么就这么闯进来了?
她本以为,谢暇是会找她无疑,可若听说她进了长公主的花园,想必不大想与长公主正面交锋。
她都已经做好,受了这顿板子再出去的准备了。
徐静姎面色阴怒,旋即冷笑:“此乃本宫后花园,谢大人无礼擅闯,是不是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她没想到,谢暇这般不可一世之人,竟当真对这样一个小小女子这般上心。
谢暇过来女席寻云蹊,不见她的踪影,问了明容郡主,明容郡主道云蹊不慎湿了衣裙,被人带去换衣裳了。
他左等右等,云蹊还没回来,便察觉不妙,再次逼问云蹊的下落,明容郡主不敢惹他,推出侍候的宫女做挡箭牌,说是宫女带错了路,云蹊眼下许是身在长公主的后花园。
谢暇一颗心在官场浸淫多年,谨慎老道,这些女儿家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虽知云蹊尚未熄了逃离他的心思,也不大懂规矩,可她向来聪慧识大体,不会在这般隆重的宫宴上犯错。
他又见白羡妤眼神闪烁,一副心虚之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白羡妤与明容郡主趁他不在,故意捉弄云蹊。
她若进了长公主的地盘,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拔步便来寻她,打伤了院外的几个侍卫,才强行闯进来,就见云蹊趴在刑凳上,他若晚来一步,她恐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他眉峰蹙起,如一把凌冽的刃,眼底呼之欲出的是腾腾杀意,“殿下趁臣不在,对臣的人滥用私刑,就是您的待客之礼吗?”
这个姿势太难受了,云蹊挣扎着爬起身,望见谢暇眸泛猩红,戾气毕显,眉目间酝酿着一场欲来的山雨
他是疯了?当真要与长公主这般对峙吗?
他们打起来,可会牵连到她?
徐静姎与谢暇早就打碎了明面上的和谐,她堂堂长公主,何惧一个臣子?
“谢大人的宠妾毫无规矩,擅闯本宫的花园,扰了本宫的美梦,本宫今日偏要罚她!”
她看谢暇这架势,他若真敢对她行狂悖之举,正好借谋反之名,定他的罪。
两道冰冷的视线交织,令周围的空气都冷凝几分。
谢暇蓦然变了一番神色,唇瓣含着淡笑,神情却依旧凛冽,“臣的人不懂规矩,臣替她对殿下道歉。臣自会带她回府,好生管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让自己的人上前,搀扶着云蹊过来。
云蹊缓缓走到他身边,才松了口气,原来谢暇心如明镜似的,也不愿与长公主撕破最后一层面皮。
她也只想快些抽身脱离,不想再掺和下去。
徐静姎握紧拳,长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清晰的甲印。
谢暇并无意与她宣战,她便找不到拿下他的理由,他倒是能屈能伸,嘴上道了歉,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家眷带走,一番动作,情理之中。
“谢亭植,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谢暇重重扣住云蹊的手腕,拉着她阔步向前走,风轻云淡朝后道:“臣拭目以待。”
出了院子,他仍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只大掌紧紧抓住云蹊细嫩的皓腕,犹如失而复得的至宝,不肯松手。
云蹊手掌都隐隐发麻,扭动手腕,停下脚步:“爷,您拽疼我了。”
谢暇从千头万绪中抽出神思,松开她的手,随她停下,看着她似是哭过后的微红眸子,用掌心轻柔蹭了蹭她的脸。
“云儿,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云蹊摇摇头,主动拉着他的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若不是爷赶到,我都不知能否活着出来。”
谢暇已经知晓来龙去脉,她是被白羡妤和明容郡主算计,自然不会怀疑是她主动捣鬼,听着她微哑的声色,不禁心头一软。
这场宴会还有晚宴,谢暇已无心再待,带着云蹊回回府。
随国公府的马车伴着暮色出了宫门。
谢暇揽过云蹊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颀长的身躯随着车身颠簸,轻浅摆动,不知在思忖何事,瞳孔中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身上的沉水香气息并未让云蹊感到安定舒适,反倒如一张细密的网,携着压迫感,笼罩在她心头。
云蹊的左袖里还藏着那瓶毒药,许是心虚与紧张,她唯恐露出马脚,不欲再与谢暇说话,以受了惊,困乏为由,靠在他怀中浅眠。
这毒药,真的要对他用吗?
若做了,自己当真能信长公主的话,能全身而退吗?若是不做,凭长公主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也死定了。
趁着谢暇带她去金陵的那段时日,谢府许被长公主安插了暗桩,否则,长公主不会那般斩钉截铁威胁她,说要失败便取她性命。
她听着车轱辘碾上砂砾的声音,只觉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云儿。”
随着一声低柔的男声洒下,云蹊倏然睁开眼。
“今日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谢暇缓缓捻过她一缕发丝,往自己指尖一绕。
今日之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徐静姎雷厉风行,若真对她起了杀意,用得着拖到他带人寻来?
他没找到她的那段时间里,她说了什么、是如何拖住徐静姎的?亦或是,徐静姎威逼了她,让她做什么?
云蹊上下齿关一碰,撞出沉闷响声。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答来:“我被人故意带到长公主的花园,本想即刻就走,谁料被长公主发现。她问我是何人,我想起从前听人说过朝堂局势,说您与长公主势如水火,若说是您的妾室,长公主必会重罚我,便随口编了个身份。长公主起初是信的,放了我离去,我就要离开水榭时,许是被她发现了端倪,又把我叫了回去,拆穿了我,便说要打我板子,后来您就来了。”
她镇定自若,毫无半分紧张之感。
谢暇将指尖覆在她的唇上,不辨神情,朝她笑了笑:“亏你聪明。”
当晚,云蹊不知道他是发了什么疯,动作格外生猛,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浪潮汹涌,香汗淋漓。
她察觉他那双如点漆墨的眼牢牢锁在她的脸上,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谢暇半眯着眼,望着她潮红的面庞,心事重重,却是一言不发,拥着她,闭目假寐。
云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给他一种她已入睡的错觉,却心乱如麻,如何也睡不着。
她保持一个侧卧的姿势,压得半边肩头麻木。
不知不觉,纱窗泛上天光。
她先听到谢暇起身的动静,才翻了个身,佯装睁开眼,接连两夜没睡好,令她神色恹恹,无精打采。
梳洗完,丫鬟摆了早膳,谢暇今日休沐,竟未去上朝,在家与她一同用早膳。
他拂起袖摆,悉心为她夹了一只蟹肉小饺,望着她眼底遮不住的鸦青,问:“怎么气色这般差,昨夜又没睡好?”
“夜里做了噩梦,惊醒了几次。”云蹊低下头,浅浅咬了一口饺子。
谢暇意味深长道:“那白日好生休息。”
他正要用膳,长墨忽然进来报,说内阁的同僚找他,有急事商议。
他撂下玉筷,看了眼小口吃着东西的云蹊,“你先用,我去趟书房,马上回来。”
云蹊颔首,目送他出门下阶,不见身影。
此时房中就拾翠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拾翠正在屏风后,拿掸子扫花架上的灰尘,并未注意这边。
云蹊怕被谢暇发觉,一直将毒药随身携带,藏在袖口的药瓶滑到掌中,如一团炙热的火,烤得她浑身焦躁不安。
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把东西洒在他的膳食中,只需一点,便能让这个强迫威胁她的男人永远不存在。
他死了,她便自由了,天高海阔,任她行走,还愁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她眼底荡漾着一汪激热,似要将那瓶身捏碎,手指缓缓碰上瓶塞时,如同触到了电流,她即刻弹回手指,若有所思。
若真的把谢暇毒死了,那她自己怎么办?
长公主那样的人,看她如蝼蚁,会救她才怪,照谢暇恶劣的性子,临死的那一刻,只会拉她下去陪葬。
杀了他,还要搭上自己命,太不值了。
三条路。
一是下毒,一命抵一命。
二是不动手,等着府上的细作来杀她。
三是被谢暇发现毒药,她必然也没有好下场。
瓶身被她握得温热,她明白,若再藏着这东西迟迟不动,怕是有烧手之患。
不能做这样冒险的事。
于她而言,最稳妥的方法,还是在谢暇身边,徐徐图之。
谢暇果然去而复返,只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他坐回座上,见云蹊已用完了膳,坐在一旁发愣,他也未说什么,拨动调羹,喝了一口热粥。
云蹊忽然起身,跪在他面前。
谢暇慢悠悠放下碗筷,睨了她一眼:“云儿,你这是做什么?”
云蹊拿出藏在袖中的药,放在桌上,眉头一蹙,声泪俱下:“爷,我错了,您罚我吧。”
她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主动跟谢暇坦白,还能借此事,进一步获取他的信任。
谢暇的视线落在那只药瓶上,并不意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他佯装不解,身躯微微前倾,“云儿若这般说,我可真是不懂你的用意了。”
云蹊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其实昨日,长公主听说我是爷的侍妾,便给了我一瓶毒药,逼我下在您的膳食中,我不从,我怎么会有害爷的心思呢?可长公主威逼,说我若是不那样做,便要拔了我的舌头,我实在害怕,本想假意应下,先行脱身。可长公主告诫我,说府上有她的暗桩,说您总有不在的时候,我若不办,便会派人杀了我。”
谢暇似笑非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只觉有趣,“昨日我在马车上问你,你却不说,今日为何又说了?”
他昨日便猜的十有八九,徐静姎要她给他下毒。
是以他故意给她时机,看她可会背叛她,若她当真敢这么做,他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我一介女子,自然怕死,也不知公主安插的人在何处,可会随时取我性命。”云蹊往前跪了两步,抓住他的手,“可我真的不想伤害爷,昨夜一夜未眠,便是为此事烦忧,今日对爷坦白,爷可一定要护我周全啊。”
她怀疑府上有长公主的人,正好借机让谢暇做个排查。
他行事谨慎,不查出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暇本是想着,她若藏着不说,等他拆穿,说明她尚存害他的心思,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也是祸患。
可她主动坦白,他倒也不是不能原谅她,毕竟当时形势所迫。
她今日这番坦诚,除了心中害怕,是否也有几分心软?说明她终归对他还是几分有情意的。
“你放心。”谢暇牵她起来,“你对爷情真意切,爷怎么可能不护着你?”
这回算她识趣,不然……
“这是我府上,你还能怕旁人威胁不成?”谢暇笑着替她拭泪。
她生的真是极美,哭起来玉惨花愁,眼泪如抛珠滚玉般,哭腔细软,如挠在人心头的爪子。
虽不知有几分真,可她的举动令他极为愉悦,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云蹊合时宜地止住哭声,猜他许是信了。
她纠结了一夜,其实不单单是怕长公主威胁,而是这么好的机会,她确实是有几分犹豫要不要动手。
可想到自己的安危,还是不能这样做。
“那暗桩,其实我早已查出来了。”谢暇对她道。
的确是他尺雪院的下人,是两个武功不错的护卫,穿梭在外院与内院之间,趁着他去金陵那些时日,不知怎的就被徐静姎买通了。
他一回京便发现了端倪,一直暗中盯着这二人,想看他们可有别的同伙。
云蹊一怔,惊讶于他的细心与慎重,竟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不消片刻,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带来院中。
谢暇一眼也未看,冷冷下令:“割了他们的舌头,就在这用刑。”
侍卫们动作迅速,拿着匕首便上来,那两名男子立时惨叫求饶。
庭院正对着房门,房中看院里的光景,一览无余。
云蹊哪里见过这般残酷的刑罚,只觉触目惊心,转过身不去看,面色泛白,抓着谢暇的手都在抖:“爷,我害怕,能否别在这用刑。”
谢暇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强迫她目视前方:“别怕,爷护着你。”
云蹊只能死死闭上眼,像被一只手绞紧喉咙,难以呼吸,凄惶的喊声在耳边回荡,一下又一下撞垮她的心神。
她岂能不明白,谢暇这般恶劣地强迫她观刑,又何尝不是在敲打她,告诉她,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背叛他,只会比落到长公主手里更惨。
她颤着声求饶:“爷,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第32章 恐吓
谢暇垂着幽深的眼眸,不理会她的话。
“我让你看,你便好生看着,也长长记性。”
他按着云蹊颤抖的肩膀,不让她躲闪,纵使她闭上眼,也要让惨叫声清晰灌入她耳中。
无论她那番话是真是假,今日都要震慑一番她,好叫她死心塌地跟着他,不敢有异心。
云蹊双腿发软,若非被谢暇捞起,都要无力站直。
此刻,与恐惧一同袭来的,是这个时代带给她的深深荒诞感与压迫感。
善恶有报,恶人是该得到惩罚。
可她的认知中,法治社会,没有这么残忍的手段。
她是治病救人的大夫,眼睁睁看着,性命在一点点被残忍扼杀,也像是在一点点剥离她的神魂。
满庭皆是淋淋漓漓的血渍,谢暇轻巧一句话,换来行刑侍卫手起刀落,便匆匆了结了两条命。
直到高亢的喊叫声被风声扫去,再也听不见。
两具麻木的身躯被拖下去,在地砖上带出一道殷红的痕迹,紧接着,几瓢水泼了上去,下人即刻拿扫帚洒扫,片刻功夫,庭院亮洁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暇抬手,竟摸到了她脸颊温热的泪,温声笑道:“好了,睁眼,瞧你被吓的。”
她虽性子顽劣,有几分小聪明,可终归是个弱女子,经这一遭,想必能越发老实本分些。
被谢暇的掌心触碰到肌肤时,云蹊止不住冷颤,从心底迸发出一股寒意,她第一次觉得他如此可怕、冰冷、无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再在他身边多呆一秒,她都要窒息。
谢暇对她的恐吓并未让她退缩,反而愈发令她坚定心志。
她一定要逃离这个冷血的疯子。
当晚,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永远也回不去家了,被困在古代。
她好似在渐渐淡忘亲人的容貌、现代的记忆,
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只有谢暇的脸,他噙着冰冷恶劣的笑,步步朝她走来,把她逼到榻上的角落。
“云儿,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不要!”
她猛然喊出声,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
睁开眼,还是深夜,不见天光,她只能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头顶熟悉的青色帷帐,仍是这个铜墙铁壁的牢笼,熟悉的绝望感包裹着她。
醒来的一瞬间,最先涌入脑海的,是日思夜想的家人的脸。
她幽幽叹息,安慰自己,还好,梦里不是真的。
就算还在这个地方,她也依然记得自己要回家,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蓦地,腰腹被一道遒劲的力道收紧。
谢暇揽过她的腰,看清了她失神的表情,贴在她耳畔:“云儿,你方才一直在喊,要回家。”
他并未入眠,她在睡梦中蹙眉挣扎,不断呢喃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他查过,她家中亲人尽数过世,就她一个孤女,没了亲人庇护,过得凄惨,总被人欺凌。
有那般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为何还想着要回从前的家?
云蹊虽身泛凉汗,可被他的胸膛紧贴,热意便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躯体,她紧张得头脑发懵,试图回想睡梦中的自己说了什么。
她应当没胡言乱语,把穿越这件事说出来吧?
这是她的秘密,绝不能让谢暇知道。
她翻了个身,与他对视,水盈盈的眸中闪着亮光,试探着说:“方才梦到了爹娘过世时的场景,那时我被亲戚带走安顿,便闹着要回家。”
谢暇自然窥不破她的梦境,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故意道:“我知晓你祖籍在松江府,若是思念家乡,下回休沐,我带你回去看看。”
“不必了,都是往事了。”云蹊往他怀中靠近了些,“如今跟着大爷,您又待我这般好,日子不知比从前好过多少倍。”
这话说得谢暇心里十分熨帖,他弯着唇,抚上她的发顶:“你知道就好。”
云蹊被他抱着,不敢乱动。
谢暇精准贴上她水润柔润的唇,二人耳鬓厮磨温存了一番,云蹊满脸红晕,呼吸顺畅后,才看着他,声色含愁:“不瞒您说,我爹娘过世时,亲手交了那两块玉佩给我,我一直带在身边当做念想,不慎弄丢了一块,已是不孝。爷可否把玉佩还给我,我想爹娘时,拿出来看看,解阴阳两隔之苦。”
她白日趁他不在,偷偷去过好几回他的书房,翻翻找找一通,皆不见东西藏哪了。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主动把玉佩还给她。
谢暇神情略微讶异,她不说,他都差些忘了拿了她的玉佩了。
先前已然查过,虽玉质华贵些,可就是块寻常玉佩,没什么端倪,既是她双亲的遗物,念她可怜,还给她也无妨。
“嗯,可以考虑还你,过几日吧。”
他答应还她,也不代表就是现在,若是一次性给足了她甜头,她保不准又起旁的心思,便不会这般听话了。
“谢爷体恤。”
云蹊字字贴着舌尖挤出,每个字都表达着不满。这本就是她的东西,他还考虑考虑,考虑你大爷!
可谢暇答应还她,已是让她格外激动,也不枉她忍了这么些时日,直到现在才跟他提玉佩的事。
他吃软不吃硬,跟他过招,不能操之过急。
虽谢暇未给她准确的归还之期,她往后再找时机多跟他提两回,说不定能成。
“我答应还你,你如何谢我?”
云蹊被他问的一愣。
她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还谢他,真不要脸!
但玉佩最为重要,是她回家的命脉,她猜不透他的心思,怕他又反悔,声音细如蚊呐:“随爷吧,爷想要我怎么谢?”
谢暇凑到她耳畔,跟她轻声耳语了几句,声线缱绻,柔情似水,说下回在院子里的摇篮上来一回。
云蹊顿时脸颊飞霞,羞愤交加。
呸!不知羞的登徒子!
“爷可怜可怜我吧,我今夜累了,明夜再说吧……”
前半夜他不知收敛,她腰都要折了,真是受不住了。
谢暇也知道她有几分深浅,不为难她,应下:“行,依你。”
晨间,天尚未全亮,谢暇早早起身,似是赶着进宫上朝。
云蹊也不赖床,随他起身,接过丫鬟送来的衣裳,弯腰替他穿戴。
谢暇有些意外她今日竟这般自觉,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垂着半个脑袋,神情专注,系衣带的手法也灵活了不少。
看来是昨日那番恐吓,让她学乖了不少。
他握住她白皙细嫩的手指,轻笑道:“好了,时辰尚早,你去睡吧。”
半个字未提玉佩的事。
云蹊对他昨夜若有似无的承诺感到恼火,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反悔了,又不想还给她了。
可她不敢追问得太急,引起他的怀疑与警惕。
她面容淡雅,扯了扯唇角,半边脸浸在柔和的晨光中,“爷早些回来。”
“嗯。”谢暇见她十分乖巧,也放心地走了。
人走后,云蹊演都不演,瞬时垮下脸来,哪里还见方才刻意装出的柔情。
她打开妆台上的方形药盒,拿了一粒避子丸入口。
这一批药还是她在金陵时做的,药丸只剩几粒,吃不了几日了,可这药又几乎日日都要服的。
她回想起谢暇上回忽然说要她停用避子的药,便一阵后怕。
她若不主动配药服用,谢暇想必对子嗣一事持可有可无的态度,也不会刻意给她送药了。
这药绝对不能停。
傍晚,谢暇回府,云蹊殷勤相迎,饭桌上,再主动跟他提配药一事。
谢暇只掀了掀眼皮,照旧让她写药方子给下人,叫下人去药铺抓药。
云蹊想到上回借着配药之由,私藏了好几味致人昏迷的药材,都派上了大用场,这回她也想偷偷在方子里夹带几样,备着以防万一。
可到了落笔关头,她犹豫一阵,陷入思虑,谢暇这般轻易就准许她写方子了?只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此男实在阴险狡诈,一次两次故意给她机会,想试探她是否会露出马脚。
她终归还是只写了配避子丸的方子,并未夹带其他药材。
今时不同往日,她出逃失败了一次,谢暇暗中对她的防范只会更加严格。
她想再取得他的信任,便一丁点纰漏都不能出。
云蹊写的张方子第二日便到了谢暇手中。
谢暇虽满腹经纶,博览群书,对药材也浅通几分,可终是不如云蹊内行。
他特意请来一位宫中御医,让他仔细辨认药方中除了避子的药材,可还有旁的不相干的药材。
若她还敢甩花招,那昨日对她那番威吓告诫便是白费了,需得上些更严酷的手段才行。
那御医浏览了一遍方子,道:“谢大人,此张药方上确实只有避子之药无疑。”
“你可看清楚了,没有旁的药材?”
“老臣绝不会看错。”御医十分笃定。
谢暇点头,深信不疑。
这位御医在太医院四十余年,云蹊在岐黄之术上再有几分本事,医术定也比不上太医院的人。
送走了人后,他盯着那张方子上清秀的字迹,只觉身心舒畅,如被一汪活水浸过心田,万事都顺遂了。
她的确很乖。
只要她打消了那些不相干的心思,他们又如何不是一对神仙眷侣?
云蹊拿到药材后,即刻把药给配了出来。
她不知道,药方子早已被谢暇过目了一遍,自己凭借谨慎的心思与敏锐的感觉,再次躲过了他的试探。
如今她孤立无援,必须得尽快想法子,去一趟沈随玉在纸条上提及的染墨坊。
她笃定,沈随玉得罪了她一回,定会对她恭敬几分,本人或许就在染墨坊等着她来。
她一定要找机会先跟他碰个面,商议进一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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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幽,照的庭院满地是稀疏的树影,良晌,便洒下淅淅沥沥的雨点子。
云蹊来到谢暇书房时,他披着一件薄衣,神清骨秀,正端正伏案,用朱笔批阅着折子。
谢暇察觉到她轻盈的脚步声,并未抬头理会。
云蹊轻手蹑脚站在他身旁,拿过墨条,往砚台中注水,手腕转动,缓缓磨起墨来。
直至清苦的墨香在二人的方寸之间缭绕,谢暇才眨动清润的眼眸,笑道:“云儿,你研墨的手法倒是越来越好了。”(研墨,写字的墨)
想当初,叫她研个墨,她都不情不愿,生怕他要吃了他一样。
云蹊撩了撩耳畔的发丝,声音极轻:“这都是服侍爷应该做的。”
红袖添香,饶是君子也做不到坐怀不乱。
谢暇好似是忙完了,扔下手头的折子,将人带入怀中。
云蹊没来得及反应,便沾了一手的墨,墨渍染在两人淡色的衣衫上,是那般鲜亮刺目。
她惊了一跳,无论与他亲近多少次,他压过来时,她眼底最先倒映的情绪仍是惊慌。
她见他傍晚回来后便往书房钻,还以为他公务繁忙,无心理会儿女情长,原本是想来献个殷勤,添茶倒水,趁机试探一下能不能放她出去,却没想到,他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爷的事处理完了?”她浅浅挣扎,试图抽出手臂。
谢暇调侃道:“你故意来我跟前晃,你说我是该先处理事务,还是先处理你?”
云蹊后背贴在冰冷的桌案上,动弹不得,瞥见谢暇一手握着笔,在砚台中蘸了墨。
忽而,眼前一黑,谢暇一掌覆住了她的眼。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触感变得异常敏锐,胸口一阵微凉,狼毫笔蘸着墨,徐徐轻扫。
谢暇停下笔,满意地盯着字迹:“猜猜看,是什么字?”
云蹊被他捂着眼,温热的泪浸湿他的掌心,字字倔强:“我不知道。”
“那就是写得还不够重,我再写一遍。”谢暇轻声笑着,极有耐心,又重来一遍,像宣誓主权一般,下笔加重了几分,“再猜不出来,我可有惩罚了。”
云蹊只能极力去感受那一笔一划的的重量与走向,待谢暇再次落笔问她时,她咬着牙道:“是、是爷的名字,暇字。”
“猜对了,真聪明。”谢暇满意一笑,松开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伏身便吻上了她水润的眸。
他要让她记住这个字,记住她是谁的人。
折腾许久,云蹊被抱着去浴桶擦洗时,一直细声在哭,谢暇是见她实在受不住,才放过了她。
云蹊沾到床榻,便停了哭声,心中不忘一直盘算的事,哑着声道:“爷何时休沐,也带我出府逛逛吧。”
她并未自请独自出府,而是故意说让他带她一同去。
好似她只是单纯觉得待在府中烦闷,想出去逛逛,并未有其他的心思。
他若答应了,出去后,她便找个借口要去墨染坊买书,就算有他跟着也无妨。
有道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沈随玉把地点设在墨染坊,许也就是为了借书传信。
谢暇望着她水盈盈的眼,也起了几分怜惜的心思,开了口:“明日吧,正好我有空,顺带带你去逛逛。”
云蹊本还想再磨几日,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激动道:“谢爷。”
第33章 险招
温香软玉在怀,谢暇被她伺候得心情舒畅,自然一切都好说,第二日还真带她出了府。
今日是休沐日,他原本也约了兵部尚书在茶楼相谈,商议五城兵马司重编一事。
风清日朗,街中车马粼粼,随国公府的马车气派华贵,沿路的百姓皆知是贵人的车架,避让几分。
这一趟因有谢暇亲自看着云蹊,二人形影不离,是以没带贴身丫鬟,只带了几个护卫。
云蹊愣愣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举目远眺。
该怎么去染墨坊才不会引起谢暇的怀疑?在他身旁不是一般的难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若是出了差错,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外头的阳光了。
她今日穿了身桃夭粉直领斜襟衫,加雪白的月华裙,髻上插着根垂珠芙蓉簪,配上这身装扮,整本应整个人光彩照人,明媚娇艳。
谢暇却觉得她从上了马车便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心事,“云儿,你怎么瞧着像是不开心?”
云蹊立时放下帘子,回过神来,故意道:“许是太久没出来,看着这般热闹的街景,竟有些恍惚。”
她秀眉微蹙,眉心染着三分愁绪,叫人看了如何不怜惜。
谢暇伸手揽过她:“只要你乖些,好好跟在我身边,我自会疼你,常带你出来。”
云蹊悄悄瞥起嘴角,谁想和他一起出来啊?
她听出他话中之意,他依旧不放心她,日后是不会有放她独自出府之机的。
她的四周,全是他亲手种下的荆棘,封死了她的路。
到了闹市,云蹊不欲先提去染墨坊。
只因染墨坊卖的都是各种类别的话本子,除了医书,她还没在谢暇面前看过其他书籍,若一下车就说要去染墨坊买书,谢暇必会生疑。
为打消他的戒心,她首先便吵着要去成衣铺买衣裳,在男人眼中,女人都爱衣裳首饰。
谢暇不疑有他,寸步不离跟着进了店。
各色各类布料衣装眼花缭乱,云蹊随手挑了几件面料最华贵显眼的衣裳,贴在身前不断比比看看,似乎怎么也挑不出满意的。
谢暇看她换了几身,件件都满意,只觉她天生相貌好,穿什么都赏心悦目,“若是喜欢,便全包下,我先派人送回去。”
他既这样说了,云蹊也不客气,一口气挑了十几件。
唯有花钱方面,他倒是不吝啬,除了脸还不错、大方,也没有其他优点了。
选完了衣裳,云蹊又去首饰铺挑首饰,买了几样现成的步摇与耳坠,又一口气定了五套头面,样样价值不菲。
在谢暇眼中,银子是最不值一提之物,能用银子换她的笑颜,何乐而不为?更何况,她乐忠于买衣裳首饰,又何尝不是渐渐接受了自己后宅女子的身份呢?
他眼皮都不眨,通通买下。
待衣裳首饰挑得满满当当,云蹊眼看差不多合时宜了,才道:“爷,听说染墨坊的话本子时兴有趣,整日看医书也无趣,我想去挑几本志怪故事。”
谢暇并未起疑心,可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只道:“我约了同僚在暮云轩谈事,耽搁不得,谈完只怕天色不早,你若喜欢,我让下人去挑几本?”
言外之意便是他没时间带她亲自去。
“下人又不懂我爱看什么。”云蹊油然失落,话音渐弱,嘟囔着,“算了吧,爷的正事要紧。”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先在染墨坊露个脸,让沈随玉确定是她。
下回再联系,便能直接报要买的书名做暗号,这样一来,日后就算不是她亲自前去,是下人去买书,沈随玉也会懂的。
她故作委屈之态,也不知谢暇可会真的“体贴”她一二,先带她去这一趟。
谢暇虽对她爱不释手,可终归是后院供消遣的妾,哪里能抵他的正事重要,他心里想政事,随意安慰了她一句:“乖,下回带你去。”
说罢,便拉人上了马车,去了暮云轩茶楼。
云蹊心中一万个不情愿,犹要捏碎了拳心。
她知他向来阴晴不定,连这回出府都来之不易,还下回?下回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马车在暮云轩外缓缓停下。
车帘经风吹开,云蹊瞥见距暮云轩不远处的斜对面有家很是打眼的店肆,那家店肆的牌匾上就写着染墨坊三个漆金大字,原来就近在咫尺!
她既焦急又愠怒,就一步之遥,谢暇百般推脱不肯带她去,还净说些心里有她诸如此类不知羞耻的话,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个可心的玩物罢了。
既离得这般近,便不可错失良机。
她是否能想个法子自己去一趟呢?
谢暇自然不会自己上暮云轩谈事,把云蹊独自放在马车里,他牵着她,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出来这么久,也累了吧,随我上去喝杯茶,歇歇脚。”
“好,的确是累了。”云蹊细声答来,随他进去。
二人前后脚进了暮云轩,谢暇带的两个侍卫并未跟上去,只站在正门口候着。
云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暮云轩的建筑构造。
这家茶楼外形修得典雅精致,只有小二楼,许多是达官贵人来此间应酬谈事,楼内环境安静。
虽说环境清净,可不免有人穿梭在一楼正堂,隔墙有耳,谢暇若要与同僚谈话,定会选择在二楼,而且,贴身带着她也不方便。
她方才进来时注意了,二楼并不算高,于是出言试探:“爷,您要与同僚谈多久啊,我累得腿都酸了,若是要站在您身旁候着,怕是站不住。”
谢暇因方才拒绝了她去染墨坊的要求,不免想补偿她几分,见她耷拉着脑袋,似乎真是累了,笑道:“我给你安排间雅室,你进去喝茶歇息。”
他先领着云蹊进了那间雅室。
室内焚着松檀香,窗明几净,清雅高洁,桌上一壶半沸的茉莉花茶咕嘟冒泡,再往里走,花鸟屏风后摆着一张雕刻繁复精美的小竹榻。
云蹊露出笑颜:“爷想得真周到,正好我今日起得早,有些乏了,还能小憩片刻。”
谢暇嗯了一声,不做反驳:“你就安心在此间呆着,等我事了,带你去百味楼用晚膳。”
云蹊兀自揣摩他话中之意,听出他要与人谈好一会。
这又何尝不是个时机?
谢暇将她放在雅室,合上门出去。
云蹊根本坐不住,屋内越是静,便越令她心浮气躁。她想,自己是否可以趁他在办事,偷偷溜出去?
她下意识朝门口望去,却在门旁的窗纸上看到了他的身影。
原是她身处的这间雅室开门便正对着间平坐,谢暇与同僚正在平坐商议事务,她从这出去,便会与他撞个正着。
狡诈的男人,这是特意在她房门前坐着,好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先喝了两杯茶,无法平静心绪,起身在房中踱来转去,忽而,街上的叫卖声从正对着后街的窗户传了进来。
她眼眸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立马推开窗探看,后街是一条无人空巷,这个角度,恰好能窥见到几分染墨坊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