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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绝望之时,她甚至荒唐地想,原身应当是亡故后,才有她魂穿而来,若是她死在古代,灵魂能不能回到现代她自己的身体内?

谢暇见她神情冰冷,就好似与他从不相识,忍不住喉结滚动,手背青筋隐隐泛动。

死到临头,见到他这个故人,也没有求情的意思?

虽说他本就不欲放过她,可若是她现在跪在他脚下,跟他说她错了,他倒也不是不能暂且饶她一条命。

可她既死性不改,要一犟到底,那他就让她吃些苦头,解他心头之恨。

云蹊被人强摁着跪下,何旻按照从前过堂的流程,问了她几句话,再扔给她一张罪证,让她画押。

“不是我做的,是陆万全趁我不备,动了我配好的药。”她仍不改口径,说完后,紧闭着唇,眸光倔强清冷。

何旻有些尴尬,用大怒来掩饰心虚:“大胆!多亏了陆万全陆大夫,庐州的时疫才得到解决,你还敢随意攀咬清白之人,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我请问……”云蹊讥讽地瞥了瞥嘴,看着他,“人证物证何在?”

何旻不知为何,竟被她这个眼神一震,心中一阵发毛,一时张口无言。

谢暇早从何旻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至于云蹊是不是真的被人陷害,他根本不想追究,也没有心思与义务,去替她追究。

无论沦落到何种地步,都是这个女人咎由自取,就好比她如今落到他手里,是死是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既不认罪,不如就上刑吧。”他慢悠悠落下一句话,字句不染半分温情。

云蹊眼底如结了一层冰,寒意散至全身。

她毫不意外谢暇会这样对她,毕竟,一次次用强权伤害她的,是他,一次次用手段压迫她的,也是他。

她从来都不后悔给他下迷香,若再来一次,她会寻到万无一失的时机,让他再也不能站在她面前。

既谢暇都发了话,何旻也无所顾忌,自然想上一番严刑,让此女尽早招供后,万事大吉,当即招呼道:“来人,上拶刑。”

云蹊察觉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手心不断泛起冷汗。

她见过的拶刑,就是影视剧里那样,将受刑人的手指套入拶子里,两边的人用力收紧绳索,造成剧烈疼痛,来达到严刑逼供的目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样残酷的刑罚会用在她身上。

官差抬了刑具上来,两人将她摁住,把她的手指套入木棍中,她轻微的挣扎只是徒劳,换来愈发狠重的钳制。

那些官差上前押住云蹊时,谢暇不受控制起了身。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庞,窥见她脸上流露出的细微恐惧,一团带着痴意的火烧透了他两只瞳孔。

怕吗?为什么不跪下跟他求情,说她错了,不该算计他。

云蹊的余光里一直回荡着谢暇那高傲冷漠的眼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如看蝼蚁一般望着她。

她知晓他的心性,他在等她向他求情,向他认错,可她永远都不会!

她也并不觉得,她比任何人低贱。

谢暇仍不死心,微眯着眼,在等她的一句话,她那般细嫩白皙的手指,曾滑过他的肌肤、缠过他的腰、也覆过他的唇,若是受了这等刑罚,饶是他恨她,也会觉得有几分可惜的。

可当他再次抬眸,与她视线交接时,却发觉她眸子里涌动的又是那股讨人生厌的倔强,仿佛在无声地跟他说,她不怕,别妄想她会求饶。

他憋着一口心气,揶揄冷笑,暗道了两声好。

他就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动刑。”

随着何旻的一声令下,云蹊心如死灰,放弃抵抗。

拶子上的绳结缓缓收紧,起初,她发觉指节像被紧紧箍住,传来几分胀感,随着拉扯的力道加大,一阵刺痛猛烈传来,她眉头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谢暇死死盯着她,她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她方才那一下蹙眉,令他眉心一跳,好似有一根尖针,狠狠扎在他心头。

“住手。”

他冰冷的呵斥声一出,行刑的官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云蹊也并未继续感受到本应如约而至的痛觉。

满堂的人诧异看向谢暇,云蹊亦是满心生疑,朝他看去一眼。

他是觉得看她受拶刑,犹不解气,要用别的更加残酷的手段折磨她吗?

谢暇掩去脸上的凝重,对着众人一笑,“不瞒诸位大人说,先前我被敖图所赠的祥兽所伤,便是此女所为,方才竟还一时没认出来。这些日子我找遍了各地,没曾想竟是逃到庐州来了,又在庐州犯下罪行,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是陛下钦点的要犯,用了刑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便不好审先前那桩案子,我欲将此女带回京,交由陛下亲审。”

清濛山祥兽伤人一案轰动巨大,传得沸沸扬扬,庐州的官员也多有耳闻,一听谢暇的话,当即震惊不已。

何旻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附和道:“原来算计大人的正是此女,真是罪大恶极,蛇蝎心肠!”

罪大恶极?蛇蝎心肠?

云蹊暗道,她只恨当初情况不允许,只能将那迷香稀释,否则,她都不会让谢暇还有机会站在这侃侃而谈。

谢暇发了话要把云蹊带回京,庐州的官员岂敢不从?何旻令官差放开云蹊,欲命人去准备囚车,将犯人押解回京。

谢暇略一挥手,道:“此女狡诈,为防半路出意外,我会把她带在身边,亲自看守。”

说罢,他令自己的人上前,架起云蹊,把人带出公堂,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云蹊被粗。暴塞入马车,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深黑的影如疾风般闯了进来。

男人镶着金线的玄色衣袍牢牢压住她那身脏污不堪的囚服,如在蹂。躏一朵颓败的花,轻而易举便让她动弹不得。

谢暇掰过她的脸,触上她微凉的肌肤时,他激动地双目都泛起猩红,连手腕都在抖,嗓音冰冷狠厉,还夹杂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戏谑之意。

“这段时日,都在庐州?”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不忘含笑数落她:“你的情郎,就这般弃你于不顾?

云蹊缓了片刻,灵台才逐渐清明,她欲偏过脸,却感到下颌疼痛,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他,不甘示弱:“谢大人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谢暇五官霎时阴沉,如乌云密布的天,下一瞬便要山雨倾盆,他没想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还敢出言激他。

他的手掌向下游移,掐住她细嫩的脖颈,“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云蹊脸上泛起因窒息感带来的薄红,求生的本能令她抓紧他的手腕,极力推搡,眼底迸发而出的,是丝毫不愿屈服的倔强。

谢暇察觉手腕被她抓得生痛,其实他完全可以再稍稍用力,报了她算计他的仇,可他不想这样。

她既不愿意跟他,喜欢沈随玉,他就偏要把她锁在自己身边,占有她的一切。

“跟我说说,我可曾亏待过你?做我的人哪里不好?”他松开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拎到自己身前,二人鼻尖只隔一指之距。

哪怕是养只不听话的猫儿狗儿,养了这么久,也该温顺了,可她从来都没有心,他对她那么好,她却要来算计他,要置他于死地。

“你问出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云蹊受了压迫,不自觉间,眼尾呛出泪花,字字铿锵有力,“我不喜欢金银珠宝,不喜欢奴仆簇拥,你越是给我的,我越打心里厌恶。我每天装乖卖笑迎合你,装腔作势讨好你,真的受够了!从头到尾,你有尊重过我半分吗,我想过公平自由,不被一个人剥削压迫的日子,你能给我吗?我是个人,不是你想强占便强占,想宠便宠,想罚便罚的宠物!”

谢暇被她这番话砸得略微失神,只觉被她眸中流露出的强大力量冲得身形后撤。

可他只用短短一瞬,又寻回作为一个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自信,不禁冷嗤:“你一个妾,要什么尊重。”

他凉薄又傲慢的几个字眼,将云蹊压入更冰冷的湖水中,她满脸泪痕,抵触他的靠近:“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狂妄自大的疯子!”

她挣扎得越剧烈,谢暇便越想摧毁她的意志。

他要让她知道,她一个女子,口口声声喊的公平自由,在这个时代是多么令人可笑之物。

“云儿,我可真是心疼你。”他呛出一声阴冷的笑,钳制住她的双肩,修长的手指撩开车帘,强迫她听市井中百姓的声音。

马车有意路过万春堂,车帘开合,云蹊便看到不断有人往万春堂中送锦旗,出来接锦旗的,是陆万全。

接着,一阵阵人声不断涌入她耳中。

“陆大夫,您可真是我们庐州的大恩人啊!”

“没想到贺霁言竟是那样的人,亏我从前还信任他,他就拿百姓的命当儿戏,还把老堂主给活生生气死了,希望官府定要重判他才是!”

“是啊,这种庸医,不能轻饶他,险些酿成大祸。”

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仿若要把云蹊的耳膜都震出一个洞来,她不可置信,浑身细密地颤抖起来。

老堂主,他走了吗……

都是因为她,她是不是不该来庐州?因为她的出现,害死了老堂主,她却连老堂主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每次反抗,都会害了无辜的人,她是不是从始至终就不该反抗?她真的能逃离谢暇吗?

她整个身躯僵硬冰凉,感觉要呼吸不上来,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胸口突然痉挛着疼痛起来。

百姓的每个字都如锋利的刀尖,直扎入她心头,扎的她得心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不是我……是陆万全害我,解药是我配出来的……”她重复着喃喃自语,好想就这样冲出车外,告诉他们,她是冤枉的,她不会用从小学习的医术去害人。

“不是我!”

她忽然大喊,期盼有人能听见她的冤屈。

谢暇贴在她耳边,话音无波无澜:“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费尽心思逃离我,都要追求的公平自由。”

他要让她承认,自己太过天真。

他要让她知道,他才是她的避风港,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安然无恙。

“看看你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你为这些愚昧的百姓尽心尽力,不吃不喝替他们治病,他们就是这样报答你的。”他将手掌贴在她胸口,一遍遍问她,“现在,你还觉得你追求的那点东西异常可贵吗?”

云蹊唇瓣嗫喏,低泣哭喊,心神不受控制地迷离起来,欲逃离流言蜚语的侵袭,被被谢暇摁住,强迫她继续听那些非议。

“你若是我谢暇的女人,他们都会对你毕恭毕敬,有谁敢这么欺负你?”

“你根本就不懂!”云蹊用尽最后一丝力,吐出一句流畅的话,“我不想任何人因畏惧你的权势,对我毕恭毕敬。我只求个问心无愧,我只要公道而已。”

“我—厌—你—至—极!”

她的一滴泪,垂在谢暇的衣襟上,被他衣裳的黑暗色彩吞噬。

谢暇眼底犹要起火,她的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他牙关微动:“厌我至极?那你喜欢谁?沈随玉?你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来救过你吗?是我!是你想杀的人,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我若晚来一步,何旻早就定了你的罪,把你给杀了。”

他扣住她的腰身,强令她转身看着自己,云蹊不愿面对他,多看他一眼,她都感到窒息。

二人拉扯间,她一直牢牢藏在袖间的玉佩哐当坠地,马车内静默一瞬。

谢暇眉心微扯,额角大跳,云蹊欲弯腰捡起,却被他先一步夺过,他摸着那块玉,只觉有一团火炙烤着他的掌心。

他已经知道,这玉,她与沈随玉,二人各有一块。

这块东西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女人,背着他,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一同商量过怎么杀他。

他谢暇年少成名,众星捧月,初次经历这遭奇耻大辱,叫他如何能轻轻揭过?堵在他胸膛翻涌不休的,除了气愤,还有一股尖锐的醋意。

正是这股醋意在不断催促他的心神,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冲动——他要毁了这块东西,让她对旁人死心。

云蹊反应激动,伸手去夺:“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谢暇愈发不耐,她就这么宝贝这块玉佩?这么心系那个男人?

“真是我的好云儿。”他咬牙切齿,垂下眼帘,声声冷笑,将持有玉佩的右手伸到车窗外,“这个东西,就这么重要吗?”

云蹊大惊,“不要,住手!”

这块玉佩,是她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时代里的最后一束光。

他强迫她、羞辱她,她为了自己的目的,都能镇定自若,一一忍下。

可当他如今神情阴鸷,再次拿着她的玉佩时,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第一次在他面前彻底乱了心神,急得语无伦次:“你把它还给我,我什么都依你,我跟你回去……”

她卑微且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袖,放低姿态恳求他:“求你,不要!”

这是她回家的希望啊。

她的乞求并不会让谢暇心软,相反,他的怒火更甚,捏着玉佩的手指都泛白。

她从来都没有这般求过他,而今,却为了一块与别的男人的信物,这么卑微求他。

他轻轻放手,玉佩从车窗滚落,砸在地上,响声清泠刺耳,碎成了好几块。

云蹊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被人撕碎,刹那间,眼泪如泉水般涌出。

“谢暇,我恨你!!!”

第47章 痴症

云蹊目眦欲裂,整个身子趴在窗边,有一股要跳窗而下的冲动。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视若珍宝两年的玉佩、她回家的不可缺少的信物,就这样被摔得粉身碎骨。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她都心脏都好似不再跳动。

强撑着她走下去的希望没了,那么死了和活着,还有什么区别呢?

谢暇强劲有力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人捞回来,他把云蹊禁锢在怀中,锐利的眼神锋芒毕露,反问她:“你恨我?”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恨他。

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他毁了她与旁人的信物。

他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一声声阴冷的笑从喉间呛出:“你凭什么恨我?你算计我的这笔账,我都没跟你算呢。”

极度汹涌的怒火令他微感头晕目眩,他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用粗粝的指腹狠狠刮过,一个强势的吻便封上她的唇。

云蹊不停呜咽,拍打他的胸膛,口中泄露出的话语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她孤身一人,又有什么畏惧的?

她要让谢暇生不如死,身败名裂,她要让他也尝尝,这种被掐灭希望,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不是向来高高在上吗?权势是他最看重之物,倘若没有权势呢,他还能像如今这样呼风唤雨,肆意压迫他人吗?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她的这句话犹如点燃了怒火的引芯,噼里啪啦烧穿谢暇的四肢百骸,他愈发使力,不想听到她嘴里任何挣扎反抗的字眼,仿佛只有与她密不透风的相贴结合,才能抚慰他焦躁不安的心。

他扣住她的手腕,咬破了她的唇,腥浓的气息即刻交缠在二人唇齿间。

云蹊心神遭受重创,宛如一具游魂,任他摆弄。

不多时,她手脚冰凉,再没一丝力气,悲伤过度,晕在了他怀中。

谢暇的指尖寸寸滑过她的肌肤,抚过她哭过后红肿的眼,低沉道:“你这辈子,都休想逃离我。”

云蹊晕倒后,他将人带回私宅,看着她衣衫脏污,鬓发散乱的样子,便气得不打一处来。

跟着他的时候,哪日不是锦衣玉食,珠翠环绕,他把她养得跟个天仙似的,她离开他,就是为了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真是个愚昧天真的女人。

他命人替她清洗沐浴,洗到一半,丫鬟便来报,说她身上发烫,像起了高热,还一直在胡言乱语。

谢暇让人去请大夫来,挥手赶了丫鬟出去,亲自迈入浴房,就见云蹊似是半梦半醒,躺在浴桶中。

地上满是水渍,看着像是她在睡梦中挣扎所致。

他以绝对的力量压制住她的身躯,替她擦干身子,穿上小衣,走出浴房,抱着她往榻上走。

清洗过后,云蹊青丝盈盈,脸蛋光洁,恢复婀娜窈窕的女子身,身躯沾上绣褥时,蓦地浑身抽搐,口中喃喃:“……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谢暇凑近去听,听清之后,眸光暗沉。

这不是他初次从她口中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了,很显然,她说的不是松江老家,那么她指的是哪个家?

他查过她的身世,背景简单,除了松江之外,没有第二个故里,难道她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家”?

正想着,大夫来了,谢暇放下帘帐,让大夫进来。

隔着一层朦胧纱帐,大夫把云蹊完脉,道:“回大人,夫人这是身子受寒,营养不良,才会发热。”

谢暇想到她在狱中待了将近半个月,所幸没有受重刑,可日子定也是不好过,是在牢里积郁的病症。

他依旧觉得她活该,若是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待着,用得着受这份罪?

大夫开了退热方子,他亲眼看着丫鬟喂云蹊喝了一帖药,待她安心睡去,不再呢喃自语,才离开房间。

一路来到书房,他眉宇间阴沉缭绕,立即研墨执笔,铺开一道折子,在上头写了何旻的罪状,又唤来长青:“把这道折子送回京,”

他并不能直接出手治罪四品地方知府,可他有何旻的把柄,把这个把柄放回京,请监察御史来彻查庐州官员,何旻这个官也就别想做了。

不过,在何旻倒台之前,他还得借他的手,把那个陆万全处置了。

虽然他对云蹊有恨,可她的医术他看在眼里,不可否认,她有几分本事。

她口中的被人诬陷,他也信是真的,他绝不能放任陆万全那般不劳而获的无耻小人洋洋得意。

当晚,因谢暇的施压,陆万全便被带来了官府,虽找不到他加害云蹊的证据,可谢暇发了话,证据便不重要。

陆万全即刻被下了狱,经一番严刑拷打,终于熬不住,如实招了是自己陷害贺霁言,也窃取了贺霁言的药方一事。

谢暇对此毫不意外,也由衷地替云蹊感到不值,暗笑她天真愚蠢。

但他的目的仅仅是惩办陆万全,并不会给云蹊平冤,是她口口声声说恨他,一字一句说要杀他,他凭什么替她平冤。

这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对她的惩罚。

最终,何旻根据谢暇的交代,以陆万全贪图名利,窃取老堂主的药方,据为己有,又害死自己的师父为罪名,将他收监治罪。

一夜之间,故去的万春堂老堂主成了庐州百姓敬仰的神医,陆万全成了不忠不孝的逆徒,而贺霁言,依旧是那个医术庸碌,不慎配错药方,害死了一条性命的庸医。

庐州的时疫总算告一段落,关于万春堂几个大夫事迹,不论好坏,都会一直流传在庐州民间,一传十十传百,随着时间的推移,扎根百姓的心间。

—

云蹊昏睡了近两日,丫鬟轮流在帐前守着,都不见人醒转。

这一夜,她仿若坠入一场缥缈的幻境,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外公的房间外,外公却闭门不见她。

不知站了多久,门终于开了,外公走了出来,他的脸并不慈祥亲厚,眉头深深地拧着。

她知道,那是外公生气的模样。

“瞳瞳,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从小跟我学医,我是怎么教你的?”外公严肃地看着她,深叹一口气,显然是对她尤为失望。

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没从他眼中看到过的神情。

“我教你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云蹊自小便是要强的性子,当即鼻尖一酸,泪流满面,跟至亲之人解释:“我没有,外公,我一直都没忘记您说的话。”

外公沉沉摇头,依然不信任他,冷哼一声,负手往前走。

云蹊拼命追赶,周遭光影轮廓层层倒退,可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怎么用力都跑不动。

一转眼,爸爸妈妈也出现在前方,一向疼爱她的父母,眼中也流出残忍的淡漠。

“瞳瞳,爸爸妈妈也对你很失望。”

她所有的亲人依次从她身旁路过,飞快向前走,而她,用尽全力奔跑,直到摔倒在地,也追不上他们的步伐,周围的只有黑暗压上来,压得她难以呼吸。

他们都不要她了,要把她独自留在这。

她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不要走,爸妈,外公,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们等等我,我想回家啊。”

“云儿,醒醒,云儿?”

谢暇早就听丫鬟来报她有异样,赶来时,她满头大汗,口中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话,他怕她是被噩梦魇住了,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她。

云蹊被一道固执的声音带回现实,霍然睁开眼,无数天光驱散心中的黑暗,可这份光亮,并不温热,反倒冷得她牙关颤抖。

谢暇的脸在她眼底放大,许多记忆也如洪水般,阵阵冲刷回她心头。

她记得百姓指责她,谩骂她,说她是害人的庸医。

她心神极度紧张,伸手便往枕下摸索,摸了一阵,空空如也,以往放在枕下的玉佩不见了,她眼瞳中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光亮,这才想起,玉佩被谢暇毁了。

她再也回不了家,她要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了。

“云儿?”谢暇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劲,嗓音一瞬间发紧。

云蹊听清了他的声音,突然弹坐起身,往角落里缩,捂着耳喊叫:“啊——”

她的脸透着不正常的白皙,唇上也淡了血色,脸上泪渍遍布,五官苍白虚弱,处处透着惊恐之态。

谢暇声色低沉,抓住她的手,把她往身旁带:“你怎么了?”

“不要,别过来!别过来!”云蹊语无伦次,重复摇头,希望这样便能驱散开脑海中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

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是梦吗?到底哪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她是谢暇的侍妾,还是家人朋友口中的瞳瞳?

她好想醒过来,她一下接一下拍打自己的脑袋,只盼这场梦也能破碎,回到现实。

谢暇听她仍旧呢喃这些话,便猜到她还是在记恨他摔她玉佩的事,当即冷笑,揽过她的发丝,警告她:“你还想着那事呢?我念你病着,那些事暂且既往不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对你的忍耐,也不是没有限度的。”

云蹊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用崩溃大喊来逃避他,喊了几声,嗓音都喊得沙哑,喉咙里如被无数根尖针扎刺过。

“闭嘴。”刺耳的聒噪令谢暇额头青筋微跳,“你究竟在喊什么?”

云蹊用尽浑身的力气推搡他,竟把他推的身子向后微倾,谢暇一愣,她整个人便要滚下榻来,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这一番动作后,云蹊又晕了过去,倒在谢暇臂弯,任凭他如何喊叫也无动于衷。

他看出云蹊极其不对劲,并非是风寒这类的小病,立马唤人:“来人,再去请大夫来。”

不多时,庐州最有名的几个名医齐聚府邸,给云蹊看过病后,口径皆一致。

“夫人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大起大落之下才导致精神失常错乱,深思衰竭,反应迟钝。”

大夫就差直言,这是痴症了。

谢暇怔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她了?他一没骂二没罚她,她怎么就受刺激了?就因为那块玉佩,她就病倒了?

可他想到云蹊方才的反应,又觉得不像有假,毕竟,他从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如何才能治好?”片刻后,他话音低沉。

他不想一个灵动活泼的人,变成疯疯癫癫的样子,哪怕他要跟她算账,也要她记得从前的事,他可不愿把个疯子带在身边。

大夫凝重道:“此症说病又不是病,是以,服药效果不大,也只能开些安神益气的方子,重在慢慢调养,往后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月光从窗边洒进,满地俱是朦朦胧胧的幽影。

谢暇隔着帷帐,看了眼榻上的人安静坐着的轮廓,揉了揉眉心,满是疲惫地叹了声气:“知道了。”

大夫走后,丫鬟熬了药上来,云蹊这会儿倒没晕多久,躺了一个时辰便睁开了眼。

方才那一番闹腾,抽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她静静趴在枕畔,无神的双眸黑的纯粹,盯着地上晃晃荡荡的影子看,连眨眼都拖泥带水,毫无生机。

“姨娘,该喝药了。”

后背垫了一方软枕,云蹊被人搀扶起来,靠在枕上喝药。

丫鬟喂药,她便一下一下张口喝着,那药喝进口,什么味道都感受不到,只重复做着咽下的动作。

片刻后,谢暇大步走了进来,正巧丫鬟喂完了药,房中下人俱下去了。

他先站在榻前,低头望了云蹊良久,见她面色苍白,瞳孔涣散,不知在盯着何处看,对他的出现不抵触也不在意,就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

连他坐在榻前,用帕子替她擦嘴角的药渍,她也不反抗。

整个人岿然不动,如同一樽僵硬的石像。

“云儿?”

他开口试探,他仍不信,她会疯了。

一个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屈服的女人,一人骗了他两回、险些取了他性命的女人,会这么轻易受了刺激?

“明日我们启程回京,你死了旁的心思,安心待在我身边。”

云蹊反应慢了半拍,视线飘向窗外,悠悠开口:“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甘草五分、连翘一两、枳壳桔梗各八分。”

这番答非所问令谢暇紧蹙眉头,愣了少顷。

接着,他略过她这些不知所云的话,抚摸她微凉的脸,与她的额头贴得很近,扬唇道:“云儿,你不会是装的吧?”

第48章 修复

云蹊与他额头相贴,任凭他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也只是无动于衷,口中一直默念药方。

谢暇与她深长对视一阵,她涣散的眼瞳中凝聚不了视线,眼神漂浮闪烁。

他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听进去,摁住她的额头,字字沉重,告诉她:“你一个女子,本就不该出去行医,这世上那么多大夫,就少你一人不成?”

他从不喜欢她替任何人治病,她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做个本分的后宅妇人。

云蹊突然又捂着耳朵大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你们等等我,我从来没有让你们失望的啊……”

谢暇全当她是疯了,简直一派胡言乱语。

他拿了几粒大夫开的安神的丸药,强行喂她服下,看着人躺在榻上,终于不再说话挣扎,缓缓闭上眼皮。

次日一早,他便安排了舒适宽敞的马车,带云蹊回京。

若真是痴症,他打算回京后去太医院请些名医来,好生替她看看,京城府上也方便安养。

今日是个大晴天,云蹊被伺候着穿上衣裙,梳上新妆,怔怔坐在马车上,马车渐行渐远,她频频探出头来,朝庐州城的方向望。

这个地方,仿佛有许多憾事,虽记忆支离破碎,可她像是控制不住,鼻尖泛起尖锐酸涩,眼泪就落了下来。

“今日风大,把车帘放下来。”

谢暇不由分说替她放下车帘,揽过她的肩,不准她向后看。

他记起大夫的话,怕她想起什么,再受刺激。

云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欲挣扎,可早晨吃的安神药散发药效,她感到四肢发软,困意袭来,靠在谢暇肩头睡了过去。

陆续赶路十日,行至开封地界。

云蹊一路上大半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前几日醒过来时不是在念叨药方,便是在喊回家。后来的几日,醒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车壁,盯着沿途风景入了神,凭谁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睬。

谢暇看她这副样子,对她的怒气也消了个七七八八,只盼赶紧回京,延请名医给她看病。

傍晚时分,行路已比白日艰缓许多,还差几里路才到驿馆。

他吩咐人快马加鞭赶路,早些到驿馆,也好让她早些歇息。

山道尽头是一处地势平坦、不算大的林子,这处林子是去驿馆的必经之路,愈发浓沉的暮色为四周镀上一层黯淡的影。

马车才驶进树林,忽而,一只箭飞来,射下了车门挂着的灯笼。

火光熄灭,马车内瞬暗下来,谢暇立时警惕,拿起身旁的配剑,黑眸一沉,他看向靠在车壁上发呆的云蹊,对她道:“呆在车上别下来,知道吗?”

他来不及等云蹊应答,因为他带的护卫已经被来者杀了几个,双方人马即刻交起手来。

徐静姎还真是做梦都想让他死。

所幸这场行刺他早有预料,尚在暗处藏了一批人马,一有异动,便形成包围局势。

他执剑下马车,身手矫健敏捷,几招便连斩数人,林中鲜血弥漫,杀气腾腾。

马车安放在林子中央,这批杀手并未进攻马车,他们主要目的是谢暇,不杀了谢暇,他们便不好复命。

刀剑铿锵碰撞声此起彼伏,甚至可见利器摩擦撞出的明亮火星。

这批人是大内高手,上回因他们出其不意使用迷烟,谢暇才没能拿下他们,放走了沈随玉,这次他早有防备,预备了解药,进了这林中时便命人秘密点燃。

谢暇行军打仗三年,要杀他并不是易事,他武功高强,见招拆招,又将好几人斩于马下。

云蹊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听清了打斗声,沉重的神思却驱逐不了身体做出任何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兵戈扰攘声止息,唯有数道风声过耳。

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急切的叫喊:“不好了,大人遇刺了!”

寂静的林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已没有一个活人,风撩起车帘,不断送入腥浓的血气,云蹊下意识感到晕眩阵阵,几近干呕。

遇刺了?她只恍恍惚惚听到这句话。

另一旁的茂密草丛后,谢暇带着剩余的部下静静观望,他故意离开云蹊的视线,把自己遇刺的消息传入她耳中,再暗望她的举动,就是要看她会不会跑。

既是心神受创,做不出反应,就该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中。

若看到她掀帘下车逃跑,那便是在骗他,他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驻足看了一阵,马车并无动静。

那堆尸体中有一人只是胳膊中了一刀,不足以致命,此时缓缓爬了起来,举起长刀,目露狠光,朝马车走去。

长青压低声,对谢暇道:“爷,夫人尚在车内,那人怕是要对夫人不利。”

谢暇看在眼中,却并不打算现在出去,稍一挑眉,伸出手:“不急,拿弓箭来。”

还未到时候。

她性子狡黠,若故意在装呢?

那没死透、欲对她不利的杀手恰好给了他进一步试探她的时机。

她或许能猜到他在试探他,故意不走,可当察觉危险来临,刀悬在头上了,她还能坐得住?

他的手掌贴上冰冷的长弓,手腕用力,缓缓拉弦,锋利的箭对准马车的位置。

可当那名杀手从走近到掀开车帘,车内都没动静。

那人见到云蹊,猜她是被谢暇抛弃的美妾,虽杀不了谢暇,杀个他身边之人,也好回去交差,他面容狠厉,直接举刀挥去,刀刃散发的寒芒贯。入云蹊眼中,她剧烈喊叫起来,“啊——”

连一声“别杀我”都没说,更别提想什么鬼点子智取保命,喊声凄惶惨淡,极其无助。

谢暇眉心一跳,松开弓弦。

“咻”地一声,利箭凌空飞去,直接穿透那名杀手的后背,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云蹊脸庞,她被这一幕一刺激,突然后撤大叫。

喊声响彻林间,夹杂着慌张的哭腔。

谢暇扔下弓箭,朝马车而去,只见云蹊瘫倒在车内,用衣袖擦着自己脸上的血,模样可怜又凄惨,眼眶中蓄着的泪颗颗淌下,腔调破碎,柔弱无依。

他心头一软,将她打横抱离马车:“云儿,没事了,我来了。”

如此良机,她竟然没跑,他若是晚来一步,她便要葬身刀下。

看来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的。

换上快马继续赶路,终于将人带到驿馆,热水沐浴梳洗,云蹊受到了惊吓,吃不下东西,强行被喂了一碗安神的汤药便睡下了。

谢暇望着她惨白的小脸,睡梦中,她突然眉头紧蹙,微微抽搐,看这样子又是做了噩梦。

他用指尖抚上她的脸,霎时发觉胸口又堵又闷,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

他总怀疑她是装的,今日一番试探,可见并不是,同时,他竟有些后怕,怕她往后都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呢?一个机灵活泼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徐静姎派了一批人行刺,功败垂成,怕留下更多把柄,且后头的路愈发靠近京城,她定不会再设伏了。

谢暇一路畅通无阻,在十日后的傍晚,顺利抵京。

开封那场行刺,他好不容易抓到了个活口,即刻将人送进刑部严刑拷打,刑部的严刑并非普通刑罚,只要保证人不自尽,几套下去,就算是硬骨头也得老实招供。

可刑讯当晚,那人就无端暴毙,所幸此人在死之前招供了,供出自己是受长公主指使,在开封埋伏行刺谢暇。

谢暇先回府安置好云蹊,连夜带着这一纸证词,进宫面圣。

上回清濛山围猎,他虽知道是徐静姎、沈随玉、云蹊三人联手加害他,可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徐静姎。若非要揪出来查,堂堂正正走三司会审,势必会把直接对他下迷香的云蹊牵扯进来,为了保她的命,被老虎所伤一事他只能不予追究。

可今日,他有徐静姎派杀手在开封行刺的罪证,皇帝完全可以凭借这供词,定罪徐静姎谋害重臣。

但他进了御书房后,皇帝徐凌声却给了他另一番令他始料未及的说辞。

徐凌声先是与他寒暄一番,问他的伤是否痊愈,又赏了他一批药材,见谢暇拿出招供书,才面露难色,道:“谢卿,此事朕已知晓,的确是皇姐做的太过。你来之前,皇姐已脱簪来向朕请过罪了,她自请罚俸三年,退还食邑二百户。”

谢暇听他这番说辞,便猜到了他是什么打算,默默将供词收了回来。

他早该料到,徐静姎会快他一步,若是被她抢先这一步,在徐凌声心里种下猜忌的种子,此事便难办了。

徐凌声给他赐座,命太监上茶,又安抚他:“谢卿亦有兄妹手足,朕相信你懂朕的难处。朕与皇姐一母同胞,并非太后所出,朕还是皇子时,便与皇姐受尽白眼,相依为命。当年,先帝欲送朕去巴赫为质,免除战乱,是皇姐主动请旨,愿意前往巴赫和亲,才有朕的今日。”

一个时辰前,皇姐来找过他,除了请罪与打感情牌之外,还与他说了一番话。

她说,这个皇位只能姓徐,不能姓谢。

已然是今日这个局面了,她若在一日,便能与谢暇抗衡一日,他便能坐稳一日皇位。她若倒了,谢暇狼子野心,势必不会安心辅佐他,到那时,江山跟谁姓,便不好说了。

徐凌声斟酌一番,一来,他是真狠不下心来动长姐,二来,也觉得长姐说的有理。

他并无远大志向,就如今日这样,长姐与谢暇相争,他在夹缝中坐稳这个帝位,便是他所求。

谢暇默然不语,面上对徐凌声恭敬有加,却在心中冷嗤一声。

徐静姎当年是被送往巴赫和亲,三年后,巴赫王子死了,加之大景与巴赫一战大获全胜,先帝才将徐静姎接回来。

许是在巴赫那三年,过得凄惨,回大景后,她不甘做个无实权的长公主。

胞弟登上皇位,她借着徐凌声的愧疚,逐步揽权,又私联沈家为首的多家京城巨贾,赚的口袋流油,用多种途经获取银子置地买马,买通官员,若真要查起来,与谋反无异。

而徐凌声优柔寡断,这么多年念着长姐代替为质的情谊,一直纵容,狠不下心对徐静姎下手,才酿成今日这个朝堂局面。

而除了念及姐弟情谊之外,他也知,徐凌声不傻,斗倒了徐静姎,还有虎视眈眈的谢家。

故而,徐凌声需要保住他与徐静姎。

作为一个皇帝,他不想看他们任何一方弱势,最乐见其成的,便是让他们二人再斗上几年。

谢暇只叹徐凌声当了这几年皇帝,还是这般天真。

可他谢暇,凭什么要一辈子辅佐这样的君王?凭什么要让旁人得利?

他与徐静姎,总会有你死我活的一日,那日来临,便是这龙椅换人之时。

他当着徐凌声的面,将那纸供词置与烛台之上,橘黄的火苗瞬间吞噬纸张,将什么都烧了个干净。

“臣自然不会让陛下为难。”他微微躬身,谦和的语气中带着些坚毅,“可臣也并非逆来顺受之人,长公主殿下这回险些令臣命丧开封,若殿下下回仍想要臣的命,臣恐怕难以再不予反击。”

“谢卿放心。”

徐凌声上前,亲自扶人,此事明面上本就是他对不住谢暇,少不了得放低些姿态:“朕最期待的,便是手足亲密,君臣和睦。皇姐她是一时糊涂,朕对她的处罚,绝不会轻。朕向你保证,没有下次。”

出了殿门,谢暇身形清冷颀长,走在汉白玉砌成的宫阶上,夜色幽静,他掩去眸中的温和,含笑的唇瓣也冷冷抿成一条缝。

回到府上,直奔紫径苑,他方才进宫,拿了名帖去太医院请了名医,御医许要晚他一步到。

紫径苑灯火通明,已至十月,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浓烈,馨香扑鼻。

云蹊离开的这几个月,紫径苑几乎日日有丫鬟打扫,小院与室内纤尘不染,云蹊一回来便能直接住下,伺候她的大丫鬟,仍是熟悉的拾翠和采蓝。

云蹊昨日回来后便睡了,半夜忽然惊醒,不知是梦到什么,左顾右盼大喊,竟把自己的发髻给拆了,还抓挠自己的肌肤,抓得手臂与脖子处满是指甲印。

两个丫鬟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给她上药包扎,等她情绪不再激动,采蓝才给她喂药。

云蹊含着药勺,面无表情,慢悠悠喝着。

采蓝闻着就觉得这药清苦,是以端了一盏蜜饯来祛苦,可云蹊不吃。

采蓝见她成了这个模样,忍不住鼻尖一酸,跟她说话:“姨娘,我是采蓝啊,这些日子您去哪了?怎么变成了这样?”

若非五官身形相似,只凭性子,她打死也认不出来这是她们云姨娘。

难道是姨娘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采蓝不敢妄加揣测,刚喂完药,谢暇便大步迈进,视线一眼锁定云蹊,见她恹恹靠在床头,脖子和手臂上有纱布包扎,转头问丫鬟:“这是怎么了?”

丫鬟们全跪下,采蓝上前道:“大爷,姨娘醒来后,便喊着要找什么玉佩,可奴婢们实在听不懂,拿了很多东西奉上,姨娘皆摇头说不是。姨娘找不到东西,就抓挠自己,我们又怕伤了姨娘,不敢强硬阻止,好几个人上前才合力制止住。”

又是玉佩。

谢暇默然望了云蹊一阵,此刻想的不再是玉佩是她与沈随玉共有的信物,而是,倘若那日他没有摔碎玉佩,她会不会变成这样?

一块东西而已,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哪怕是她有五块、十块,又有何用?

他晃神时,采蓝满眼担忧,偷偷抹着泪,装着胆子问:“大爷,姨娘她还会好吗?”

她不想看到姨娘这样。

“哭什么,滚出去。”谢暇心中正是烦躁难安,冷眼一扫她,“若是御医来了便带人进来。”

怎么可能不会好?御医来了就能治好她的病。

他坐下跟云蹊说了好半晌话,她也不理,他回想到他们在这间房中的甜蜜日子,那股酸胀之感如洪水般涌上心头。

这才过去多久,她和从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一盏茶功夫,御医来了。

这位赵御医是太医院治精神类疾病最有名望的太医,他先给云蹊把脉,默然良晌,用通俗易懂的话道:“谢大人,云姨娘是悲伤过度,神思迟钝混乱,正是痴症的症状。”

谢暇再次听见这个诊断,嗓音沉哑:“可有药方能根治?多贵的药材都不是问题。”

赵太医摇摇头,说辞与庐州那边的大夫如出一辙:“此为心病,只能开些安神补血,舒缓益气的方子补身子,心神却没法补。何时能好,还得看姨娘自己何时愿意走出来。”

谢暇听了这话,面色黑如锅底,他望着帷帐边投下的那抹窈窕的影,初次体会到,无力竟是这种感觉。

可随后,赵太医又添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可知姨娘是因何受的刺激?若能弥补或是了却遗憾,或许能助姨娘加快康复。”

谢暇怎能不知,若真是心病,赵太医说的这个法子,不过也是嘴上说说,聊以慰藉罢了。

凭什么事做都做了,还能一手抚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成?

不过,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试。

玉佩是她的执念,若能修复,她会不会变好一些?

送走找太医,他立马唤来长青,欲吩咐他一件事,正是关于那块碎了的玉。

他在庐州是亮明了身份的,从高官车上掉下来的珍贵物,没有百姓敢捡,谁捡了,也能引人注目,若去查,不一定全无希望。

“你再带人去趟庐州,找找那块残玉,若能找得到,带回来见我。”

第49章 阵法

长青一去便去了好些时日,几日后传信回京。

信上说玉佩摔碎了后,夜里被几个胆大的乞丐捡走了,散落在不同地方,在泱泱庐州找几块破碎的玉块,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来这封信的目的便是问谢暇,东西寻起来不易,可还要再寻?

谢暇只送去三个字:继续找。

在长青没寻到那物、没有明确得到能修复的答复前,他并未将这件事告诉云蹊。

他怕万一不能复原,叫她白高兴一场,会让她受更大的刺激。

云蹊整日大门不出,死气沉沉坐在房中,一坐就是一整日,在丫鬟们的层层看护之下,她再没有抓伤自己皮肤或是拿头撞墙的时机。

虽然生了病,可每当谢暇近她的身,她会不由自主表现出排斥,不是推搡他便是尖叫大喊。

谢暇眸色一沉,知道她对他有怨恨,怕她再伤害自己,是以不敢太靠近她。

药物治疗,替她看过病的大夫皆说用处不大,修好那玉佩亦是虚无缥缈之事,他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她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总得另辟蹊径,想些别的法子才行。

夜色寥寥,树影婆娑,初秋的微凉晚风一吹,花枝清瘦,宅院寂静。

从尺雪院角门,被引进来一位披着黑衣斗篷之人,来者身影纤纤,看身形姿态是个女子。

谢暇书房的门被敲开,来人像是来过好多回,轻车熟路进去,摘下斗篷,明亮的烛火即刻照亮她半边脸庞,正是从宫中出来的谢怀意。

“说吧。”谢暇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子上,并未看向来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自从他安排谢怀意进宫,每隔一月,她便会使用女官令牌,出宫一次,来府上向谢暇汇报打探到的宫中动向。

谢怀意微微屈膝,朝他行了一礼,便道:“我最近在陛下的饮食中,发现了和零散,只好先将放有毒物的膳食暗中替换了。”

谢暇放下折子,眼中一滞,思绪顺着“和零散”这三个字延展开来。

这是一种慢性毒物,仅用几日不会被人察觉,可接连服用此毒三月,便会气血亏空,身体虚弱,无力回天。

他如今还不想动徐凌声,唯有可能给徐凌声下药的,便是长公主徐静姎。

她是经上次重创,迫不及待动手了。

“你很心细,做的不错。”他看向谢怀意,目露赞许。

让她进宫,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后,他沉思片刻,又嘱咐她:“不必替换,照常给他用,注意些,别用满三个月就行。”

他不想让徐凌声这个皇帝当得太安稳了,优柔寡断,庸碌无为,却还想坐稳龙椅,期盼君臣和睦,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以用药,但徐凌声不能死,他毕竟是皇帝,代表一个朝代的正统,没除掉徐静姎之前,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谢怀意颔首,表示知晓,宫里的事,谢暇怎么交代,她便怎么做,从不会多问。

拿到最新命令的她本应照常退下,可今日,她竟有些犹豫,几番张口又闭口,迟迟未离去。

待谢暇不解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时,她才终于开口:“听说她病了,大哥能否让我去看看她?”

她是方才进了府,才听有下人嚼舌根,说云姨娘得了痴症。

她自然知晓,大哥先前叫猛虎所伤,便是云蹊所为,其实她心底是佩服云蹊的胆量的,这么久了,还没放弃,仍一心想逃离,甚至敢铤而走险算计大哥。

听说云蹊被大哥带回了府,本以为大哥会杀她报仇雪恨,没曾想,竟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可见大哥待她是动了真情的。

却不抵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她与云蹊有过接触,在金陵时云蹊算计所有人,来了个计中计,只为获得自由,回了京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给大哥下迷香,险些让大哥丧命,这样果敢坚韧的女子,为何会突然疯了?

谢暇点点头,竟破天荒地答应了谢怀意去看望云蹊。

他领着人站在门口,并未让她进屋内。

云蹊此时刚喝完药,半边身子靠在小榻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神情呆滞,眼底也是灰蒙蒙的,两颗褐黑色的瞳仁只盯着一处看入了神。

谢怀意见到云蹊如今的模样,心中不免泛起感慨,她很难将眼前的云蹊与半年前在金陵那个聪慧隐忍的女子联想在一起。

不过半年,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消磨成这副模样,这高墙大院,果真是牢笼。

在谢怀意入神时,谢暇侧着身子,带上了门,下了逐客令:“可以了,你该离开了。”

谢怀意并未再驻足,自觉转身,兄妹二人又走到书房外,她忍不住问:“她何时能痊愈?”

由于是自己的妹妹,谢暇也清楚她没有旁的意思,便与她多说了几句:“太医说是心病,得静养一段时日。”

谢怀意听了他这话,便猜到用药许是不会好了,还得靠云蹊自己想通。

“大哥若真的深爱她,不如就放她离去,兴许她的病就好了。”她并不觉得大哥愿意将人放走,可她是由心地,想劝一番大哥,就像当初云蹊来为她送嫁,她在她眼中看到的那份悲悯一样,虽无能为力,却是同一份理解与心酸。

“做好你分内的事。”

果不其然,谢暇显然不悦,话音冷了下来,眼神犀利,字字如冰。

谢怀意也不再说,掩下面上的神情,淡声答:“小妹告辞。”

庭院清冷寂静,谢暇负手立于庭中。

他衣袂翩跹,身长玉立,皎洁的月光为他的身形再镀上一层清冷,谢怀意方才的话反复在他脑海翻滚。

深爱吗?他当真爱她?

从小到大,他都怀疑世间是否真的存在“爱”这个字,这个外表富丽堂皇,里头荒唐腌臜的国公府,虽养育他长大,可带给他的,唯有无尽的冷漠。

他的生母是个寡淡清冷的性子,据说在闺中思慕着另一个男人,当初是被家中逼嫁进随国公府的,与谢倨毫无情分。

生下他后,对他也并未尽到什么为人母的关怀。

他记得最多的,便是幼年时吵着要母亲,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下人来牵走他,自己捧着一卷书,终日忧愁地读着,也不知在读什么。

再过了几年,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想通了不少,想试着与他亲近,可那时的他开始读书认字,甚至习武,已不是哭哭啼啼的孩子,不再需要爹娘的关怀。

后来,她身子不好,缠绵病榻,谢倨与白氏勾搭上,母亲没撑过半年便走了。

长大成人,他不再期待那些虚无缥缈的情谊,深知唯有权利,才是最不会背叛他之物。

直到云蹊的出现,才让他初次这般想拥有一个人。

他本以为他这个身份,想要个女人,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女人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钻,可云蹊却一次次反抗他,一次次说不情愿,她越是不情愿,他便越想要她。

她长相貌美,性子活络,又会说甜言蜜语,他宠她,包括当初想娶她为妻,都认为只是顺眼与称心。

这居然是爱吗?他不禁冷笑,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情之一字,也会落到他头上。

他开始顺着谢怀意的话设想,若他放手,她是否能好起来?他知道她不愿跟他,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他也不想再欺瞒自己,不论他对她是什么情意,但她,似乎真的从未爱过他。

她甚至还想杀他,他本该让她血债血偿才是,可他,竟下不去手。

冷冽的风吹落一地桂花,却吹不开他眼底浓浓的执念,他朝紫径苑窗外望去,看到了她岿然不动的身影。

他今生所求的不多,权力与她。

所以他为什么要放手?他永远不会和她分开。

他会想办法治好她,与她重新开始。

—

五日后的清晨,谢暇特意请了一日朝假,待云蹊醒来后,他亲自喂她喝药。

和煦晨光从窗棂洒进,打洒在云蹊恬静淡白的脸上,她修长浓密的睫毛扑簌簌眨动,两颗眼珠幽黑深沉,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喝药。

许是连喝了几日安神的药,她不再哭喊尖叫,也不再会抓伤自己,可依旧是一副失魂落魄之样。

喝了几口药,她突然浅皱起眉,谢暇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关切问:“可是烫?”

云蹊不说话,静静眨着眸。

谢暇似乎是明白了,凑近药勺吹凉,再送至她嘴边:“慢些喝。”

这碗药喂得还算风轻云淡,一碗药见了底,他拿过帕子,悉心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是洒扫的丫鬟不慎打碎了一柄玉如意。

同样是玉碎,像极了那玉佩被摔碎的声音。

这声动静倾灌进云蹊耳中,她忽然神情大变,像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恍惚想到了什么,又捂着头剧烈喊叫。

那丫鬟眼看闯了祸,慌张跪下:“大爷息怒,大爷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收拾干净,滚出去领二十板子。”谢暇怒道。

丫鬟如蒙大赦,徒手清理干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出去。

云蹊唇瓣嗫喏,不断有泪水从眼角垂落,重复喃喃:“我的玉佩、我的玉佩……”

谢暇牢牢拽住她的手腕,怕她又伤害自己,猜到她是听到那玉如意摔碎的声音,才起了这般应激的反应。

“没事了,云儿。”

他轻缓拍抚她的背脊,让她镇定心神,微眯着眼,在想一件事。

他一早便在想,心病若是难愈,若是消除那段令她念念不忘的记忆呢?

将那些事抹除,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会重新陪伴她,让她往后新的记忆里,只有他一人,他们永结同心,做一对神仙眷侣,恩恩爱爱到白头。

“没事了。”他一下接一下安抚着她,眸中含着一团化不开的固执。

他找的人,应是快到了。

半个时辰后,药效起作用,云蹊不再躁动,简单漱了口之后,神情恹恹,似是想睡下了。

长墨终于来了,站在门口,朝里道:“爷,无忧子道长带着人来了。”

谢暇心底一沉,神采回眸,摸了摸云蹊的脸,跟她说话:“云儿,先别睡,我替你治病,治好病再睡。”

他命丫鬟们先给云蹊披了件披风,再扶她去到院子里。

传闻那隐居在扶风谷的无忧子道长手中有个独家阵法,名为乾坤净灵阵。

所谓乾坤净灵阵,便是山河之下,万物有灵,这泱泱世间,便为一个乾坤。这世上的飞禽走兽,肉体凡胎,站在此阵中央,便能荡涤身上污浊,驱除邪祟,清洗心底最痛苦的记忆,让灵魂干净纯洁。

他花了重金,请来了五年才出山一次的无忧子道长,希望他能通用这个阵法,洗清那些导致云蹊痛苦且耿耿于怀的记忆。

他亦是用了很久,才狠下心来,把她脑海中,他们相识的这段记忆通通抹去,让一切重头再来。

无忧子道长身着飘逸仙袍,手持拂尘,一派道骨仙风之姿,带着五位徒弟,走入迟雪院。

谢暇也来到院中,他堂堂一品大员,在外不可一世,所有人都捧着他,而今,竟屈尊去迎这些道士。

“道长终于来了,谢某等候多时。”

云蹊披了件淡紫色琉璃珠扣边披风,被丫鬟簇拥着伺候,先坐在院中的亭子里歇息,她不知来者是何人,他们来做什么。

无忧子回应了谢暇几句,便拿着罗盘选定方位,最终在一棵树下埋下阵基,带着徒弟们在此处摆阵。

摆好阵基,再用五只阵旗摆出阵的大致方位,阵中对应的九宫五行,分别由五个徒弟护阵。

忙活大半个时辰,阵法才摆好一半。

尺雪院大门处突然闯进来一大批人,为首的正是谢倨与老太太,他们带来的人出其不意打伤了门口的护卫,强行闯入。

谢倨一早便听到了风声,说谢暇要请道士来摆阵,替个女人驱邪,便觉荒谬可笑,原本还不信他会这般疯魔,直到果真看到一群道士从国公府大门进来,如何能忍得住?即刻拍案而起。

这个败坏家门的逆子,究竟还要做出多少污了谢家门楣的事?

两批人剑拔弩张,眼看气氛怪异,院中的丫鬟小厮即刻低头私语。

“国公爷怎么来了?你说这阵还能摆下去吗?”

“你没看到吗,大爷是铁了心要替姨娘治病,恐怕谁来都无用。”

谢倨腰间配着剑,气势汹汹走来,一脚踢倒无忧子方才插好的阵旗,又上前揪住无忧子的衣领,怒道:“谁让你们到我谢家来的?滚!”

“国公爷息怒,国公爷息怒。”无忧子慌得手忙脚乱,一时面露难色,瞥了眼谢暇这根救命稻草,迟疑道,“谢大人,这……”

期待已久的阵法被破坏,谢暇眉眼阴戾,如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而后,杀意毕现。

他缓缓走上前,将无忧子护至身后,趁人不备,飞快抽出谢倨身侧的剑,手腕微微翻转,剑光四散,谢倨身边的长随霎时血溅三尺,倒在地上无了声息。

血淌了一地,令人眼前阵阵发黑。

云蹊受不了这种极端的视觉刺激,看到这一切,浑身又止不住颤抖起来。

采蓝和拾翠连忙遮住她的眼,挡在她身前:“姨娘别怕,爷是不会伤害你的。”

一丝温热的血液溅在谢倨脸上,他吓得面如土色,张口不断喘气,看向谢暇的眼神剧烈闪烁,再也没有方才那副气势。

“啪——”

随着一道刺耳声响,谢暇随手将剑扔在地上,五官却比那剑刃还要锋利三分,他看向谢倨,字字阴鸷:“你若再阻我,下回这剑抵在谁脖子上,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谢倨吓得着实不轻,再也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谢暇绝非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能做得出来这大义灭亲之事的。

老太太看不下去,站了出来,喊道:“亭植,他是你父亲,你是疯了吗?堂堂国公府,清流公侯世家,你请这些不三不四的道士来,此事不日便要传遍整个京城,你为了一个曾经加害过你的卑贱女子,要全京的人,都来看谢家的笑话不成?”

“谢家的荣耀是我挣来的,怎么用,如何用,甚至要与不要,都由我说了算。”谢暇嘴角噙着冰冷的笑,如今已与这些人撕破脸了,不必再顾及虚伪的亲情。

“念在您是我祖母,我愿意敬重您,让您颐养天年。有些事,您还是少管为好。”

云蹊听见院中连天不休的聒噪,觉得心神不安,尤为烦躁。

采蓝察觉她是在害怕,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姨娘莫怕,有爷在,老太太和国公爷不敢对您如何的。”

“她差点把你害死了!”老太太指着亭子里坐着的云蹊,疾言厉色,毫不留情,“她就是个扫把星,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谢暇郑重道:“阵法必须要开,不仅如此,等她好了,我还要娶她为妻。”

他此话一出,院中骤然鸦雀无声,连风扫枝叶声都异常清晰。

谢倨怕谢暇动手,一腔愤怒忍到极致也不敢说一个字。老太太则气得脸色铁青,步履颤颤巍巍,若非被丫鬟扶住,只怕即刻要倒下去。

“谁敢再上前,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谢暇不在乎他们的反应,兀自躬身,捡起那面散落在地的阵旗。

他将阵旗重新交给无忧子道长,变了一番神色,深沉道:“道长,方才多有得罪,请继续摆阵吧。”

第50章 失忆

谢暇只使了个眼神,尺雪院的护卫武功高强,几乎是将谢倨跟老太太架出院子。

他不惧外头非议连天,不惧任何人说他不忠不孝,忤逆尊长。

如今,只有一件事是他的执念,那便是让云蹊忘记一切,早日好起来。什么家世与门楣,清正与名声,通通都排在这件事之后。

谁敢阻他,别怪他翻脸无情。

尺雪院遣出一大批人,院内终于恢复寂静。

无忧子在谢暇的真心恳求下,重新将阵旗插。入法阵对应的五行之中,嘱咐徒弟们守阵,拂尘一挥,在阵中央贴了一道符纸,乾坤净灵阵便算是布好了。

“谢大人,可以让夫人过来了。”他捋着白须,围着阵走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施展道术。

谢暇去了亭中,牵起云蹊的手,温言道:“来,云儿,别害怕,一会儿就好了。”

云蹊跟随他的牵引,随他走去,谢暇把人牵到阵法中央,跟她说这是在为她治病。

云蹊不理睬,自喝了那安神的药,除非受了刺激,她倒是不会自主情绪过激,是以她并未反抗,就讷讷站在指定的位置,岿然不动。

安安置好她,谢暇朝无忧子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无忧子缓缓闭上眼,又默念咒语,忽而一甩拂尘,霎时,院中飘过一阵又烈又急的风,风卷残叶,阵旗飘扬。

云蹊发丝凌乱,身形不稳,仿若有一股强大的无形之力灌。入她体内。她情不自禁闭上眼,耳边回荡着无忧子重复念叨的法咒,只觉心跳加速,晕眩阵阵,神情极为痛苦。

眼看便要倒下去,谢暇狠一蹙眉,面色凝重,下一瞬便要闯入阵中。

“且慢。”

无忧子大喝一声,阻止谢暇上前的步伐:“贫道已在替夫人净化身心,开弓没有回头箭,谢大人若贸然入阵,便会扰了这阵法,届时走火入魔,再引邪气入阵,夫人的痴症便会愈发厉害,彻底疯癫。”

“还有多久能好?”谢暇望着云蹊愈发煞白的脸,声色发紧。

无忧子没有答他,兀自闭上眼念咒,过程似乎极为艰辛,他与五个徒弟皆神色严肃,额头沁出细汗。

云蹊已在抗拒挣扎,不断想冲出此阵,奈何被符纸定住,脚底如被紧紧黏住,动弹不得。

无忧子见她这般反应,不免心生纳罕。

他替许多人开过这阵法,皆是身心遭受打击创伤,唯有清除记忆才能活下去之人,故而,他对这套阵法极为自信。

可今日,替谢大人的小妾开此阵法,是他头一次觉得,异常吃力艰难。

一般人遇上这阵法,念咒之后,神魂安定,不会有任何异样,待阵法结束,便会昏睡过去,再次醒来,便是新生。

可她的魂体,在与阵法剧烈排斥,她不好受,护阵之人亦然如此。

他与谢暇如实坦白:“谢大人,夫人似乎是魂体特殊,贫道先前还从未见过,此阵能不能成,只能尽力一试了。”

谢暇眉心微微一跳,接踵的疑惑涌上心头。

魂体特殊?这如何可能?她是个人,又不是什么妖邪,况且朗朗乾坤,他也不信鬼神之说。

会不会是这些道士能力不足,敢诓骗他?若是此阵无用,还白让她受这番苦,他不会放过无忧子这群人。

无忧子还在念咒,蓦地,云蹊停止挣扎,双腿一软,倒地不动。

谢暇心头一紧,顾及无忧子的话,几番忍下,并未走上前,直到无忧子松开手势,阵旗停止摆动,四周风平浪静。

“似乎是成了。”无忧子神色激动,将拂尘搭在臂弯,对谢暇道,“人会睡上个三五日,醒来后,便如大人所愿。”

谢暇急切地进入阵中,打横抱起云蹊,望着她恬静的面庞,想到她醒来后便会忘记一切,便觉一腔热息在胸膛涌动。

等她醒来,他会给她灌输一个全新的身份,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多谢道长。”

他欲将人抱入房中,无忧子犹豫片刻,突然喊住他:“谢大人留步。”

“道长可是还要吩咐什么注意事宜?”谢暇转身回首,事关云蹊醒来后的后续,他不敢松懈怠慢。

无忧子沉重道:“夫人的魂体的确是与旁人极为不同,贫道本以为今日这阵会失败,没曾想竟然成了。可贫道还是担心阵法对夫人不稳,谢大人这几日可多观察夫人,若人醒来后,七日之内没有其他状况,便大功告成了。”

“知道了。”谢暇话音清淡,瞳仁幽深,视线都落在云蹊脸上,稳稳将她抱进房中安置。

他很期待,她醒过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云蹊果真如无忧子所说,一连昏睡了三日。

这三日,谢暇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她房中,亲自为她净面擦手,悉心照料她。

许是精心养着,她面色红润了几分,看样子恢复了些气血,他心中不禁泛起欣慰,一切都在变好。

第四日夜里,长青赶回了京。

奔波数日,他还竟真的寻到了那块完整的玉佩。

玉佩裂了三块,他几乎是跑边了整个庐州,才在各地当铺找到东西,其中有一块差点便要流出庐州,所幸被他及时截了下来。

“爷,东西找回来了。”长青把东西呈给谢暇过目。

谢暇望着静置在桌上的三块碎玉块,是那块玉不错,质地光影都一模一样。

他那日亲手砸碎,裂成了三块,眼下这三块碎玉合在一起,竟纹丝合缝,若找京城最有名的古玩工匠来修,未必不能修复。

长青自诩看穿他所想,上前问道:“爷,属下提前问过工匠了,金石斋的董先生说可以修复,只不过要上些时日,您可要将东西送去?”

“不必了。”

谢暇淡淡答,他早已改了主意,鸦黑的睫上下轻扫,在眼底留下浓密的阴翳。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那碎了的玉佩,伸手随意一拂,把东西装入一只方盒里,再扣上锁扣,交给长青,吩咐他拿走安放。

如今有了更好的法子,让她忘了从前之事,为何还要修这块碍眼的玉佩。

他依旧不希望看到这块东西,就算跨越千山万水找了回来,他也要将此物永远封存,不告诉她。

长青刚转身出去,外头便跑来了几个丫鬟,敲门行礼,拔高声色喊道:“大爷,姨娘醒了!”

谢暇连神思都断了片刻,心头突突大跳,猛然起身,便往云蹊房中去。

云蹊才稍稍睁开眼,只觉神思混沌,头脑胀痛,强烈的光线令她头晕目眩,又眯上眼缓了好半晌,才彻底适应过来。

床畔围着的下人在谢暇进来时自觉退至一旁,让出一条道。

谢暇大步迈向床榻,坐在她身旁,眼眶激动到泛起微红,连掌心都发麻发热,望着她安详淡雅的脸,声音发颤:“你醒了?”

云蹊细细蹙着眉,连浅浅动一下身子都觉得浑身酸痛,使不上力。

谢暇看出她是想起身,沉下。身子扶她起来,在她身后靠了方软枕。

“慢些,你才刚醒。”

“我、我这是在哪,请问你是何人?”云蹊打量四周,唇瓣抽动,话语微弱,腔调中还带着一丝虚弱。

谢暇听她这句话,便知是那阵法起效果了,他心间流淌着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惊讶与喜悦交替,呼吸灼热,胸膛在细微起伏。

他话语轻柔,说得很慢:“这是随国公府,我是府上的世子,你受了伤,大夫说醒来后可能会失忆,你可还记得从前的事?”

他见云蹊面色凝重,她垂下眼沉思良久,那紧锁的一双眉头却始终未散开。

而后,见她摇摇头:“不知我为何会在您府上?”

“不必这般生疏,你我是未婚夫妻。”谢暇牵起她的手,端的是一副温润君子做派。

此话一出,屋内的丫鬟噤若寒蝉,她们都被谢暇严格交代过,一个字也不敢说。

云蹊陡然抽开自己的手,眼底流露出疑惑:“未婚、夫妻?”

云蹊主动抽手之举并未让谢暇感到不满,相反,他的兴奋之感加重。

她是不记得从前之事了,拿他当陌生人,所以才对他抗拒,没关系,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正是。”

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答:“你名唤云蹊,松江府华亭县人,父母双亡,伶仃一人。半年前我去松江办案,途中不慎被山匪袭击,奄奄一息时,是你救了我,把我带到你家,替我包扎煎药,无微不至。你我相处一月,互生情愫,我伤愈后,取得你同意,便带你一同回了京。”

云蹊静静听着,时而张口微微喘息,时而眼神稍滞,似乎对谢暇说得话感到异常陌生。

谢暇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一边注视她,一边继续道:“你我相伴半年,情比金坚,原本就是定了这几日的婚期。可五日前,你去京郊的庄子上游玩,不慎被人推搡,后脑撞在了石柱上,当即便昏迷不醒。大夫说你头部遭受重创,伤及了神经,醒来后极有可能会失忆,眼下看来,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云儿。”

话罢,他对身旁候着的一众丫鬟悄然使了个眼色。

拾翠当即站出,将口径改的干干净净,满眼忧疾:“云姑娘,您昏迷时,大爷彻夜难眠,替您寻医问药,您再仔细想想,当真连大爷都不记得了吗?”

云蹊又陷入沉思,良晌后,霍然抚上自己的额头,死死咬着下唇,神态极为痛苦。

“我真的、不记得……”

谢暇见状,心底踏实了几分。

他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哄着:“无妨,你醒了就好。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会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