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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折枝

他说着,一把将云蹊拥入怀。

云蹊身躯轻颤,下一瞬便被一双手按在怀中,挣扎不开。

这丝微弱的反抗被谢暇敏锐地察觉到,他紧紧拥着她,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眼神发痴,“没事了,有我在。”

云蹊神态迷茫,贴在他胸膛,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过了好半晌,才试探着开口。

“多谢大爷的照料,我好多了,若是忘记了什么重要之事,还请大爷勿怪。”

她的样子,像极了是怕自己不记得人,说错了话,是以嗓音极轻。

谢暇将掌心盖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发,笑道:“你我本就亲密无间,何来怪罪一说,等你好些了,我们便成婚。”

云蹊并未应答,就好像,她无法做到即刻就与一个陌生男人谈婚论嫁。

谢暇决定往后要多花时间陪陪她,与她多培养感情。

他就不信,他对她这般无微不至,柔情似水,她还能一直无动于衷下去?

云蹊失忆后,对医术也无甚兴趣,就仿佛真的接受了谢暇的说辞,把自己当成一个后宅女子,在跟着绣房的婆子学做女红。

谢暇每日傍晚都回来得很早,进入紫径苑,尚在窗前,便见云蹊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跟着秦妈妈学刺绣。

“姑娘,您看,先用粗线打底,再用细线描边,花纹才会愈发逼真。”

云蹊淡淡颔首:“我知晓了,秦妈妈,不知大爷钟爱什么花纹?我生病这段时日,都是大爷在照顾我,我无以为报,想给他做件衣裳。”

秦妈妈笑道:“大爷倒没有特别钟爱的样式,不过若是姑娘您做的,无论是什么,大爷都会喜欢的。”

谢暇嘴角上扬,他清楚地看见,云蹊因秦妈妈的那番调侃,鼻尖微红,羞涩垂下眉眼。

余晖洒下一圈缱绻柔和的微光,就这般明晃晃打在她细腻的脸庞,她整个人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往日里身上那些倔强与顽劣,通通都不见了。

他岂能不舒心?如今的她,主动学习女红,不再钻研那些医术,这才像个真正的女子。

等她松了口,他们便成婚,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他迈进房间,云蹊与秦妈妈见他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秦妈妈自觉出去了。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谢暇扶起微微屈膝的云蹊,见她脸蛋红润,唇瓣也恢复足了气血,看来身子已大好。

“你这是在给谁做衣裳呢?”他明知故问。

云蹊将那件没做完的男子服饰局促地往身后藏,“没给谁做,这是秦妈妈绣的模子,让我跟着学。”

谢暇望着她慌张的举止,不由得发笑,这是怕被他发现吗?

他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并未拆穿她,拉着她的手,与她坐在小榻上:“你病才好,别太累了。”

云蹊摇摇头,轻声答:“许是忘记了许多事,连女红都忘了,我闲来无事学一学,日后总归用得上。”

谢暇想到她从前给他绣的那只绣工极差的香囊,只觉得好笑,无奈暗道,这些东西你从前就不会。

不过,听她这番老实安定的话,他不自觉心头一暖,她这是打算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这个角度,光影照耀下,他犹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茸毛,忍不住凑上前,想亲一亲她。

云蹊身子蓦地后撤,令谢暇扑了个空。

谢暇眼底一沉,与她静静对视。

“午睡起来便有些咳嗽,不知是否着凉了,怕过了病气给大爷。”云蹊许是察觉到气氛尴尬,迅速道来。

“无妨,严重吗?”

谢暇放开她,一笑而过,虽嘴上不在意,可心底缭绕起一股不解之感。

想起自她醒来,他每每与她亲近,她起初都会不由自主产生肢体抗拒,原本他只当是她记忆全失,对待他这个生人,难免不习惯。

可她既能亲手给他做衣裳,面对旁人的调笑,情不自禁脸红,为何仍是抵触他的接近呢?

他忽然想起,无忧子临走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无忧子说她魂体特殊,异于常人,虽阵法成功洗去了她的记忆,可也存在不稳定的情况,要观察七日。

今日是第五日,尚未到完全放心之时。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窗外便暮色四合,晚风习习。

丫鬟鱼贯而入,进来摆膳,几盏烛台一照,影影绰绰的室内瞬间灯火通明。

谢暇牵着云蹊坐到圆桌前用膳,亲手给她夹菜盛汤,“这是羊肚菌花胶鸡汤,给你补身子的。”

云蹊恬静点头,动了筷子,埋头喝起来。

“砰”地一声巨响,门口站着的丫鬟不慎打落一盏插花玉瓷瓶,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屋内众人皆愣住。

谢暇盯着云蹊看,她的神态有任何一丝不对劲,都能被他收入眼底。

这瓷瓶是羊脂玉质地,与她的那块玉佩差不多,从前丫鬟打碎了一柄玉如意,都能引得她躁动发狂,若她真是没忘干净,听到这盏瓷瓶摔碎的声音,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可他瞧了许久,云蹊只是放下筷子,自然地抬眸看了眼那滩碎片,就与正常人听到动静一样,虽微感讶异,却并未有什么别样的动作。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跪地求饶。

是大爷命她在用膳的时候故意当着姨娘的面,打碎那盏羊脂玉花瓶,她只能照做。

谢暇皱眉呵斥:“怎么做事的,让姑娘受惊了。”

云蹊眨了眨眸子,替人求情:“我没事,她也是不小心的,一盏花瓶而已,大爷就别罚她了吧。”

谢暇见她举止如常,放下了一半的心,朝她弯了弯唇:“你替她求情,我自然依你。”

丫鬟谢过云蹊后,匆匆退出。

二人继续用膳,云蹊一边吃,谢暇便一边跟她说他们在华亭县的那些记忆。

从他们是如何相识,说到如何相知相爱,虽都是假的,可他就要让她觉得是真的

云蹊听得怔愣,叹息良久后,才缓缓张口:“原来,我竟忘了这么多。”

“我还记得,我告诉你,你就能慢慢想起来了。”谢暇温声道。

二人又就那个虚假的过去聊了一番,谢暇是有备而来,桩桩件件都说的跟真的一样。

云蹊点头一一记下,似乎异常感激谢暇对她说起从前的事,她吃饱了,接过下人递来的绢帕擦了擦嘴角。

“云儿,有件事倒是忘了告诉你。”谢暇缓言道,“先前我们来京城时,你在路上掉了块玉佩,你说是你爹娘传下来的,若还念着,可要我再派人去找找?”

“原来……还有这事?”云蹊眸露惊讶,喃喃细念,随后,又柔声答来,“世间之大,找一块玉佩何其不易,只是,若是我爹娘留下来的,我只怕会留下遗憾。烦请大爷再派些人随意找找吧,若找不到便作罢。”

谢暇默然几息,觉得她这番答话合情合理。

他说玉佩是她爹娘的遗物,她便没有全然不在乎,可一想到玉佩不知掉在何方,她便说找不到就算了。

玉佩是她执念最深、最难忘却的记忆,若她对过去还有印象,便不会忘了那玉佩,也说不出眼下这样的话来。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她不愿与他亲近,仅仅是因为对他还不熟悉吗?

次日是休沐日,也是云蹊经了那阵法后,醒过来的第六日。

今日兵部尚书程家举办酒宴,程尚书的孙子满月,给朝中同僚都发了请柬。

为了增进与云蹊的感情,谢暇决定带她外出赴宴。

云蹊今日穿了身淡蓝色云肩长衫,加薄粉百褶缠枝蝶纹裙,明眸皓齿,娇媚明艳。

上了马车,云蹊抓住谢暇的手臂,满脸忧色,谢暇看出她在紧张,覆上她的手背:“怎么了?”

云蹊轻声细语:“我有些怕见到人,也不大懂礼数。”

谢暇笑了笑,出言安抚她不安的情绪:“你只管跟着我就行。”

云蹊点点头,松开抓住他的手。

到了程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俱是客。

程大人亲自来迎谢暇,谢暇并未透露云蹊的身份,程家下人只当她是谢暇的爱妾,一并以礼相待。

酒宴在后湖举办,尚未到开宴时辰,宾客都在后院各处闲逛。

谢暇也带了云蹊四处去转悠,程府为了这场宴席,种植了许多花草植被,仲秋时节,花卉次第绽开,五彩缤纷,馨香怡人。

谢暇知她喜静,便顺着程府下人的指引,带着她去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园子赏花。

穿过垂花门,园子里有一座石桥,他忽然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石桥上,那人一袭锦袍华服,越近,五官越为熟悉,正是沈随玉。

他竟也来了?

是打探到他会带云蹊前来,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她吗?

他侧目瞥见云蹊的影子,她一直在亦步亦趋跟着他,倒是一副乖巧温顺之样,若是见到沈随玉,她还记得此人吗?

哪怕她失忆了,他只要一想到她与沈随玉拥有共同的信物,堵在胸膛中的那股酸劲便又涌了上来,没失忆前,她心中装的是那个姓沈的,如今呢?

云蹊安静跟着,察觉谢暇停住脚步,疑道:“爷,我们不去了吗?”

谢暇转过身,与她并肩:“我突然想起,程尚书找我有些事,前院人多,你就别去了,待在这园子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云蹊犹豫片刻,应了下来:“那爷快些回来,我对此处不熟。”

“放心,只是说句话,很快的。”谢暇安抚她后,确保沈随玉那个方向看不见他,再转身出了垂花门,站在门后的一处隐蔽假山后,静观其变。

靠墙是几簇开得茂密艳丽的三角梅,云蹊百无聊赖,兀自赏起花来。

沈随玉也是收到程府的请柬,特地来赴宴,他走遍了好几处园子与院落,却并无赏景的兴致,看样子是在寻人。

他知道云蹊被谢暇带回京了,可一直联系不到她,多番打探,竟得知谢暇请了些道士进府,摆了个什么乾坤净灵阵,要清除云蹊的记忆。

不知她现在到底如何了,谢暇有没有得逞?

想着今日程府摆宴,定也会宴请谢暇,说不定谢暇会带着她来。

他想见她一面,想知道她如今的状况,来了后,他也只能把程府挨个院落都走一遍,看能否撞上她。

这处园子看来是没人,他欲折返出去,走到垂花门出口,一丛三角梅旁,忽然看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只凭一个赏花的背影,他便能认出人来。

见到云蹊的那一刻,他呼吸一滞,心跳落了几拍,连指尖都微微蜷曲。

她竟然在这!

“姑娘好雅兴,这三角梅开在角落,原本无人问津,姑娘的青睐,使得花都鲜艳了几分。”他摇着天青色折扇,率先开口。

假山后的谢暇站的角度,恰好能将他们的言行举止视听得一清二楚,他情不自禁捏紧拳,继续目视二人的动向。

云蹊惊了一跳,像是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人,转过身,有些尴尬地看着沈随玉,“这位公子说笑了,只不过是随意一赏。”

她边说,边折下一束花枝,目不转睛注视着枝上的花朵。

沈随玉静默沉思,云蹊这句话并不能令他猜出她是否真的失忆,或许她也只是谨慎。

他见四下暂时无人,压低声道:“你怎么样,谢暇可有报复你,我一直在试图给你传信,可皆未成功。”

云蹊愣了片刻,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不安地摘下几朵枝上的花,蹙着眉头:“公子,我们从前,认识吗?”

沈随玉骤然瞪大双眼,这才发现,在她脸上已捕捉不到从前那份坚定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闪烁胆怯的神情。

难道那些道士,真的成功让她失去了记忆?

“你不记得我们……”

沈随玉忽然闭口,观望四周,明处仍一个人也没有。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暇会这般放心,把她一人放在这里与他独处?

不论云蹊到底有没有失忆,此番极有可能是谢暇在试探他们,他方才正是想问云蹊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来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怕就怕隔墙有耳。

这个最深的秘密,不能被旁人知道。

“上回我们合作,我助你逃到庐州,你还记得吗?”他又换了个问法。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此话问得既保守,又能试探云蹊的状态。

若记得,她不用说话,但凡给他一个细微的眼神,他就能明白。

可云蹊竟后撤几步:“男女授受不亲不清,公子请自重。”

“沈老板,别来无恙啊——”

沈随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垂花门外一句低沉的男声打断。

谢暇看了全程,此时他已经全然相信云蹊是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见沈随玉还欲逼近纠缠她,他忍无可忍,站了出来。

云蹊见谢暇回来了,扔下手中的花朵与树枝,垂着眼,匆匆躲到谢暇身后。

沈随玉愤懑地盯着谢暇,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直接问云蹊是否记得穿越之事,否则,定就被谢暇听去了。

或许,他猜谢暇就是在利用失忆的云蹊,安排他们刻意见面,套出他们之间的渊源过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握紧双拳,嗓音染着怒。

谢暇忽而一笑:“沈老板今日是怎么回事,方才对我的未婚妻无礼,眼下又问出这样的话来,谢某倒真是听不懂了。”

“对了,沈老板还不知吧?”谢暇神态温和,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我们不日便要成婚,等大喜之日,沈老板定要赏脸来喝杯喜酒。”

未婚妻?沈随玉知道云蹊的性子,她若是记得之前的事,绝不会答应嫁给谢暇,看来……她果然失忆了。

他们好不容易达成共识,要一起努力回家,她这一失忆,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只能被谢暇终日囚困。

他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碍于她是谢暇的人,他不能明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暇这个卑鄙之人把她带走。

到了这个地步,她的信物定落到了谢暇手上,连同信念,一起被摧毁。

他们回不去了,这一步又走到了死胡同。

回不了家,他还能得过且过,继续经营沈家的产业,过着富足日子,可她呢?一个活生生的独立坚韧的女子,变成一个毫无生机的附属品。

他陷入悠长的沉思,第一次对往后产生迷茫。

待人走远,他才注意到云蹊扔在地上的那根树枝。

她折下的这根树枝上,原本开有五朵三角梅。

他想起刚才她与他说话时,不动声色摘了两朵下来,现在树枝上还剩三朵。

两朵垂落在地,三朵长在枝头。

第52章 灯会

沈随玉盯着散落在地的树枝与花瓣,愣了许久。

这是云蹊无意留下的,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她特意折了一根开了五朵三角梅的树枝,又摘下两朵花,留下三朵,难道是借此对应他们穿越而来,过去了两年,还剩三年这件事?

她把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借这花枝表达出来,是想告诉他,她并未失忆?

究竟是他想多了,还是她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他步履沉重地出了垂花门,频频向前方眺望,却早已不见了云蹊的身影。

看来,要找个机会再见她一面,才能明白她今日之举是什么意思。

程府喜宴散去,已是余霞成绮,乌金西坠,各府马车陆续返回。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谢暇想起云蹊与沈随玉见过面,可云蹊举止自然,显然是不记得沈随玉,但难免令他心头泛酸。

晚风吹开车帘,他见云蹊的半边脸庞被温软柔和的霞色照亮,问她:“今日开心吗?”

云蹊抿唇一笑,撩起被风吹落在鬓边的发丝:“很开心。”

谢暇问:“何处令你开心?”

“府上花很漂亮,菜肴合胃口,还有……”云蹊想了想,回忆起谢暇带她去看了眼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缓缓答来,“程家小公子,也很白胖可爱,眼睛很大很圆。”

谢暇牵过她的手,许是这一日的接触,令云蹊习惯他的靠近,不再后撤,他心中旋绕起喜悦,听她像是憧憬孩子的样子,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

“等你我日后,也生个可爱的孩儿,无论男孩女孩都好。”

他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从前敷衍此事,因为他对旁的女子无甚兴趣,直到遇见了她,他才想与她有以后。

云蹊被他搂在怀中,顺势靠在他胸膛,什么话也没说。

一路无话,马车顺利抵达随国公府。

这一日的时间,的确让他们二人更亲密了不少。

夜已深,谢暇在书房看卷宗,这是三年前城郊的一桩灭门大案,前些日子被刑部一个郎中翻出了些蛛丝马迹,与当年嫌犯的口供对不上,极有可能是冤案错案,他想凭借卷宗,找出些当年的漏洞来。

云蹊竟还没睡,送来了茶水,走到谢暇身旁,放下杯盏,嘱咐他:“天太晚了,爷明日再看吧。”

声若黄鹂,婉转柔和,如一股流淌的清泉,抚平谢暇心头的烦躁,他抬眼看向她。

她虽生疏地立于他左右,不知该做什么,可模样姣美,贤淑温顺,他似乎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便睡了。”他温和一笑,怎忍心继续案牍劳形,弃她于不顾,合上卷宗,吹了书房的灯,带着她走向寝房。

他卸冠褪衣时,她就安静地坐在榻上等他。

他撩起珠帘,朝她走去,她濯过的发丝披在肩头,在狭小的空间中,散发着清甜的馨香,长睫扑簌簌地眨着,两只白嫩的耳垂如两颗莹润雪白的玉石。

过去的几日,他们虽同睡一间房,可云蹊似乎不大情愿他的靠近,他也怕自己过于心急会令她对他产生抵触,便连个亲吻都没有。

眼下,周遭旖旎的气氛,让他察觉今夜好像不太一样。

他试探着缓缓向她靠近,一个炙热的唇先是蜻蜓点水般覆到她脸上,紧接着鼻尖相触,暧昧勾缠,两片柔软的唇相贴。

云蹊并未推搡他,紧紧闭着眼,感受着他的亲吻。

谢暇一腔心血沸腾起来,她的配合与回应令他极度兴奋,全身毛孔都翕张开来,这么多日的克制,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他像只饥饿已久的狼,只眼下的半分慰藉,难填心底的欲壑,迫切想要更多。

云蹊被吻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像有一堵墙压在她身上,动弹不得。

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她肌肤上游移,蓦然一颤,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不要……”她眼眸中闪着潋滟水光,紧咬着下唇。

谢暇呼吸粗重,他是真的不想忍了。

但他怕强迫于她,会令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付诸东流,终归还是咬牙隐忍,停下手中的动作。

“依你。”他话音低沉沙哑,再次亲啄上她的唇,反复厮磨,纠缠不休。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既清除了她的记忆,他便也做好了与她循序渐进的打算。

—

白日,谢暇不在府上的时候,便会交代丫鬟一些他与云蹊的“往事”,让她们若有机会,多跟云蹊提起,帮助她加固新的记忆。

长此以往,许是丫鬟们对云蹊说的多了,谢暇果真发觉云蹊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柔情蜜意。

他就说,他的选择、包括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如今这样,将那些个爱与恨通通扫净,重头再来,便是最好的。

一得空闲,他便陪她说话,与她到处去玩乐。

下一个休沐日又至,今日,他又带她乘马车出去。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从今夜起,街上会接连办七日灯会。

他与云蹊到了街市时,已是人流如织,火树银花,各色各样的彩灯连成一片,点缀满整个京城的夜空,四周明亮如置身白日。

秋夜微凉,云蹊披着件雪白色披风,眉眼被灯火照亮,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我想吃那个。”她指着远处摊子上的兔子形状的糖人。

谢暇无奈一笑,即刻命人去给她买来,她拿到糖人,瞬时眉开眼笑,一口一口吃着,似是极为开心。

这几日来,他逐渐在她身上见到鲜活的气息,她不再死气沉沉,开始活泼多话,人虽没了记忆,可性子仍旧不会变。

不可否认,他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副活络的心性。

见她一点点在变回来,他又如何不欢愉?

正思量着,唇角抵上一团甜腻冷硬之物,云蹊正把糖人送到他嘴边,眉眼弯弯:“爷尝尝甜不甜。”

谢暇愣了一瞬,他从小到大都不爱吃甜物,尤其是甜点心,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对上她纯澈的眼眸,他心头一软,破天荒张口,咬下一小块。

“很甜。”

甜味在舌尖蔓延,慢慢渗透到心间,令他满眼都是她。

云蹊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手背,跟着他向前走,七彩鱼灯挂在头顶绸带上,风一吹,五颜六色融于眼底,如鱼龙腾游。

“京城的灯会好漂亮,应比松江那边的灯会盛大吧?”

她这突然一开口,倒把谢暇问的怔了几瞬。

云蹊又添了一句:“爷跟我说过,我们是在松江的七夕灯会上,互诉情谊,定下终生的。”

谢暇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口中说的是他灌注给她的那些记忆。

她竟还真记下了,还把松江的七夕灯会记得这般牢,只因这日是他们定情之日。

“自然比不上京城,不过,与你在松江的那一夜,我永世难忘。”谢暇缓缓与她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云蹊给予他回应,握紧他的手不放。

二人走到街心,人群中央,明亮的火花忽闪忽灭,众人口中连连发出惊叹。

原是此处在进行杂耍表演,台上一位男子钻入三只燃着熊熊燃烧的火圈中,又毫发无伤地出来,四周惊叹不绝。

云蹊驻足观望,目不转睛,看得目瞪口呆,连手上的糖人都忘了吃。

谢暇自然对这种把戏无甚兴致,只见她瞪圆眼眸,几乎是屏息凝神在看,一副异常感兴趣之样,把糖人扔给他,激动之时,还鼓起掌来。

“这些人也常常出入一些富贵人家,专门演给府上的贵人看。”他声音清润含笑,“你喜欢吗,明日我专程请他们来府上演。”

云蹊一听,当即眉飞色舞,怎会拒绝,朗声道:“谢爷。”

谢暇用手背蹭了蹭她微凉的雪腮:“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看完杂耍表演,已近半夜,更深露重,谢暇带人回了府。

云蹊逛了一晚上,显然是累极了,沐浴后还没等谢暇出来,沾上榻便睡了过去。

谢暇进来时,见人已经睡了,想到她今夜的举止,唇角徐徐一弯,又凑到她脸颊亲了亲。

次日一早,谢暇要早些去衙门处理那桩陈年旧案,云蹊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人影。

又是照常几位眼熟的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穿衣,吃过早膳,有个丫鬟进来报:“姑娘,大爷请的杂耍班子来了。”

府上是请过一次杂耍班子的,尺雪院的下人们都很爱看,早已迫不及待挤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云蹊伸了个懒腰,嘴上道:“没想到大爷还真请了杂耍班子来。”

“那是自然,爷最是疼姑娘您。”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

云蹊微微一笑,脸颊浮上几抹霞红,听旁人调侃,又羞涩起来。

丫鬟拥着她往院子里走,谢暇今早离去时便命人搭好了台子,方便他们随时开演,好让她高兴。

庭院中的小厮丫鬟挤在台子下打闹玩耍,好不热闹。

下人搬来一把梨花木圈椅,云蹊刚坐下来,台上便点了火圈,一男一女身形矫健,凭空穿过火圈。接着,那女子踩在一方左右摇摆的、底下放了圆球的板子上,头顶五只碗,逐渐加码。

云蹊没注意台上演的什么,只觉得这女子的身形瞧着眼熟,待人转过身来,她清晰地看到了台上女子的容貌,正是上回在金陵,与她有过短暂接触,又在城外打晕她的香堇。

哪怕香堇刻意将五官化丑,脸色化黑,她也认得出来。

香堇是沈随玉的人,如今竟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她那日故意留下的树枝与花,沈随玉猜到了其中之意。

对视的这一瞬,香堇也看到了云蹊。

少东家让她扮成杂耍班子里的人,混进随国公府,看看能否找到机会与云蹊接触,以试探云蹊失忆是真是假。

她故意一个不稳,脚踝一崴,头上的碗叮里哐啷尽数砸了下来,她摔在一滩碎瓷片中,手掌心被锋利的瓷片割破了。

出了这个状况,众人大惊,台上的鼓点声停止,院子里的丫鬟也纷纷交头接耳。

云蹊迅速站起身,命人把香堇扶过来,看了看她掌心的伤,神情与话语中满是担忧,“割的太深了,怕是要留疤。拾翠,库房可还有伤药?你去拿些来给这位姑娘涂些。”

府上的下人中见过香堇的只有拾翠和采蓝,却也只是点头之交,香堇还化了浓妆,刻意扮丑,除了她,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拾翠只当云蹊永远有一副好心肠,失忆了也不例外,是以并未起疑,去了库房拿药。

云蹊让香堇坐在石凳上歇息,再说了句没有兴致再看下去了,命采蓝给杂耍班的人逐一分发赏钱。

待两个贴身丫鬟短暂离开她身旁,她与香堇对视,两道沉毅的目光交织。

云蹊知道她想问什么,可现在没有安全的交流环境,她压低声,长话短说:“跟你们少东家说,我没失忆,如今谢暇对我深信不疑,我这边方便做任何事。”

第53章 主仆

香堇眼眸微沉,听了云蹊这话,便知道她并未失忆。

由于四周都是下人,二人不方便交谈,云蹊与她说了这句话后,再也没说一个字。

在庐州、包括刚回京的那几日,她的确精神不好,神思低迷。

百姓对她汹涌的指责令她噩梦频频,她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配错药,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庸医?

加上谢暇毁了她的玉佩,掐灭了她回家的希望,她犹如被一棒子敲中脊梁,人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曾经的忍耐、坚韧、自信被敲得粉碎。

前方无路可走,她感觉撑不下去了,一度起了自尽的念头。

死了一了百了,也是一种解脱,活着继续被谢暇压迫也没什么意思。

是以,抓伤自己和拿头撞墙种种自残之举也不是演的,后来,喝了几帖安神的药,每日有那么几刻神思清醒,趁着清醒的时候,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寻死,不能再这样下去。

就算她回不去,她也要让谢暇得到报应!

他毁了她的一切,让她眼睁睁看着他功成名就,权势滔天,她不甘心。

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强大的信念支撑,在谢暇请来道士之前,她便记起了很多事,知道自己是谁,分得清现实与梦中,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

她不确定那个道士的阵法是否真的有用,但在她入了阵中后,确实觉得头痛欲裂,身上不适,又听到无忧子对谢暇说她魂体特殊,便猜到无论这个阵法对这个时代的人有没有用,但对她来说,可能并无作用。

为了蛰伏计划,也为了不让谢暇查出她的来处。

她将计就计,倒在阵前,让无忧子与谢暇都以为阵法对她有用。

谢暇后来借着玉佩试探过她几回,包括那日在程府故意让她跟沈随玉见面,都被她一一躲过,完全打消了谢暇的戒心。

失忆这招,是她的杀手锏与保命符。

这次,她不仅仅想让他带着盛名死去,这样太便宜他了,她也要毁了他最珍视的东西,看着他身败名裂,沉沦下僚,看着他一点点遭受折磨,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让沈随玉知道她没失忆,才能徐徐图之。

拾翠拿来了药,云蹊命丫鬟给香堇上药包扎,等不再流血了,采蓝那边赏钱也发完了,她让人送杂耍班子的人离开。

“姑娘可是不尽兴?”采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想哄她开心,对她道,“不若奴婢去唤长墨管事,再去请批唱折子戏的来?”

云蹊淡淡摇头:“不必了,你找秦妈妈来,我想继续跟着她学女红。”

采蓝应下,即刻便去了。

心想,姨娘没失忆前可从来不学女红,只爱钻研医术,一朝失去记忆,连兴趣都变了,变得娴静贤淑,也不爱玩乐了。

秦妈妈来后,云蹊照常跟着她坐在窗边学刺绣。

直到日落西山,整个院子都被霞光浸染,她实在乏了,起身伸展个懒腰,便见谢暇回来了。

秦妈妈也自觉拎着绣篮离去。

谢暇颀长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上,在余晖的光影中清寂且幽冷,他步步朝云蹊走去,望着她恹恹的神情,笑问:“可是累着了?”

云蹊点点头,微微笑道:“眼睛有些酸。”

谢暇便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眼,在她眉心落上一吻,“今日那杂耍班子演得怎么样?”

“出了些意外。”云蹊如实答来,“有位顶碗的姑娘摔伤了,我看她可怜,也不大想看了,便给了赏钱让他们走了。”

谢暇微微挑眉,知道她向来心善,无奈一笑。

“你若喜欢,明日再请些技艺高超的来。”

云蹊并未说话,突然凑近他,踮起脚尖,粉软的唇先是贴在他脸上蹭了蹭,最后,唇瓣深深印上:“最好看的,还得是爷陪我一起看。”

谢暇半边脸像燃起火星子,呼吸倏然一沉,眼底暗得深不可测,手不自觉收紧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他忍了这么久,再不想忍了。

他吻得激烈汹涌,甚至不给她呼吸的空隙,细密攫取着她唇上的清甜甘润,一手拔了她头上的簪子,一头盈盈青丝便如瀑般洒下来。

云蹊被他吻到双腿发软,忽感身上一轻,竟是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离那床榻越来越近。

她紧紧捏着拳,情不自禁想抵开他的胸膛,呜咽声断在唇齿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云儿,别拒绝我好吗?”谢暇扣住她的手腕,阴沉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声音却柔意绵绵。

云蹊渐渐松开手掌,停止挣扎,这么多日了,若是再拒绝,难免让他生疑。

她被放到榻上,谢暇剥下她的外衣,拂下帷帐……

他把这次当做是他与她重新开始后的第一次亲密,是以,情绪控制不住激动起来,动作却格外轻柔,怕吓着了她,处处顾及着她的感受,在她耳边问询。

“这样呢?”

这问询带着戏谑之意,令云蹊脸颊泛起酡红,她眼尾挂着的泪逐渐变凉,又被他低头吻去。

身躯如在海浪中沉浮,神思却仍旧清晰,她没有忘记她忍到今日是为了什么,哪怕再抗拒,此刻也主动勾缠住他的脖子,闭上眼接受他的亲吻,与他一同沉醉……

这一晌贪欢,红烛便点了个透彻,烧穿了夜色。

翌日,薄薄的晨光透过帷帐。

云蹊眼皮抽动,缓缓睁眼,她只觉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身下还残余着淡淡的不适之感。

全然清醒,视线开阔,便与谢暇的一双黑瞳对上,他眼眉含笑:“醒了?可还难受。”

云蹊难堪地垂下眼,指尖点上他的唇,示意他别问,又紧紧抱着他的腰身,脸蛋埋在他颈窝。

谢暇见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由得失声哑笑

她好似一团温香软玉,令人忍不住想再欺负一番。

他的手掌覆上她雪白平坦的小腹,忽然道:“云儿,我们要个孩儿吧。”

他到如今才明白,娶妻生子为何是世间男子除了权力之外皆追求之物。

哪怕云蹊知道一旦再与他发生关系,接下来便会面临有孕的风险,可当听见他亲口对她说要个孩子,她还是不可避免呼吸骤停,整个身子几乎颤了一下。

这便说明,他不会再给她喝避子汤,也不会让她接触一切能避子的药。

她面上波澜不惊,却在被中,将手指掐得泛白,内心被深深的绝望笼罩。

谢暇的手掌贴在她肌肤上,她只觉一团火要烧穿她的五脏六腑。

她还从来没想过,怀孕这件事,也从来没想过,怀上他的孩子。

可她如今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只有潜伏他身边静待时机,若要潜伏,这些事就是不可避免的。

她又想到,是药三分毒,就算她从前亲手做的避子药,也难免有些副作用,万一她从前吃多了那药,导致怀孕艰难呢?

这样最好,她是绝不能有他的孩子的。

“云儿,你在想什么呢?”谢暇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云蹊立刻抹去眼底的凝重之色,细声细语说道:“在想,爷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谢暇轻笑一声,揉蹭着她的脸:“不是说了吗,无论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天色渐亮,谢暇穿衣下榻,连早膳都没用,出府上朝去了。

云蹊独自用膳,一桌子早膳点心,她却一口也吃不下。

哪怕她安慰自己,避子药吃多了,可能会不易怀孕,可用科学的角度来看,她还是极有可能中招的。

只是她如今什么药也搞不到,药材、香方更是提都不能再跟谢暇提。

她只能将法子寄托在沈随玉下回再派人进府,亦或是通过什么人与她传信,她再想办法委托他帮忙送避子药进来。

可她也算不准他下回什么时候有动静,毕竟府上守卫森严,香堇刚来过,若频繁塞人进来,容易被谢暇发现。依沈随玉谨慎的性子,想必这几日是不会给她传信的。

那她这几日该怎么办?

她一上午闷闷不乐,拾翠见她愁眉苦脸,也摸不清她为何不开心,便提议去园子里赏花。

云蹊也不想整日呆在房中瞎想,想了也没用,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她好不容让自己的病好了,也不想因过度忧虑再陷进去,便答应去了。

国公府的后花园清贵宽敞,有池塘水榭,假山游廊,园子里俱是奇花异草,中间是一条通往各院的小道,几个当差的丫鬟穿梭其间。

跟着云蹊过来的依旧是拾翠采蓝,两个丫鬟见她眉头紧锁,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采蓝指着不远处那丛霞粉色的鲜艳木芙蓉,“姑娘,你看,那木芙蓉开的真好,可要奴婢去剪几枝过来,放在房中养?”

“的确好看,你去吧,当心些,别伤了手。”云蹊淡淡颔首,随她去了。

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花花草草上,只觉兴致泛泛,想去旁边的亭子里歇歇脚,转身时,忽然见从圆拱门处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丫鬟装扮,手上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上头呈放着一件衣裳,像是要穿过园子去对面的院子里。

云蹊见了她,鼻尖一酸,只觉恍如隔世。

跟着谢暇不到一年,她却觉得过了太久了,久到她见到小珠,眼眶都涩了起来,想起她们主仆二人住在映月院吃不饱穿不暖的那段日子。

她面上并未表露出异样,见采蓝剪花还没回来,又对拾翠道:“拾翠,我看那边的秋海棠也开的不错,你也去剪两枝来吧,房中太素净了,摆些艳丽的花,心情会好些。”

拾翠犹豫了片刻,又想到姑娘站在此处,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一转头便能看到人,不会出什么事。

“是。”故而,她不做多疑,取了花剪便过去了。

说话的功夫,云蹊见小珠刚好走到她右侧的假山旁,她半边身子立时往假山后撤去,恰巧身形被山石遮挡,暂时没有人看见她。

“小珠。”她轻声喊着。

小珠猛然回头,吓了一跳,险些连手上的托盘都没拿稳。

她看清云蹊的脸,睁大双眸,眼眶红了一片,手腕都在剧烈颤抖。

她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见到二奶奶。

如今……不该叫二奶奶了,她张开口,忽而又闭上,却不知一时该叫什么,愣了许久,微微屈膝,道了一声:“姑娘安好。”

她知道二奶奶不得已做了大爷的妾,后来的事,她便不大清楚,只知道大爷请了道士来,给二奶奶清除记忆。

前几天管事的也突然下令,以后见了二奶奶,一律要喊姑娘,不能提从前的事,谁喊错了,或是多嘴,便割了舌头。

她抬起泛着晶莹泪光的眸子看着云蹊。

云蹊扶起她,笑道:“我什么都记得呢。”

她信任小珠,信她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小珠不可思议,欲张口问什么,云蹊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冲她摇摇头。

“你如今在哪里当差?”云蹊压低声,她瞧着小珠面色红润,穿得也整洁,应该是没受什么委屈。

小珠今日便是要去静雅堂给老太太送做好的秋衣的,云蹊的手势,令她吞下涌到嘴边的话,什么也不问,只答道:“几经辗转,去了绣房,因着您……得宠,其他人知道我从前服侍过您,对我还算客气。”

云蹊听到绣房,眼底一黯,指尖蓦地抽动,复问:“可是在秦妈妈手下做事?”

小珠答:“正是。”

旁人都道二奶奶勾引大爷,飞上枝头,要么心中泛酸,要么心生羡慕,她却觉得大爷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担心二奶奶的处境,刚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大爷苛责,假山后的花丛里传来几道喊声,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姑娘!”

云蹊听出是拾翠采蓝在找她,形势所迫,也没有时间多跟小珠寒暄,只问她可能自由出府。

小珠点点头,说她如今算绣房的二等大丫鬟,每五日能出府探亲一趟。

云蹊神情庄重,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现在只有小珠是唯一能帮她之人了。

“小珠,我需要你帮我。”

小珠咬紧下唇,呼吸微沉:“您说吧,只要能帮到您,我什么都不怕。”

当年,她就是个在偏院洒扫浣衣的最低等丫鬟,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还要被上头的妈妈打骂责罚,是偶然一次遇到二奶奶,二奶奶心疼她,让她过去当差,做主子身边的体面丫鬟。

哪怕如今换了好几个去处,当的都是二等大丫鬟,其他人都不敢怠慢她。

若不是二奶奶曾经援手,她便没有这样的日子过。

拾翠采蓝在满园子找云蹊,云蹊只能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对小珠道:“你出府的时候,去趟染墨坊,报我的名字找他们少东家。我每日都会喊秦妈妈来教我女红,若是染墨坊那边有东西托你带给我,你就把东西藏在秦妈妈的绣篮中,或是缝在她拿过来的衣裳布料里。”

小珠点头应下。

云蹊拔了头上的簪子塞到她手上,再添了一句:“另外,你再去帮我买些避子药来,不要草药,只要药丸。”

第54章 讯息

小珠很清楚买避子药意味着什么,可她并未再问。

直到云蹊交代完了,她一一记下,收敛神情,端着呈放衣裳的托盘,离开假山,走上那条过路的小道。

“姑娘,姑娘……”

拾翠和采蓝有些焦急了,都准备去前院找下人一同寻人。

虽这是在府上,人是出不了什么意外,可大爷特意交代过,要寸步不离跟着姨娘,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举一动都要在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在这呢。”云蹊朝她们招手,扶着假山走出去,垂着眉眼,话音有些虚弱。

拾翠采蓝由衷叹出一口气,双双拍了拍胸。脯,奔到云蹊身旁。

“姑娘,您怎么在这呢,我们找了您有一会儿了,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云蹊扶着额头,浅浅笑着,故作中气不足之态:“对不起,让你们担忧了,这太阳晒得我头有些晕,便想来这假山后躲躲日光。”

两个丫鬟听她说话声有气无力,似是真的不舒服,哪里还有心思剪什么花。

“我们先回院子吧,姑娘若有不适,先找大夫来看看。”

云蹊是装头晕,下人听她说身体不适,一刻也不敢怠慢,回到尺雪院,即刻就去请了大夫过来。

恰好这个时辰,谢暇回府取昨日落下的卷宗,与来的大夫撞了个正着,听丫鬟说云蹊头晕,他唤长墨去取东西,自己疾步进了她房中。

“云儿,你怎么了?”谢暇坐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仔细凝望她。

云蹊对他的出现感到讶异,不禁暗叹自己运气好,他若是早些回来,指不定到处找她,她与小珠能不能见上面都不一定。

“爷怎么回来了?”她故作震惊,任他牵着手,二人一副如胶似漆之样,“方才有些头晕,眼下无事了,也不用找大夫来的。”

谢暇自然不会听她的话,示意大夫上前替她把脉。

大夫没诊出什么明显症状,只道:“姑娘身子不算健朗,气血不太足,许是贫血导致的头晕。”

他开了几张方子给谢暇看,谢暇看了眼,给了下人,让下人去抓药。

再安抚好云蹊,让她靠在小榻上歇息,邀那大夫一同走出屋内,去到外头连廊下。

“她的身子,可适有孕?”

他如今是真想同她生儿育女,又怕从前让她吃多了避子药,不易有孕,到时候空欢喜一场,若真是这样,还需要尽早调养才是。

之所以要避开云蹊出来说话,也是怕这大夫直言不讳,把她从前服过大量避子药的事说出来。

大夫回忆起云蹊的身体状况,答道:“姑娘的确有轻微宫寒之症,许是从前用多了寒凉的方子所致,比旁人有孕也会艰难些,所幸服的并非极寒伤身的药,寒症不算严重。”

谢暇眼眸微沉,即刻道:“可能开些方子调理?”

“待我写一道方子,您让人连续服用,不出一月便能有所好转。”

谢暇颔首,让人跟着他去抓药,又折返房中探望云蹊,见她面色恢复红润,笑眼盈盈,便放下心来,离府去了衙门。

马车驶出国公府,拐到闹市,这条街说是闹市,因临近宫门,来往百姓并不多,只有几处店肆摊贩。

马车刚要驶进宫门,不知从何处窜来一名男子,此人面容黝黑,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一看便是普通百姓,他将身子延展开,拦在马车前。

车身倏然停住,谢暇身形一晃,睁开假寐的眼,不悦地问道:“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那男子的哭嚎。

“谢大人,您要为我侄儿做主啊,我侄儿他是冤枉的啊!”那蓝衣男子说着,竟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三年前城郊的灭门案,根本不是我侄儿干的,天大的冤屈啊!他如今还在狱中饱受饥馑,我这个当叔叔的彻夜难眠……”

谢暇眼皮一跳,并未掀车帘瞧此人的面容,便猜到此人口中说的正是刑部这几日在复核的城郊马家村灭门案。

车前拦路的男人应是牢中嫌犯何延的叔父,这叔侄二人相依为命,直到三年前何延被指控杀人,进了大狱。

三年后的今日,此案的目击者突然翻供,说当年并未看到何延杀人,是夜色深沉,自己看错了。加之刑部一个经手过此案的郎中,也发现些案情蹊跷之处。

种种原因,刑部这段时日便在重新翻卷宗,审理此案。

但若何延并非凶手,如今却也无真凶的信息,只能暂时继续关押他。

“草民的侄儿是冤枉的,请大人明察,还草民一家一个清白!”

谢暇并未说话,车外的长青自然懂他的意思,他将那蓝衣男子扶起来,道:“若你的家人果真有冤屈,待查清此案,我们大人自会秉公办事,还他清白。”

那蓝衣男子不欲罢休,还不肯走,非要掀开车帘面见谢暇。

长青的态度强硬了一些,架起人的胳膊,低沉道:“你当街阻拦官员车架,若不想被治罪,便速速离去,案子衙门自有决断。”

他攀住那男子的胳膊,将人往闹市带。

片刻后,长青回来时,那蓝衣男子没有再跟随,像是听话妥协了。

“人呢?”谢暇坐在车内询问,不知为何,他突然对一个百姓这般上心。

长青答:“属下将人送到了闹市,亲眼看着他走了。”

“嗯。”谢暇闻言,才重新闭目养神,放下心来。

—

云蹊小憩了一个时辰醒来,丫鬟便熬了两碗药送来。

药碗还未送到眼前,她只闻到药草气息,便猜到一碗是滋补气血的药,而还有一碗,是暖宫助孕的药。

“姑娘醒了?”拾翠端着药走来,“刚好趁热把药喝了,大爷吩咐过了,让奴婢盯着您喝完这两碗药,说是对您身子有益的补药。”

云蹊望着那两碗黄褐色的药汁,不禁在腹中冷笑,谢暇上午刻意避开她,与那大夫出去说话,定是要那大夫开助孕的补药。

她微抿唇瓣,连手腕都在细密颤抖。

她今日都没吃避子药,已是险中之险,若再喝了这助孕的补药……

小珠那边,还不知何时能拿到避子药。

“姑娘,怎么了?”拾翠弯腰将碗端出,煎药的下人试好了,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云蹊回过神来,瞳孔中弥漫的是紧张与不安。

她不想喝这药,可她有什么办法呢?要与谢暇演郎情妾意,她就没有不喝这药的理由。

只能赌一把了。

“没事,端来吧,我趁热喝了。”

拾翠随手先端给她的是助孕药,云蹊凝望着碗中那几乎静止的液体,把心一横,一饮而尽。

喝完药,她呆滞了好一会儿,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眼底像是覆上一层雾色。

她得尽力找些借口,拒绝谢暇的亲近。

夜里,谢暇回来得晚,云蹊早已用了膳。

赶上谢暇在用膳,他又把人叫到身边,给她添了一副碗筷,叮嘱她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云蹊只能又喝了半碗汤,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谢暇忽然问她:“云儿,下晌的药,你都喝了吗?”

云蹊点点头,“都喝了。”

谢暇见她乖巧,拿过绢帕替她擦了擦嘴角,“大夫说你身子弱,子嗣上会比旁人艰难些,我便让大夫给你开了些滋补助孕的药。你喝了,养好身子,我们也能早日有个孩儿。”

云蹊在桌下捏着拳,心底泛起阵阵恶心。

嘴上却淡雅一笑:“多谢爷替我费心寻药,我会喝的。”

二人用完膳,正说着闲话,长墨倏而敲门进来,在谢暇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谢暇嘴角的笑意淡下,旋即起身,对云蹊道:“有客来了府上,我去接待一番,马上回来。”

他随长墨走到外头,眸色深深,问:“这个时候,她怎么来了?”

“三姑娘说有事要与您说,属下怕带她去别处等您会引人注目,便把人带去了书房。”

谢暇表示知晓,往书房而去。

去书房见到了谢怀意,原来她是来与他说宫中有动向,她打探到了一丝风声,说徐静姎那边欲借三年前城郊那场灭门案为突破口,以此来算计他。

“总之,大哥一切小心吧。”谢怀意说完了话,跟着长墨出去。

谢暇独自一人陷入深长的静默。

怪不得今日那何延的叔父当街拦他的马车,他当时便心生疑虑。若是徐静姎那边安排的,那就不奇怪了。

还好长青并未对那人太过凶煞,是客气将人送离的。

难道徐静姎本意就仅仅想借此,来攻讦他仰仗官威,中伤无辜百姓?

他从书房回紫径苑时,云蹊已经沐浴过,眼皮紧闭,躺在榻上歇下了。

念着她今日身子不适,许是没什么精神,他上榻的动作格外轻,并未惊扰她。

—

清晨,云蹊醒来时,谢暇已经走了,她松了一口气,穿鞋下榻。

她昨夜是故意装睡的,只能装一日是一日,能不和他发生关系就尽量避免。

今日那药在她用完早膳便送来了,她照常一声不吭饮下。

待到日上三竿,她吩咐人去请秦妈妈过来教她刺绣。

她也不确定小珠昨日有没有出府,可有联系到沈随玉,可有给她带药来。

是以,只能请秦妈妈过来才知道。

如今府上谁人不知云蹊是谢暇放在心尖上的人,秦妈妈得她爱重,哪里会嫌麻烦,自然喜不自胜,往篮里揣上针线绣样就来了。

“秦妈妈来了。”云蹊见人来了,起身相迎,目光却落到她提在手上的那只装着刺绣工具的篮子上。

采蓝进来上了两盏茶后退了下去。

“哎呦,姑娘您可折煞老奴了。”秦妈妈笑吟吟拉她坐下,边笑边夸赞,“姑娘勤奋又聪慧,绣得越来越好了,回头大爷见了您亲自给他做的衣裳,指不定多欢喜呢!”

云蹊也笑着与她说道了两句,便直奔正题,拿出那件没做完的衣裳,将衣领处的花纹展示出来给她看:“秦妈妈,您看这个地方,我的针法可有错?”

她与秦妈妈坐在窗前的贵妃榻上,榻中央放置着一张梨花木小几,两杯茶便搁在小几上。

她这一伸手,不慎碰倒了秦妈妈身旁的那盏温茶,茶水全倒在秦妈妈身上。

云蹊立时站起来,话音关切:“可有烫到,是我太不小心了……”

秦妈妈掸了掸身上的水渍,且不说茶水不烫,只是湿了衣裳而已,就算是滚烫的热茶泼在身上,她也不敢对云蹊摆脸子,反倒笑着来安慰她:“姑娘莫慌,老奴没事,温茶而已。”

云蹊依旧面露愧意:“这个天容易着凉,还是换身干衣裳吧。”

秦妈妈也觉得身上湿哒哒的不好受,顺势应下了:“姑娘体恤老奴,那烦请姑娘稍等片刻,待老奴回趟绣房换衣。”

云蹊自然不能让她回绣房换衣裳,这一来二去最少都要好几刻钟的时间,丫鬟们见秦妈妈离去,不放心她一人独处,定要进房伺候。

“绣坊在前院,与尺雪院相隔好长一段路,您这样走回去也不好。若不嫌弃,我命人给您找套下人的衣裳,就在我屋里的隔间换。”云蹊说完,便把采蓝叫了进来,让她带秦妈妈下去换衣裳。

秦妈妈盛情难却,觉得云蹊真是个善良的主,道过谢后,跟着采蓝下去了。

隔间就在隔壁,几步之遥,她们随时都能回来,门外守着的丫鬟暂时不会进来伺候。

待那二人掩上房门离去后,云蹊即刻翻找起秦妈妈带来的绣篮。

先翻开一大堆各色布料,下面是各种材质的线团,她一一触碰察看,那本该触感柔软的青色线团,拿在手上,却好似中间藏着硬物。

指尖触上东西的那一瞬,她屏息凝神,眼底注入无限热切与希冀。

直觉告诉她,小珠行动迅速,办事靠谱,昨日就出了府,拿来了东西藏在这线团中。

她争分夺秒,手指颤抖得几乎失去知觉,将线团打开,里面藏着两个约莫两指粗、拇指长的细瓶罐,虽长宽差不多,瓶身形状、颜色却不一样。

说明是两种东西。

她先打开其中一只瓶塞,凑近一闻,一股浓烈的刺鼻药草味直冲鼻间,这是避子药。

随后,注意力又落在另外一只瓷瓶上,这只瓶底有些粗糙,触感不对,原是底部沾着一只纸条。

她将纸条展开,纸上正是沈随玉的笔迹,上面只有一行字,意思是叫她把这瓶东西放到谢暇的书房里,要藏得隐蔽。

她有些好奇这瓶是什么,打开瓶塞,里面装着的是散状粉末,气味异常怪异,并非全是药草成分。

是以她不能直接靠闻猜出这瓶粉末是什么,可她闻到了其中有一种有毒药草的成分。

难道这瓶是毒药?

若是毒药,没有叫她下到谢暇的饮食中,却叫她藏到他的书房,难道是要栽赃?

第55章 藏匿

这个关头,她没有时间细想,迅速将这两只瓷瓶收好,再把那团青色线团逐一卷回去,放回篮中,最后将布料重新盖上,做出原封不动的样子。

做好这一切,她佯装若无其事坐回贵妃榻上绣花。

刚坐稳的那一刻,门从外头被推开,采蓝带着秦妈妈进来了。

她有惊无险暗暗吐出一口热气,还好她动作快。

秦妈妈换了身洁净的衣裳,进来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满脸堆笑,再次谢过云蹊。

云蹊客气回应,邀她坐下,继续请教她各种针法。

二人就像师父和徒弟,边穿针边说话,聊得熟稔亲昵,直到到了晌午,送走了秦妈妈,云蹊才有一丝私人空间。

她借口午睡,趁独处的时间,欲先把那避子药藏好。

从前装药丸的小匣子早被谢暇收走了。她只能将瓶中的药丸倒出来,装在一张普通笺纸上包好,以压缩空间。

打量屋内四周,思来想去,她将纸包着的药丸塞在了贵妃榻的软垫下,藏得极深,除非有人将软垫全掀起来,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至于另一瓶疑似毒药的东西,沈随玉既给了她,交代了她怎么做,她就不能拖延,必须尽快把东西藏到谢暇的书房中。

同时,她又在想,谢暇诡计多端,仅仅栽赃能斗倒他吗?万一又叫他东山再起,他势必会发现她的又一次背叛。

失忆给了她一次完美的机会,她要抓住时机,不能再让他有翻身之机。

也不知能不能拿到他的什么重要把柄?

谢暇不在府上时,书房任何人都不能进,就算能破例让她进去,她也怕擅自进他书房会引起他的怀疑。

是以,她只能等他回府,待他办公之时,借服侍之机进他书房,先把那瓶东西藏进去再说。

—

因顾及着云蹊,谢暇这段日子回府都不算晚,潦草用了几口膳,便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晚风微凉,直到三更天,下起了凄凄冷雨。

谢暇身前的桌案上堆满了折子,一股疲乏之感绕缠住他的心神,他情不自禁按了按眉心,恍惚见一道窈窕朦胧身影从门外进来,伴着暖黄烛光,令他眼前一亮,思绪顿时清晰。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他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云儿她该早歇下了才是。

云蹊披散柔顺的发,只穿了身柔软细腻的月白里衣,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缓缓走到谢暇身边,轻抚上他的胳膊:“我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想来看看爷。”

她的声音如几片柔软的羽毛,飘到谢暇心头,顿时抚慰平他的躁意。

他觉得他的云儿,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

今日这几本各地呈上来的大案卷宗要审完,明日要派人按时送去大理寺再归档,他拉起她的手道:“乖,你先去睡,我马上就来。”

云蹊绕到他身后,突然伸手按上他的额头,绵软微凉的指尖灵活地在他肌肤上游移。

“我也睡不着,爷累不累?我来替爷按按吧。”

谢暇霎时放松心神,微微眯眼,好似感受到她的指尖引来一道清凉的水,熨帖在他每一寸肌肤上,倍感舒适。

云蹊手上使劲,趁着他放松下来,视线落在书房的每一处,寻找哪一处适合藏东西,哪一处方便藏,可最难的,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藏。

“云儿,我问了日子,这个月十五是个良辰吉日,我们把婚事办了吧。”

云蹊被他这句话拉回神思,心跳都停了一拍,她因震惊捏紧了他的手,反倒让谢暇觉得她是在意他。

“如何?”他眉眼含笑,复问她。

他想娶了她,把从前一笔勾销,与她安稳过下去。

旁人怎么说他都不在意,他谢暇,排除万难都要娶她为妻,他要的是她这个人,与她是什么身份无关。

云蹊并未让自己过多流露出犹豫迟疑的神色,嘴角上扬,强颜欢笑:“我愿意,剩下的全凭爷安排。”

谢暇心中大悦,再与她说了几句话,便低头处理起公务来,让她先回去睡。

云蹊没达到目的,怎么睡得着?她不愿离去,就站在谢暇身边:“我睡不着,我陪着爷吧。”

谢暇摇首轻笑,拗不过她,让她去书房的小榻上坐会儿。

云蹊坐在小榻上,起初百无聊赖晃着脚尖,后来许是觉得无趣,或是起身转悠,或是凑过来看他在写什么。

谢暇并未制止,反而无奈之下,只能纵着她。

云蹊试探了一番,并未见他紧盯着她,便佯装无事可干的样子,走到他身后的书架旁。

“爷这里好多书啊,有我能看懂的吗?”她口中发出感叹,目光流连在每一层书架上,心里在想究竟要把东西藏在哪不会被他发现。

谢暇没有转身,笑息温厚:“都是各类卷宗与刑书,你别看这些。”

云蹊噢了一声,她看那书封,还真是讲大景刑律的书籍,又往上一层瞥了一眼,在上层书架的小方格里,看见了一只香囊。

她岂能认不出,这只香囊就是当初她给他绣的、拿来放迷香的香囊。这香囊看着皱巴不堪,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上面还沾有薄薄一层灰。

她摸上此物,微微愣神,谢暇竟还没把这东西毁了?

难道不该在发现她借香囊给他下迷香的那刻,这香囊就该被他扔了或是烧了,化成灰烬了吗?他还留着做什么?

“爷,怎么会有只香囊在这?”她明知故问,故意试探,“上面的图案都绣歪了,也不像是爷会戴的东西。”

谢暇偏首一瞧,只见她拿着她自己绣给他的香囊,还数落自己的刺绣手法差,顿时忍俊不禁:“这是你从前给我绣的,虽丑了些,我却不舍得扔,便一直放在那。”

云蹊面生尴尬,当着他的面垂下头,沉默了少顷,转身背对着他嘀咕:“原来是我做的……我如今已经在学了,绣的肯定比这个好。”

“那你下回再给我绣个我瞧瞧。”谢暇只当她是被他戳穿后尴尬窘迫,一时啼笑皆非,没再看她,继续案牍劳形。

云蹊应下,还发誓要给他绣个更好看的。

嘴上说完,她迅速取出自己衣裳内衬中藏着的瓷瓶,塞到这只香囊中,瓷瓶只有拇指长,两指宽,香囊容纳下它还绰绰有余。

放完了东西,她不动声色,把香囊放回原位。

虽然她想不通清濛山事发后,谢暇为何没有销毁香囊。但她刚刚故意问他时,他望着这只香囊,没有显露出厌恶或是怨恨的神情,还承认是她送给他的。

他的言行举止表明,他大概率是不会扔这香囊的。

加上她摸到香囊表面沾了灰,说明他许久都没动过了,以后也不会心血来潮,去把玩一个曾经害过他的东西。

这只香囊只会放在这不起眼的方格中继续落灰,无人问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以,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放心地把瓷瓶藏进去。

做好一切,她为了掩护自己刚才的行为,继续在书房各处转悠,似是累了,才安静坐回小榻上。

谢暇这边也终于搁下笔,合上折子,吹灭了书房的灯,牵她回房就寝。

今夜太晚了,二人都甚是乏累,并无什么温存之举,相拥而眠。

翌日,谢暇率先醒转,身旁的云蹊尚在睡梦中,柔软乌黑的碎发贴在她额头,双颊红润饱。满,依旧维持着半靠在他怀中的姿势。

他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突然觉得这温馨满足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由衷感叹,哪怕经历过这么多,她又是反抗又是挣扎,到头来,终究还是他的人。

他情不自禁,指尖落到她偶尔翕动的睫毛上,小心翼翼感受着她就这般乖巧地依偎在他身旁。

云蹊睡梦浅,被他这一弄,便缓缓睁开眼,醒后的嗓音绵软沙哑,还带着丝上扬的尾音:“爷做什么呢?”

谢暇忍不住亲上她的唇,从轻轻相贴到舔。舐。

云蹊全然清醒过来,不知道他这一大早又在发什么疯,微微挣扎了一会儿,可他却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愈发投入,一只手早已把她的里衣剥落肩头……

云蹊整个人陷在绣褥中,被一阵接一阵汹涌的力道倾压,又像是在被浪潮拍打,飘摇沉浮。

最不堪忍受之时,她紧紧收拢拳,想到了昨夜藏在他书房的那瓶药,眸中神采全无,却透着一股清冷果决,似在隐忍着什么,又酝酿着什么。

等到云收雨歇,已是日上三竿,光影绰绰。

云蹊倒在他怀中,肌肤相贴,任凭他紧紧抱着。

谢暇亲昵与她说话:“华锦阁是京城最有名的做嫁衣的铺子,这几日我会叫那边的人来给你量身长尺寸,嫁衣可以开始做了。”

提到关于婚事,云蹊心底便泛起一阵凉意,她很想跟他说,哪怕死,她也不会嫁他。

“嗯。”她埋头在他怀中,微弱答应。

谢暇走后,丫鬟抬水进来替云蹊擦拭清洗。

云蹊麻木地被伺候着穿好衣物,静坐在窗前,许是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情。事侵袭搅散尽了精神,她的双眼时而流淌着激荡的情绪,时而又空洞暗沉。

不多时,那碗助孕的药率先端到她眼前,采蓝催促她喝药。

她望着碗中散发出的喧腾热气,面无表情地接过,喝了个干干净净。

待人暂时出去了,她掀开贵妃榻的软垫,在最里头的角落,摸出了那包避子药,急切拿出一粒,空口就吞了下去。

她一闻便知,小珠给她买的避子药就是寻常药铺随处可见的,药性生猛,极为寒凉。

而那助孕药只是补药,用的全是温和方子,不会与避子药对冲,也不会消了避子药的效果。

那避子药虽对身体危害不小,可她没法办法,为了不怀孕,只能吃。

第56章 账本

谢暇刚到衙门,尚未开始处理公务,便被皇帝身边的太监请了过去。

徐凌声近来收到了许多弹劾谢暇的折子,说他强占弟妻,堂堂国公府世子,朝廷一品大员,竟要娶亡故兄弟的妻子为妻,实在是伤风败俗。

他有意维护谢暇,方才上朝并未当众容禀,以龙体不适为由退了早朝,这才把谢暇叫到跟前来问个究竟。

谢暇进了大殿,躬身一拜,神态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