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声叫他平身,却并未同上次一样赐座看茶,对于这些弹劾谢暇的折子,他看了之后,是有些不悦的。
他看在眼里,谢暇做事谨慎细心,滴水不漏,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份弹劾他的折子送上御案,这回却是因一个女人,遭人非议。
徐凌声对此万分不解,直接质问他:“谢卿,当初在清濛山,你可是险些遭她迫害,朕一直在协助你抓人,欲严惩不贷。谢卿抓到人后,为何不顾昔日仇恨,竟还要娶她?”
谢暇眉目清润,面色波澜不惊,像是毫不在意那些弹劾他的折子,对徐凌声道:“回陛下,清濛山的事的确是她所为,捉拿她之后,她言知道错了,苦苦哀求。臣念其知错,终归与她有些情分,于心不忍,愿意既往不咎。”
徐凌声沉默不语,既然谢暇这个受害者都愿意护着她,一笔勾销旧事,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况且,内阁其他臣子曾告诉过他,清濛山祥兽伤人一案,大概率也有皇姐的手笔,他本还担心,谢暇抓到那个女人后会把事闹大,将皇姐拖下水,忧愁此事该如何收场。
却没想到谢暇把人带回京后,一声不吭,如今竟还要娶她,说明他愿不再追究清濛山的事,这是好事才对。
他怕的是有人利用堂堂内阁辅臣竟要娶弟媳为妻之事来大力攻讦谢暇。
他不想让皇姐有事,也不想让谢暇有事。
他就像一只夹缝中生存的蝼蚁,暂时只能祈祷生长在他左右两旁的大树一直茂密长青下去。
谢暇不动声色,一眼便看穿徐凌声在想什么,徐徐拜下:“陛下,她先前的确是臣二弟的妻,可臣的二弟早已亡故,她也被谢氏除了名,与谢家毫无瓜葛。男未婚女未嫁,双方自由之身,她与臣在一起,又有何不可?”
“总归是名声不太好听,国公爷竟也同意?”徐凌声负手皱眉,他还是想让谢暇放弃娶那个女人。
“臣的婚事,臣想自己做主。”谢暇的声音沉稳有中气,态度坚定不移,“陛下放心,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言外之意,不必担心,他会保护好自己的名誉,这桩婚事,不是他强娶,是郎情妾意,你情我愿。
云蹊失忆了,就算有人问起,也只会是她心甘情愿嫁他。
一切他都打点好了,没有人能仅仅借这桩婚事来让他下不来台。
徐凌声虽坐在龙椅上,可到底手无实权,不敢明晃晃逼迫谢暇,他既说自己能处理好,他也不愿管了。
他过问了几句三年前城郊灭门案,谢暇回答确有疑点,只是时隔三年,真凶要查起来有些困难,刑部正在全力复查。
“朕知道了,辛苦谢卿了,等你成婚,臣会随份大礼。”他摆摆手,欲让谢暇回衙门。
“多谢陛下。”谢暇行了个礼,转身欲走,却见徐凌声揉着眉心,甚是疲乏之样,面色也不如前几日精神,萎靡了几分。
他便知道,是那和零散起了效果。
他不禁想,等有朝一日,徐凌声知道是自己一直维护着的好姐姐给他下慢性毒药,欲取他性命,他还会不忍心对徐静姎下手吗?
这也是他吩咐谢怀意装作没发现那和零散,继续给徐凌声服用的用意。
“陛下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徐凌声微微叹了声气,无所顾忌,全对他说:“最近总觉精神不济,传了太医来看,太医也瞧不出什么大病,只给朕开了滋补气血的方子。”
谢暇暗暗思忖,眸色沉沉。
那和零散是西域传过来的极其罕见的毒物,中毒者前期症状较轻时,诊不出中毒,等毒素全然发作,才能查出。
他准备等徐凌声症状再重些,太医那边查了出来,再揭发徐静姎下毒一事。
“陛下正值青年,何来大病之说?许是近来太过操劳所致。”他声色含忧,目露关切,“政务有内阁把关,陛下切莫太忧虑,保重龙体才是。”
徐凌声颔首,让太监送他出了殿。
—
高门大户里的日子难熬至极,度日如年。
从秦妈妈的绣篮里拿到东西后的第五日,云蹊又以请教针线为由,唤了她过来。
为什么是第五日,因为上回小珠说了,她每五日才能出府一次,距上回已经过去五日了。
说明今日还有可能在秦妈妈身上拿到东西。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便是频繁传信容易被发现,沈随玉不会再给她其他东西了。
无论如何,试试才知道。
还没等秦妈妈到,她一早便说想吃藕粉桂花糖糕,把拾翠支走去了小厨房支会下人。
等秦妈妈来了,云蹊拉着她的手好一番寒暄,说感激她这段时日的教导,让自己的绣工长进不少。再道眼看快入深秋,天气凉了,正好库房来了批新料子,让采蓝先带着她去库房挑一匹,以作奖赏。
秦妈妈听后,激动之情无以复加,库房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上好料子,她也没想到云蹊出手竟这般大方,当即谢恩,眉开眼笑跟着采蓝去了。
云蹊再次趁着屋内暂时无人的空档,在秦妈妈拎来的篮子中细细翻找。
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布料、花剪与线团外,再没找到其他东西。
她便知道,沈随玉后续不会托付东西给她了,上次她藏在谢暇书房的那瓶毒药,或许就是杀手锏。
可她觉得不够,她一心想找更多能把谢暇压得翻不过身的罪证。
—
云蹊想趁着自己如今安全潜伏在谢暇身边,多进他书房打探,看能否拿到些他的把柄。
夜里谢暇在书房处理公务,她常常进去陪他,一来二去,谢暇习惯了,觉得她愈发粘人,见他回来便离不开他。
谢暇坐在案前挥毫,云蹊便在书房四处走动。
她只能像那日一样,百无聊赖地随手摸上些小玩意,漫无目的大肆翻找会引起他的怀疑,她是不敢的。
可看来看去,也没有什么文书之类的私密之物。
她心想,谢暇这个人心机这么深,不会根本就没有把柄吧?或许是藏的很深,不会让她浅浅就翻找到。
她踱来踱去,找的累了,就靠在榻上歇息。
谢暇今日似乎异常忙碌,无心与她说闲话,目光专注在手中的折子上,余光里只看到她安静靠在榻上。
院中夜影深沉,下起了淅沥的雨,过了许久,外头好似有人踏雨而来,步履踩在水渍上,声音清晰。
几乎是同时,肩头沾了些雨珠的长青敲响书房的门。
“进。”谢暇淡淡吐出一个字。
长青得到谢暇进门的准允,还以为房中无外人,急忙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像是有急事要禀的样子。
他目光一转,突然瞥见一旁小榻上的云蹊,有些迟疑,眼神示意:“爷,这……”
云蹊是背对着门的,她飞速闭上眼,一动不动,佯装睡着了。
谢暇猜到长青是有重要之事,因顾忌云蹊在场,才问询他的意见,是否要直言。
他抬眼望去,见云蹊眼皮紧闭,想她是闹腾了许久,许也累了,这会儿竟靠在榻上睡着了。
哪怕她并未睡着,他也没必要刻意避着她。
“无妨,说吧。”
长青直言不讳,拿出怀中的账册,呈给谢暇:“爷,这是西北那边关于战马粮草报来的账册,这月马群中有一只马害了病,饲马的人未及时发现,将病马混于健康马群之中,导致十几匹马全部病死。所幸及时隔离医治,马瘟才没继续蔓延。”
云蹊眼皮一抽,显然无比震惊。
长青口中的战马若是朝廷的马,便是光明正大处理政事,他用得着大半夜这般神神秘秘来报,还要避着她才能说?
她心中渐渐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谢暇可能在西北某地暗中饲养了战马。
她不动声色,捏了满手心的汗,等着谢暇的话语声响起。
一道清脆的“哗啦”声,那是谢暇翻动账本的声音,他翻到上月的账目,眉头一皱,光是医马的费用,便比粮草费用都高。
“这是天灾,没有办法的事,去取批银子补上吧。”他又沉下声添了一句,“再从京城找几个饲马博士过去,不得再出差错。”
“是。”长青即刻去办。
待书房恢复寂静,云蹊终于记得自己能呼吸,想到自己听到的话,不由得心中发寒。
若方才她只是猜测谢暇暗中饲养了马匹,那么眼下她就可以笃定,他野心勃勃,从来不甘止步于此,他还想往上走,走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一个臣子私养战马,不看数量,哪怕是只养一匹,都是谋反。
方才她趁着那二人谈话时,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亲眼瞧见长青并未带走那账本,账本还放在谢暇桌上。
她并不知沈随玉让她藏毒药栽赃谢暇能有几成把握让他身败名裂,但若是搞到那个账本,绝对可以让他一夜之间沦为逆党。
正想着,谢暇突然起身,看样子是忙完了。
她紧闭双眼,感受到他的脚步声逼近,坐在她身边,轻声在喊她:“云儿?”
云蹊待他喊了三四声,才缓缓睁开眼,眼睛迷蒙眨了两下,直起身子,“我怎么睡着了……”
“睡了有一会儿了。”谢暇见她是睡懵了神,一时晕头转向,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房歇息了。”
云蹊动作缓慢,满是还停留在睡梦中的迟钝之态。霎时,身子一轻,谢暇似是没耐心等她温吞穿鞋,打横抱起她往寝房走。
云蹊双脚离地,口中泄出一阵惊呼,离开书房的那一瞬,她的视线落在案头的账本上。
第57章 嫁衣
这夜,云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那本账本就是最直接能让他跌落尘埃的东西。
虽偷来有些困难,可若是退一步,只能把那账本上所记账册默下来,也能当做有力证据。
谢暇见她双眼睁圆,毫无睡意,便与她说起话来:“云儿,我们的婚期将近,这府上的布置与采买,就交由你来把关。”
云蹊一听便矢口拒绝:“这么大的事交给我,我不太懂。”
她可不想揽这种活干,有清闲谁不图?
“怕什么,你按你的喜好布置就好,需要什么就让下人们去采买,我会派两个管家婆子协助你。”谢暇看她这受宠若惊之样,不由得失声哑笑,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往后,你便是府上主母,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这些事,你总归是要学着做的。”
云蹊若有所思,觉得此事说不定是个机会。
当着他的面,她眼神闪烁,指尖不安地缠紧被角,“有爷给我撑腰,我自然不怕,可我的字太丑了,采买东西难免要记账册,我怕……被人背地里笑话。”
谢暇见过她的字,还算清丽,称不上一个丑字,但也称不上漂亮。
她从前不在乎,如今失了忆,倒是愈发看重这些规矩与体统。
“那我教你写?”谢暇望着她俏生生的脸,笑道。
云蹊嗔道:“爷白日不在,夜里回来又有自己的事,哪有空闲教我写。”
她幽幽看着他,忽然眼底一亮,“先前见爷书房里的书筐里有许多字帖,我能否拿几本来临摹?”
只要得了他的允许,进他的书房,便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她刚好可以借着拿字帖的借口,去翻看那账本。
她愿意学写字,谢暇自是没什么不同意的,满口答应:“这有何不可?你明日自己去拿,书筐里有一本《琴赋》,一本《千字文》,都适合拿来临摹,其他的若你有喜欢的,也可一并拿来。”
这些都是他年轻时临的字帖,一直收放在书房,这几本字帖笔法简单,字迹清秀,与她的笔迹算是适配。
云蹊谢过他,湿润温热的唇印在他脸上。
谢暇恍然一愣,紧接着,他的吻也如疾风骤雨般落在她肌肤上。
云蹊漆黑的双瞳盯着帷帐上方晃动的穗子,心中酝酿着事,身体上的任何感觉也就不再清晰……
早起晨光熹微,谢暇依旧早早离府。
云蹊起了身,喝了两碗药,再服下那避子丸,便跟丫鬟们说要去谢暇书房拿字帖。
拿字帖是谢暇亲口下的令,许是他一早就支会过下人,管理尺雪院起居的小厮长墨都并未阻拦她。
云蹊畅通无阻,入得书房,留拾翠采蓝在门外等候,因谢暇的书房从不准外人入内,两个丫鬟本身也不大敢进去。
书房被人打理过,窗明几净,纤尘不染,阳光从窗棂洒入,空间不见一粒尘埃飞絮。
云蹊的目光落在谢暇办公的桌案上,昨夜桌上的账本已不见踪迹。
她心中一震,疾步走到桌前,翻找一通,只见几本无关紧要的奏折与刑书。
她暗道:账本是被他拿走了,还是放在了书房的某处?
为了不暴露自己,她只能徐徐图之做到这个地步,若账本真是被他拿走销毁了,那也没办法了。
她来到书架前翻找,期盼谢暇只是把东西收起来了,她先看了眼放在书架上层那个不起眼的格子,那只香囊还在,是她那晚放回去的样子,伸手一摸,里面的东西也还在。
认定谢暇根本没动香囊后,放下心来,继续找账本。
书架共有五层,每一层书册繁多,所幸标有书封,她一层一层看过去,没发现要找的账本,不禁一股沮丧涌上心头,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她觉得谢暇定是把东西带走了,欲随手拿两本字帖出去时,书架最上面一层角落放着的浅蓝色封页如一束炙热的火光,映入她眼中。
犹如冥冥之中,上天在指引她。
她昨夜是见过那账本的,封页颜色、大小与书架上的那本东西皆一致。
原来藏着这,被外头一摞厚重的书遮挡,她稍不注意,还真有可能遗漏了。
她踮起脚尖,抽出那账本,急切翻阅起来。
越看,她眼眸愈发深沉,上面记录了这两年以来,西北一处马场饲养战马的粮草支出,每条支出款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将近几十页。
她暗叹谢暇这个疯子真是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如果这时候能拍照就好了,将每一页都清清楚楚拍下来,证据确凿。
可惜,这里是古代,没那么方便。
她是拿不走这账本的,只能“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能记多少是多少,回去把记住的写下来,当做罪证呈上去,也足以让他翻不了身。
所幸她记性好,多亏从小就跟着家里人背一些药草功效锻炼出来的,上学时,看过的知识点也都记得很清楚,现在让她只记个十来页账册,应是没问题的。
这账册需要记录每一笔支出,还没到销毁的时候,所以谢暇暂时将它谨慎保管。
她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把账本放在书房了,这东西无异于谋反罪证,他放在哪都不会踏实。
而他的书房是禁地,唯有放在自家府上、放在自己的书房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她。
她指尖飞快捻过每一页纸张,眼睛迅速浏览,企图将看到的文字深深印刻进脑海中。
“姑娘,华锦阁的吴娘子和徐娘子来了,说是给您量身长体形做嫁衣。”就在她看得入神时,一道嘹亮的女声传进来。
云蹊瞬间冷汗直冒,怕有人会闯进来催促,再抓紧时间看了最后几眼,将账本合上,放回原处,从书筐内随手拿了三本字帖便出去了。
华锦阁来的两个女裁缝已在紫径苑等候多时。
云蹊从书房回来,十分配合地站直身形,举起双手方便她们测量。
她们拿着测量身形的软尺在她身上一通比划,不愧是京城最有名的做嫁衣的铺子,身长腰围量得无比细致,两位女裁缝时不时跟云蹊说话,赞她身材窈窕,貌美水灵。
云蹊身体配合,嘴上也和善回应,心底却一直在默念那账本上的内容,怕自己忘记,一刻也不敢走神。
身长体形量了近一个时辰,两个裁缝终于走了,云蹊让丫鬟拿了赏相送。
而后,她以想独自安静练字为借口,屏退了下人。人都出去了,她立时拿出纸笔研墨,笔尖蘸墨,迫不及待写下率先记住的一连串数字。
没写半个时辰,又有几个婆子前来,找她商议婚宴当日府上布置事宜。
云蹊捏紧了笔,缓缓吐出一口气,谢暇真会给她找事做!
这些都是府上的管家婆子,一个个跟人精似的,云蹊不敢怠慢,将纸笔收起来,命人沏了壶上好的茶与她们坐下来谈。
她毫不露怯,将各处院落想怎么布置、婚宴那日在何处摆宴、又在何处接待宾客,连同采买的大致开销,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那两个婆子知道云蹊原来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原本还以为她说不出什么合理的见解来,欲摆上架子,教导她一番。
可此番竟听她口齿伶俐,头脑清晰,想法也面面俱到,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不由得感到震惊,高看了她一眼。
几人就婚宴事宜一聊便聊到斜阳残照,暮色垂沉。
云蹊说的口干舌燥,终于把那两个婆子送走了,经此一商议,府上布置事宜、各项开支与婚宴流程便大致定了下来。
她独坐房中,望着漫天朦胧的红霞,竟发觉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她竟真要荒唐地与一个男人成婚,那个人还是谢暇。
她不想等到那一天,她不想跟他成婚。
谢暇回府后,下人送上云蹊下晌与管家婆子商议出的婚宴流程单。
他让云蹊主持这些事,是给她长脸,替她立威,叫她往后不受怠慢,至于她提的那些意见,他还要过目后才放心。
这种后宅琐事到底比朝堂之事简易,他只飞快扫了眼那单子,便觉得她的安排有条不紊,滴水不露。
用膳食,他特意夸奖她:“我看了那单子,你做的很不错。”
她是个十分聪慧机灵的女子,从始至终,他看中的不仅是她的皮相,也有心性这点。
云蹊一愣,连忙道:“爷昨夜与我说让我安排这些事,愁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连做梦都在想。没出差错就好,也多亏了那两位妈妈在旁帮衬提点。”
谢暇只当她是谦虚,果然,他看上的人,样样都是极好的。
云蹊还没默写完那账本,夜里谢暇回了府,她将东西隐蔽藏了起来,等他白日不在府上,才敢借着看书或是练字的由头拿出来细细完善。
如此断断续续,她几乎是用了四五日,才堪堪把记住的每条支出细明写完。
她暂时不知道要把这个东西交给谁,但一定不能被谢暇发现,只能先将这张东西叠起来,藏在挂着的一副壁画背后,每日都能看见方叫她安心。
又过了三日,距婚期还有五日,谢暇打算大操大办,宴请四方,府上下人一大早便忙碌起来。
谢倨跟老太太经上次与谢暇对峙,被他那番恐吓,再也不敢管他的事。对于这桩婚事,虽心中不悦,脸上不光彩,哪怕气得要吐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婚房已开始布置,国公府正院也已打理出来,搬来各类奇花异草点缀,房檐树梢挂上灯笼喜绸,准备接待宾客。
华锦阁准时送来了定制的凤冠与两套喜服,丫鬟们见过那身漂亮的嫁衣后,连连惊叹巧夺天工,围绕着云蹊,叽叽喳喳地调侃她。
云蹊望着那嫁衣,眼前是一片鲜亮耀眼的红。
这处处荒谬可笑的喜景,令她内心泛起深深鄙夷,同时,这种紧锣密鼓的催促感让她不由得紧张恐惧起来。
她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如今万事俱备,也不知何时东窗事发,难道真的要等到和谢暇拜堂成亲后吗?
—
谢暇之所以把婚期定在五日后,便是因为他怕徐凌声中毒一事事发,他作为重臣,便不适合在皇帝身体抱恙之时成婚。
他与云蹊提前把婚事办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携手与共。
就在今日,城郊孙家灭门案有了进展,查到真凶疑似定远侯的嫡孙。
他因觊觎孙家女儿的美貌,心怀不轨,孙姑娘不从,他带人上门强夺,孙家人拼命抵抗,其中一人被推倒在地,头撞石块,当场死亡。
定远侯的嫡孙畏惧事发,直接命侍从杀了其一家五口,再买通百姓串供,让其指认看到了与孙家有钱财纠纷的何延为财杀人,这才有了这桩冤案错案。
只是如今定远侯的嫡孙人在金陵,尚未抓获,此案只能等抓到了人,延迟再审。
临近下衙,刑部的同僚放下手头的事,陆续来值房向谢暇道贺:“下官等先恭祝谢大人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这话令谢暇心中大悦,一日的疲劳得到舒缓,他起身回礼,疏朗笑道:“到时还请诸位赏脸来府上喝杯喜酒。”
你来我往客套一番,谢暇下衙回府,路上听说华锦阁送来了嫁衣,他掌心发热,等不及想回去看看。
回到府上,门前红灯笼高高挂起,正院各处如游龙般的彩灯提前挂上,房檐两廊处处红绸翻浪,可谓是满院生辉。
他瞧见这满院喜庆景致,倍感惬意畅快,连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爷回来了。”云蹊从屋里出来迎他。
谢暇牵过她伸来的手,想到方才那满院的华丽布置,对她道:“云儿辛苦了,布置这上上下下的院子,累坏了吧?”
“不累。”云蹊眉眼弯弯,朝他摇头笑笑,“这是我与爷的婚宴,我自当重视。”
她在想,若时机未到,她就只能嫁给谢暇,继续静观其变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舍生取义了。
谢暇随她入得屋内,便见桌上摆着两套色彩鲜红的金线缠边喜服,还有一套凤冠珍珠头面。
如火的嫁衣鲜艳明媚,与那珍珠散发出的熠熠光亮映入他眼中,他竟一时看入了神。
从前看旁的新人身着喜服,成双成对,他只觉不屑一顾,如今到了自己身上,他才明白,跟所爱之人成婚,是意味着不离不弃,白头偕老的。
云蹊见他久久没反应,在他耳旁试探道:“这是华锦阁送来的嫁衣与喜服,爷瞧瞧,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的,试试便知。”谢暇回转神思,指尖触上那柔软细腻的金丝线,不禁能想象出这嫁衣穿在她身上的样子。
怕是只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能够比拟出三分她的美。
“去换上试试,让我好生瞧瞧。”他捏着她的下颌,嗓音暧昧旖旎。
云蹊虽万分不想试这嫁衣,从衣裳送来到现在,这才是她看这嫁衣的第二眼。
可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嫁衣是非试不可了,她抱着一种不甘的心理,“爷别光叫我试啊,爷也去试试,看看是否般配。”
谢暇自然不会拒绝,玉面带笑,满口答应她:“好,我也去试试。”
衣物华贵繁琐,二人都花了些时间才换好,云蹊出来时,谢暇已换好喜服在房中等她了。
他站在屏风前,身长玉立,头戴玉冠,在一袭鲜红衣袍的衬托下,面容愈发如冠玉般无暇。
那袭华美的衣袂飞扬翩跹,衣摆如火焰般肆意飘飞,金玉环扣腰封将一段腰身勾勒得清瘦又有力,整个人冷傲矜贵,俊美非凡。
云蹊的视线在他身上滞留一瞬,才移开了眼。
她的这身嫁衣裙摆点缀满了琳琅明亮的珍珠,裙摆略显厚重,拖慢了她的步伐。
在谢暇眼里,就好似仙女下了凡间。
她穿着一身红艳的百鸟朝凤金丝霞帔,艳丽的色彩更显她五官明艳,肤如凝脂,生出了勾人心魄的美。每款款走一步,裙摆曳出浪般的影,珠玉碰撞,步步生莲。
“真漂亮。”谢暇眼底倒映着的是她明媚娇艳的脸庞,怎么也移不开眼。
云蹊是随意对镜换上的,丫鬟替她整理时衣裳时,她便没怎么看,眼下通过房中的铜镜一瞧,看出这件嫁衣价值连城,的确是好看的。
但是,一想到这是与他成婚的嫁衣,她眼中便寒意缭绕,什么旁的心思也无。
她就这样失神地令谢暇牵着,感受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逡巡,勾起嘴角:“爷穿这身也好看。”
谢暇已忘了说话,这般牵着她,二人并肩,就好似他们已经拜过堂一般。
这一日虽等得不久,可她这个人,他所求甚久。
嫁衣穿在身上,云蹊感到别扭且不便,“还没到婚期呢,脱下来吧,我怕穿坏了。”
谢暇沉默不语,直到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个够,才准许她去把衣裳换了。
过了今日,距婚期仅有四日,到时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穿着这身衣裳嫁给他。
他生平没有一刻,为了情爱二字,这般激动雀跃过。
正当二人换下衣裳出来时,长墨一路疾跑过来,站在门前,神情紧张难安。
“爷,不好了。”
不止谢暇一个人呼吸一滞,云蹊听了长墨这般慌张的声色,亦是心头一紧。、
“什么事,就在这说。”谢暇发话。
长墨将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的消息如实报来:“爷,宫中突发变故,陛下中毒晕倒了。”
第58章 羁押
谢暇眉头倏然一皱,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剧烈冲刷着他的心神,将成婚带给他的喜悦都驱逐得一干二净。
他前几日见了徐凌声,虽身体有恙,可这才过了短短几日,远远不足以到毒发晕倒的地步。
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点出事?他心底渐渐滋长缭绕起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备马车,我要进宫。”他边往外走,边道。
“怎么了爷?”云蹊跟了上去,将掌心搭在他右臂上,细声细语,满眼关切。
她方才全然听到了长墨的话,皇帝中毒晕倒了。
“中毒”这两个字如石子般猛然砸入她平静的心湖中,震起圈圈涟漪。
她想到沈随玉交代她藏在谢暇书房的那瓶毒药,眼神倏忽变暗。
难道,等的就是今日?
她跟随谢暇走到府门前,不愿放开他的手,一副依依不舍,忧疾深重的样子,把最后的戏演到位。
谢暇轻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在她面前,他压下脸上的凝重之色,极力露出温和的笑:“无事,我得进宫一趟,今夜你先睡,乖。”
他放开云蹊的手,转身时,面色暗的如要滴水。
云蹊望着他的背影,手垂在身侧,指尖反复绞缠。
尚未出府,忽闻一阵急躁的马蹄声逼近,一队骑马官差在随国公府门前勒马。
云蹊一颗心怦怦乱跳,她总觉得今夜许要发生什么事。
谢暇亦是眉心微跳,一眼认出那些是大理寺的官差,而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兼大理寺卿赵谦,赵谦带人上前,神色肃穆。
“夜色已深,赵大人此时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谢暇表面维持和善的神态,因赵谦比他虚高一级,他还躬手行了个礼。
赵谦是三朝老臣,向来秉公办事,不依附朝廷任何一方,他今夜是带着内阁的钧令来的,言简意赅道:“谢大人,何延的叔父何远山死了。”
谢暇眸光一暗,心下微沉,不过片刻,便恢复平和之色:“下官与此人并无接触,既已事发,明日上衙,三司自会合力调查此案。”
赵谦道:“有百姓目睹,何远山当日在宫门外阻拦你的车架,你让属下将他带离至闹市,随后,他便死在那条街深处的巷子里,被人从身后一刀毙命,尸首是三日前才发现的。因此案将谢大人牵扯了进来,只好秘密移交大理寺查办,直到今日才查清了些眉目。”
话说到如此份上,谢暇岂能听不懂?这是说怀疑是他派人杀了何远山。
他让人先送云蹊进自己的院子,还回头嘱咐她:“云儿,回尺雪院别出来。”
云蹊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她可以肯定,有人借此事找谢暇的麻烦。
若那毒药真是用来栽赃他谋害皇帝,不知现在听到的他疑似滥杀无辜一事是不是一根烧到他死穴的导火索。
谢暇命人带她进去,她无可奈何,只能跟人回院子。
谢暇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檐角,才看向赵谦,薄唇紧抿,眸中遍布阴郁:“那依赵大人此意,何远山的死,与下官有关?”
赵谦沉沉摇头:“此事还待查证,还有另一桩事,本官不得不来。”
“哦?”谢暇疑惑。
“定远侯承认他的嫡孙杀人,可他也指认你曾向他索贿三箱金条,以庇护他孙子周全。”
谢暇耸肩讥讽,只觉荒谬可笑,话语锋利了些:“那么如今内阁是觉得我凭借刑部尚书之职,向定远侯索贿。而何远山见自己侄儿蒙冤三年,心有不公,当街拦我的马车,我因收了定远侯的钱,不欲让何远山把事情闹大,便命人杀了他?”
这就是徐静姎想出来对付他的拙劣计策?
他静下心一想,他可有索贿自己心里清楚,徐静姎就算将此事上报内阁,引来赵谦查他,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查不到,她又能得到什么?
“如今陛下昏迷,因为这桩案子,内阁与六部议论纷纷,本官拿到了搜查令,特来国公府搜查。若谢大人并未索贿,也好借此搜查,止了流言,证明谢大人的清白。”赵谦拿出内阁一致通过,盖了御章的搜查令。
搜查令一出,谢暇无权不让赵谦进府搜查,侧了侧身子,“赵大人请便,我定全力配合。”
赵谦要搜,就光明正大让他搜又何妨。
他对身旁的长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迅速去书房,把那账本拿走。
只要没有这东西,府上让他们掘地三尺也搜不出什么来。
长墨懂了谢暇的意思,掩在人群中,不动声色退下,直奔书房。
赵谦一声令下,一大群官差涌入国公府,此时已入了夜,夜雾吞星,灯火阑珊,众人皆点亮了火把,照得院内亮如白昼。
一批人先进了府上正院的两间房搜查,引得府上的丫鬟小厮站在院中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了?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我们府上?”
“有大爷在,怕什么?别说了,干活去吧。”
谢倨早已歇下,被一惊动,披了件衣裳出来,见这阵仗,一时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
谢倨在京城毫无实权,赵谦知道此事与谢倨无关,随国公府向来是谢暇说了算。
他带着令来,只做正事,也不欲与不相干之人多言,只略微拱手:“国公爷,得罪了。”
谢暇一路跟随,他们搜哪间房,他便跟到何处。
看着他们明晃晃在他府上搜来搜去,他眸色阴沉,含着一缕亟待升起的怒。
他谢暇入官场这些年,还从未受过此等屈辱,往日的一切,是时候该从徐静姎身上讨回来了。
随国公府占地偌大,这样搜下去不知道要搜到什么时候,赵谦提议分开搜查,他先带一批人要往谢暇的院子去,询问:“谢大人方便吗?”
“既有搜查令,岂敢不从,赵大人请。”谢暇假笑着伸手比了个手势。
一行人来到尺雪院,先去了谢暇的寝房搜查,并未在他房中发现大量不明财物与异样之物。
再顺着谢暇居室往下,便是书房与云蹊的紫径苑,云蹊算是谢暇的妻室,她的房间,也同样逃不过排查。
云蹊的房间离谢暇的寝房最近,赵谦带人探查完寝房,自然下一间朝云蹊那处去,他摆摆手,另外又吩咐了人先去书房搜查。
谢暇怎放心让赵谦带着人去云蹊的房间,他必得随身跟着,怕吓到了她。
云蹊被带回了尺雪院后,便听丫鬟说大理寺的人来了府上搜查,又是点火把又是疏散人群,阵仗可不小。
安全起见,她把藏在壁画后的那几张誊写了账目的纸藏在了身上,坐在房中,身心从里到外都惴惴不安,连搭在膝上的手都在轻颤。
前来的那位赵大人,究竟是谁的人?是带着目的来查那瓶毒药的吗?
若皇帝中的就是那种毒,又在谢暇书房发现了那药,这个弑君之罪,谢暇他担定了,就算他侥幸躲过,她也还有他私养战马的罪证,足以让他翻不了身。
采蓝见她沉下脸来,紧闭着唇,以为她是过于担忧大爷,安慰她:“姑娘,您别担心,许是衙门例行公事,有大爷在,不会有事的。”
云蹊佯装强颜欢笑,点点头:“嗯,有大爷在,我自然不怕。”
担心?
她现在只想连天大笑,拍手叫好。
院中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庞,她心绪激动,眼底闪着炙热的明芒,她不用嫁给谢暇,她等的这一天终于等到了,她要让他身败名裂!
她探首朝窗外望去,只见有五六个差役去了书房,还有几人向她这处来,一同来的还有赵大人与谢暇。
她在想,谢暇既能气定神闲让人进院子来查,想必那放在书房的账本他定吩咐人转移了,但她把药瓶藏在了香囊里,香囊的位置异常显眼,就放在书架上,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被差役找到。
真是上天都在助她,谢暇也往她这里来了,没有去书房。
若那药瓶不是当着他的面从香囊里找到的,她有十足的信心谢暇不会怀疑到她头上,他一直坚信她失忆,试问一个失忆的人,要从哪里得到这药,又怎么会去算计他呢?
他许是还会怀疑,是今夜来的这些人栽赃他。
至于她手中的那几张他饲养战马的证据,她不大确定现在的形势,若贸然上交,被他巧言令色混过去,便白费工夫收集了。况且如今他尚能喘息,若当着他的面背叛他,他还有机会杀她一百次。
必须等自己足够安全的时候,再把东西放出去。
若今夜事发,谢暇自身难保,沈随玉应当这几日就会接应她出府,到那时,才是时机。
正想着,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先是两名差役走进来,接着是赵谦与谢暇一前一后进来。
云蹊立即掩盖下眼底的决绝之色,垮下脸来,朝谢暇走去,像只受了惊得猫儿:“爷,这是怎么了啊?”
“没事,云儿。”谢暇将她的手牢牢牵在掌心,对那些搜查的差役道,“劳烦诸位动静轻些,我妻胆小,莫要吓着她。”
谢暇只是有嫌疑,尚未定罪,差役不敢对他不恭敬,果真放轻了手头的动作。
搜了一番,除了些女人用的首饰珠宝外,也并未发现其他财物。
赵谦颔首表示知晓,又欲带人去谢暇的书房。
谢暇让丫鬟看着云蹊,嘱咐她留在房中,不要乱跑。
正要出房门,迎面撞上了一位疾步走来的差役,此人手持一枚细腻莹润的瓷瓶,对赵谦道:“大人,我们在书房虽没找到财物,但找到了一瓶药。”
云蹊、谢暇、赵谦三人皆是心头一紧。
东西被找到,云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谢暇盯着那东西,深陷疑虑,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凉从他脚底寸寸往上爬。
这是何物?他书房里何时有这东西?
他目露警惕,脑海中飞速思忖,他一早便有些怀疑赵谦此趟动机不纯,若是赵谦已暗中投靠徐静姎的阵营了呢?
那么搜查赃款只是幌子,目的却是眼前这个瓷瓶,他微眯着眼,额角突突跳动,预感告诉他,这里头的东西不简单。
赵谦接过那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心皱成一团。
一阵深长的静默后,谢暇试探道:“赵大人,怎么了,一个小小的瓶罐,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这也算赃款?”
赵谦面容严肃,话音混浊粗糙,话中带着怀疑:“陛下是在与本官商讨年后开设科举恩科时昏倒的,太医来诊病时本官也在身边,太医说陛下是中了和零散之毒。”
云蹊呼吸蓦然停住,瞳仁乌黑深邃,听了赵谦的话,她的猜测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瓶药存在的目的,就是要栽赃谢暇弑君。
果真是好狠的一招计策。
谢暇何其睿智,只听赵谦半句没说完的话,便猜到了这瓶中就是和零散。
霎时,他如被一块沉重的巨石猝不及防压在胸膛,他想冷笑,可四肢如被缓缓抽走力,身躯僵硬在原地。
早在他们今夜进府的那刻起,和零散就注定会出现在府上。
他中了他们致命的一击。
赵谦继续道:“知晓陛下中毒后,大内禁卫即刻搜寻,在御膳房一名宫女的值房里,发现了一瓶和零散。药瓶形状,粉末气味皆与在谢大人书房发现的此物相似。”
那宫女无人指使,定不敢谋害陛下。
这就差摆明了说,他怀疑谢暇有谋害天子的嫌疑。
谢暇一言不发,他盯着满地斑驳的橘红光影,缓缓发力握紧拳,一片带着阴怒的炙热烧穿他眼底。
是他大意了。
“来人,先把谢大人带走。”赵谦沉默良久,唤人上来。
谢暇一时震耳欲聋,通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几名差役走上前,拱手道:“谢大人,得罪了。”
“爷,这究竟是怎么了。”云蹊眼看谢暇要被带走,奋力推开那些差役,跑到他身边,啪嗒掉下几滴眼泪。
“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云儿,我不会有事。”谢暇冲她挤出一个笑,望着她泛着潋滟水色的眸,不禁心头一软,手掌贴在她脸颊,指腹抹去她温热的泪。
他为谢家挣来前程,所有人都享受了荣耀,他一朝出了事,关心他的却只有她。
只可惜婚期定晚了,只来得及试了那嫁衣与喜服。
“你不要出府,等我回来,回来我们就成婚。”
他一字一顿,像是对她的承诺,说的稳重又笃定。
区区栽赃,就想让他败下这一局?大不了鱼死网破,他手上还有后路。
第59章 僵持
深夜时分,堂堂随国公府世子,朝廷一品大员,众目睽睽之下被大理寺官差带走。
大理寺一间空荡的暗室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煤油灯只能照亮一隅,漆黑在阴冷的暗室中肆虐。
谢暇被人带进来,方才走过夜路,他眉眼阴沉,长睫上沾着湿重的霜寒,身上的玄色披风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谦对他道:“今夜就先委屈谢大人了。”
定远侯虽指控谢暇收受贿赂,可并未在随国公府搜到赃款。
何远山虽然死了,可百姓仅是看见谢暇的属下将人带离,却并未亲眼目睹杀人。
哪怕在他谢暇的书房搜出和零散,也并不能断定就是他谋害天子。
仅凭这些,不足以定下谢暇索贿、杀人与弑君的罪名,把他带回来,是为了方便后续查证,是与不是,他参与了多少,还得详查才能做决断。
是以,他虽有嫌疑,却不是嫌犯,不能关押进大狱,只好先收押在这间暗室。
“不委屈,正好今夜无需案牍劳形,能好生歇息一晚。”谢暇唇角微扬,坐在室内那张硬榻上,火光照在他脸庞,尽是锋芒棱角。
他知道自己今夜不会有什么事,可过了今夜,就不一定了。
那些人费尽心机把他弄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他待几日就毫发无伤地出去的。
他心中明了,徐静姎那边等不及了,她是拉拢了赵谦,才敢在徐凌声的饮食中加重剂量,导致徐凌声提前毒发昏迷。
而定远侯攀咬他索贿的这个局,许是在何远山当街拦他车架的那日就布好了。
长青把何远山带走,恰巧被百姓看见,徐静姎再派人杀了何远山,又买通定远侯指认他收贿,让众人都以为是他收了钱财,怕真相暴露,才杀害了蒙冤者的叔父。
当然,仅凭这些没有人证物证的一面之词,定不了他的罪。
徐静姎的目的是让内阁众官员怀疑他是凶手,因此才有了那张搜查令,好让赵谦名正言顺的进府,在他府上“找”出和零散。
她想把弑君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等到明日,或许会再出现有人攀咬他,说是受他指使,在皇帝的饮食中下毒。
他记得谢怀意前半个月前来提点过他,叫他当心三年前的城郊灭门案,他当时被一叶障目,竟没往这方面想。
也全然没想到是声东击西,这么大一盘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声接一声阴冷的笑充斥暗室,笑音刺耳尖利,不寒而栗。
该如何是好?他在沙场驰骋过,也在官场浸淫过,还从未有过到绝境的时候,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样,愤恨中夹杂着无力。
他若有事,云儿怎么办?她还在府中等他回去,他若有事,那些人会放过她吗?沈随玉能保得住她?就算保得住,他也不想看她转投沈随玉的怀抱。
他费尽心思才与她修得共枕眠,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
他怎么会输?!
在被赵谦带走时,他便给长青留了信号,叫他联系宫里最后的暗桩,那暗桩是个有些身份的小太监,能随时出宫与外面的人取得联络。
如今皇帝昏倒,御前女官肯定不能自如出宫,谢怀意是出不来的,只能叫那暗桩传信给她,叫她把在何日、看到何人在皇帝膳食中下药,以及掌握的、指向徐静姎的证据当众说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便动用了藏在暗处的全部棋子,相当于是背水一战。
徐凌声优柔寡断,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与徐静姎各执一词,双方都有证据,就看他想处置谁。
全定了他们的罪,他庸碌无能,坐不稳这个皇位,底下不知多少人觊觎那把龙椅;处置他们任何一方,造成另一方独大之势,到时候皇帝便是个彻头彻尾、任人摆布的傀儡。
徐凌声恐怕心中惶恐,谁都不敢处置。
这样一来,这一局,会回到原点,他跟徐静姎谁也没赢,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尚有一线生机。
他静静闭目,脑海中满是云蹊的身影,想起了她在他被带离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要尽早出去,不能让她太担心。
—
云蹊一夜未眠,在窗边坐到天亮,晨曦照亮了院中的轮廓,她揉了揉干涩的眼。
谢暇在府上留了护卫,不让外头的人进来,也不让府里的人出去,她脱不了身,手中的证据也交不出去。
故而,她很是担忧谢暇的状况,担忧他诡计多端,轻而易举就脱身出来了。
清晨,长青回了府上,他眼底鸦青,人也没有精气神,显然是奔波了一夜。
云蹊猜他肯定知道谢暇的情况,迈步出了自己的院子,拉着长青问道:“爷到底怎么样了,我一晚上都没睡,心里乱得很。”
她边说,边掉下几滴泪,连忙用手帕擦拭,可眼泪像是擦不尽似的。
长青怕她若是太过担忧,熬坏了身子,等大爷出来会怪罪他们,为了安抚她,与她如实道来:“姑娘别担心,爷临走时留了信,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姑娘吃好睡好,用不了几日,爷就回来了。”
云蹊欲要擦眼泪的手蓦然顿住,咬着一口银牙,憋着一口气。
她就说单单一个罪名压不倒谢暇,他竟还真有后手。
她哽咽着声,继续试探:“你莫要骗我,是不是爷怕我担心,故意让你这么说的?”
“岂敢骗姑娘您。”长青解释道,“此事您不了解,不过,爷这次应当不会有事的,您就安心等着吧。”
云蹊抽抽噎噎点头,眼看着长青离去,眼底渐暗,缓缓捏紧拳心。
她得赶紧把手上谢暇私养战马的证据递出去才行,绝不能让他平安回来。
谢暇不在,尺雪院的丫鬟也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一半,手上的活也不大干了,纷纷聚在一处猜测谢暇这次会不会有事。
云蹊懒得训斥,全当没听见。
回到房中,她坐立难安,自己现在被困在府上出不去,沈随玉就算想助她脱身也没办法,她需得想个法子出府才是。
—
谢暇在大理寺呆了一夜,初次觉得一夜竟是如此漫长,这一夜,他不曾合过一刻眼皮。
次日上晌,宫里果然传出了两道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那名被人在住处搜出和零散的御膳房宫女认了罪,承认自己在皇帝的膳食中下毒,且指认谢暇,说是受他的指使下毒,和零散也是谢暇给她的。
紧接着,皇帝身边的一名贴身女官又站出指认,毒并非御膳房的宫女所下,下毒的是一位传菜宫女。
这位女官把传菜宫女与长公主通信商议下毒的信件拿了出来,这份证据又证明,是长公主指使传菜宫女下毒。
一时间,朝堂哗然,关于到底是长公主还是谢暇谋害皇帝,众说纷纭。朝中两派官员纷纷猜忌疑虑,几乎是打得不可开交。
这便是谢暇想看到的局面。
得到这个消息后,他由衷松了一口气,眼下,徐静姎自身也难保,没有心思来对付他。
只要静待徐凌声醒来,便是他走出这大理寺之时。
夜阑人静,随国公府失了主心骨,上下俱是阴霾重重。
下了一场雨,院中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喜绸与灯笼,通通被淋了个透彻,一派愁云惨雾。
尺雪院清寂落寞,只亮着一盏萧瑟的灯。
长青依照谢暇的嘱托,回来看看云蹊的状况。
紫径苑中,异常安静,云蹊两只眼睛哭得肿如桃子,拾翠和采蓝在旁劝她用膳,她依旧摇头言吃不下。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两个丫鬟怕她这样下去,忧思成疾,身子先垮了,可二人轮番上阵,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拾翠刚好见长青回了院子,对云蹊道:“姑娘,长统领回来了,他定能见到大爷,姑娘若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他大爷的情况。”
“也好。”云蹊鼻尖通红,绞着帕子去找长青。
她与长青在门口撞上,长青见了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又听说她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与她说了大爷没事,她却还是这般忧心,许是女子心思细腻,终归与男人不同吧。
“姑娘放心吧,爷没事了,至于何时能出来,如今还不确定。”
云蹊整个人都恹恹的,看似精神不济,摇头叹道:“我整夜做噩梦都梦到爷,听说爷尚未被定罪,准许探视,你能否带我去见爷一面,也好让我安心。”
“这……”长青语气迟疑不定,看似颇为难办。
是可以探视不假,但爷吩咐过,她不能外出,也不知爷可会准许她去大理寺看他。
“你就带我去见见爷吧,我亲手做几样菜,带给爷吃。”云蹊声音都哭得有些哑,一团细眉紧紧蹙着,“不见到人我不放心,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为了安我的心在骗我。”
长青没权力直接拒绝或是答应,只道:“待我问问爷,还得他开口,放不放心您去那种地方。”
云蹊点点头,被丫鬟扶着下去。
她有预感,她若能出府,就一定可以脱身,沈随玉会救她的。
到时候趁着谢暇还没出来,把手中的证据呈上去,任凭他再智多近妖,也肯定没留关于那账本的后手。
第二日,长青去大理寺探望谢暇,把云蹊想来看他的话带到。
谢暇一连五日都被羁押在这间狭小的暗室中,可谓是不见天光,煎熬至极。
长青进来的那一瞬,从门缝泄进来的一丝日光令他微微目眩。
他沉着脸坐在暗处,与黑暗相处相融,令他眉眼愈发阴戾,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鸦青色,面色也萎靡下来。
“说。”他道。
长青将云蹊想来探视的事如实告诉他。
谢暇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淡淡道:“别让她来,好生看着她。”
可长青一想到云蹊忧思成疾的样子,压低了声,叹道:“爷进来的这几日,姑娘都茶饭不思,精神已是不大好了,哭着说想见您一面她才安心。”
谢暇闻言,眼前不自觉便浮现出她垂泪含忧的模样,指尖微微蜷曲,心头也随之一紧,竟犹豫了片刻。
大理寺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本是不想让她来的。
可他还不知自己要何时才能出去,她整日茶饭不思怎么行,难不成他在这呆几日,她就不吃不喝几日吗?看来,还是要见她一面。
想着要见她,他便下意识整戴好头上的发冠,又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灰,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不知容貌可会太过狼狈,不能让她见到他难堪的一面。
“带她来吧。”
见自己身上还算整洁,他的唇瓣动了动,又添一句,“一路上你亲自守在马车旁,保护好她。”
第60章 证据
长青得了谢暇的令,即刻回府告知云蹊。
在院中遇到谢倨,谢倨问他谢暇如今的状况,长青没有透露细节,只疏离客气道:“国公爷莫急,大爷不会有事。”
谢倨听出长青是在敷衍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怎么可能没事?能把一品大员、内阁次辅关押在大理寺这么多日,恐怕是塌天大祸。
他怕谢暇犯了大罪,连累了全家甚至谢氏一族,若是事先知道情况,也好尽早想好说辞,撇清干系。
是以他这几日各处塞银子打探关于谢暇的消息,可陛下中毒,臣子不上朝,宫门紧闭,四处围得跟铁通一样,半点风声都透出不来。
他如今不求谢暇给谢氏带来滔天富贵,只求他别葬送了谢氏阖族几百条性命。
云蹊听长青说谢暇准许她去探监,立马去小厨房转悠了一圈,当着下人的面,随意做了几个菜,装盘塞进食盒里,说要给谢暇送饭。
众人将她这几日是如何以泪洗面,茶饭不思看在眼里,不再背地里提她从前的身份,皆道患难见真情,盼着大爷能早日回来。
饭菜做好,马车也套好了,拾翠接过食盒,催促云蹊出发。
云蹊对这高墙大院没有任何留恋,只有深深的抵触与厌恶。
现在玉佩没了,她没有什么贴身之物,只反复检查那几张默写账目的纸,东西带好后,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国公府,今日艳阳高照,风光正好,和煦温软的风一阵接一阵贴在云蹊脸上。
她撩开车帘,头探出窗外,耀眼的明芒似要将她包裹、融化,四肢百骸重新注入活力。
这是她被谢暇带回京后,第一次出府,真是有许久都没见到这样美的日光了。
到这一刻,她的身心才真正短暂的放松下来。
她出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见谢暇,她抬眼望向市井街道,竖耳倾听一切动响,期盼自己在等的人一定要来。
她捏紧衣裙,警惕到极致,这是她唯一一次出府的时机。
只有出去了,把东西带出去,才有可能扳倒谢暇。
马车就快驶离闹市,往第一道宫门、六部五寺的官衙而去。
长青寸步不离在马车前护送,拾翠和采蓝侯在马车旁,一并跟着的,还有后头七八个健壮护卫。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闹市与宫墙交界处的转角,车身转弯的一刹那,无数支乱箭擦落树叶,朝马车的方向飞舞而来,有三名护卫被乱箭射。入胸膛,当场毙命。
云蹊听见利器射穿皮肉的声音,搭在双膝上的手猛烈颤抖,骤然握拳,猜到她等的人来了。
拾翠和采蓝区区弱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看到满地鲜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瘫软,倒在地上起不来。
饶是长青习武之人,反应再敏捷,也不抵突如其来的暗器。
他被暗箭射中胳膊,箭上似乎是沾了毒,毒素蔓延很快,一只右臂瞬时发麻,毫无知觉。
他心想,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宫墙外如此放肆。
另外,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些人是冲着姑娘来的。
“保护好姑娘。”他抽出剑,以剑刃撑地,对剩下的护卫施令。
蓦然,几个身着黑衣之人凌空而来,雪白的刀剑一闪,招招毙命,守在马车旁的护卫多数身上中了箭,毒素一发散,便毫无招架之力,被黑衣人毙于掌下。
霎时刀光剑影,利器火花四射。
云蹊紧闭着眼,每一声刀剑碰撞声都令她心惊肉跳。
长青没有忘记谢暇交代的话,强撑起身躯,连连击退数人,尽力跟他们拖延了好一阵。
可惜四肢无力,终是寡不敌众,被人从后背一刀劈中右肩,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他倒下后,便再没人能够阻挡。
为首的蒙面黑衣男子用剑挑开车帘,见到马车中的云蹊,声音粗粝:“跟我们走,沈老板让我们来接你。”
云蹊的掌心连同全身都泛起冷汗,在听到这句话时,什么都不但心了,放心地起身跟他们走。
出了马车,拾翠和采蓝死死拖住那男人的腿,分明吓得脸上都是泪,却极力喊道:“放开我们姑娘……来人啊,强抢民女了!”
那男子如被蝼蚁绊住脚步,恼羞成怒,抽出长剑,杀意毕现。
“别伤害她们!”云蹊狠狠拉住他的手,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强大力量,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最后望了眼拾翠和采蓝,觉得以后应是不会再见了。
她们与她相伴很久,虽是身不由己,替人做事,可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在她神志不清、想一死了之的时候,若没有她们照顾劝告,她可能早就活不到现在。
她不想连累她们。
人多眼杂,那男子只想快速抽身离去,见云蹊奋力阻拦,怕闹出人命她会不配合,便两掌将人劈晕。
云蹊见二人双双昏过去,才转身跟人离去。
她被一路带到染墨坊,沈随玉已在染墨坊等候多时,见人来了,他迅速起身,先放眼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
这队黑衣人把人平安送到,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复命离去。
“沈老板别忘了与我们殿下的约定。”为首的男子朝沈随玉微微拱手。
云蹊一听便知,二人的约定定是关于钱财,吃了上回的教训,沈随玉想必留了后手,或是开出了更诱人的条件,让徐静姎不再起杀她的心思。
沈随玉冷笑:“你们转告殿下,叫她也莫要忘了与我的约定,坦诚相待,才能做生意不是?”
黑衣人面无表情,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走后,沈随玉把云蹊往楼上里间引,边走边道:“等了你好久,实在是没法子进国公府,只能等你出来再找时机。”
还好他们在没有商议的前提下竟然这样默契有佳,还好她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自己想法子出来了。
云蹊口干舌燥,入得室内,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缓了片刻,她才道:“多谢你救我,只是……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没有把玉佩已经碎了的事提前告诉他,就是怕他不帮她。
她十分清楚,他们只是建立在利益关系之上,如果没有他的相助,这次她是束手无策的。
现在安全抽身了,再不把真相告诉他,愧疚与歉意便开始在心头狂涌。
她得让他知道,他们现在的真实处境。
“什么事?”沈随玉疑惑地看着她。
云蹊抿了抿唇,显然,她自己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件事。
这些日子,每当耳边响起玉佩被摔碎的声音,她便心中焦躁,如坐针毡,好似自己的心也随着那道声音,支离破碎。
她只能不去想,把所有的力气放在搜集谢暇的罪证上,给自己一些事做,也是给自己一个盼头。
“我的玉佩没了。”经过这么多日的内心挣扎,她终于能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早就没了。”
沈随玉瞳孔一震,呼吸都凝滞一瞬:“什么叫没了?”
云蹊慢慢握紧拳,肩膀在细密地颤抖,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在庐州时,谢暇找到了我,当着我的面,把我的玉佩摔了。”
她嗓音微哑,鼻尖泛起剧烈的酸涩,再次身临其境当时的场景,那股浓重的窒息与无力感重回心头。
这一瞬间就像是过了一个时辰,室内只有两道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沈随玉和她接触的这短短一瞬,便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她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犀利,眉目间也恹恹无神,好似被抽走了生机,仅有最后一分力在推着她走,犹如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没继续提玉佩的事,而是问:“你被他带回京的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
他能察觉到,肯定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没有失忆”那么简单。
“不重要了。”云蹊认为过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以后该怎么办?
沈随玉的神情几度变幻,似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玉佩被毁了,说到底是因为他中了谢暇的计,贸然行动,让谢暇猜出她可能藏身的地方。
听说谢暇去了庐州后,他快马加鞭赶去,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赶来时,他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玉佩缺一不可,谢暇毁了她的玉佩,意味着他们没有办法回去了,可穿越一事本就玄幻缥缈,万一又有其他办法呢?
最重要的,是她恢复自由之身,她能行动自如,他们就可以一起找其他办法。
“以后再想办法吧。”沈随玉凝重道,“你得赶紧走,我派人送你离京,谢暇这回恐怕不会有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弑君之罪,已经重罪之首,本以为能定死谢暇的罪,可他们也没想到,谢暇竟然还留了一手,如今是要鱼死网破的阵仗。
他要是平安从大理寺出来,她再待在京中不安全。
云蹊眸色冷淡,深深摇头:“现在还没到走的时候。”
这样走了,来日他东山再起,天涯海角都能再次找到她。
她实在是累极了,再不愿与他纠缠了。
她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他身败名裂吗?这种阴魂不散之人,只有死了,才能彻底消停。到时候,就算回不去现代,她也能在这做个平凡百姓,安稳度日。
她拿出身上的几页纸,铺在桌上展开,一字一句,字字铿锵:“这个东西,若是交给长公主,够不够让谢暇再也翻不了身?”
沈随玉拿起纸张来细看,双眼迅速浏览,随后,震惊之色萦绕眼底。
这份东西是她亲自抄录的,必是真的无疑。
从谢暇府上翻出毒药,再加上有人指认他弑君,这都是间接罪证,能在他的巧言令色或是一早备下的后手下转危为安。可手上这些账目,却是最有利证明他豢养战马,意欲谋反的证据。
这份东西呈上去,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随玉立刻联系与宫中接头的人,把这份东西递进宫去。
一切做完后,只需静待东风。
云蹊看着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证据被取用,觉得这番心思总算没白费。
她蓦然抬起眼,像是说给沈随玉听:“我不想这么早走,他若是被定罪,我还想去看看他。”
也不知道看到他沦为阶下囚的样子,她会不会笑出声来。
—
时间过去了三日,谢暇依旧没等来云蹊的探望,就连长青也没来。
这三日下着连绵细雨,天色黯淡,没有日光从窗外照进。
他独自在这间逼仄的暗室中,几乎是与门外的世界彻底隔绝,任何消息都传不进来。
她呢,她怎么还没来。
外面到底怎么了?她还安全吗?
永无止境的黑暗与从未止熄的担忧感令他坐立难安,若说前几日是呆在这等好消息,这几日便是煎熬备至,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事情真的能顺着他所想的进行下去吗?
他饮下一盏冷水,只觉五脏六腑都泛起阵阵寒意,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他心底搅动,只能不断揉着生痛的眉心,以缓解身上的疲惫,心中的忧愁。
他不知道的是,自云蹊提供的那几张他在西北私养战马的账目款项递进了宫,宫里彻底变天了。
这些账目有条不紊,笔笔清晰,绝非空穴来风。
他养兵谋反的罪行便远大于先前那缺少关键证据的弑君之罪。
此时,有利的局势已彻底倒向徐静姎,徐静姎也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刻动用自己阵营的势力,洗清了自己下毒谋害胞弟的罪行。
站出来指认徐静姎下毒的谢怀意也被以攀诬长公主之罪关押下狱。
虽谢暇替她做足了身份,查不出她是谢家女,可她如今入了狱,再也帮不了谢暇。
谢暇的处境凶多吉少,只待内阁八百里加急的钧令传至西北平凉府,平凉府再顺着地点指引,找出他藏兵的蛛丝马迹,便能彻底定罪他谋反。
然而谢暇身在狱中,就算现在知道内阁往平凉府传了令,也动用不了势力通知那边转移战马,相当于是孤掌难鸣。
大理寺如今也不准人随意探监身负两条重罪的谢暇。
直到第五日傍晚,谢倨才四处塞银子,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终于进了一趟大理寺探监,一并来的,还有长墨。
房门打开,积攒了数日的日光争先恐后涌入房中,谢暇靠坐在那张冷榻上,忽然感到目眩神迷,伸手遮了遮眼。
他面色青白,下颌的棱角清晰凌冽,两颗眼珠幽黑无神,如被关了半个多月的困兽,身上再多的锋芒都隐去了。
谢倨缓缓走上前,看着他如今这一副低到尘埃的狼狈模样,震惊之余也略微恍惚,不敢相信这是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谢暇。
许多问责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你怎么来了?”谢暇率先开口冷笑,都没正眼瞧他,他岂能猜不到谢倨想独善其身的心思,眼神中透着阴郁与散漫,“放心,我若有事,整个谢氏都跑不了。”
正是这句话惹得谢倨勃然大怒,他指着谢暇便骂:“逆子,你做尽大逆不道之事,竟敢在西北私养战马!如今,谋逆的罪名扣到你头上,恐怕全族的无辜之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谢暇眸光一震,喉结上下滚动,错愕道:“你说什么?”
谢倨额头青筋暴起:“有人有你在西北私养战马的账目,每条项目写得清清楚楚,眼下平凉府那边已经在查了。”
谢暇如遭一道惊雷劈中全身,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都抽搐了几下。
“我不是叫你把账本销毁了?”他锐利的目光狠狠剜向长墨。
他生平最痛恨背叛,比起想对策,他更想的,是先把背叛他之人找出来,让这个人不得好死。
长墨惶恐不已,吓得跪地,“属下千真万确销毁了账本,过程中没给任何人看,确保东西烧成灰了才离开的。”
谢暇深吸一口气,喉中如堵着一团灼热的火,要烧穿他的胸膛。
那账本是长青送回来的,又是自己亲自叫长墨拿去销毁,长青和长墨自小便跟着他,绝不会背叛他。
账本既没有落到第三个人手上,那宫里又是哪里来的证据?
愣怔少顷,他又想到,证据不一定就是账本本身,若是有人翻看过他的东西……
若真有另外一个人翻看过,那只有趁着他把账本放在书房的那几日了,而且那个人,还自由进出过他的书房。
霍然,他眉心大跳,像是有一口洪大的钟,在他心中一下一下敲着,响声震得他浑身每一处都僵硬发麻。
“她呢?”他嗓音沙哑,阴沉得如要滴出水。
谢倨如何听不出他在问那个女人,恨铁不成钢,嘴里在骂着什么。
谢暇只能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重复问:“我问她呢?”
长墨回答:“爷,姑娘五日前正欲来探监,可路上出了意外,被一队黑衣人马劫走了,长青也受了伤,昏迷不醒。”
谢暇感到一股上涌的血气在胸膛翻涌,这是他在清濛山受的伤留下的后遗症,每每情绪激动,胸口便如巨石倾轧,透不过气来。
有一个猜测在不断催促着他问出下一句话,他缓缓将掌心握成拳,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的脸。
只是,这一次她的样貌没有从前真实,假得他一眼就能识破这是幻觉。
“那些所谓的账目呈进宫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几乎要把这句话嚼碎。
长墨颤着声道:“也是、也是五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