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探监
此话一出,连长墨和谢倨都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暇又岂能想不到?他缓缓沉首,将整张脸埋在那片阴翳中,许久未抬头,只见肩膀微微发颤。
方寸之间倏然响起一声声不可思议却又带着怒意的哑笑,如尖锐锋利的刺,要生生将人耳膜刺出一个洞来。
若有人看过他的账本,那只能是她,她去过他的书房,有足够的时间翻阅账本。
又恰巧,她刚一出府人就被劫走了,是被谁劫走的呢?几乎不用脑子就能想到。
更巧的是,她不知所踪的当日,他账本上的内容就被人告发。
难道她没失忆?可他翻遍记忆里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找不出任何她没失忆的佐证。
可她若是失忆了,他们郎情妾意,情到浓时,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未婚夫?
他做梦都想直接伸手就能把她抓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她到底有没有失忆,问她到底为何要那样做!
那些事亦真亦假,如梦似幻,尽数往他脑海中钻,他像是还沉溺在一团被人亲手编织的云端之上,分不清真的里面有多少虚幻,假的里面又有几分真情。
他用一只手掌掩盖着眉眼,喉咙里不断挤出冰冷的笑。
“我就说那个女人是个祸害,如今整个谢家怕是都要葬送在她手里!”谢倨双眼猩红,就差将一腔怒火咆哮而出。
谢暇猛然收拢拳心,“咯吱”一声脆响,几近将整只手骨都捏碎,他眼底倒映着云蹊的面庞,上下眼皮开阖,她的容貌就被绞碎成残影。
若她真是装失忆,把他最机密之事捅出去……
可当务之急,是自身安危,他只有从这里出去,才能查清一切,有怨报怨,有仇寻仇。
他冷静心神,对谢倨道:“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谢倨神情闪烁,没有答他。
谢暇私养战马,谢氏全族一概不知,今上仁慈宽厚,谢氏还不一定就要被抄家灭族,可他若插手这件事,帮了谢暇奔走,那就不好说了。
他陷入深长的犹豫,一边是亲子,一边是阖族性命,可更能打动他的,永远是家族前程。
谢暇瞥了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窥得一干二净,斩钉截铁掐住他的死穴:“你若是不照我说的做,我一旦有事,便拉着整个谢氏一族为我陪葬。”
整个谢氏,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他们是享受了他的庇护,享受了他带来的富贵荣华,才一朝青云直上。
如今恐怕有不少谢倨这样的谢氏族人想与他撇清干系,做梦。
“你!”谢倨狠狠咬着牙,“疯子!”
谢暇嘴角扬成一个阴戾冷冽的弧度,继续道:“我会告诉你朝中哪些是我的人,你把他们召集过来,在平凉府那边没有风声传回京前,让他们为我上疏辩解。”
平凉府那边,是来不及转移了,为今只有多拖一日是一日。不一定有用,但若是有人替他说话,也能多一分机会。
当然,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徐凌声就算醒来,耳边也尽是徐静姎那些人的声音,他肯定是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了。
因为那账目的泄露,他才真正地走到死路上来了,想要通过顺其自然来转危为安,已是不可能了。
最后,他让谢倨靠近些,交代了他一句话,在谢倨的惊愕中,他摆摆手,让他们离去,兀自闭目沉思。
云儿,你又让我失望了是吗?
—
谢倨回去便把谢暇跟他说的那些人都趁夜召集到府中,让他们上疏内阁,为谢暇辩解。
这些大臣本也不欲引火烧身,可多多少少自身有些把柄在谢暇手里,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因这些人替谢暇的慷慨陈词,在平凉府还未曾送达最新消息抵京时,内阁暂时没有下达严刑审讯谢暇的命令。
谢暇依旧被关在那间暗室中,度日如年。
可好景不长,十日后,平凉府的折子终于抵京,折子上说确实在平凉长柳谷附近发现健硕战马数十匹。
当然,不止这一处,只是账本上透露的地点只有长柳谷,云蹊所得知的也就只有这一处地点,其他地方见长柳谷有异,纷纷将马匹转移到安全之地,并未叫朝廷官兵搜到。
但就是这十匹战马,也足以定下谢暇谋逆之罪。
十日前为谢暇说话的朝臣仁至义尽,不敢再上疏替他说一个字,谢暇经过了第一轮三司会审,被定下罪名,彻底沦为阶下囚,关押地点从那间还算舒适的暗室,替换到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谢暇走进去时,望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满地枯黄的干稻草,一瞬间头晕目眩,竟觉得是在做梦。
“谢大人,得罪了。”一位昔日与他敌对的大理寺官员亲自把他带进牢狱。
谢暇挺直身形,耸肩冷笑,面对这声赤。裸裸的嘲讽,一个字也不答。
他看向天窗,稍一抬手,耀眼刺目的白光穿透他的指缝,洒在他脸上。
—
七日后的第二次会审,谢暇才受了点刑。
谢家除他之外,其余人并未被定罪,只是暂囚在府中,就算要株连获罪,也要等皇帝醒来后再商议。
会审公堂之上,赵谦逼问谢暇可有藏匿其他战马,谢氏一族可有参与?
面对审讯,谢暇先是说一切都是他一人做的,与旁人无关,也自然不会承认藏了更多的马匹。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将那二十下鞭刑忍了下去,眼底的猩红只增不减,心中的恨与怒都如汹涌潮水般冲向同一个人。
刚受了刑,他身子虚弱,走路艰难缓慢,从公堂被押着走回牢狱,地上一路垂着淋漓的血。
回到牢狱,恰好赶上狱卒拎着食捅放饭:“吃饭了。”
狱卒态度极其不好,将碗重重放在地上,还用脚往前踢了踢。
对他们这种小喽啰来说,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随国公世子进了这大狱,一朝成为比他们还要卑微之人,足够让他们幸灾乐祸,互相传道。
谢暇握紧拳,不跟这些蝼蚁一般见识。
他得到了一碗冷硬的饭,上面盖着几片菜叶子,隐隐约约能透过菜叶,看到底下卧着一只死老鼠。
他望着那只死老鼠,微眯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胸膛震动,细密地笑起来。
这是他曾拿来吓唬她的东西。
她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
云蹊这半个月来都安置在沈府,沈府除沈随玉外,再无旁的主子,是以她行动方便,身心惬意。
每隔几日,听见谢暇不好的消息传来,她便感到一阵痛快。
这几日她也没闲着,再次翻阅了很多关于天象地理的书籍,看能不能在其中找些新的回家的方法,半个月翻了几十本书,半分有用的信息也没找到。
难道除了那玉佩,再无别的方法了吗?
她的脑海中无时无刻在回放玉佩被摔碎的场景,她真的太恨谢暇了,她等了两年,近在咫尺的回家之路,被他一个抬手间,毁得一干二净。
善恶终有报,所幸这次功夫不负有心人,上天终于长了一回眼。
她要亲眼看着他沉沦下僚的样子。
他毁她希望,她便也毁了他的金钱地位、名利权势。
沈随玉夜里回来跟她说,五日后便是谢暇的第三次会审,过了这次会审,他就算什么都不招,也可能会被判斩首。
云蹊听后,面容恬淡,无半分悲哀之情。
她马上就要离开京城,是看不到他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了,只能趁着他还活着的这段日子,再去见一眼他,狠狠嘲讽一番,也算是全了这么久的情谊,送他最后一程。
沈随玉请求了徐静姎,疏通了关节,还真让云蹊进了一趟大理寺牢狱。
这日是个深夜,云蹊身着黑衣,一只斗篷遮住面容,跟随狱卒进来。
牢房的阶梯昏暗不可视,点了一盏煤油灯才照亮牢房一隅,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经久弥漫,云蹊眉头紧蹙,闻到这气息,依旧想作呕。
四度进大狱,这回,她终于是站在外面的人,能以高位者的姿态去俯视被关在牢里的人。
一路上,她本以为,她进了这牢狱,想到谢暇被关在这里,会抑制不住地兴奋大笑。
可直到亲自踏足,她只觉内心五味杂陈,没有任何一种情绪能主导心神,身心异常平静。
“前面左边第四间就是。”狱卒伸手一指。
云蹊摘下斗篷,微微点头,露出一双被秋夜的寒霜浸过后的湿漉眉眼,眼底透着一股从未熄灭的坚毅。
她步履沉重,朝左边第四间走去,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颤抖。
谢暇的衣衫上沾满干涸的血迹,他靠在墙壁,侧着脸庞,一只手掌覆盖在自己脸上。
他似是极度厌恶从天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因为有了光,任何人都能看清他现在狼狈的模样。
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直觉告诉他,这阵脚步声不属于狱卒与任何官员。
他瞬然神思警惕,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转身,发现门外站着个人。
他浅浅眨动眸子,目光先是落在那道纤瘦的身影上,霎时,眉心一跳,胸膛中一腔暂时冷凝的血液也沸腾翻滚起来。锐利的视线不受控制缓缓上移,来者一张白皙清丽的脸庞清晰且深刻地映入他眼帘。
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他眸中烧起一片骇人的火红,如狩猎者盯着猎物,哪怕四周是铜墙铁壁,也带着与生俱来的威慑感。
他真的不止无数次想过,要掐断她那截细细的颈,让她给自己陪葬。
“你来送死的?”
她根本就没失忆,账本也是被她看过了,是她把消息带出去的。
云蹊不惧他如炬般要将人烤化的目光,因为现在的他,只是笼中困兽,一只被拔了利爪的老虎罢了。
她语气平和,像是问候故人那般,甚至面带微笑:“在牢里的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我来看看你。”
第62章 戏弄
他褪下了华美锦袍,卸下玉冠,穿着一身沾满血迹的囚服,几缕乌黑的鬓发散着,面色也比以往憔悴,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蹊看见他这副样子,竟感受不到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痛快感。
她只是替他感到可悲。
她不是害他的罪魁祸首,他的贪心不足、卑劣无耻、不择手段才是刺向他最深的刀。
谢暇缓缓靠近铁门,狭长的眸犀利阴鸷,哪怕身在狱中,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不减分毫,甚至抬起头,反倒在俾睨她:“不进来陪我说说话?”
云蹊被他这一凝视,方才摆出的高位者的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提醒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他再摆出一副唯他独尊的架子,也改变不了他过几日就要被斩首示众的事实。
这一点点体面,是他维持尊严的最后方式了。
“我为何要进来?”云蹊冷笑,明亮的圆眸熠熠生辉,“你是死囚犯,我可不是。”
谢暇盯着她的眉眼,面色逐渐阴沉,他果然又在她眼底看到一如既往的清冷倔强。
他用尽手段也除不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若是眼前没有这道铁门铸成的枷锁,他能轻而易举触碰到她,他分不清自己是会立刻杀了她,还是慢慢折磨她,亦或是什么都不做,给她打造一副锁铐,锁住她的双手双脚,成日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与本事。
“和零散是我放的,你知道吧?就放在我亲手给你绣的香囊里。”云蹊与他对视,怕他还不知道和零散的事,想让他做个明白鬼。
谢暇听到这句话,仅是面部略微抽搐,没有过多反应,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原来不是赵谦,而是她。
“无忧子的阵法没能让你失忆,是不是?”他道出心底的猜想,一瞬间,一切都顺畅了,她从头到尾都没失忆。
他还从来没去想,和零散是在什么地方被找到的,她却亲口告诉他,藏在香囊里。
他眼前一阵恍惚,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荒谬、愤怒与无力交织,身上带血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给他绣的香囊,犹如一道催命符,总共害了他两次。
有些他猜到了的事,云蹊也不想再说废话。
她只要一想到在他身边时那些隐忍、屈辱,便止不住眼眶泛红,字字低沉有力:“你若是把那只香囊毁了,我或许还找不到藏匿和零散的地方,就像你当初若信守承诺放我离去,便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若回到那时,她治好他的致命伤,他恪守承诺放他出府,他们本会是彼此的恩人,全是因为他的疯癫执着,因为他的不愿放手,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毁了她最珍视的希望,她就要拿他半生所求的东西来补偿。
“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谢暇轻嗤一声,看向她的眼神中拖泥带水,含情脉脉,“云儿,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死了,你合该替我陪葬才是。”
本来都以为她跟人远走高飞了,她却非要来送死,他就成全她。
正好黄泉路上,他们做一对交颈相依的鸳鸯,饮了那忘川水,下一世恩恩爱爱不分离。
到死都不分开。
云蹊愤然握紧拳:“你做梦。”
而后,她缓下神色,悠悠道来:“你行刑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你我毕竟露水情缘一场,我总归不太忍心亲眼看着你死,我们就此别过吧。”
那朱红的唇,雪白的齿,犹如明晃晃刀子般刺入谢暇眼瞳中。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她,权力地位并非世间最难求之物,她的心意才是。
眼前这个狠心的女人,对他半分情谊也无。
她打算等他死后,就能畅通无阻地跟沈随玉在一起吗?
“你想知道玉佩的下落吗?”他咧开嘴角,笑意深深,森然之色覆盖五官,“残玉在我这里,也替你问过了,可以修复。”
云蹊瞬时睁大双眸,僵在原地少顷,由心底升起的一股沸热血液直冲脑门。
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听到关于玉佩的消息,她还是情不自禁走到铁门前,与他离得很近。
“在何处?”她唇瓣颤动,呼吸声沉重。
谢暇突然伸出手,强势扣住她的手腕,指节在她肌肤上游走,嗓音阴沉且带着戏谑:“你把沈随玉叫过来,让他亲眼看着,你我在这间牢房里春风一度,翻云覆雨,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云蹊紧闭着眼,咬着牙关,感到灭顶的羞耻与愤怒:“无耻的疯子!”
她用尽全力欲挣脱他的掌控,可她渺小的力道,在已然痴癫的他面前,犹如蜉蝣撼树。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云蹊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痛,喊叫声引来狱卒呵斥,谢暇才主动放开手,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当真不想知道?我给你机会呢。”
他就是想报复她,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关于玉佩的事。
云蹊平复下心神,揉着被他抓红的肌肤,讥讽道:“你有什么话,还是留到下面去说吧。”
他根本就是在戏耍她,哪里还有什么玉佩?
他亲手摔碎的,怎么可能还会去捡残玉,替她问能不能修复。那些残玉,早就不知流到世间哪地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居然会信他一个疯子的话。
他的疯癫与冒犯,全然耗尽了她最后一分耐心,她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两道相交的目光分开,云蹊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她步步向前走,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她感到身躯骤然放松,艰缓吐出一口气,寓意着这段孽缘终于结束了。
一股血腥气涌入鼻,她泛起一阵恶心,觉得再在这待下去便要干呕出来,加快步伐,离开这间牢狱。
谢暇黑眸泛着骇人的亮光,要将她毅然远去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来。
他就看着她这么头也不回的离去,没有分毫留恋。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才微躬下用最后的力气撑起的身躯,陡然瘫坐回冷榻上,不断有血从身上的伤口流出,如有无数把刀子在剜他浑身的皮肉。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面生的狱卒走到这间牢房门前。
谢暇抬眼与之对视,只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人便颔首离去。
这个狱卒,是他的人。
云蹊要是敢出城,他就会派他的人杀了她,他若真难逃一死,他们就和棺同葬。也不知,等到了下面,她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觉得这是对她的狠心,如若这一世,他们真的不可能,不如求得来世早日到来。
他只是想早点,与她在一起而已。
—
云蹊回到沈府,已是乌云闭月,夜阑人静。
沈府外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马车上备着衣物、粮食和水。
如今扳倒了谢暇,她不确定徐静姎这种人会不会随时卸磨杀驴,再呆在京城不安全,趁着现在风平浪静,为防夜长梦多,她准备今夜就走。
她和沈随玉商量过了,她先去山西躲几年,这几年间,再慢慢尝试找寻回家的方法。
沈随玉特意停了一段时间京城商铺的事,决定亲自护送她去山西,车上的东西都已备全,就差启程了。
“你想好了,不再多呆几日了?”他问站在车前的云蹊。
云蹊从大牢回来便觉得胸口憋闷,惴惴不安,预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她自己也说不清。
京城势力多方交织,错综复杂,她不想卷入其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启程吧,都准备好了。”云蹊上了马车
沈随玉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也赞成她早些离开。
徐静姎这个睚眦必报的疯女人,只是明面上答应他不再动云蹊,背地里他也猜不到她会做什么。
马车顺利出了城,车门挂着的明亮灯笼照亮前方的道路,一行十几名护卫跟在马车后保驾护航。
夜半时分,下起了淅沥小雨,凄寒秋雨混杂着冷风灌进车里,将车内的煤油灯扑得明暗忽闪。
二人坐在车内,寂静无言。
良久,云蹊的声音先打破这层寂静:“对不起,我没有保管好玉佩。”
某种程度上来说,玉佩跟他们的命运挂钩,任何一个人弄丢了,或是因为别的原因毁了,都是对另一个人的不负责。
沈随玉的确背叛过她,可他也一次次相助过她,几次救她于危机中,很多事情要是没有他,必定是成不了的。
“还提这些干什么?”沈随玉索性将那沾着雨水的灯芯剪断,再点了盏新灯,方寸之间亮堂不少,“现在不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云蹊垂着头,盯着地上属于自己的影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以为,他们只是利益关系,以为他一旦知道她的玉佩没了,就不会管她的死活。可他并没有,他反而还坚持送她去山西,说以后一起想办法。
“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抛下你的。”沈随玉话语干脆利落,也没有询问她,很是自信地单方面确定这段友谊。
从那回她凭借着自己的头脑和毅力,独自从清濛山走出来,他就暗暗决定,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抛下她。
他们要一起回去。
云蹊忽然就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她后知后觉发现,在这个陌生的世间,有个与自己相同来处的同伴是有多么幸运。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永远都逃不出谢暇的掌控。
马车又行了几里路,车轮碾过深浅不平的水洼,溅起一片飞扬泥水。
夜色越深,翻涌的寒意便越甚,加之入了林间,更是风声寂寂,云蹊披了件披风御寒,想着明日一早就到保定了,可以找间客栈好生歇息一番。
沈随玉给她递了水壶,她伸手接过,心里头杂乱无章,神思一涣散,掌心便不知不觉一松,水壶坠地,水全洒了出来。
“你怎么了?”
云蹊脸上的忧色从未褪去:“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不知为何,分明离开了京城地界,她心中还是不大踏实。
沈随玉以为她是去了趟大理寺牢狱,受到了惊吓,便让她靠在车壁上睡会,养一养精神,不出几里路天就亮了。
云蹊也觉得有理,她从玉佩被毁了后,精神一直都不算好,有时陷入恍惚,有时沉溺回忆。
只希望离开京城,此去山西,能把精神与身体养好。
她靠在车内欲小憩片刻,刚合上眼皮,阴翳的树丛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听见后方好像有马蹄声。
恰好此时,一名殿后的护卫来报:“少东家,后方有一队人马,循着我们的马车轨迹追上来了。”
第63章 孕象
云蹊才松懈下来的眼皮又瞬时紧绷,猛然睁眼,与沈随玉对视。
沈随玉也意识到不妙,镇定声色问那回来禀报的人:“可是宫里的人?”
那人想了想,道:“单看衣着与马匹,不大确定是否是宫中杀手。”
沈随玉垂眸沉思。
他许了京城所有商铺半年来的六成利润给徐静姎,换云蹊前段时日在京城的安全。交易还尚未达成,徐静姎是个逐利之人,若想拿到利润,应当不会这么快翻脸才是。
这样一想,后面那批人马,又不大像是她派来的人。
山雨凄凄,许是因身上的衣裳不胜寒意,云蹊脸色发白,紧抿着唇,垂在膝头的手缓缓握拳。
原来,她的不安之感并非空穴来风。
她与沈随玉猜测的一样,徐静姎贪利,这么快撕破脸于她没好处,不大可能会是她。
她恍然记起,谢暇前半夜还斩钉截铁地说要让她陪葬,难道这些是他的残余势力,得了他的令,来追杀报复她的?
她眸中凝结的冰寒化成一汪冷冽的水,其中的恐惧与紧张都要弥漫出来。
不是徐静姎的话,那除了谢暇,再无旁人想要她死。
是她掉以轻心了,还以为他痴人说梦。
他还真是动用最后的人马,都想杀了她啊。
“是谢暇的人。”她声色冰冷又无奈,还夹杂着一腔恨意。
沈随玉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名护卫也焦急来报:“少东家,云姑娘,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后方的马蹄如急躁的鼓点,践踏在雨地里,泥土飞扬,声响也格外清晰。
沈随玉眉眼沾了些雨露,昏黄烛火照得他面庞凌冽几分,他心底有了个主意,迅速对云蹊道:“我们弃马车走吧。”
若是双方背水一战,他们的人是势必打不过谢暇的人的,只有趁现在弃马车逃离,跑进林间躲藏,才有一线生机。
云蹊点点头,她知道,再不想办法脱身,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怪就怪,没有提防谢暇,让他将死之人,还能兴风作浪。
她眼底闪烁着无边恨意,她后悔了,后悔没在京城等到亲眼看着他被行刑的那一天。
话音刚落,他们的人已经与后面的杀手交起手来,风声、雨声、刀剑碰撞声交杂一处,时时刻刻挑动着人最紧张的神经。
须臾间,一支强有力的弩箭从后方射来,穿透马车车身,从车帘射出,“噗嗤”一声,直直插。入车夫的后背。
云蹊一个激灵,汗毛倒竖,沈随玉也呼吸沉重,心有余悸,若非他们坐的位置偏离弩箭射来的方向,只怕现在都没有命了。
二人面色煞白,微微喘气,他们皆深刻地意识到,这次遇到的埋伏,杀意昭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不取他们性命不罢休。
后方杀手策马奔来,他们带的护卫节节败退,有些招架不住,已是羊入虎口之势。
辰时初,白雾笼罩林间,可依稀望见前方山峦的轮廓,借着微弱天光,云蹊看清道路两旁都是深长的树丛,前方是悬崖峭壁,左侧才是道路,若直行不转弯,马车便会摔落山崖。
“前面的山崖深吗?”她沉声问沈随玉。
“万丈高崖,掉下去便粉身碎骨。”沈随玉这两年走南闯北,保定这个地方他因谈生意,来过好几回了,因此对这带地界自是熟悉,话说出口,他突然懂了云蹊的意思,“你是想……”
就算这次侥幸逃离,谢暇死后,他的势力也不会放过她,如果让马车摔下山崖,伪造假死,说不定就能躲过以后的纠缠。
云蹊正是这个意思,她想着,就算没了谢暇,徐静姎万一以后想起了她,要找她麻烦,她也是难以躲过的。
她不想再过那种整日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正好借此时机,将计就计,换往后的自由。
此时夜色尚未退去,天光依旧黯淡,待马车即将滚落山崖时,弃车放手一搏,这道路两旁的树丛便是很好的藏身之处。
而此处是官道,只需躲到天亮,等白日这条官道上人来人往,追杀他们的人怕被发现,自然就会退去,到那时便安全了。
“你先下车,往两侧林间跑,他们暂时被我们的人拖住,追不上你。”
沈随玉即刻便懂了她的用意。
他先在这个位置下车,是能清晰被后方人马看见的,他们便会知道他没死。
而她独自再拖一段路,到临近山崖再跳车,借着树林掩映,后方人马只能看见马车滚落山崖,却看不到她在最后一刻弃车逃离,便会以为她随马车一同坠崖。
但他若跟她同时在临近山崖时跳车,便意味着一起“假死”,这样一来,后方人马现在并未把他们逼到死路上,两个人一起坠崖,可信度不高。二来,他沈家少东家的身份在很多地方都能帮上大忙,弃之可惜。
就这么“死”了,不但引人怀疑,还得不偿失。
“那你呢?”他问。
云蹊沉着冷静:“你应是对这带熟悉,等到天亮,动静平息了,你就顺着路来前方找我。”
这是当下唯一一条合情合理的生路了。
反正谢暇误会她与沈随玉情深义重,她便伪造一出不想连累沈随玉,宁愿自己一死,换无辜之人不受牵连的戏码。
他魔怔疯癫,对她执念深重,只要她“死”了,他的人就会放过她,而沈随玉有个皇商的名号,他残余的势力群龙无首,以后也不敢再对沈随玉怎么样。
一举两得。
这段孽缘,就以双方的“死”结束吧。
形势迫在眉睫,一刻也不得耽误,沈随玉只低低对她道了句:“小心。”
他相信她能化险为夷的。
说完后,他率先掀开车帘,云蹊与他配合,当着后方人马的面,将他一把推下去。
“保重。”云蹊说出口的这两个字嘹亮清晰,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故意说给后方追赶他们的人听的。
沈随玉摔在地上,极为留恋地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缓缓偏首,起身往右侧林间走去。
云蹊用余光瞥见他进了林间,身后的人并未追上他,便放下心来。
她即刻拔下头上的素簪,眸光微闪,举簪狠向马臀扎去,马身上被扎出一个血窟窿,瞬被疼痛刺激,仰头嘶鸣,发疯般朝前路狂奔。
车身剧烈地摆动,马几乎要将车身甩飞出去,云蹊紧紧靠着车壁以维持平衡,脑门上冷汗淋漓,心都要顺着嗓子眼跳出来,她解下身上的披风,将簪子与披风一同扔在车上。
看准时机,在马车距悬崖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她从车窗跃向左侧树丛间。
马车向前疾驰的巨大惯性将她甩出几米远,她的腹部狠狠撞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上,因跌落之处是一道斜坡,整个人控制不住向下翻滚。
她感到小腹泛起尖锐蚀骨的痛意,疼痛感占据她全身的知觉,口中泄出一声接一声的呻。吟。
那股凶狠的力道裹挟着她不知翻滚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溪涧旁停下,她肌肤上全是被石子刮破的血痕,稍微一动,浑身泛起拆骨般的痛意。
她仰面躺在地上,山间露水打在她面庞,她头晕目眩,只感面上到一阵微凉。
小腹还在阵阵痉挛,她是大夫,岂能感知不到那不是被撞击后皮。肉上的痛,是从内而外,不正常的痛意。
好疼啊,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忽而,她感到有丝丝温热从下。身流出,一摸裙摆,温热的血沾满衣裙。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神思极度模糊时,她却不忘摸上自己的脉搏,虽脉象还极其不稳,但那就是孕象无疑。
怎么可能呢?
她一抽一抽地呼吸着,痛意摧心剖肝,眼尾缓缓滑出几滴泪……
—
与此同时,沈随玉带的人马被黑衣杀手杀尽,山林间血气弥漫,凹凸不平的水洼中尽是血水。
那批黑衣杀手亲眼看到沈随玉跑了,而那个女人随马车滚落山崖。
“那女人定是死了,沈随玉可还要去追?”有人上前问为首的男人。
那男子却道:“那女人知道的太多了,殿下是怕她以后乱说话,她死了便好。至于沈老板,他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天亮后,这队人马调转马头,原路回京。
而另一侧的林间,还藏匿着另一队人马。
重伤刚愈的长青接到了谢暇的令,前来追杀云蹊,他神情凛冽,高坐马上,看清了前方所发生的一切。
他寻到云蹊他们马车的踪迹,追赶上来,已然发现有另一批人在和他们的人交手。
他猜这些是长公主的人,为了杀人灭口。是以,他暂时不打算出手,看看他们到底鹿死谁手。
那个女子再度背叛大爷,可恶至极,若是她能死在长公主的人手下,他便不用出手,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亲眼所见,她把沈随玉推下马车,自己随着狂奔的马车,滚落山崖。
“长统领,他们撤了。”一名属下试探道,“可要下山崖搜寻一番?”
“随意派几个人去搜搜吧。”长青点头,按理来说人摔下去应是活不了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是爷亲自下的令,要取她性命,况且,他尚有私心,也想替爷报仇。
—
这一夜极度漫长,谢暇坐在牢房里,闭目养神。
窗外一阵惊雷闪烁,一道亮光劈开阴沉沉的夜空,他心头一突,陡然睁开眼。
他得到了云蹊今夜要出城的消息,他的人应是极力去追赶她了。
自她来看过他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连面不改色骗他的神态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欲挥散这些令人烦躁的影子,可越想拔除,越成了在他心头扎根的刺。
他甚至在一遍遍设想,她在被他的人追上后,会是什么表情?有没有求饶?会不会后悔害他?若乖乖地嫁给他多好,便不会有现在的这些事。
他胸膛颤动,不断呛出阴沉的冷笑,笑她的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她为何这么蠢,分明早可以走,为何还要来看他?就为了看他如今这副落魄的样子,借机嘲讽他一番?
她就这么恨他?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她是不是很痛快?
可惜,他不会让她活着了。
心房处那块受了鞭刑的肌肤开始发炎溃烂,连带着皮。肉下埋藏的心脏也隐隐作痛。
他伸手捂着那块破碎的地方,期盼用掌心残存的温热去慰藉伤痛,却无济于事,只摸到了满手温热的血。
他就这样枯坐了一夜,分不清内心是什么情绪,是恨浓一点,还是痛多一点,亦或是那求而不得带来的不甘与执念深一点。
察觉到一丝光线照到他眼皮上,他终于缓缓睁开眼,意识到天亮了。
良晌,他迟钝偏首,发现长青一身隐蔽的黑衣,站在牢房门前。
长青回来了,便意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他初次,不敢主动询问他交代下去的任务是否完成,他觉得他好像不想听到长青的禀报。
长青自然看不出他极度纠结、扭曲到极致的心理,如实将昨晚发生的事道来:“爷,我们的人赶到后,发现长公主的人已经追上他们,双方激烈交战。”
谢暇眼底暗沉,指节骤然蜷缩:“那她呢?”
长青继续道:“属下亲眼所见,情急之下,她把沈随玉推下马车,自己随着马车坠崖了。”
“人……死了?”谢暇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如被千万斤重的巨石压着,声音颤抖沙哑。
分明是他自己下的杀令,听到她死了后,他竟用这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去质问。
长青沉沉点头:“那悬崖深不见底,属下派人去山下搜了,崖下是一条湍急的瀑布。马车都撞散架了,木块七零八落,人和马匹都不见,许是被水流冲走了,只在一棵横长在悬崖的树上,发现了一件女子披风,还在瀑布旁凸起的石块上,发现了一支簪子。”
这便是人摔下去的证据。
谢暇脑海翁鸣,有好一阵,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也听不到周围一切声音。
他知道,那么高的悬崖,她若是掉下去,没有被摔死,也会被淹死。
她与徐静姎多次联手害他,没想到,到头来她竟是死在自己的同盟手下。
他神情僵硬麻木,阴沉的面庞上沾着血,就如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只疯癫地笑着,喃喃自语起来:
“云儿啊云儿,为了扳倒我,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自己觉得值吗?”
第64章 爱恨
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照在云蹊脸上,她才感受到一丝热意在肌肤上跳动,整个人活过来几分。
小腹剧烈的痛意久久侵袭着她的神经,像有把剪刀在腹中剪,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剪碎一般。
她是大夫,最了解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她滚下山坡时腹背受了伤,许是轻微伤及了内脏,而那一撞,也把腹中一个月的胎儿给撞掉了。
她只觉自己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她怀孕了,转瞬之间又流产了。
孕象正处于一个月期间,正是极其不稳的时候,有时把脉是把不出来的,加上她这段时日来,身上也没有什么不适,也就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
默默算了算日子,好巧不巧,似乎正是她假装失忆后,第一次与谢暇同房。
那一日,她没有及时收到小珠送来的避子药,就这么一次疏忽,居然就有了身孕。
身。下一身白裙已经被鲜血染红,血液渐渐变得湿凉、干涸。她尝试挪动身子,缓缓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瞬间,眸光空幽,竟有些失神,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身怀有孕。
没了也好,若是这次侥幸没掉,以后发现有孕,她也是不会留这个胎儿的。
或许谢暇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想杀他,她没死,他反倒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若世间真的有冤魂,这个刚没了的生命,合该去地下找他才是。
她坐起身缓了半晌,唇色白如薄纸,降霜的深秋清晨,却有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甚至打湿了衣领。
四周高深的树丛遮天蔽日,偶有几身凄惶的孤鸿声传入耳中,她意识到自己误入深林,若是坐以待毙,没有人能找得到她,恐怕还要因失血过多,凶多吉少。
所幸她身边是一条溪涧,只要有溪流便说明有路。
她随意拾起一截粗壮树枝,撑着地面,借此力道起身,艰难且缓慢地顺着溪流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血迹便滴落在地。
一路流淌的满地殷红,如在缓缓抽干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眼前泛起虚幻朦胧的影,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继续捂着小腹,咬紧牙关向前走。受伤加小产足以压垮这具孱弱的身体,若是走不出去,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她还不想死呢,无论在何种境地,都不能放弃对生的渴求。
谢暇已经被定罪了,行刑是早晚的事,她也演了出假死的戏码,从此这世间再无他们二人。
她要熬过眼下这一遭,去山西开启新生活。
就算没有玉佩,就算永远都回不去,她也想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下半身已经疼得麻木,失去知觉,眼皮也渐渐沉重,她狠下心,咬破了嘴唇,铁锈气息瞬时充斥口腔。正是这一阵新的痛,提起了她仅剩的心神,支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轮红日渐渐升空,日光穿透朦胧薄雾,将漫山遍野都染上耀眼的金色。
不知走了多久,窄小的山路变得宽阔起来,她抬起眼,只能看到前方重重叠叠的虚影,再往前便是大道,倒在大路上,说不定有好心人能救她。
终于走到车马行人俱能通过的大道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天光毫无遮掩,照在她身上。
“嘎吱”一声脆响,她用来拄杖的树枝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她也失去支撑力道,突然栽倒下去。
倒下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沈随玉的人影。
她倒在一个有力怀抱中,耳边回荡着他的话音:“你怎么了?醒醒!”
—
保定的一家医馆门前竖着漆金大字招牌,来来往往俱是寻医问药的百姓,有人拎着药包出去,便有人带着疾病与伤痛进来。
“这位公子,你送来的那位姑娘终于醒了。”
一位大夫喜笑颜开,来告知沈随玉云蹊醒了的事。
沈随玉一听,急忙就迈入病室,病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都是这几日用在云蹊身上的药。
三日前的那夜,他跟云蹊商议后,他先下了马车,而后便躲在山林间,等到天逐渐亮堂,他才走路下山。
因为那片林子无论从哪个方向下山,最终都会抵达那一条大道上,他们若同时下山,就会在路口相遇。
他走到宽敞道路上,便见浑身是血的她用一根树枝支撑身形,几乎是半步接着半步,朝这边挪移。
他赶过去,接住了即将倒在地上的她,将人送至这处最近的医馆医治。
她足足躺了三日三夜才醒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走过去,只见她讷讷靠在床前,五官如浸在死水中,面容苍白虚弱,嘴唇毫无血色。
云蹊刚醒过来,缓了片刻,脑海才逐渐清明,记忆回涌。
她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是一身整洁素净的衣裳,又环顾四周,看出了这是医馆,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她眨着略显沉重的眼皮,看向沈随玉,动着唇瓣:“谢谢你救我。”
她犹记,最后一刻,是他赶到接住她。
劫后余生,现在她身上不再痛了,可她全身所有的精力都被那场难以忘怀痛楚抽走。
“大夫说你伤的不算轻,这几天还不能剧烈活动。”沈随玉把她的伤势与她说明,顿了顿,再道,“另外,你小产了。”
“我知道。”云蹊脸上风轻云淡,甚至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将一切都断了个干干净净,不带半分属于他的东西走,就好像她做了个很长的梦,与他从未相识。
她该高兴啊。
她终于能抛弃从前的身份,过自由平凡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会被谁找到,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屈于人下的日子。
“你回京后,还得替我演一场戏。”她对沈随玉道。
自然是演给那些想要她性命的人看,告诉他们,她连人带马滚落山崖摔死了,让他们心满意足。
“放心吧。”
沈随玉怎能不会懂,这不就是她为何要他提前下马车的用意吗?
她要借他的口,告诉京城的人,她已经死了。
云蹊再躺着休养了六七日,待身子好的差不多,又准备上路。
为了保证云蹊那场假死的可信度,沈随玉需得尽快回京露面,把那场戏演到位,便不能陪她去山西了。
他在保定重置了去山西的马车与盘缠,还给云蹊找了个同伴,一路陪在她身边。
这个人正是刚好在保定替他办事的香堇。
香堇会些武功,对付一些寻常地痞强盗不在话下,加之经过了保定这九死一生的一遭,京城的人会就此收手,此去山西,哪怕山高路远,也会畅通无阻。
云蹊见到香堇的那一刻,显然惊讶,又想着,香堇做事稳重,武功高强,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她忙,便把香堇也稍上了马车。
二人一同向山西而去。
—
京城,权力的最中央,风云变化只在朝夕之间。
徐凌声昏迷了这些日子,在太医院众太医的日夜医治下,终于醒了。
他是一日内摄入大量和零散,毒素入了肺腑,侵袭心脉,才导致昏迷不醒,所幸摄入量还不足以致命,若是再多服用一日,神仙也无力回天。
可徐凌声如今就算醒过来,身子也虚弱不堪,大不如前,每隔三五日便要喝药吊着。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把谢怀意放了。
他很是喜欢这个名叫拂婉的女官,她温婉聪慧,不争不抢又识大体。
只有她会全心全意照料他,也只有她会夸赞他的诗书与笔法,许多个为政事所烦忧的深夜,都是她在他身旁悉心陪伴。
二人相见恨晚,他总是想着,若是她早一些入宫就好了。
他不是傻子,明白拂婉是为他着想的,她为何突然站出来指认皇姐?绝非空穴来风。
虽谢暇私养战马,令作为一个皇帝的他惊愕不已,又气愤至极,可给他下毒的未必就是谢暇,他倒更偏向于下毒一事是皇姐干的。
他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却是至亲的残害以及他最信任的忠臣的背叛,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这样的皇帝他当够了!他也很想做一个像太。祖帝那般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帝王。
谢暇这次绝不能活,皇姐的势力,也得修剪一些,不能再养虎为患了。
次日早朝,经六部、内阁与皇帝商议,谢暇被定下谋逆之罪,三日后午时,在西市斩首示众。
谢氏一族为官的男子尽数革职,贬为庶民,永世不得为官。
谢暇一倒,谢氏便再没威慑力。
是夜,寒意弥漫,凄冷的雨从牢房的天窗飘进,打在谢暇的面庞上。
虽知道朝廷对他的定罪书已经下来了,明日便斩首示众,他只是面无表情揶揄冷笑,只觉得徐凌声是翅膀硬了,杀了他,真当自己能坐稳龙椅吗?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他无知无觉眯上眼眸,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依旧被恨与痛深深束缚。
这几日,他闭上眼,她的容貌便在脑海打转,睁开眼,仿若她就真真切切站在眼前。
“云儿,你没死对不对?”他望着眼前一堵冰冷的墙,喃喃自语。
他不信她会这么死了,她逃跑这么多次,只为了心中那个荒唐可笑的自由,他不信她会甘愿赴死。
不知何时,长青再次身着夜行衣袍,悄然站在门外。
“说。”谢暇低沉着声,瞳仁深不见底。
他让长青留意沈随玉的动向,若云蹊根本没死,沈随玉那边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长青道:“爷,沈随玉自从回了京,大门不出,连商铺的生意也不管了,听说整日酗酒,府上挂满了白幡,还请了道士进府,做超度仪式。”
谢暇愣了一瞬,思绪寸断,觉得一颗心像是沉了下去,再也不会起来。
渐渐地,他死寂的眼底逐渐燃起一片骇人的猩红,字字粗粝:“他凭什么挂白幡?他有什么脸给她烧纸?”
他是她什么人?竟敢私自替她准备葬仪。
他为何不救她?反倒要她把他推下马车,看着她掉下山崖。
长青观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怎么像是不想让人死,试探道:“爷,她背叛了您,不是您亲口下令,对她格杀勿论吗?
第65章 出狱
谢暇默然垂首,仿佛只有无边的黑暗,才能暂时填补他那好似空了一块的心。
是啊,他亲口下的令,如今又在不甘些什么?
是不甘心她没死在他手下,还是不甘她为了沈随玉,宁愿孤身赴死?
她那夜从这间牢房离去,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无情的眼神、冷漠的背影。
明明他们才是为对方穿过嫁衣喜服,朝夕相处的未婚夫妻。
他好像有些后悔了,不该下这个杀令,就应该把她强行带回来,困在他身边,狠狠磨平她身上的每一根刺。
清除记忆的阵法无用,他便给她灌一剂猛药,令她恍惚也好,疯癫也罢,让她的心里只有他就行。
都说她死了,可他却始终只有七八分相信。
等从这里出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青怕误了时辰,催促他:“爷,严大人说,只有半个时辰,您赶紧换身衣裳,我们该走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谢暇徐徐起身,如今复仇不是他最核心的动力,确认她死没死才是。
“知道了,你先走,在外头接应我,莫要太引人注目。”
半个月前,他除了交代谢倨联系他的势力替他上疏求情,还交代了一件事,那便是让谢倨秘密去见大理寺少卿严诩。
严诩此人本是长公主的人,因不受重用,曾多次向他投诚,他对这般首尾两端之人不屑一顾,当时并未接受严诩的奉承。
他借着谢倨的口告诉严诩,说长公主看不上他,日后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只有被替换掉的份。但若能助自己度过此劫,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话带到后,严诩一直不给他回信,他以为严诩贪生怕死,不敢冒险,便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这回真的难逃一死。
是以,他命人追杀云蹊,想和她一起死。
可三日前,严诩突然给他传信,说愿意助他,他才有一线生机。
若早知如此,他不会下追杀的令,等他安然无恙,有的是时间与她磨。
真是没想到,一朝到了绝境,还是这种小人最好用。
严诩今夜用职权支走了牢狱一半的看守,谢暇抓住这最后的时机,三两下便换上一身狱卒的衣装。
趁着光线昏暗,迅速跟在一队巡查狱卒末尾,终于走出了这间关了他一个多月的牢房。
在他走出监狱大门时,跟一名穿着与他同样囚服、身形与他相似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人进了他呆的那间牢房。
这是他养在府中的死士,戴着一具按照他的模样制成的面皮,演一出狸猫换太子,明日替他赴黄泉。
行刑与验尸的官员皆被严诩买通了,此招虽险,可却是唯一一条生路,若不出意外,应当是行得通的。
当日夜里,大理寺牢房突发大火,几间牢房火势不可控,直到夜半时分,才熄灭了这场火。
经查,原是一名狱卒巡查时,不慎将煤油灯打翻在一间牢房,将灯捡起来后不甚在意,去了值房歇息,全然没注意那微弱的火星点燃了牢房内的干稻草。
当夜风大,风从天窗吹进,熊熊烈火便烧了起来,离得近的那几间牢房只有铁门相阻,火顺着易燃稻草蔓延到三间牢房中。
其中一名熟睡的死囚犯被活活烧死,另外两名囚犯手臂和面部皮肉被烧毁,其中“谢暇”半边右脸被烧焦,血肉外翻,只凭半边脸的肌肤完好。
次日行刑,因要确认身份,三法司的官员层层检查谢暇身份,面前的这个人,除了右脸容貌有毁,依然能凭借左脸五官、身形体长、身上一致的伤口辨认出就是谢暇无疑。
验明身份,人被推上断头台。
西市刑场,沸反盈天,百姓听说是朝廷斩首谋反逆贼,纷纷驻足观看,不少人言辞激烈,评头论足。
沈随玉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他回京后,第一时间花了大价,买通了顺天府的一个清理尸首的小卒,根据云蹊的身形,请他帮忙找一具大致符合的女尸。
正巧此人说几日前在护城河里捞起一位溺毙的女子,除了容貌五官被浸泡得不成样子,身形都与他说的对上了。
他一听,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立刻派人将那具尸体扔到那夜马车坠落的悬崖瀑布下。无论是谢暇的人或是徐静姎的人不肯罢休,再去悬崖下找人,找到这具尸体,都能更好地证明云蹊已经“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闭门不出,整日消沉,将满府挂上白幡,命下人烧纸悼念云蹊,将此举做给他们看。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极大概率能骗过他们的人。
今日谢暇被斩首,可惜云蹊看不到这一刻,他便亲眼替她看看,这个毁了他们回家的希望的人,是怎么人头落地的。
刑台上跪着的男子被火烧灼了半边脸,哪怕已沦为阶下囚,跪在千万百姓面前,仍目光锐利阴沉,仿佛通身长满了桀骜难驯的刺。
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与神色,让他笃定此人就是谢暇。
与此同时,某座茶楼二层,轩窗开了一道缝。
谢暇站在窗前,一股阴戾萦绕眉宇,他将手负于身后,手骨掐得“咯吱”脆响。
在他眼中,那些愚昧的百姓就如随波逐流的蝼蚁,旁人让他们看到什么,他们便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他虽安全了,可此时此刻,那跪在刑台上,接受百姓的指责与谩骂的人,代表的就是他。
今日之辱,来日不报,誓不为人。
哪有什么逆贼,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眸光一转,他精准在人群中锁定到沈随玉的身影,不自觉勾起嘴角,一片猩红在眼底疾驰而起。
他来看他被斩首示众?
他不明白,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相貌,他哪点比不上这个姓沈的?云蹊为何对此人如此情深?
沈随玉若是真喜欢她,他怎么不去替她死,反倒要她一个女子,用性命来护他的安危。
一个窝囊废,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若不是此时动沈随玉会暴露身份,他定要杀了他。
“时辰已到,行刑!”
半柱香燃尽,监刑官员扔下令签,对刽子手发号施令。
顷刻间,全场凝重肃穆,嘲哳的议论声止息。
刽子手起刀,动作熟稔,手起刀落,一颗人头落地,霎时血溅刑台,百姓一个激灵,捂着孩子的双眼。
谢暇骤然眯上眼,伸手合拢窗户,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场阴谋,随着刑台上的人一死,彻底落下帷幕。
“咳咳……”
方才一开窗,冷风从外灌进,他身体虚弱,不胜寒冷,已是撑着墙壁剧烈咳嗽,胸膛如遭巨石紧压,一时透不过气来,稍微喘。息重一些,喉咙中便涌上腥甜。
从大牢出来,因忙着找落脚点,没时间找大夫看伤,他只简单清洗包扎伤口,奔波一夜,才找到这间隐蔽的茶楼安置。
他坐下缓了半晌,大夫才来。
这大夫从前是军医,跟着他从北境回来,受过他的恩惠,他完全信任此人。
大夫替他把脉,摸到那孱弱紊乱的脉象,忽然眉头紧锁,室内一阵深长静默后,他沉重叹息:“爷如今这副身躯,不是长寿之相啊。”
长青听急了眼,问道:“爷正值青年,怎么可能……”
谢暇却默不作声,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在清濛山时便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伤及肺腑,留有后遗症,又尚未完全痊愈。加上这几次审讯中受了不少刑,对他用刑的官员里大多数都是徐静姎的人,没有人对他手下留情,他们恨不得让他死在审讯中。
他顶着浑身的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呆了一月有余,那间牢房的草垫,都被他的血浸透了。
“要怎么治?”痛楚侵袭,他倒吸一口凉气,问那大夫。
大夫道:“爷身上那受了鞭刑留下的疤痕,有几处肌肤已腐烂,为防止伤口发炎,要削去腐烂的皮肉,令新的血肉重新生长。至于内伤,只能开些方子调养,爷万万不可再伤上加伤了。”
谢暇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动手吧。”
他既发了话,大夫便去取来工具,先用药酒简单将伤口擦拭一番,再将一把小刀放置在烛台上烧红,趁着刀片红热,果断刺向他左手臂受伤的那块肌肤中。
谢暇连眉头都不皱,皮。肉上的疼痛并不能将他涣散的心神带回来,他望着那沾了血的殷红色刀片在他肉中挑弄,不禁想起,从前云蹊也用相似的方式替他治过伤。
思绪渐渐飘到九霄云外,他永远记得她替他治伤的场景。
那是个春日清晨,风清日朗,她穿着一袭白裙,坐在他身前,用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肌肤,那缕勾人心魄的馨香他到如今还能回味。
那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细细看她,她皓齿明眸,一张脸莹润白皙,动作是那般轻柔细致。他先前不知,世上竟还有如此胆大机智,明艳貌美的女子。
时至今日,他才发觉,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他真的好想,再让她帮他治一次伤。
“呃……”那刀尖不慎挑到筋骨,他狠一皱眉,额头滴落下一滴汗珠,眼前的幻影顿时烟消云散。
他才想起,她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爷,您忍忍。”饶是长青看了,都止不住咬紧牙关。
谢暇唇色苍白,眼前白茫昏花,额头突突跳动,心里想的只有那件事:“我吩咐你的事,你去办了吗?”
长青想起来,主子命他继续去人与马车坠崖的瀑布下找寻尸首。
可眼下爷在治病,这副情景下,他怎放心离去,为难道:“您身边没人,又在治着伤,属下不放心您。”
“还不快去!”谢暇透着戾色的眸扫向他。
长青不敢耽搁,即刻去办。
剜肉治伤一直持续到深夜,期间,烧尽了三根长烛,血水也端了四五盆出去。
谢暇一身里衣被汗水浸湿,到最后,他疼得麻木,感觉身上的皮。肉骨血都不是他的,哪怕眼下有一把刀刺向他胸口,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大夫放下刀子的那一刻,他栽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不知是何时何地,周遭夜色深浓,一片黑暗。
他好似见到云蹊站在他眼前,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寒风将她的衣裙吹得肆意飘扬。
她正一步一步,要退至那悬崖。
“云儿,不要!”他朝她伸出手,可不知为何,那几步之遥,他永远都走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不要跳!”
“谢暇,我去死,你总该能放过我了吧?”她的发丝凌乱,声色清亮,一如既往用那股清绝倔强的目光看向他,就如他在牢房见她最后一面的眼神一样。
“我不是要你死,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他迅速喊道,话中弥漫着恐惧与不安。
她却摇摇头,声音穿透风声,清晰明亮:“在你身边,还不如死了。”
“你敢!”他心绪极度慌张,是真怕她要不顾一切,一跃而下,急切喊道,“你若是敢跳,我也会找到你的尸体,想办法束缚住你的魂灵,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我身边。”
他看着她在阵阵苦笑,又看着她流泪,最后,她眸色坚毅,如含了一团火,一字一顿:“那你就试试,你我谁更生不如死。”
说完,她毅然转身跃下,消失在他眼前。
“云儿!”
他大喊一声,猛然惊醒,明亮的天光瞬时驱散开方才那片无止境的黑暗。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穿透窗纸,在地上留下团团斑驳流动的影,楼下车水马龙,市井喧嚣此起彼伏。
他坐起身,深深喘息,看着自己身上被纱布层层包扎的伤口发愣,好一阵后,才将虚幻与现实分开。
方才原来是个梦。
候在门外的长青听到房中响动,连忙推门进去,见他已经醒了,总算面露喜色。
“爷,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五日了。”
谢暇按着酸痛的额头,有什么不愿忘却的记忆一帧帧重回他脑海,他第一句话便问:“交代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长青沉默了几息,他不知道爷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感情,为何下令杀她,等人真正死了,又要去找她。
他不敢揣测主子的用意,只能将查到的事如实道来:“爷,我们在瀑布下二里路的水泽中,捞上来一具女尸,凡是肌肤,都泡得不成样子。但看身形,与她有八九分像。”
第66章 埋葬
谢暇头脑中登时翁地一下,似乎听不太真切长青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不确定地问着。
长卿再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谢暇终于听清了,此时,窗牖洒进来的阳光温暖和煦,他整个人却像结了冰。
难道他方才做的那个梦,也是上天在告诉他,她真的跳下去了,已不在人世了?
身上的伤口虽经包扎,但痛意不减,他强撑起身。下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颤抖到变了腔调:“尸体在何处?”
长青见他情绪这般激烈,便猜到他可能想亲眼见尸体,面露难色道:“爷,太引人注意,尸体运不来京,我们把尸体抬回了那座山上。”
谢暇立时拿起搭在架上的干净衣物,随意披上,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再经撕裂,纱布都微微渗出殷红,眼底倒映着一股执着。
“速去托人办一张路引,我要出京去保定。”
“爷,不可,太危险了!”长青扶住他的手臂,欲把他劝回来,“且不说您的伤经不起折腾,眼下各大城门排查严密,若是被发现了,从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谢暇双手握紧拳,因长青的劝告,愣在原地。
可转而,又好似有一团热浪在胸膛中翻江倒海,促使他的私心疯狂增长,压过所剩不多的理智。
长青说的没错,这个时机,他不宜再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得记住昔日之辱,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
可他就能让她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山间吗,万一有野兽啃食她怎么办?他虽对她恨之入骨,可终归不忍心看到她死无全尸。
他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见她。”他如同被一只手抽走了身上所有倨傲强硬的气势,只闭上眼,声声无力,对长青道,“你去办吧,我有分寸。”
长青无可奈何,默默叹了几声气,转头去办。
他们从前经常外出执行任务,原本就有好几个假身份,眼下只需给谢暇办个合理身份便可。
他不宜亲自出面,只能花钱买通了个书生,请他去委托那各大茶楼饭馆专门帮忙办路引的中间人,办一张去保定的路引。
花钱办路引,只要门路对,不偷窃不明抢,不闹出轩然大波,朝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办起来速度极快,当日傍晚便盖了印下来了。
谢暇拿到路引后,细心谨慎,将路引里外查验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备马车启程。
他令长青与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属下充当赶车的家奴,自己则坐在马车内,扮作染了病的富家公子,被奴仆们护送去保定找神医看病。
坐在马车内,他捏着那张假路引,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不由得就想起自己与她初次相见,她就是用这样一纸假路引,女扮男装,伶牙俐齿,差些骗过了他。
这才过去多久,物是人非。
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自己竟会落到这东躲西藏的地步。
城门口的官兵听说车上的人染了会传染的重病,怕沾了晦气,不愿仔细查看人,只看了眼路引,姓名与所去地点皆能对应,便命人放行。
谢暇一行人顺利出京,径直往保定地界而去。
山路崎岖不平,一路上颠得他的伤口尽数开裂,腥浓的血腥气在车内弥漫。
他咬紧牙关,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他前行,那就是见到她,死也好活也罢,都要把她带走。
马车借着微弱灯光,行驶至半夜,才到了当日出事的那条蜿蜒山道上。
谢暇预感浓烈,像是认出了这地方,因为周遭的景色与他昨夜梦中十分相似。
他不禁牙关浅浅打颤,越逼近那悬崖,心口越像在被刀子扎,钝痛无比。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设想,那个下着暴雨,电闪雷鸣的深夜,她就在这条路上,坐在马车内,被那些要取她性命的人紧追不舍,她应当很恐惧很无助。
“当时,她就是在前方坠崖的?”他的声音被浓重的霜露压得低沉,明明已猜到,却还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
长青点头称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把她安置在哪?”
每问一句话,剧烈的痛楚就挑动着他的神经。
长青答:“穿过这片林子,有间木棚,属下把尸体转移到了木棚中,不知可有被人发现。”
谢暇一言不发,命马车直接过去,穿过树林后,天际泛起朦胧白光,四周苍翠的树木显现出来,天都亮了。
又向前行了一阵,终于看到长青所说的那间低矮木棚,他眼皮狠狠一跳,宛如被一根针蓦地扎进瞳孔中。
“爷,到了,就是这。”长青率先下车指路。
谢暇怔怔下车,分明离那木棚仅一步之遥,他却始终迈不开步伐,不知用了多久,才走过去,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
果然是一具在水里浸泡已久的女尸。
他记得云蹊最后一次来看他,身上披着黑衣,里头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眼前这具尸身,身上的衣裙颜色、样式,都与她穿得一模一样。
他步履颤巍,时而如同踩在云端,虚幻不真实,时而又如同踩在刀刃,钻心痛意袭来。
“爷。”长青过去扶他,却被他招手拒绝。
谢暇独自走到尸体旁,凭借面容五官已不可辨认死者生前的样貌,可那身形体长,都与她十分相似。
“长青,你觉得这是她吗?”他指了指,像是在问长青,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长青已然认定这就是云蹊,“爷,属下亲眼看见人随马车落崖,第一时间在崖底发现了衣物与发簪,尸体虽被浸泡浮胀,可这身形,错不了。”
谢暇徐徐点了好几下头,漫无目的。
他只觉心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呼吸不畅。
不知为何,那从来透着锐利与阴沉的眼眸,也会微微泛红,覆上一层淡淡水色。
所以,她为何就不能安心呆在他身边,与他成婚过日子?她铤而走险,宁愿一死,也要扳倒他,看着他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