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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致昭昭 菜紫 30543 字 1个月前

第13章 重温旧梦 “我们没日-

秦昭昭从噩梦里挣醒, 摸着锁骨下那道淡淡旧疤,半晌,狂跳的心才一点点沉下来。

今天是决赛开幕。赛前发布会在798尤伦斯艺术中心举行。赛制定的是三天自由创作, 评委全程不干预赛务,只最后一天到场打分并出席颁奖闭幕式。

换句话说,再过七十二小时, 她就能彻底搬离这家酒店,这场因大赛而起的重逢拉扯, 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 很快就会画上句号。

洗过澡,仔细画了妆,准备出门。手机群聊里正热闹。小葵说:“姐妹们速来恭喜!本博士终于要脱离苦海, 告别天天泡在色谱纯试剂里的日子了!再熬下去, 我头发掉得都能给实验室铺层地毯了。”

她是秦昭昭大学同寝的化学系室友, 毕业留校一路读到博, 顺理成章留系当助教, 家里早给她铺好了安稳路,就等着她熬完资历评职称。谁料前阵子跟家里大吵一架,这位向来乖乖牌的中国式小女儿,头一回硬气到底, 裸辞了。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许岁眠在群里问。

“走一步看一步呗!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博士,还能饿死不成?先躺平仨月, 把掉的头发养回来再说。对了昭昭, 鼓楼那院子我先去帮你扫了啊,等你回来直接拎包入住!”小葵同学素来是不同的。不管被枯燥的研究生活如何消磨,身上那股热腾腾的少年气从没消失过。

秦昭昭发了个憨笑的表情包。

同一天早些时候,天香杯官网挂出一则补充公告:董思蔓因个人身体原因主动退赛。决赛前的通气会上, 秦昭昭坐后排,听见前座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咬耳朵。

“跟至衡砍董氏份额那事儿有关系吧?”

“说不好……反正背后全是资本掰手腕,咱也看不明白。”

秦昭昭在熙攘人声里侧耳听了几句,若有所思。

这一整天她都心事重重,发布会散场,也没跟着评委团去参加组委会的答谢宴,独自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

车往朝阳公园方向开。秦昭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寸一寸逼近,手紧紧抓着包带,直到车子无声停稳,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推开车门。

上午茶歇时她旁敲侧击问过王勉,王勉打着哈哈说他们老板是出了名的狡兔三窟,东城西城宅子好几处,大多是图离公司近方便。至于朝阳公园这套顶层公寓,“自从秦小姐您走后,老板就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此刻她就站在这栋楼下。仰头望向那个顶层,午后的日光晃得人有些眼晕。从前多少回,她就站在那上面往下看,白天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晚上看城市入夜前那点温柔的无望。

一楼门禁的保安早换了人,查了访客登记,见业主系统里存着她的名字,也没多问就放了行。

秦昭昭乘电梯直上顶层,一步步挪到那扇深棕木门跟前,脚步轻轻踩在地毯上,像是《蝴蝶梦》里吕蓓卡的鬼魂,迟疑又笃定地靠近她沉落的庄园。抬起手,输入那串通往过去的密码。在她屏住的呼吸里,门叮一声轻响,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厚重的窗帘把所有天光都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薄薄的尘,也能闻到久未通风的闷味。家具,摆设,一器一物,全是原来的样子。秦昭昭轻轻抬脚,轻轻迈进去。

她目标明确,径直往储物间走。

当年走得太急,称得上是仓皇出逃,除了爷爷那本手抄香谱贴身揣着,连签证和护照都是提前寄去许岁眠家里的。

其实她有太多东西想带走,爷爷亲手做的那套铜制香具,是给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念想。可多带一样都容易露破绽,她只能咬牙丢下。这套香具陪了她多少年,调香时握在手里就像爷爷在身边。到了伦敦也买过新的,可做工再细,总不如手里这副趁手。

储物间里翻了个遍,没有。

她看着那一层层架子,摆的全是她当初调香用的瓶瓶罐罐,许多珍稀香料原封未动,有海南奇楠、芽庄沉香,都是当年他从各地拍卖行重金拍回来哄她开心的。那时候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如今却换了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一件件认真看过。那些蒙了灰的瓶罐,像蒙了灰的过去。她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不属于自己,此刻也没什么唏嘘,只一心一意找她的香具。

储物间没有,她又折回主卧,记得衣柜最下层的抽屉也曾放过她的东西。半蹲在床边,屈膝翻找,密闭许久的空气里浮着隐隐的苦檀味。柜门拉开时,竟有一丝极异样的声响从前方传来。秦昭昭呼吸一滞,翻找的动作僵住。

她以为那声音会停,可耳边响起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到了门边,离她不过咫尺距离,忽然阴恻恻地在前方响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昭昭抬起头。

周宴清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半张脸被打得惨白,另半张沉在暗影里,像阴司里的判官。

“我……”秦昭昭慌忙站起身,心跳骤然擂鼓。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很快一股浓烈的酒气扑过来,她才看清他的模样:衬衫领口扯得歪扭,脚步虚浮,整个人懒懒斜倚在门框上,分明是喝高了的样子。想起前阵子他醉闯她房间的疯态,她心跳得更快,强作镇定地往前走:“对不起,我来取件东西,这就走。”低着头只想快步擦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他狠狠攥住,稍一注力就把人拽到了胸前。

铺天盖地的酒气落下来,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他印在她额头上的吻。猝不及防。秦昭昭浑身僵硬,周宴清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扯出一个诡谲的笑:“找东西?什么东西——我的心吗?”

他顿了顿,笑意更瘆,“这里,除了我的心,什么都没有啊。”

“周宴清,你酒品真差,以后少喝点。”秦昭昭用力挣了挣,“松开,我要走了。”

“呵。”他攥得更紧,怎么肯放她再逃一次,“口是心非。”

又一个吻落下来。被她偏头躲过,落在了脸颊上,烫得她起了一身薄栗。

“嘴上说再无可能,身体倒很诚实,跑回这里,是想来重温旧梦吗?”他笑得瘆人。那只捏过下巴的手缓缓下移,覆上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轻柔地抚摸。

秦昭昭看着他泛红的眼,身体的肌肉记忆被触发,那种被囚困的恐惧不断蔓延,她不由自主地瑟瑟发起抖。

房间里昏暗得只能隐约辨出轮廓。两个人挤在狭窄的门框之间,他不断鼓胀的胸膛紧紧压着她的胸口,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耳骨,舌尖探进去,湿漉漉地舔舐。

“你就……一点都不怀念吗。”

话音未落,猛地一把将人推倒在身后那张主卧的大床上。长腿一分便压上去,双手捧着她的脸,鼻尖顶着鼻尖,闷声呢喃:

“还记得这张床吗,我们在这上面缠绵,没日没夜地做,我舔遍你每一寸……”

“周宴清!”秦昭昭猛然抽出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周宴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胸腔剧烈起伏,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

怔了两秒。他重新转过头来,头压下去,双手重新捧起她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我当年,就是对你太心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看你情绪低落,带你去车队散心,去小驰百岁宴上见朋友……”

啪嗒,一滴泪落在她鼻尖上。那是他无尽的后悔。“才让你有机会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我就该用笼子把你锁起来,一步都不准你踏出去。说不定,咱们的孩子都跟小驰一样大了。”

他闭上眼睛,不知跌进了哪一段回忆里,然后发了狠地吻住她的嘴,舌头粗/暴地往里顶。抓着她肩头的手,情不自己地去扯她的肩带。

“你松手,周宴清!周宴清!”秦昭昭手推他,脚踢他,在混乱中脚尖碰到了床脚的手包。她用尽最后一点冷静,脚尖用力一勾,右手迅速探进内侧,紧紧握住那个冰凉的东西。

下一秒,“蹭”的一道冷光划破空气。

与此同时,是布料撕碎的声音。

顷刻间,一股皮肉翻开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周宴清闷哼一声,猛地从她身上翻下去,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冒。

一把巴掌大的小刀,竟锋利得这般吓人。

秦昭昭看着刀刃上那一线殷红,手指微微发颤。她也没想到,他替她开的刃,会这么锋利。

不敢再看第二眼,她迅速把凶器塞回包里,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床边整理好衣裙。

周宴清半跪在床侧,受伤的胳膊死死撑着地板不让自己倒下去,另一只手捂住那处血流如注的伤口。冷汗浸透了额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他狼狈抬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看向她的目光,碎得一塌糊涂。

秦昭昭抿紧唇,心里发虚,不敢再看,抓着包扭头就冲出了卧室。

身后传来他一声苦笑。

不到五分钟,卧室门再次被推开。秦昭昭拎着个家用医药箱跑回来,半蹲到他身边,翻出碘伏和纱布,语速很快:“胳膊伸过来,我先给你止血。”

周宴清看着她去而复返,愣了几秒,心口先是一酸,紧跟着委屈就翻了上来。他把头一扭,赌气似的:“不用你假好心。”按在伤口上的手半点没松。

秦昭昭皱起眉。幼稚!多大的人了?她一个受害者还没计较,他倒先闹起脾气来了。

“快点。一会儿血流干了,你想变干尸吗,whats next,万圣节cosplay不用化妆直接上岗?”

周宴清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句:“说了不用你管。”

“我不是故意的。”秦昭昭能屈能伸。

“不是?”周宴清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眼里痛极恨极,“你秦昭昭最擅长的,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他亲手开的刃,亲手递到她手里,如今倒先割在了自己身上。就像他亲手栽的玫瑰,日日浇水悉心护着,末了先被花刺扎得满手是血。

一句话说得秦昭昭眼眶发涩,泪意涌了上来。她咬着牙,也不管他闹别扭,伸手拉开他按伤口的手,飞快用碘伏消毒,拿纱布一圈圈缠上去。

系结的时候周宴清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秦昭昭瞥见伤口深得能见白,没告诉他,只手下动作放轻了些,缠完才说:“伤口太深了,你得赶紧去医院缝针,别感染了。”

“劳秦小姐费心。”他语气带刺。

“你少拿这副腔调跟我说话。我没做错。要不是你刚才动手动脚耍流氓,我至于动刀吗?”

受了伤,还被她这样凶、这样骂,周宴清胸口堵着一团火,愤懑又委屈地瞪着她,气得说不出话。秦昭昭怕他血崩,又低头给他紧了紧绷带,力道没收敛,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你现在也不像醉了。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装的?”她站起身俯视他,语气严厉,“上次也是?合着就借着酒劲耍浑是吧?周宴清,你多大了?”

“我是醉了。”他把头偏向一边,声音闷哑,“只不过被你捅醒了。”

片刻沉默,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了。”

他慢慢回过头,垂眼看着胳膊上被她层层缠好的伤口。血还是往外渗了,无济于事。可他好像也不在乎了。心上的血早流干了,身上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我刚才,只是想亲你。”他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没想真对你怎么样。”眼睛抬起来,直直看着她,“可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方才他躲得快了一瞬,再慢半寸,这刀扎的就不是胳膊,是心口了。

秦昭昭垂下头,没有辩解。

昏暗的卧室里满是血腥酒气,还有两人之间僵得化不开的沉郁气压,闷得她胃里翻涌。她一秒都待不下去,没再说一句话,抓着包快步跑了出去。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了两秒,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勉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咦,怎么搞的,不是说下一章要甜甜的嘛?没关系,那就下下章,明天见……哦不对,明天休息一天,那就后天见啦!

第14章 离枝 故事从红墙-

三天后, 天香杯调香大赛终于迎来尾声。

颁奖礼那天,姐妹团齐刷刷到场。周映葵还搞了块秦昭昭头像的灯牌,亮闪闪的灯珠围了一圈, 像捧了个小月亮。

秦昭昭哭笑不得:“太夸张了,评委是绿叶,不是鲜花……”让选手情何以堪呐。

小葵脑袋上顶了个发箍, 一闪一闪的,穿一件奶油黄连衣裙, 怀里抱着那块灯牌, 朝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乐意。”

很快候场区那边工作人员过来引路了,秦昭昭理了理旗袍,跟着往台侧走。小葵抱着灯牌溜回观众席, 第一排VIP, 经过媒体区的时候跟监视器前一脸认真的许副社长摆了摆手。

随着场灯暗下。前导片在大屏上徐徐铺开, 之后就是一系列冗长的流程, 领导轮番致辞, 最后终于迎来了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

冠军是一位来自中国江西的选手,大师弟子,在圈内早有名气,此次也算实至名归。第二名是个北欧来的女生, 年纪很小。她的作品完成度其实不算顶尖,但创意实在惊人。秦昭昭欣赏过她的作品后在心里骂了句Bloody brilliant, 给了她全场最高分。

至于至衡的参赛团队, 则顺利拿下了季军。毕竟是他们花大价钱搭建的研发班底,选的苗子本就是尖子,方方面面不必多说。

最后,是评委代表总结陈词。

主持人微笑示意:“有请本次大赛特邀评委、新锐奖得主秦昭昭女士, 为我们的获奖选手送上寄语。”

秦昭昭倾身靠近话筒:“很荣幸能够代表中国香道站在这里。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花一点时间,和大家分享一个我爷爷曾经给我讲过的,关于一种香木的小故事。”

灯光柔和地拢住她。一绺碎发垂在耳边,月白旗袍泛着一层绒光,氛围感直接拉满。

“古时候西南深山里,长着一种名叫‘离枝’的树。这木料一旦被砍下,香气缠缠绕绕,三年都散不尽。护林的人心疼,总把掉下来的断枝捡回去埋进花盆,想着说不定能再活过来。可从来没有一根能重新生根,它既然已经离了本体,就再回不去了。”

“小时候我听了总觉得可惜,好好的香木,不能再长,岂不是浪费了?后来爷爷告诉我,离枝的命数可不是重回枝头,你把它锁在木匣里藏着,香气会闷得发苦,但把它埋在花盆里耗着,最后又只会慢慢朽掉。只有刨成香粉,合入香方,让它散在风里,落在人的身上,它的香气才算真正活了,才算不枉费长这一场。”

“其实做香的人也同理……”

她轻轻停顿,又轻轻开口:“愿诸位,永远做追风的调香人,而不是静止的瓶中枝。”

当晚,“最美国风评委”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黑马一般把大赛收尾的热度又往上抬了一个台阶。

转天之后,秦昭昭那段点评的配音在抖音上疯传,成了BGM新宠,被无数视频拿来配国风混剪与人生独白。

那天周宴清因身体原因缺席颁奖礼,胳膊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在医院躺了两天,没对外声张。至衡副总代为出席。薄砚倒是来了,沈泱坐在他身侧,两人偶尔交颈低语,宛若一对璧人。

大合影拍完,便是赛后的交际酒会。许岁眠的专题稿已经定稿,赶着回家陪小驰,提前拉着秦昭昭到侧厅道别。

两个姑娘抱了抱,许岁眠拍着她的背说:“明晚我跟晓京过来接你,退了房直接送你去鼓楼那边。”

“好。”秦昭昭笑着应下。

许岁眠一走,秦昭昭转头就跟周映葵说:“咱们今晚就退房吧。”她不想总麻烦晓京和岁岁跑一趟,更重要的是,总觉得周宴清不会就这么算了。明天还有评委欢送晚宴,她半分不想参加,一刻都不愿再多待。

“行啊,反正我闲人一个。”周映葵爽快应下,“我叫个车?还是先上去帮你收拾行李?”

“行李早收拾好了,一会儿拎下来就行,不用打车。”秦昭昭低头看了眼手表。

周映葵打量她的神色,忽然警觉:“昭昭,你不是在等人吧?”

“对,我男朋友。”

“……哈??”

头天玛莎太太越洋打了电话,说他孙子戴维正好来中国做学术交流,顺道帮她捎点东西,让昭昭帮忙照应一下。没错,他就是秦昭昭口中那个在英国“读博”的男朋友。这个忙她肯定是要帮的,毕竟拿人家挡了那么多回枪。戴维还爽快地答应帮她搬家当苦力,她连搬家公司都省了。

一辆从机场租来的老款Mini Cooper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双迷人的蓝眼睛,金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穿一件粗花呢猎装夹克,典型的英伦面孔,笑起来像某个冷门乐队的贝斯手。

“Good evening, ladies. 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晚上好,女士们,久等了。)

周映葵看见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当场“Holy moly!”了一声,第一个拉开车门窜了上去,嘴里念念有词:“东风夜放花千树,不如洋帅哥搬行李酷!”

香车美人俏公子,一路风驰到鼓楼。

……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着。后座的男人左臂缠着绷带,西装半披在肩上,隔着车窗望向那辆扬长而去的Mini Cooper。

收回视线,他对副驾上等候的秘书哑声说:“开走吧。”

——

好啦,衡华府邸里的暗流涌动和重逢拉扯,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要走进一个全新的地方,到老北京的红墙灰瓦里去讲。

前些年,有首叫《鼓楼》的民谣一夜之间火遍街头巷尾。旋律一响,画面就有了:我是个沉默不语的,靠着车窗想念你的乘客~

当107路再次经过,时间是带走青春的电车~

我站在什刹海边,一切甜蜜与我无关~

这是个拥挤的地方,而我却很孤单……

我在鼓楼,我在鼓楼,我在鼓楼~~

钟鼓楼火了以后,107路公交车每次路过鼓楼这一站,车厢里就会应景地响起这段BGM。

游客激动地举着手机录视频,北京大爷大妈骂骂咧咧嫌吵,107路的公交师傅一脸麻木,早就见怪不怪了。

小红书上的北京攻略,十个里有八个要提鼓楼打卡。其实鼓楼吧,就是个中轴线上座立了几百年的老城楼。

但那面红墙是真上镜。小年轻们举着糖葫芦在墙根底下排队拍照,旁边胡同里住的大妈拎着菜篮子路过,嘴里嘟囔一句“又拍,又拍,有嘛好拍的!”

没嘛好拍的,但你就拍。

从鼓楼往南,溜着烟袋斜街逛到什刹海,再往南钻南锣鼓巷,一路走一路拍拍拍,除了拍照,老北京小吃自然也不可或缺。

从银锭桥一路往南,可以吃到姚记炒肝、馄饨侯、文宇奶酪,还有胡同深处老奶奶推车卖的驴打滚和豌豆黄。

不过如今除了吃吃喝喝,这条经典路线上又多了一个新的打卡点。

现在,请把你的视线从鼓楼东大街往南移,沿着一条叫“棠花胡同”的窄巷往里走。走到底,朝右拐,第二扇朱漆小门上挂着一盏柿子形状的纸灯笼。门口青石台阶上趴着一只肥硕的橘猫,门楣上悬着一块手作原木匾额,上面用清隽的行楷刻着三个字:昭华引。

秦小姐的调香工作室,就在这里了。

如果你推门进去,想买一盒线香,头一个迎出来的准是个穿牛仔背带裙的姑娘,额前碎发用草莓发带拢着,一脸元气。她会热情地招呼你:“欢迎光临昭华引!随便看,随便闻,闻多了也不收费!”然后穿新中式旗袍裙的女老板从里间走出来,朝你微微一笑,说,慢慢看,不着急。

好啦,秦小姐七年后的回国的故事,就从这扇门里正式开始了。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咱们先暂停一下,回答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小问题:小葵是怎么留下的?

让我们把时光倒回到从衡华府邸退房的那个晚上。

金发大帅哥开着那辆从机场租来的二手Mini Cooper,载着秦昭昭和小葵,一路突突突地驶向鼓楼。车里放着Beatles的老歌,周映葵忽然转过头,一拍大腿:“昭昭,我突然有个想法,要不我跟你干吧,当你助理,省得你再招人了。”

“你一个化学博士来给我当助理?”秦昭昭哭笑不得,“大材小用到我都替国家心疼。”

“什么大用不大用的,上班哪有跟姐妹一起创业有意思!”周映葵说得头头是道,“再说了,你调香要萃取,做成分分析,哪个不用得上我?专业对口,咱俩绝配!”

秦昭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想了想,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工资前三个月按基础开,年底看营收分账,合伙人待遇,不算你助理,算我联合创始人。”

“没问题!”周映葵啪地跟她击了个掌,“秦老板以后多多关照!”

车子停在胡同口。周映葵笑盈盈地站在台阶旁边,怂恿她开门:“我扫得可干净了,小心亮瞎你的眼。”

戴维吭哧吭哧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下来,提到门口。秦昭昭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推——

“Surprise!”

鲜花礼炮嘭地炸开,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身。小驰和奥莉一人捧着一把小雏菊,围着她又蹦又跳地撒花瓣。

许岁眠和薛晓京捧着一大束粉白相间的芍药,笑着齐声说:“欢迎回家,昭昭。”

秦昭昭站在门口,抱着花愣了半天。

朋友们围着她站成一圈,都笑着看她。她鼻尖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异国飘零的游子。

她回家了-

一晃一周过去,戴维的交流行程结束,该回英国了。

秦昭昭有些内疚,这几天净让人家当苦力,陪着收拾房间,采购家具,搬东西,一天都没好好招待。最后两天,她豪气地放下手头所有活计,拍了拍这个大块头的肩膀:“走,姐带你去爬中国长城。”

戴维眼睛一亮:“The Great Wall?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那个?”

“那可不,”周映葵咬着冰棍凑过来,“去了咱都是好汉。”

戴维哈哈大笑,冲她比了个拇指:“Fair enough.”

就在爬完长城回来的转天,陈曼丽的电话打了进来。

其实比赛结束后,抛出合作橄榄枝的不止至衡,好几家品牌和资本方都来谈过合作,秦昭昭全婉拒了。

陈曼丽开的条件确实无可挑剔:天价签约费,不对等的资源倾斜,至衡提供全供应链支持与她共享核心技术,秦昭昭可以保留独立工作室和作品署名权,本质上相当于挂靠在至衡旗下,将来产品以联名形式推出。对于一个刚从海外回来,国内零根基的独立调香师,这基本是把所有好处都端到她面前了。

“条件这么好,又不干涉创作,为啥不答应啊?”周映葵蹲在院子里扒拉花苗,抬头问她,“难道是因为周老板?”

秦昭昭拍了拍她的脑袋:“和周宴清无关。”她是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反复掂量过的,一切取舍都基于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我没有资本,没有背景,一个两手空空的海归,刚开始创业,抱个大腿搭个顺风车,看起来是捷径。但一个奖,一组照片,这些都是昙花一现的流量,迟早会被资本抛弃。他们收割的是你这一季的花期,花期一过,连盆带土都扔出去。与其做资本的炮灰,不如一开始就做自己的根。我们自己开品牌,地基虽然打得慢一点,苦一点,但没关系。”

她蹲下身,拨开墙角那株刚冒头的忍冬苗:“看见这棵苗了吗?它底下在扎根。根扎得够深,将来才能爬满整面墙。”

戴维搬着一箱器材从屋里出来,刚好听见这番话,吹了声口哨:“Well said. Total boss move(说得好!真是大佬风范!)”

秦昭昭站起身,拍拍手心的土,一手搭着小葵的肩膀,一手揽过戴维:“走,庆祝咱们的理想主义,今晚小酒馆我请客,顺便给戴维送行。”

戴维高喊:“I shall return!(我还会回来的)!”

陈曼丽把秦昭昭婉拒的回复报告给周宴清。

至衡总裁办公室里,他正用右手翻着文件签字,左臂还缠着纱布。

虽然早料到她不会答应,本就没抱多少指望,可真听见拒绝的消息,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随她吧。”

王勉在一旁忍不住替自家老板委屈:“一个人在北京创业多难啊,没根基没人脉的,您给她搭好梯子她都不踩,怕是还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要不我再去跟秦小姐聊聊?”

“良苦用心?”周宴清嗤了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我对她有什么良苦用心?不过是惜才,不想看她埋没了天分罢了。既然她自己选了要单打独斗,那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南墙撞疼了就知道后悔了。”他恶毒的诅咒。

低下头,瞥见袖口露出的那截纱布。刀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宴清怨夫般地想,一刀下去人跑了,他在医院躺了两天,她连个消息都没发。比赛结束,更是一句话没有,跑得比躲瘟神还快,最后还当真冒出来个男朋友。

呵,男朋友!

他真是疯了才会费尽心机给这样的女人搭梯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依旧是过渡章,明天见!

第15章 邻居 “隔壁住的-

大总裁本就对这些生活琐事不大灵光, 这下手臂受了伤,更成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人。

到了换药的日子,他不愿兴师动众去医院, 便拎着药包来了奶奶这儿。

人往廊下藤椅上一瘫,闭着眼把伤胳膊伸出去。王妈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一旁,弯腰弓背地替他拆纱布。

“天爷, 这么深的口子,得流多少血啊, 怪不得脸白得像张纸。我这就叫厨房给你炖锅乌鱼汤, 可得好好补一补。”一圈一圈绕下来,瞅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王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又问他是怎么伤的。周宴清听着王妈这一通絮叨, 人已经昏昏沉沉快睡过去了, 到这句话, 倏地睁开了眼。

“让狗咬了。”

王婆倒吸一口凉气:“哎呦喂, 这小狗牙口也忒利了, 打疫苗了没有?”

说话间傅书瑶从紫藤架后绕出来,手里还捏着把小铲子。她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扫了眼他胳膊上的纱布,竟忽然笑了, 想起一桩趣事来。

“前儿胡同口老李家的小孙子,淘气得没边儿, 结果让小狗咬了一口, 疼得哇哇哭,跑去找他奶奶告状。结果他奶奶带着他上人家家里去说理,你猜怎么着?”

她笑着看向周宴清,周宴清皱起眉头。

“人家把监控调出来一看, 那小狗好端端趴在自家门槛底下晒太阳,小孙子非要欠欠地去踩人家尾巴,逗弄人家,你说,那小狗能不咬他吗?真是笑死我这老太太了。”

傅书瑶说着侧过身,意味深长地往身后花架那边瞟了一眼。

紫藤架后头,秦昭昭手里捏着一柄和傅书瑶一模一样的小铲子,穿了件月白苎麻对襟衫,挽着袖子,手腕上还沾着点香灰,正歪着头从花架缝隙里偷听。

约莫十分钟后,她提着只帆布工具包从西厢绕出来,走到傅书瑶跟前,笑容温软:“奶奶,香炉里的灰应该清得差不多了。您再观察两天,要是没什么异味就没问题。如果下回再泛潮,您再喊我,我再过来。”

说完绕过躺椅上那位,目不斜视,连个余光都没匀给他。

周宴清没料到她在,扭过头责怪地剜了傅书瑶一眼,又剜了王妈一眼。难怪这俩老太太话里话外地编排他。

傅书瑶不理他那没礼貌的臭脸,走过去拉住秦昭昭的手说:“今天辛苦你了。天色不早,吃了饭再走吧,奶奶让厨房给你做糖醋小排。”

“不用了奶奶,这点小事您别客气。再说咱们现在离得也近,过个银锭桥就到了,方便得很。您要有事随时招呼我。”秦昭昭把工具包搁在石桌上,就着王妈递来的铜盆洗干净手,笑着接过毛巾擦了擦。

“就不在您这儿吃了,家里还有朋友等着呢,改天再来看您。”

傅书瑶点点头,也不强留:“那等一会儿,厨房刚蒸好了一屉桂花糕,我让人给你打包一份带回去,和你朋友一起尝尝。”

“谢谢奶奶。”

傅书瑶喊上王妈:“走,跟我去厨房瞧瞧蒸好了没有。”

两位老太太一前一后走远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

秦昭昭别过脸,背对着周宴清,低头拨弄花盆里的薄荷叶。

周宴清从躺椅上盯着她后脑勺,那眼神阴恻恻的:“为什么拒了至衡的合作?”

“我自己要创业。”秦昭昭指尖捻了片薄荷,头也没回。

周宴清呵呵一声道:“每天陪着洋男友四处游山玩水,这就是你创业的态度?”

秦昭昭懒得搭理他的酸腔,照样不紧不慢的调子:“谈恋爱不妨碍我创业。”

“是。”周宴清自己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这话没经脑子就滑了出来,“只妨碍你当年一声不吭跑路留学。”

秦昭昭手一顿,缓缓转过身,上下扫了他一眼,不怒反笑:“至衡的大老板原来这么闲,成天盯着别人的私事当消遣。看来我没选至衡真是明智之举,连老板都这么闲,整个企业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宴清不甘示弱,抬了抬受伤的胳膊:“还得拜秦小姐一刀所赐,让周某百忙之中得以休个病假,这才得闲操心秦小姐的家务事。秦小姐怎么不再捅深点儿?周某就能多歇几天,说不定连你的开业典礼都有空去捧场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剑拔弩张,像极了老派武侠片里的桥段,龙门客栈里,金镶玉与周淮安各怀心思地站在廊下对峙,眼波流转间刀光剑影,下一秒就要掀桌子抽剑,打个稀里哗啦。

此情此景,感觉下一秒就要上演全武行。

关键时刻,老太太的脚步声跟及时雨似的飘过来。

傅书瑶往俩人中间一站,左看看右看看,举起手里的蒲扇照着周宴清肩膀就来了一下。周宴清差点蹦起来:“好胳膊也得让您敲坏了!”

“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拌嘴?幼不幼稚,昭昭小你十岁,你跟人家吵,不嫌丢人?爸爸跟女儿斗嘴似的。”

傅书瑶摇着头叹气,转头招呼王妈把提在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昭昭,“回去趁热吃。桂花糕凉了就不软糯了,没给你带太多,隔夜口感就差了。要是喜欢,下回奶奶再让厨房给你做。”

周宴清揉着肩膀,还在后面嘀咕:“我才没有这种不孝的女儿……”话出口,反应过来,这不等于认了自己辈儿大?当即脸更黑了,呵,这个阴险的老太太。“谁跟她斗嘴了!”

秦昭昭笑盈盈地接过油纸包,无视周宴清在躺椅上那副悻悻的表情,和奶奶王妈道了别,提着那包桂花糕穿过垂花门走了。

王妈跟着去送她。

等人影一绕过影壁,傅书瑶就板起脸来,扇子点着他:“一遇上她的事你就失了分寸,说话不过脑子,全是小学生斗嘴的路子。你心里那点气,非得靠自降身份撒出来?”

周宴清垂着脑袋,一手撑着膝盖,盯着胳膊上那截崭新的纱布。血色早已不见,干净得好像从没伤过。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片怅然。

他听完老太太训,也没再顶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兴致。等老太太说完,才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了。”

王勉早在胡同口候着,见老板出来,赶紧替他拉开车门。周宴清把西装往座椅里一丢,无精打采地坐进后座,头往后一仰,阖上了眼。

王勉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慢腾腾地把车从胡同里往外挪。

这老胡同的窄巷子,车宽堪堪能过,最是考验车技。

“老板,有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说就说,不该说就闭嘴。”

王勉又瞄了眼后视镜,见他仍闭着眼,咬了咬牙,说了:“那个叫戴维的英国傻大个儿,昨天走了。他来中国是学术交流,不是专程来找秦小姐的。另外,他是秦小姐在英国的房东玛莎太太的孙子,我仔细查过了,他跟秦小姐压根儿不是那种关系……”

“哦。”

周宴清就淡淡应了一个字,脸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王勉心里犯嘀咕。这么劲爆的好消息,老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他第二个消息都没底气说了。

“还有个事儿,老板。”

周宴清偏过头,望着窗外灰瓦屋顶,声也不吭了。

王勉撇撇嘴,装作专心看路:“秦小姐现在租的薛小姐那套小四合院,就在您鼓楼那宅子的隔壁。”

话音落了,后排没动静。

王勉也不再言语,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

忽然,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王勉吓得嗷一声,差点一脚油门拐进护城河里。

后排那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从座椅缝隙里探过身来,攥着他胳膊把人往回拽:“你说什么?”

——

关于周老板这宅子,倒也不能怪他自己都不清楚。

有钱人的房产确实都跟集邮似的。之前许岁岁同学做财经专题时,采访过一位香港老牌富豪,家族信托名下的房产遍布港岛半山,有一回司机去浅水湾接他,开了半天车,那富豪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咦,这栋楼不错,什么时候盖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许生,这栋是你自己的。”

说回周老板。咱们周老板一向以狡兔三窟自居,实际上他的窟比兔子多得多,全球几大板块的核心城市都有置业,分散在不同的信托和基金里。不必质疑周老板的财力,做日化原料起家的,说出来不性感,但是家底绝对不薄。至衡握着国内大半日化香精的核心配方和关键合成工艺,你随便去超市货架拿一瓶洗发水、沐浴露,十瓶里有六七瓶都会出现同一种来自至衡合成车间的香精基底,说是隐形的行业寡头也不为过。

只要你还洗澡洗头,家家户户就都在给至衡贡献营收。这在业内叫“隐形冠军”,英文里管这种闷声发大财的企业叫“Hidden Champion”。

再说回周老板这宅子。

还是十来年前,他刚从国外回来,喜欢搞点小投资练手。头一笔投的就是当时风头正劲的谢卓宁的AR车队,借着这个契机,他混进了卓哥那帮大院子弟的圈子。

说起来,小周老板在海外是从不混圈子的。欧美圈子壁垒深,白人老钱的圈层铜墙铁壁,黄种人再有钱也挤不进核心层,管你是富几代红几代,在人家眼里你永远是Chinese,因此白人只跟白人玩,华人跟华人玩,ABC跟ABC玩,黑人跟黑人玩,渐渐就有了圈子……

周宴清骨子里鄙视这种圈子文化,回来却被北京这帮大院子弟的小圈子勾了魂儿,每回都笑眯眯往人局上凑,像个头一回逛庙会的孩子,明知道里头闹哄哄的没什么正经东西,偏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里瞧。

于是,在一次饭局上,他和当时京城最富的杨大少在众人的怂恿下,从一位着急套现的开发商手里一人捡了一套鼓楼的四合院。

当时对方急需现金周转,低于市场价八折出手,两人觉着划算,便一人拿了一套。那时的想法还很天真,两套院子挨着,回头把中间那堵墙打通,搞个私人会所玩玩,会员制。结果两人都是玩票的性子,三天热度一过便抛之脑后。

没多久,周宴清就认识了来奶奶家调香的秦妹妹,那边杨大少和薛晓京搞地下情搞得火热,更是分身乏术。打通院墙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

接下来回到毫不知情的秦小姐这边。

戴维这次来中国,还专程替玛莎太太给秦昭昭带回了一套她在英国调香时用的旧设备,那台老式脂吸工作台。

玛莎太太在便签上给她留言:“这套东西跟了你那么久,早就是你的了。你走以后,我瞧着它孤零零地搁在工坊里,总觉得它还等着你回来。所以我想,还是送它去找它真正的主人吧。”

秦昭昭把工作台仔细摆好,爱抚着它。确实,和这台老伙计处久了,换新的反而不趁手,摸起来还是旧的顺意。只是看着看着,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爷爷留给她的那套铜制香具,要是还在身边就好了。

周映葵揣着喜糖和香包去给街坊四邻打招呼,去时高高兴兴,回来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昭昭!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昭昭闻声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塞进小葵手里:“怎么了?是不是有邻居不满意,提意见了?”

她们马上就要营业,以后顾客进进出出难免叨扰四邻。秦昭昭贴心准备了喜糖和自己亲手调制的小香包,让小葵送给胡同里的街坊,算是提前打个招呼,讨个人情。

“不是邻居有意见……是隔壁……隔壁住的是周宴清!”

周映葵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拍着胸口顺气,“我刚才敲隔壁门,开门的是王秘书,我往里瞟了一眼,正主儿在廊下躺着呢,吓得我抱着东西就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飘来一道男声,不紧不慢带着点讥诮:“怎么着?合着全胡同都有喜糖,就我不配?”

两人蹭地回头,就见周宴清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优哉游哉地踱了进来,王勉跟在身后一脸赔笑。

周映葵下意识跳到了秦昭昭身后,怀里的糖篮子抱得紧紧的。

周宴清目光扫过糖篮,最后落在秦昭昭脸上。

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明摆着是来挑刺的。

秦昭昭在心里默骂了一句Bloody hell,又默默给自己顺了顺气:别跟他较劲,犯不上。他为什么搬过来,目的明摆着,是祸躲不过,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况开门做生意,本来就被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昭昭扬起一张笑脸,从小葵怀中的篮子里拿了一包桂花糖和一个沉香安神香包,走到周宴清跟前递过去:“初来乍到,日后多有叨扰,一点心意,请周总多担待。”

周宴清垂着眼,盯着她细白的手腕和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故意不伸手接。就这么僵了两秒,王勉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来,打圆场:“哎谢谢秦小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以后就是邻居了,您多关照。”

“糖都给你了,还不走啊?”周映葵皱着眉头怼了一句。

周宴清不悦地拿眼风扫过去,吓得她赶紧躲回昭昭身后,揪着她的衣角,缩在后面瞪他:凶什么凶!

王勉小声替老板辩解:“小葵姑娘这话也忒难听了,怎么跟我们上门讨饭似的。”

俩姑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宴清脸更黑了,瞪王勉:“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非但没走,反而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往里去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只好跟上去。

小葵壮着胆子喊:“欸欸你干什么,我们没请你进来,你这是私闯民宅!”

周宴清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方才你家老板亲口说的‘请多担待’,怎么,连门都不让进,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待客之道吗?”

“何况是开门做生意的铺面,算哪门子的民宅?”

小葵被噎得说不出话,不服气还要再辩,秦昭昭拉住她的手,微笑着对前方那道背影说:“没事,您随便参观。”

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往里走,一路看一路评头论足,手伸出来指指点点:“这儿,堆着木料堵着门,消防通道都占了,着火了往哪儿跑?这个,这个柜台,这什么动线?顾客挤在里头转得开身吗?”

“工作间更是连个防爆灯都没装,香料都是易燃品,这点常识都没有?这边线路也走得乱七八糟,漏了电算谁的?”

挑了一箩筐的毛病,活脱脱一个来自己家商场突击检查的大老板,看什么都不顺眼。

最后踱到大门口,临出门还甩了句风凉话:“就这水平也敢开店?营业执照办了吗?消防报备过了吗?税务登记弄完了吗?等查到头上再补,先封你三个月,再罚几十万。真当是小孩儿过家家呢,这么折腾,早晚关门。”

好么,王勉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老板这张嘴也太毒了,就说是跟秦小姐有旧怨吧,也不至于咒人家到这地步吧?

等亲眼看见人进了隔壁,大门哐当一关,小葵才对着那面灰墙狠狠虚踹了一脚:“哇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咱们大喜的日子他专程过来触霉头!”

秦昭昭却站在那儿,想着他刚才那一通挑剔,若有所思。

他说的那些话是难听,可句句都点在要害上。她是头一回开店,没经验,很多合规细节确实没顾到。这人嘴毒归毒,倒也变相给她提了醒。

“进去了。”她拍拍小葵的肩膀,“咱们把要办的证照理一理。”

而回到隔壁的周宴清,心情却意外地不错。

往藤椅上一躺,傍晚的风卷着海棠花香吹过来,舒服得很。

王勉给他倒了杯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犯愁:“老板,咱们就这么搬进来,什么都没置备,厨房也开不了火,晚饭我叫饭店送过来?”

周宴清从那包喜糖里剥了一颗桂花糖含进嘴里,又把那只素色香包挂在躺椅的扶手上,冲王勉摆摆手:“不吃了,你回吧,明早来接我。”

躺椅搁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这槐树种在两个院子中间,春末正是枝叶葳蕤的时候,一半荫着这边,一半探过墙去,伸到隔壁的院子里。

隔壁隐约飘来一阵阵饭菜香,周宴清侧身歪在躺椅上,嘴里含着一颗桂花糖,闭着眼,随着躺椅轻轻晃悠,嗅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久治不愈的失眠症竟忽然安分了,晃着晃着,眼皮一沉,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睡得正沉,忽然感到一只温软的小手在他身上游走,轻轻掠过他的腋下,痒丝丝的。

他怕痒,一把按住,正按在自己胸口上,笑着睁开眼,看着倾身过来的姑娘,哑着嗓子逗她:“小坏蛋,故意来闹我是不是。”

秦昭昭索性双手环住他脖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外面凉,咱们进去睡好不好。”

周宴清懒洋洋的,存心拿她逗闷子:“好啊,那你拉我起来。”

姑娘听话地抓住他的手,咬着牙往后拖,小脸绷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躺椅不过晃晃悠悠转了两圈,上头那尊庞然大物纹丝不动。

她就换成两只手去拉他的手腕,再次使劲,小脸都憋红了。周宴清却一脸坏笑地盯着她,眯着眼,享受着她那点小猫似的力气,纹丝不动。

这人简直坏透了。

秦昭昭终于看出他是故意的,不干了,摇着他的胳膊嗔怒:“你快起来呀,不要闹了。”

“力气再大点儿,就这么点小劲儿,到了床上可怎么办呢?”他狎昵地拿话臊她。姑娘脸腾地红了,甩开他的手就赌气要走。

坏透了的周老板趁势一把搂住她的腰,连人带惊呼一起捞进了怀里。

秦昭昭啊的一声跌坐在他腿上,躺椅猝不及防兜住两个人的分量,重重往后坠了一下。

秦昭昭吓得双手死死环住他脖子,周宴清顺势箍紧那截细腰,嘴唇贴着她脸颊蹭过去,轻轻咬住那只红红的耳垂。

躺椅在短暂的下沉后,逐渐适应了两个人的分量,找到了新的平衡,只不过重心比原先低了半截。

秦昭昭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饱满的胸脯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着他胸膛,软得人心痒。

她有些怕,轻声央他:“快起来好不好,一会儿要摔了。”

“放心,摔不了。”他抱着姑娘,两条裹着西裤的长腿稳稳撑着地面,也撑起了她整个身子的重量。

躺椅在他脚尖的轻点下慢慢打着转,搁在她腰上的手掌也开始慢慢打着圈,温热地摩挲。

耳根忽然灌进一口热气,是他把暧昧的情话吹了进来:“往后在家不穿衣服好不好。”

“啊?”姑娘懵懵的,把脸埋进他肩膀,“你在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不穿衣服的样子。或者只穿那件白色的胸衣……”

秦昭昭羞得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斥他:“你怎么这么流氓!”

周老板笑着拿下她的小手,顺势在掌心偷了个香吻:“你早晚得习惯。”

“习……习惯什么?”

“张嘴。”他面色沉下,命令。

她竟鬼使神差地听话了,微微张开嘴唇,露出一点樱桃小口。

“再大一点,我要看到舌头。”

还是那么一点点。

周宴清伸出右手食指,慢慢碾过她粉嫩的唇瓣,指腹往里轻轻探进去一点。姑娘下意识把嘴唇合上,牙齿不小心咬了他一口。

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娇臀上。周老板厉色:“让你闭嘴了吗!”

姑娘泪光盈盈,可怜兮兮地,再次微微张开。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又来了一次。

眸色越眯越深,声音越来越哑:“到底还是年纪小,什么都要人教。慢慢来,吐出来……”

秦昭昭咳咳两声抬起头,又羞又恼又看不懂他:“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怪癖,怎么老喜欢让人含你手指。”

“不然呢,你想含什么?xx吗?”他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呵呵,先不急,还没到时候。”

秦昭昭羞愤交加地推了他一把:“流氓!”

——

忽然盆底肌肉猛地收緊,一陣劇烈的酸軟從腹股溝蔓延開來。

周宴清浑身一颤,在一片酥麻中舒爽地睁开了眼。

院子里槐影婆娑,头顶星光疏淡。旁边小几上的茶早凉透了。

他低下头,掀开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薄毯,翻起一小片湿濡。

隔壁的灯火也灭了,万籁俱寂。

周宴清低笑一声,靠回藤椅里。

Well,真是一场香艳又荒唐的wet dream。

作者有话说:

来啦,假期愉快。

第16章 开业 “秦小姐邀-

昭华引试营业那天, 在京的熟面孔几乎全来捧了场。

小葵举着手机跟读研时的舍友岑颜打视频,一边碎碎念自己裸辞的壮举,一边晃着镜头给人看院里的热闹。

镜头那头, 一只湿淋淋的筋络分明的小臂忽然闯进画面,勾着岑颜的脖子就把人带出了画框。猝不及防“mua”的一声,周映葵捂着嘴嗷嗷叫起来:“有什么是我这个付费会员不能看的!家瑞哥别那么小气嘛, 大方点儿,出个镜亲一个怎么了!”

那头传来何家瑞懒洋洋的京腔:“十八禁内容, 想看得加钱。”

岑颜红着脸蹭回镜头前, 气息还微微发喘,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那个……昭昭姐呢?”

“跟晓京姐在外面接待客人呢,今儿来了好多人。走, 我带你们转一圈。”

小葵把手机镜头翻过去, 往人头攒动的院子里钻。

镜头最先扫到的是老槐树底下的霍公子。

霍然今儿带了五六个电影学院的妹妹来给昭昭撑场子, 此刻正大马金刀坐在藤编圈椅上, 捏着小姑娘的手腕挨个儿给人试香膏, 妹妹们众星捧月地围着他,时不时荡起一阵娇笑。

“霍大少!”小葵像个战地记者,笑嘻嘻地把镜头怼过去。

霍然一抬头瞧见屏幕里的岑颜,笑着扬手喊了声“颜颜老师”, 刚要丢个飞吻过去,镜头里又挤进来一张脸, 何家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霍然吓得一激灵,“靠”了一声,随即坏笑着埋汰道:“我还以为颜颜老师毕业以后跑非洲动物园当饲养员去了。”

岑颜毕业后跟着何家瑞去了新疆扶贫,霍然这就是拐着弯儿损他, 说何老板在戈壁晒了两年,生生从京圈俏公子黑成了非洲大猩猩。

何家瑞勾着唇角,不急不恼地回了句:“甭管像什么,我媳妇儿不嫌弃就成。”

猝不及防被喂了把狗粮,霍大少妒火中烧,卒。

一阵哄笑过后,小葵端着手机继续往里走。

转到展柜旁的品烟室,穿一件至简纯白T恤的杨知非正斜靠在酸木枝柜台边试香薰烟。

这烟是秦昭昭自己研制的,用以鲜花为主调,辅以枇杷叶、薄荷、陈皮等几味清肺润喉的草本,做成细卷。它不是传统烟草,不添加尼古丁和焦油,点燃后只在口鼻间流转一缕芳馥,不入肺,取其气而不吸其浊,是爷爷当年独创的冷门方子。

秦昭昭是在琢磨店内男士产品线时偶然想起来的,算不上正经支线,只是给那些陪女士来逛香的男客一个不至于无聊的由头。

杨知非从前是迪拜水烟的资深玩家,自己的烟全是独家定制的,不过婚后戒了正经烟很久了,如今也就偶尔碰碰这类无伤大雅的玩意儿解解闷儿。

镜头悄悄凑过去,小葵笑嘻嘻地招呼:“非少,打个招呼呗。”

杨大少婚后脾气的确温和了不少,眯着眼吐了缕浅香,竟也配合地抬了抬手。

腕子上搭着块钢链表,微微晃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小孩儿噔噔噔的脚步声,小葵立马调转镜头迎上去。

一身雾蓝色套裙的许岁眠领着戴小老虎棒球帽的谢小驰进来了。小东西一进门就甩开妈妈的手,欢呼着撒腿跑没影了。许岁眠迎上小葵和镜头那边的岑颜何家瑞打招呼,谢卓宁松开她另一只手抄着兜往里走。

后头跟着进来一个穿花哨潮牌的公子哥,江浙商会会长家的小施公子,施炜。人还没站稳就抱怨上了:“胡同口那辆宾利谁的啊,这么横,斜着杵那儿把我整条道堵死了。”

谢卓宁的车也叫那辆宾利挡得没进来,不过他方才在胡同口碰见了王勉。王勉点头哈腰给他赔不是,说老板把车停岔了,请他多包涵。这套借车搭桥的拙劣把戏,谢卓宁心想自己初中追许岁眠的时候都不稀罕用了,心里甚是鄙视。

“周宴清的。”他毫不留情地拆了台。

“周老板?他怎么也住这儿?”霍然闻声从美人堆里拔出脑袋来,最是好事的脾气,眼珠子一转,忽然勾着谢卓宁和施炜就往外走,“走走走,串门儿去,看看咱们周大老板躲这儿搞什么名堂。”

这边开业的事热闹得不行,那边周老板也没闲着。

这宅子搬进来得急,好些地方还没归置利落。他让人从花木基地移了几株四季桂栽在花圃里,自己正蹲在边上折腾。

左胳膊还吊着纱布,右手捏着把小铲子,翻两页奶奶给的《移花手册》,再刨两下土,穿一身灰蓝棉麻居家服,舒适休闲,倒真有几分颐养天年的样子。

“周老板!周老板!”

墙外忽然闹哄起来,杂沓的脚步声涌到门口,王勉没拦住,几个公子哥儿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霍然一马当先,乐呵呵地四下打量:“我说最近怎么见不着您人影儿,当您日理万机忙大生意呢,闹半天是找了个清净院子侍弄起花草来了,周老板这是要归隐田园啊?”

周宴清把铲子搁下,让王勉去沏茶,自己走到石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不紧不慢地拿毛巾擦着,朝几人扬了扬吊着的胳膊:“这不挂彩了么,找处清静宅子养一养,顺道给自己放个假。总不能把命都扑在工作上,活活累死。我倒是羡慕你们几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自在,不用被家里的摊子事拴着。”

周老板这话也挺损,拐着弯骂这帮纨绔不务正业呢。

说起来周老板回国以后,是因为投资卓哥的车队才结识了这群大院子弟圈子的。可他心里其实蛮看不上,总觉得这就是一帮长不大的孩子,像王朔笔下那些大院子弟,成天嘴上跑火车,泡妞吹牛逼,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喝玩乐一辈子。

他们和薄砚那样手里攥着实业的又不是一回事。薄砚那种人,交往起来能互通有无,利益置换。这群少爷呢?纯属纨绔与废柴之间的灰色地带。周老板打心眼懒得跟这群二代们交深,凑一桌喝酒行,谈正事就免了。

霍然在院里转了一圈,踱到那棵横跨两个院子的大槐树底下,隐约听见墙那边鼎沸的人声,仰头望着树冠感叹:“这疗养的地方挑得可真讲究。让我忽然想起一个电视剧来,陈坤演的那个,《金粉世家》,看过吗?”

他拍了拍树干,故意深吸一口从隔壁飘过来的香气,嬉皮笑脸地说:“《金粉世家》里头,金燕西为了追冷清秋,就是搬到冷小姐家隔壁,两家之间还有一道相通的月亮门。您这儿——”他意味深长地嗅了嗅鼻子,“闻一闻这香味儿,这伤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能拆线了。”

周宴清呵呵笑了两声:“霍少爷既然觉得这地方养人,改天也挂个彩,欢迎过来一起养伤,保证好得快。”

傻少霍没听出这话里的诅咒味儿,施炜倒是机灵,一旁笑着接了句:“周老板既然是邻居,秦小姐开业怎么没请您过去坐坐?”这就报了方才车位被堵的仇了。

周宴清嘴角噙着点淡笑:“我也正纳闷,既然挨着住,秦小姐开业竟也没递张帖子。这恐怕得当面问她。”他抬眼看向施炜,“麻烦施公子帮我带句话,就说周某请教,邻里之间,就这么个待客的礼数?”

谢卓宁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看了眼周宴清的脸色,心里门儿清,摇摇头招呼众人:“走了走了,别打扰周老板养伤,回头真耽误了伤口愈合,咱们可担待不起。”

周宴清把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冲施炜的背影补了一句:“话务必带到,有劳。”

大门哐当一关,外头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宴清拿手指点了点门板,对王勉冷哼一声:“这帮小圈子的歪风邪气,就是我从来不爱凑局的原因。将来我有了孩子,绝不让他跟这帮子人学,一个个的,成什么样子。”

王勉在肚子里翻了了个大白眼。孩子?您连孩儿他妈都还没搞定呢,还聊到下一代教育方针上去了!

……

院子那头生意红红火火。

许岁眠和薛晓京都办了最高级的储蓄卡以示支持,霍然带来的小姑娘们也人手预定了一款私香。

不过昭华引目前还是试营业,加上秦昭昭做的是手工高端定制,原材料金贵,后续供应链还得慢慢谈,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太多货。

等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天都快黑了。秦昭昭和小葵一起收拾满院子的杯盘,整理点心台时发现还剩了些桂花糕和核桃酥。

秦昭昭想了想,让小葵包一份给隔壁送过去。

她想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犯不上一直剑拔弩张。递个台阶,先把关系处缓和了,省得往后天天别扭。

把表面文章做足了,才能不给对方挑刺的由头。

小葵不情不愿地去了,气咻咻地回来:“什么人啊!咱们好心好意送过去求和,人家大老板根本不领情,说什么‘残羹冷炙就不必了’,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

秦昭昭看着那碟一动没动的点心,静了一瞬,反过来安慰小葵:“别生气了。咱们先准备晚饭的食材吧。”

她们把折叠桌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翻出一口铜锅,架上电磁炉。今天她们决定吃火锅庆祝一下开张大吉。

小葵把一早买好的肥牛、羊肉、毛肚、菌菇、青菜从冰箱保鲜层里一样样拿出来。秦昭昭调好火力,把事先熬好的牛骨汤倒进铜锅,搁进火锅底料,把餐具一一摆好。

一套青花粉彩瓷的是她的,一套向日葵粗陶的是小葵的。摆完她抬头:“小葵,再拿两套餐具出来。”

小葵懵懵地哦了一声,取回来,期期艾艾地问:“昭昭,咱们……真的请他们过来吃啊?”

秦昭昭点头,弯腰把客位的碗筷摆正。铜锅里的汤底已经咕嘟咕嘟冒起泡,牛骨的鲜香气不多时就飘了满院。

小葵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那要去你去啊,我可不去。我现在看见周老板那张脸就犯怵。”

“好,我去。你看好火候,差不多可以先把羊肉卷涮进去。”

秦昭昭出门拐到隔壁那扇朱漆小门前,站在门廊底下定了定神,抬起手,咚咚敲了两下。

王勉开的门,一瞧见她,眼睛都亮了:“秦小姐!”

秦昭昭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之前消防整改的事,多亏你们提醒,一直没来得及道谢。今晚煮了火锅,想请王秘书和周总赏光过来坐坐,不知道你们吃过没有。”

“没有没有!正发愁不知道吃什么呢!秦小姐您稍等,我这就进去跟老板说一声。”王勉眉飞色舞,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的。

秦昭昭规矩地背过身,站在门口等着。

王勉兴奋地穿过院子,跑到正房门口敲门:“老板!秦小姐来了,请咱们过去吃火锅呢!”

里头没有动静,也没人应声。

王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看这样子老板是闹上脾气了,铁定不领这个情。

他正失望着琢磨怎么回秦小姐的话,面前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王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容光焕发的老板大步迈了出来。

家居服换成了西装三件套,钻石袖扣也戴上了,发型也打理了,身上还喷了古龙水。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去米其林三星赴宴,知道的是去隔壁吃顿铜锅涮肉。

周宴清被他看得不自在,丢下一句:“登门做客,礼数得有。”

王勉憋着笑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两人来到隔壁。大老板进门就背着双手踱了几步,四下扫了一眼,消防通道打通了,动线也改了,之前他挑的那些毛病倒还真都改了个七七八八,勉强算合格。

“喝茶还是喝点什么?”秦昭昭侧身站在矮桌旁,笑着招呼。

她换了身藕荷色长裙,头发松松地偏在一边编了根麻花辫,看起来倒蛮清爽。

王勉赶紧接话:“我们老板只喝正山小种。”

“哦,好的,那您先坐。”秦昭昭礼貌地应了,转身去泡茶。其实所谓的坐,不过是两张小板凳。

周宴清两条大长腿委委屈屈地在矮桌底下岔开,一张脸忽然又阴了下来,也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了。

羊肉片涮好了,小葵率先举起筷子:“那就开动吧!”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地方本就不大,铜锅又冒着腾腾热气,不过好在春末的晚风还算凉快,倒也不觉得闷。

饶是如此,周宴清还是涮出了一脑门汗,一根手指伸进领口松了松领带,又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深蓝真丝口袋巾,在额角轻轻按了按。

小葵咬着羊肉卷,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吊带碎花裙,清清爽爽地看着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大老板,眼神里满是同情:“周老板,穿这一身吃火锅……挺热的吧?”

周宴清把手帕搁下,面无表情:“不热。”

秦昭昭和王勉同时低下头偷笑起来。王勉脚尖忽然一疼,大老板那双Berluti牛津鞋的鞋底不动声色地碾了上来。

王勉立刻敛住笑,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咳咳。”他清清嗓子,忽然提议,“光喝茶多没意思,我那边存了几瓶酒,要不拿一瓶来,庆祝秦小姐开业?”

“喝喝喝!”小葵算是个小酒鬼,听见酒字立马举手。然而除了她,满桌鸦雀无声。

周宴清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秦昭昭也没吭声。小葵讪讪地缩回手,对王勉小声说:“要不算了,还是喝茶吧咱们……”

王勉急了:“别啊!我那酒都是收藏级的,保证小葵姑娘你没喝过。这样,你跟我过去挑,看上哪瓶送你哪瓶,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开。”

“真的?说话算话?”

“当然!”

“走!”小葵一拍桌子站起来,跟着王勉就往隔壁跑。

剩下两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继续默不作声地吃火锅。

半晌,周宴清慢悠悠开口:“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明目张胆,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秦昭昭不软不硬地怼回去。

周宴清噎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好半天才抬起头,盯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冒出一句:“权当是我送你们的开业贺礼好了。”

秦昭昭正低头往锅里下肥牛,一缕碎发从辫梢滑出来,垂在锅沿边上,眼看就要扫进汤里。

周宴清眼疾手快地搁下筷子,伸手替她把那缕发丝捞起来,轻轻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间蹭过她软软的耳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猛地想起那晚在朝阳公寓强吻她时,嘴唇碰到的也是这一小片温软。

秦昭昭赶忙腾出一只手按住耳边的碎发,也不知是不是铜锅的热气蒸的,耳根有点发烫。

白汽弥漫中,周宴清同样闪电般收回手,松了松领口,忽然也觉得有点闷。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秦昭昭刚下完肥牛,又端起一盘茼蒿放进去,假装自己很忙。

周宴清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好盯着那盘刚下锅的茼蒿,很破坏气氛地开口:“我不吃蔬菜。”

秦昭昭语气平和:“我给自己下的,我吃,你不吃就好了。”

周老板又不太高兴了。他抄起漏勺在锅里捞了一圈,夹起一颗虾丸咬了一口,皱着眉头找茬:“这虾丸谁做的,太难吃。”

“……你奶奶。上次去奶奶家,你奶奶在厨房亲手做的,送了我一些。”聪明如秦小姐,还特意在“奶奶”前面加了一个“你”字。

周宴清又被将了一军。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拿出那套惯常的说教口吻,企图挽回一点面子:“中国人的教育观念有个通病,总爱拿控制当关爱,单从吃饭这一件事上就能窥见一二。我从小不爱吃蔬菜,不吃胡椒粉,不吃葱姜。可我奶奶每回做虾丸,偏要放白胡椒和葱姜水。我不吃,她就偏要加,还要盯着我吃下去。中国人总觉得这样能治好挑食的毛病。你不喜欢?那我就偏给你,你吃习惯了就好了。这种‘习惯就好’的逻辑,不仅会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还会留下一辈子的童年创伤。这在心理学上叫典型的‘强迫性喂养’。我奶奶也不例外,别看她是什么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在教育观念上,照样落伍得很。再了不起的人,都有你看不到的盲区。”

秦昭昭听他长篇大论地说教完,低头咬着贡菜,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周宴清眼睛尖得很,手指倒扣着桌面咚咚敲了两下,满脸不悦:“请问秦小姐在笑什么?你也是留洋回来的,西方那套教育理念也熏陶过几年,我说的哪句不对?”

秦昭昭擦擦嘴角,把笑意收住,抬起头看着他说:“教育观念是人的问题,不是中西的问题。像你说的这种情况,美国也有,跟文化差异关系不大,直升机父母、虎妈,不就是美国人的概念么?美国同样有控制欲强的家长,中国也有懂尊重的父母。我笑的不是观点。”

“那就是笑我了?”

秦昭昭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也就敢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吐槽。当年还不是乖乖把她做的白胡椒虾丸全吃了?”

想到他每次在老太太面前低头挨训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想笑。

周老板装逼当场翻车,噎了半天:“……你记性倒是不错。”

秦昭昭笑着扎起一颗虾丸,放进他碟子里:“骗你的。这虾丸是我做的,没放白胡椒,也没加葱姜水,用的是桂花酿去腥。放心吃吧。

周宴清心里忽然像有股小电流酥酥麻麻地窜过去。

刚才她记不住自己喝什么茶,他还耿耿于怀了一会儿,可现在,她不记得他喝什么茶,却记得他挑食的毛病。

他低头咬了一口她夹来的虾丸,虾肉本身的清甜在桂花香里淡淡散开,忽然就好吃了。

秦昭昭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又往自己碟子里捞了一个,觉得现在的气氛还蛮不错的,她找准时机开了口:“那个……有件事我想问你。上次我去朝阳公寓,是想找爷爷留给我的那套铜制七件套,结果没找到。那是我爷爷亲手给我打制的,我想问问……”

话没说完,他慢悠悠哦了一声。

“扔了。”

秦昭昭错愕地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周宴清云淡风轻地说:“你走了以后,你的那些破烂我就叫人处理了。不然留着干什么,占地方吗?”

秦昭昭低下头,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锅里一颗虾丸咕嘟一下浮上来,周宴清心情大好,拿起漏勺去捞,刚要送进自己碗里,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抢先一步截走了。

秦昭昭看也不看他,把截来的虾丸放进小葵的碟子里,她心里气得要命,就是不想给他吃。

周宴清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反而更好了,嘴角微微上扬。没吃到虾丸也不气,放下筷子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兴许被王勉收进地下室吃灰了。回头我让他翻翻,翻到了告诉你。”

“谢谢。”秦昭昭头也不抬。

周宴清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酒足饭饱,心情美妙。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呵呵一笑,他就知道这顿饭没安好心-

夜里散了席,小葵蹲在桌前,抱着从隔壁搬回来的那瓶酒念叨了一晚上。

“……好家伙我一看,一整面墙全是好酒啊,他就说随便挑嘛,那我肯定挑最贵的呀。王勉说这瓶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我也不懂,谁知道真的假的……”

她弯腰趴在桌上,举着手机对那瓶酒各个角度一顿拍,忽然哇靠一声,真让她在网上搜到了同款。

她数了数成交价后面的零,眼花缭乱,赶紧把手机凑到秦昭昭面前:“快看昭昭!真是拍卖会上的,七位数!我的天,这么贵的酒,周老板回去知道了会不会气疯,然后把王勉打死?”

善良的小葵姑娘真怕王勉挨板子,犹犹豫豫地说:“要不……咱们给他送回去吧?”

“不用。”秦昭昭看也没看那瓶酒。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理今天的账本和预定单,这会儿洗过了澡,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袍,微湿的黑发披在肩头,还散着淡淡的洗发水的薄荷香。

台灯暖黄的光拢着她低头专注写字的样子。

“放心,这种东西离了拍卖场就不值几个钱了。多半是用来走账洗钱的幌子,里面的酒液未必不如超市二三十块一瓶的好喝。”她淡淡地说。

这话是当年周宴清带她出入拍卖会时讲给她听的。包括刚回国那阵子,薛晓京带了瓶杨知非从墨西哥拍回来的龙舌兰给她接风,喝完之后薛晓京把那个酒瓶带走了。其实那瓶酒本身并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个瓶子,瓶身是巴卡拉水晶工坊首席匠师手工吹制的孤品水晶樽,买它本质上是收一件可以盛酒的水晶艺术品。

小葵有点崇拜地望着她:“昭昭,你懂的真多啊。”

秦昭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微微怔住了。

她想起跟着周宴清出入那些年见过的世面,耳濡目染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真的值七位数,也没有爷爷给我亲手打的那套香具贵重。那是无价之宝。”

想到她的无价之宝被周宴清当垃圾一样扔了,她就好气。

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喊小葵:“咱们一起把香料供应链名单对一下吧,明天开始得一家一家谈了。”

“好!”小葵把酒放好,搬着小板凳凑过去。两个姑娘头挨着头,一笔一笔核对起来。

月亮升得高了,槐影落在院墙上,安安静静的。

一墙之隔。

周宴清坐在书房的圈椅里,面前的花梨木案上,静静摆着一只翻开的意大利Asprey手工定制的深棕小羊皮箱。

像电影里那些老派的珠宝匠对待王冠上的宝石那样郑重。

他拿起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棉布手套,轻轻套在自己刚刚沐浴过的手上,这才伸手探进皮箱里,一一抚摸过去。

香铲、香匙、香箸、香拂、香压、香拓、香扫。

卧在丝绒衬底上的铜制七件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哑光,一点锈迹都没有。

他轻轻拿起那支最小的香勺,贴在脸颊边,闭着眼摩挲,一针过电似的酥麻忽然从指尖窜到心口,再蔓延至小腹,不断往下坠。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淡淡桂香,跟过去七年里,无数个深夜他拿出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他缓慢睁开眼,拿起一旁叠得当整的麂皮软布,将面前每一件铜器都端详一遍,再一件一件地擦拭。

直到全部光可鉴人了,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放回皮箱里。

……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一章从昨天中午写到现在,不要怪菜菜,这文有点偏职业、正剧,不像薛杨那本就在大学里谈谈恋爱,涉及到一些香料知识,真的得要查好久,又去向同行业的朋友请教,所以有时一章耗时多一些。好啦,明天见,那么深情的周老板,何时才能不嘴硬呢~~

第17章 竟然是他 “所以,刚-

那天晚上, 两个人对完香料供应链的初步名单,小葵托着腮,忽然问了个问题。

“昭昭, 咱们的供应商意向里,怎么没有桂花原精?桂花不是咱们的主力香调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小葵。”秦昭昭说着, 起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那本爷爷留下的秦氏香谱,搁在桌上, 手指轻轻抚过封皮。

“还记得我之前拒绝至衡的合作么, 我说不想挂靠和贴牌,要自己做品牌,那就不只是开店卖货, 必须要有自己立得住的核心产品。”

她看向小葵:“所以, 我打算复原秦氏古方里已经失传的那款‘江南桂’, 用它来为秦氏香道申遗。这既是做品牌的正路, 也算了了我爷爷的遗愿。”

这事听着工程不小, 可莫名让人热血上头。小葵歪头瞅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抬手往她肩膀上一拍,豪爽道:“没问题昭昭,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所以, 这跟咱们暂时不采桂花有什么关系?”

“因为桂花是江南桂的基香,也就是底子里的魂。申遗不比普通认证, 配方来源必须可追溯, 产地得对得上古方记载。别的地方的桂花入香可以,但不能入这道方子的谱。”秦昭昭语言一缓,更沉稳有力,“我要用的, 得是江南苏州一带,我们秦家自己那片桂花林里长出来的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