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未知病症
晚上下班蒋观俞却没来接,只用手机发了消息,说自己有事。
姚绪从来都不会多问他究竟在做什么的,特别在经历了周源的事之后,他想,他自己应该有分寸。
但蒋观俞好像对他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有些不高兴,姚绪回了他一个“好”,他就气呼呼地说了一堆“不关心他”的话。
再想补救时,他却已经不回了。
凌晨,姚绪难得自己一个人回家,穿过酒吧街,越往居民区走,四周便越静,入秋了之后城市里连个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剩下通宵亮着的路灯在一旁静静地陪着。
姚绪之前用了一年的时间才终于熟悉这条路,可蒋观俞只陪他走了三个月,就让他控制保不住地在想:
这路,从前也有这么长吗?
像是总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昏沉的夜色里,两道互相重叠,趋同又交错的脚步声,习惯了蒋观俞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他跟着一点一点地踩,又一点一点地靠近。
偶尔分没跟上,“影子”就会一起停下来,发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快点。”
他其实没有生气,他只是在等他而已。
真的是可怕的习惯。姚绪忍不住想。
他大抵是很害怕这种悄无声息的侵蚀,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病症似的,缠得他连最开始的自己都寻不着了。
越往下想,步伐就越不自觉地跟着加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呼吸里都带上了喘。
钥匙用力朝左一转,有些老旧的防盗门就晃晃悠悠地敞开。
可惜,门缝里头,也是暗的。
他伸手开了灯,被重新装饰得温馨又精致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姚绪的心便由此毫无征兆地坠了下去。
连最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也没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姚绪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像小时候,偷偷攒了许久的巧克力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一样。
他把它们都藏在一个小小的饼干盒里,放在抽屉最深处的角落,以为谁也不会发现。
可是某天,他照例去看,盒子倒是还在,只是里面的巧克力一颗都没剩。
姚绪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但即便很伤心,他也不能哭,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他趁着没人的时候,抱着饼干盒想,这世上如果有神的话,可不可以让所有失踪的巧克力“回家”。
这样的祈祷当然是没用的,因为神并不会在乎几块巧克力的“生死”,他们总要关心很多很大的事情,姚绪的声音太小,谁也没有听见。
但巧克力最后还是找到了,在妈妈的桌子上,一颗也没有要回来。
可蒋观俞不是巧克力。
姚绪洗完澡,躺在床上想。
蒋观俞可能要比巧克力再重要一些。
因为姚绪只会为巧克力难过一会儿,他不会担心,“巧克力”有没有吃饭,又为什么这么晚都不回家。
原来,他也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不习惯去问而已。
不知不觉间,蒋观俞在自己心里原来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了,连姚绪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
他有些慌乱地将那些应该对他很重要的东西重新排序,巧克力,汽水,西红柿炒鸡蛋可哪一个都没排到蒋观俞的前面去。
无论怎么数,他好像都是第一个。
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姚绪还没想通这个问题,就先把自己给想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好像感觉身边躺了个人。他没反应过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又突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扭过头一看。
蒋观俞不知道回来多久了,穿着睡衣,眼睛都闭上了,像是已经睡着了。
不过应该睡得比较浅,姚绪一动,他就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姚绪见了他,困意都散了,连忙翻过去面朝着他,还往前靠了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蒋观俞明显很困,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只含糊回答:“回来有一会儿了吧。”
姚绪看着他的脸,莫名就觉得有些紧张,只能一面扣着自己的手指,一面问他:“那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这么晚才回来。”
蒋观俞半眯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听了这话眉毛却还能挑起来:“我以为你根本不关心呢?晚上发消息的时候怎么那么不在乎?”
因为那会儿还没有意识到一些事。
但这个理由姚绪并不能说,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因为晚上忙没时间问”
好像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蒋观俞却似乎挺满意的。他微微睁开眼,冲着姚绪轻轻笑了一下,便忽地伸出手来,一把将他给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又用脸颊在他的头顶蹭了蹭:
“你会知道的,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可他越这么说,姚绪就越觉得有些慌,像是要发生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情似的,手心都有些冒汗:
“那你能不能跟我聊聊”
他尝试着想和蒋观俞沟通,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下子掐住了下巴。
蒋观俞强迫姚绪抬起头,对上他终于睁开了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他每天都要走上一遍的夜。
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唇上,化成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快睡吧。”蒋观俞抵着姚绪的鼻尖说,“我真的很困。”
姚绪闭嘴了。
蒋观俞的这个方法实在是太有效了,姚绪所有要说的、想说的话都这么直接给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烘烘的热,从身体里面腾得一下就升了起来。又外化为两簇从耳后蔓延的绯色,堆积得面颊都开始发烫。
姚绪睡在蒋观俞的怀里,挣脱不开,便只能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藏进被子里,浸进黑暗中。
他抿着唇,用鼻子一点一点地呼吸着沉闷的空气,心里却偷偷想:
在蒋观俞没有说清楚之前,绝对不能再让他亲自己了。
绝对。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一连过了四五天,姚绪也没找着机会和蒋观俞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这人每天都要忙到凌晨四五点才回来,累得说不上几句话就睡着了,姚绪去上班的时候也没醒。
他就是脾气再好也等不下去了,这两天焦虑得都做噩梦了。
梦里蒋观俞告诉他,他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是因为杀了人,姚绪吓得半死,却还要跟他一起处理尸体,掩盖罪行,最后还是被抓到,一个人得了一副银手镯。
姚绪知道蒋观俞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但备不住自己会胡思乱想,终于熬到快要休假,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问个明白。
他一边这么决定,一边在酒吧给客人点酒,正收了酒水单往吧台走的时候,就听到了旁边的卡座里有人在说话。
音乐声有些吵,所以那人也跟着放大了声音:“哎之前请我们去吓唬人的那个小子,你们还记得吗?”
姚绪的脚步蓦地一停,余光扫过那边坐着的几个人,果真有点眼熟。
“记得啊。”马上就有人接话,依旧是旁若无人地大声嚷嚷,“就是那小子害我们被莫名其妙打了了一顿,钱没捞着,还被大哥骂了,想想就来气。”
“我今天又看见他了。”
“在哪?”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那什么公园,河边上的那个,找了一堆工人在那里搭什么东西,阵仗还挺大。”
“在那儿干什么?”
“没看出来,都是一些架子啊什么的,不过应该挺值钱的。我当时就打电话跟老孙说了,他那人记仇,非说今晚要带人过去好好给那小子一个教训。”
“什么?大哥不是不让吗?”
“没告诉大哥,就几个兄弟自己去的,出了事大不了再被骂一顿呗。”
“啪”的一声,酒水单被甩在了桌上,打断了那几个人的对话。
姚绪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不是很好,今晚估计是要被投诉,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了。
“你们说的人,现在在哪儿?”
卡座里坐的混混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一看他服务生的打扮,立即就又嚣张了起来:“关你什么事!你谁啊你!”
姚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到底还是压着性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他也算是人生头一早觉得自己的那段叛逆期也不是全都一无是处,至少还是让他认识了几个有用的人。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没等对面开口,姚绪就已经先出声道:“我遇着几个你手底下的人”
简单的把事情讲了一遍,他就把手机递给了最先说话的那个人,一头黄毛的倒是很扎眼。
黄毛有些狐疑地接了,听清楚那边人的声音后,整个人背都挺直了,一直在下意识地点头,也不管对面看不看得见。
挂了电话,他已经换了另一副态度,毕恭毕敬用双手捧着将手机还给了姚绪。
姚绪随手放进口袋了,将手上的单子交给旁边的同事,便冲着他一扬下巴,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带路。”
第32章 翻车现场
黄毛自从接了电话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声音有意识地放低,连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都好像变顺了不少。
他说的那个公园离酒吧并不算近,所以还特意打了个车。
不过这会儿姚绪也没心思管这些,蒋观俞虽说应该是会打架的,但就是不知道对方究竟会带多少人去,问黄毛,黄毛也说不清楚。
他在路上也大概解释了这其中的关系,这个所谓的老孙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在于他并不能完全算是他们这一派的,背后有点势力,所以虽然表面上要听大哥的话,但其实大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姚绪上回为了帮蒋观俞把钱要回来揍了他们一通,后面跟他们大哥道了歉,他们就把这事给认下来了,偏就是这个老孙一直不服气,天天嚷嚷着要把这笔账给讨回来。
甚至于之前伤了蒋观俞手臂的那个人,也是这个老孙。
姚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黄毛他们这帮人的大哥他很早就认识,当初他还有钱的时候帮过那么几回,也算是交了那么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后来落魄了,之前相熟的圈子都避之不及的时候,这人却格外地讲义气,说什么都要帮他,给他介绍了酒吧的工作,平日里也经常来喝酒,格外地照顾他。
却没想到靠着这点关系,也没把这事给了了。
很快就到了公园门口,两个人下了车,黑灯瞎火地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黄毛说的河边。
这里应该是专门规划出来的活动场所,是一整块相对比较空旷的平地,植被也不是特别密集。借着头顶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里矗立着几个用黑布罩着的大家伙,像是什么装置似的,形状也并不是很规则。
黄毛眼神挺好,马上就指着那堆东西的中间说:“在那儿。”
姚绪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瞧见了几个昏暗的影子,都站在那里没动,似乎是在对峙。
“你真劝不动?”姚绪一边摸着身上的口袋,一边头也不转地问黄毛。
黄毛有些无奈:“大哥都劝不动,我哪行。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上头了,怕是连话都不会听的。”
姚绪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干脆放下了手,对着黄毛道:“那你回去吧,跟你们大哥说,这回是他们先动的手,最后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负责。”
黄毛连连点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姚绪没找到趁手的家伙,只能空着手往那个方向走。
愈走变愈觉得这人下手狠,只对付蒋观俞一个,竟叫了七八个人来,影影幢幢地站在那些装置的前面,几乎把里面的人给挡得严严实实。
姚绪没急着上前,而是在离他们有一定距离时站定,然后高声叫了一句:
“蒋观俞!”
略显安静的夜色里,这一声格外地清晰,甚至还惊飞了几只栖息的野鸟。
那些人立即便回身看他,影子的缝隙里,他看见了蒋观俞惊讶的脸。
干干净净的,没受什么伤,看来还没动手。
姚绪稍微松了一口气。
领头的那个叫“老孙”的人一见了姚绪,脸色更加阴沉,冷笑了一声道:“好啊,我还想着去哪儿找你呢,没想到你直接送上门了”
他话音未落,姚绪突然就动了起来,不过几步,人已经切进了人群之中,站在了蒋观俞的身前。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他说着,手却在后面偷偷去握蒋观俞的,想要让他安心。
谁知蒋观俞却一把抓住,又用力一拉,逼得姚绪在这个时候转过身,看向自己的脸。
他显然一点也不安心:“你怎么来了!”
语气焦急,倒像是质问。
姚绪只有用余光观察着前面那些人的动作,解释说:“我在酒吧听说了有人要找你麻烦, 就赶紧过来了。”
说完,还以为是蒋观俞是担心他,便安抚性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这几个人不算什么的。”
但蒋观俞好像一点都没听进去,抓住姚绪的领子就想把他往外面推:“你你怎么能来这,赶紧走。”
姚绪当然不可能走,挣扎了两下甩开了他的手:“不行,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这似乎是姚绪第一次这么果决地拒绝蒋观俞,他甚至还愣了一下,眉心就拧了起来:“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俩在这边拉拉扯扯,争执不下,还是旁边老孙看不下去了,猛地用手里的棍子敲了一下地面:
“我看谁敢走!”
姚绪立即扭过头,他带来的那些个人已经动了起来。
他便猛地推了一下蒋观俞,再侧身让过直冲着他而来的棍子,手肘又趁机上顶,直接就击中了对方下颚。
痛呼声中,脚步又蓦然一动,反手就夺了之前那人的木棍,顺势就敲在了另一个人的颈侧,打得他直接就倒了下去。
接连几招,那七八个人就直接躺下去一半。
另一半是蒋观俞解决的,姚绪从前确实是小瞧了他,他出手虽没什么技巧,却足够硬。
用肩膀接了几棍之后,没发出一点声音,反而趁着空挡,将那几个人通通撂倒,也算是帮了姚绪大忙。
老孙见状,直接狗急跳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短刀来,就想刺向蒋观俞。
姚绪眼神一凛,连迈两步,便在短刀刺出前插进了两人中间,一把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再反向一拧,只听得一声骨骼的脆响,短刀应声落地。
与此同时,他又抬起右膝,直接顶向老孙的胃部,他马上就惨叫着蜷缩了下去。
姚绪终于舒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蒋观俞。
他刚才也是用了力气,此刻正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卷曲着贴在皮肤上,眼神在昏暗的光线却莫名亮的有些让人心颤。
姚绪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就想移开目光。
可蒋观俞的脸色却越发得不好看,也不管满地哀嚎的混混,直接就过来推姚绪,命令他:“你赶紧走。”
他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
姚绪先前还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牵扯进来而已,可这会儿居然还想着赶他走,他显然是看不懂了。
“可是”
他想说点什么,蒋观俞却不让,抵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出口的方向推。
“这里我自己解决掉就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上班不扣钱吗?”
姚绪迟疑地回头,却突然看见他背后有个混混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立即便警觉地叫了一声“小心”,想把他揽到自己的身后去。
可谁知那混混只走了两步,就“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手脚拼命地挣扎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以让自己站稳的东西,却一把扯住了旁边的黑布。
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嗤啦”。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黑布被扯下,竟接连带动了其他的。
转眼之前,大片的黑色倏忽坠落,而遮盖着的那些个奇怪的“装置”就这样彻底暴露在了月光下。
用白色玫瑰和气球装饰的花墙连成一片,在夜色之中甚至散发着点隐约的香气。
而花墙中间,是一只几乎有两人高的棕色泰迪熊,毛茸茸的手臂前,放着一个空着的展示板,四周画满了笨拙却可爱的涂鸦。
好像都是些眼熟的元素。
巧克力,汽水,西红柿
姚绪还没从这个场景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清醒过来,就突然听到了一阵嗡鸣。
他抬起头,不知多少个亮着灯的无人机在河面上缓缓升起,在夜空中流畅地变换队形,最终盯着成两个清晰的字——
姚绪。
下面,还有一个像素风的巨大爱心。
姚绪僵着脖子,艰难地转过来看向蒋观俞,刚准备说话,就突然听到有声音从他的身上传了出来,好像是对讲机。
“老板,不好意思刚才遇到了一点小问题,已经调整好了。你看现在这个亮灯效果可以吗?还需不需要改动?”
沉默。
非常尴尬的沉默。
蒋观俞不说话,姚绪也并不知道要说什么,一颗心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连手心都好像沁出了汗。
他竭力地咽了一口口水,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说:“你这些天,都是在忙这个?”
蒋观俞依旧没出声,他也便只能硬着头皮道:“这这又是什么,新玩法”
实在太心虚的一句话,蒋观俞听着,都跟着冷笑了一声:
“姚绪,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装傻?”
“不是”
姚绪想解释,但蒋观俞直接打断:“就算是看得到这些,你也想像之前一样逃避过去吗?”
“我逃避什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姚绪有些苍白地辩解道。
他知道,他必须得阻止住蒋观俞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惜并没有成功。
蒋观俞静默了一瞬,就突然转身,猛地对着旁边的草坪踢了一脚,低声骂了一句,才扭过脸来,怒气冲冲地朝着姚绪叫道:
“这看不出来吗!老子喜欢你,从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所以在准备和你表白!”
姚绪身上原本因为打架而有些燥热的汗,却在这一瞬间迅速地冷却,像是被四周的夜风都给掠去了似的。
他努力强撑起来的一点笑意,也在此刻随着身体里的那颗心一起,一点点沉到了底。
“蒋观俞,”他冷着声音开口。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第33章 既得利益
这句话说出来后,姚绪觉得有些耳熟,仔细想了一下才发现,兜兜转转,他好像把蒋观俞曾经送给自己的,又给还了回去。
但情境显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姚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来的勇气,竟有胆子从仿佛被紧攥着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已经知道了必“死”的结局,所以连一身的血肉都抛下似的。
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仿佛是非要逆着他的那点心思,在克制不住地发着颤。
于是,他索性就这样闭了嘴,将自己和嗓子里耐不住的呜咽一起,藏进河边黏稠厚重的黑暗里,并祈祷蒋观俞不要看见。
难得的,天上的神明回应了姚绪一次。像是瞧着他可怜,便大发慈悲地遂了他的意愿,没让他露出更狼狈的样子来。
姚绪便紧抿着唇,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才敢小心地去看面前的蒋观俞。
明明站得很近,却好像离得很远的,蒋观俞。
月光在这一瞬间好似故意变得很亮,所以他能清晰地瞧见他通红的耳朵,像是被热气蒸腾了好几遍,艳得恍若是要沁出血来。
可这红色却在到达鬓角的时候突然断了,只剩下宛若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白,和上面嵌着的两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黑色的眼睛。
一并有些失色的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冷淡至极的弧度:
“你说什么?”
姚绪其实很怕这种声音,漠然,没什么起伏,像是某些黑漆漆的水潭,看上去平静无波,却没人知道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明明恐惧着,胆怯着,却还是不得已地一次又一次落进“水”里,连逃跑的路都没有。
他必须要面对。
所以,他只能尽力压平了声音对蒋观俞说:“你还知道我是”
可是话没说完,就被地上躺着的人的呻吟声打断,不远处的河面上,无人机也嗡嗡地飞着,像是在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简直是一片混乱。
姚绪忍不住皱眉,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改口道:“等会儿再聊,先把这里都处理了吧。”
事情大多都是蒋观俞办的,姚绪只负责将混混都赶走,便自己一个人躲在看不到那些花墙的地方抽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蒋观俞找了过来,身后已经归于平静,显然是都处理好了。
他走近了之后,看见姚绪指节里夹着的亮点,竟突然一愣,问他:“你抽烟?”
姚绪也跟着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就答:“是啊,我没在你面前抽过吗?”
蒋观俞没再说话,不过看他的表现,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经他这么一问,姚绪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倒是莫名放下来了一些。
关于之前的那个回答,他其实有不少话想跟蒋观俞说,但却因为太多太杂,便就不知道到底该从何说起。刚才在这里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要从头开始。
“你应该知道,我离开蒋家的时候,因为实在太不光彩,所以什么东西都没带,连说要给我的钱也没拿。结果出来之后,才晓得自己当时究竟有多天真。”
“因为连最基本的学费都凑不出来,所以只能先办了休学。没钱租房子,就睡在那种七八个人挤一间的短租房里。”
“大概可以想象,把一个从小到大连一杯水都没有自己煮过的人突然丢到那样的环境里会是什么感觉。”
“想吐,每分每秒都想吐,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身上,或许不只黏在身上,已经穿透皮肤钻到身体里一样,一直在恶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我知道我矫情,什么样的活着不是活着,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觉得自己像是垃圾一样被丢出来,掉进垃圾堆里,在一点一点地慢慢腐烂。”
“我那会儿其实也没见过什么腐烂的东西,甚至不知道天气热的时候,吃的东西放久了,是会生出蛆的。”
“我第一次见到那些白色的扭曲的东西时,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吐了,也没什么可吐,呕出来的都是些没颜色的水。”
“我一边吐,一边就在想,我迟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死了也没人知道,最后被虫子啃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来到这世上一样。”
“后来”
姚绪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后来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是因为——”
“梦见了你。”
“有些好笑,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却偏偏就是梦见了。”
“你那会儿在我的梦里,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可我却好像能感觉到你的表情似的。”
“你在梦里对我说,这样就受不了了吗?”
“算不上噩梦,但我确实是被吓醒的。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虽然很难受,却突然变得很清醒。”
“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既然决心接受一切,那就不能再苦苦扒着原先的东西,不然,我在蒋家说出的那些道歉的话又算什么呢?我原来是一个这样懦弱得没有底线的人吗?”
“我得活下去,就算是腐烂地活,也要活下去,因为,我要等我的报应。”
“后面慢慢也就习惯了,其实那里的人还是挺好的,见我就像是见到自己的孩子似的,经常照顾我,还给我介绍工作。”
“开始的时候当然什么都不会,但我虽然有些笨,学东西还挺快的,没多久就做的挺好了。”
“最忙的时候,打过四份工,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经常累到觉得魂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也坚持下来了,回头想想,好像也不算很难。”
“至少日子是在一点点变好的,我不用再和别人合租,住进了还算不错的房子里,学费也攒得差不多了,一天只要打两份工就行,甚至还有点余力去帮帮其他人。”
“就算你没有来找我,我也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你的面前去,郑重地和你说一声‘对不起’的。”
“你出现的那天,我其实还挺开心的,是那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一样的开心,我想,我一直都在等的,大概就是这个。”
“如果我还像从前那样躲在垃圾里面腐烂,你怕是连来找我的兴趣都没有。”
“至少到这里,我觉得我是做对了。”
最后一支烟到底是没抽完,姚绪将它在地上按灭,一直到红色的火光完全熄灭,他才继续道:
“可是,后来的事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
“我一直在等你来报复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等他,你好像对我越来越好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不能这样,蒋观俞,你真的不能这样。”
“特别是见过周源之后,你虽然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真的每天都在想,你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或者说,你替我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周源经常打你吗?打得重不重?你吃得饱饭吗?逃跑的时候又会躲在哪里?太多太多的问题了,我根本不敢去细想,每多想一分,就觉得当初的那个自己,像是个无可救药的浑蛋一样。”
“我吃的那些苦,和你比起来,究竟算什么?”
“可你现在说喜欢我,不觉得可笑吗?”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是谁?你流落在外面二十年,见不到自己父母,还要被坏人折磨,失去所有本来生来就有的东西,都是都是因为我。”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姚绪越说,声音便越克制不住地发抖,到最后几乎是硬憋着一口气,才终于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
熄灭的烟头最终被掐进手心,残留的烫意激起一阵并不鲜明的痛。
姚绪低着头,听见蒋观俞的声音从头顶上缓缓地落下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痛苦是不应该比较”
“可是!”姚绪突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他。
“既得利益者的痛苦和受害者的痛苦是不配放在一起的!”
忽地起了一阵夜风,吹散了满地的沉寂。
姚绪没等到蒋观俞的回答,便只能自己为这一切下了一个决断。
“你还不懂吗?只要我还是姚绪,你还是蒋观俞,我们之间,就永远并不可能有除了‘赎罪’之外的任何关系。”
“我不能那么不要脸。”
姚绪以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蒋观俞只要接受就行。哪怕不愿承认,却终究无从反驳。
可是他停下来沉默了许久,也没听到蒋观俞的任何反应,正准备抬头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冷笑。
“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说这个?”
蒋观俞的声音很淡,隔着黑暗传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秋日里的萧瑟凉意。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要给自己找上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有什么事直说不就好了。”
“不过我还挺想知道的,你费这么大心思拒绝我,到底是为了谁?”
他的这几句话说得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姚绪皱着眉仰面望向他,他却有些阴沉地露出了一点浅笑:
“岑睿?还是贺惟述?”
“岑睿应该不太可能,你没那个胆子和蒋应遐抢人。有他在,就算是有什么,你也一辈子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和我比起来,选他不合算的。”
“那是贺惟述?他走了四五年了吧,你还是忘不了他?或者说,他给你承诺了什么,只要你等他,他就让你回到原本的那个圈子里去?”
蒋观俞说着,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啊,差点忘了,你们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交情了,我肯定是比不上的,那就怪不得了。”
“但是贺家那么厉害,你真以为等他能等到什么?你搬出来这两年,他除了给你打电话之外有做过任何一件事吗?既不帮你,还要你巴巴地为他守着,果然是好感人的两个人啊。”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起来,姚绪急忙就要解释:“不是,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蒋观俞就是不让他说话,连脸上的那点笑都敛去了,“听你说要怎么拒绝我?”
“姚绪,你真以为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要你的一个答案?”
“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他忽然就蹲下身,伸手就搭在了姚绪的脖子上,又猛地一用力。
姚绪被他揽得一个踉跄,连忙用手撑在地上才没有摔倒,再抬头时,蒋观俞的脸已近在眼前。
“你等他有什么用?这两三个月里,我早就把你的全身上下都摸遍了,你身上的那几颗痣,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耳语,说出的话却一点都无法让人平静,“这些,贺惟述知道吗?”
“啊,不只是摸,亲也早亲了不知多少遍了。你这张脸,平常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可染上点东西之后,可比你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啊。”
“你现在跟我说不行,你觉得——”
“有用吗?”
姚绪微微张开嘴,脑子仿佛已经死机了一般,完全无法消化这些话。
蒋观俞却在此时抬手抚上了他的脸侧,拇指划过面颊,故意用力地将他的那两片唇都揉得通红,又沿着缝隙向里,压住了他的she。
“好啊,我可以听你的。”
他微微凑近,鼻尖似是要靠上,却又突然停住。
“我不喜欢你,但你——”
“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此男已经气到胡言乱语了,啥话也没听进去。
第34章 算你厉害
姚绪有点后悔刚才将那些人都赶走了,以至于现在这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蒋观俞想做什么,他好像都反抗不了。
他刚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说的那一大堆话,蒋观俞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想要反驳,至少也得把话题给扳回来。
只他们两个人的事,提别人做什么?
他和贺惟述,怎么也不算青梅竹马的。
可蒋观俞却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一般,偏要压着他的舌头,不让他说话。
姚绪怕会更加激怒他,并不敢直接去拉他的手,便只能竭力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可怜的呜咽。
大概是想表达:放过我吧。
蒋观俞不知道听没听出来其中求饶的意味,因为离得太近,所以姚绪并不能看清他此刻眼中的情绪。
投下的黑影压在的眼睑上,像是坠上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似的,使得他并不大敢抬头。
但就这样张着嘴,实在有些难受,只好鼓足勇气,搭上了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的手腕,想要把阻碍自己说话的手指给抽出来再说。
谁知还没等他用力,原本停在脸颊上的食指和中指竟蓦地一动,也一并跟着,开始像是探究般地抚摸着他的整个嘴巴来。
最外面,是早被揉得红肿的chun,接着,指腹轻轻拂过所有略带着点尖利的chi,又顺着旁边的弧度,捏住了被逼得无处可逃的s尖。
那是一种怪异的、像是被完全控制住了似的感觉,脆ruo的s被夹在指节之间,甚至还有些e劣地捻了一下,拉扯得他喉咙都似是有些酸痛。
姚绪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下子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动都不敢动,只顺从地任凭那几根指头在自己的嘴巴里毫无顾忌地作乱。
直到,蒋观俞又往后,摸到了他的嗓子y。
姚绪控制不住,条件反射地干呕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猛地吞了一口口水。
蠕动的肌肉若有似无地碾过指尖,他听见,蒋观俞的呼吸似是又沉了几分。
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积聚,蓄在眼眶里,引得一双眼睛都迅速地变红,泫然般地似是要马上落下点什么。
姚绪终于难以忍受,抬眼望向了近在咫尺的蒋观俞。
有那么一点水渍,恰巧就沾在了睫毛上,将整个视野都折射得有些波光粼粼。
但蒋观俞的影子仍是黑的,像是某种凝结在瞳孔中央的翳病。
姚绪只抬头望了那么一下,蒋观俞的手忽然就不动了,连同喷在自己脸上的呼吸一起,像是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凝滞似的。
他忍不住“呜呜”了两声,以为这人终于玩腻了,便再顾不上其他,攥着他的腕子用力一拉,才将那只手给彻底推开了,自己也顺势向后仰倒,直接就坐在了地上,捂着喉咙猛地咳嗽了几声。
一直咳到眼泪和唾液一同在地上积蓄成小小一滩,他才勉强停了下来,送嘴巴到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
蒋观俞却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一点声音,被推开了也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沉默地从口袋里抽出张湿巾来,将湿漉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都擦干净了,才终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明显比他狼狈得多的姚绪,像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仿佛把他弄成这个模样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姚绪还没怎么缓过来,蒋观俞就又往前迈了半步,一双脚停在了他的手边。
姚绪这会儿仰头,便只能瞧见一轮朦胧弯月,和月亮下隐匿的黑暗中的脸。
晚风沉寂,蒋观俞终在这一刻于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要淡漠许多:
“你既然不想要我对你好,那我也可以乖乖地听你的话,反正你现在,也拒绝不了我的任何要求,不是吗?”
这确实是实话,姚绪无从反驳,他就算是有所谓的底线,大概也会为了蒋观俞一退再退。
这已经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印证了无数次。
所以他没出声,他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安静地等着自己宛若“梦寐以求”的审判。
“姚绪。”
蒋观俞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尾音有些下压,像是预示点什么。
“如果我要你在这里给我t呢?”
很寻常的声音,听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依旧生气,就像是睡前在和他说“晚安”一样。
可其中所表达的意思却比刚才他说的那些还要让人震惊,姚绪一下子连嗓子里的不适都忘了,难以置信的望向蒋观俞:
“t什么?”
蒋观俞好像是笑了一声,反问他:“你说呢?”
这个时候再装不懂倒显得有些太矫情了,大家都是男人,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但姚绪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出这个要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超过了。
这里这会儿虽然没什么人,但保不齐等下不会来人啊?
“在这里吗?”姚绪颤着声音问。
“当然。”蒋观俞回答说,“不在这里的话,算什么惩罚呢?”
原来是这样。姚绪想。
蒋观俞还在生气,所以一定要给予他一个足够将他的尊严碾得粉碎的,惩罚。
他将这种行为冠以“惩罚”两个字,对姚绪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比“喜欢”两个字,更容易让人接受。
姚绪在他面前,哪还有什么尊严呢?
姚绪缓缓地坐直了身子,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地发现,如果可以通过这件事让蒋观俞消气,甚至是忘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的话,好像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毕竟,他也说了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话。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会。
姚绪又看了一眼蒋观俞,他的身影还像是小山一样压在那里,好像不能提供什么帮助。
便只能自己深呼吸了一口,学着自己曾经看过的那样,视线慢慢下落,最终停住,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拉开
这大概是姚绪这辈子做过最无畏的一件事。
他赌蒋观俞不会让他做到最后。
果然,还没等他碰上去,蒋观俞就突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后面砸下来的声音应是再也压不住闷在身体里的气,像是要把牙给咬碎了似的。
“姚绪,算你厉害。”
说完,又低声咒骂了一句,才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
姚绪好不容易舒出一口气,又怕他乱跑,再遇着什么坏人,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想要跟上去。
走到一半,脚底下却像是突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停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只不知怎么被扔在这里的小熊。
和那个立在花墙里的一模一样,不过尺寸要小上许多,只普通玩偶的大小。
此刻因为被他踩了一脚,一半身子都沾上了灰尘,脏兮兮软趴趴的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抛弃了似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姚绪本不应该管的,这里的所有东西明天肯定有专门的人来处理,他最好不要扯上任何联系,把这一切都给忘了。
所以他难得狠了心,抬脚便想要要离开,可步子却始终没有迈得出去。
小熊有什么错呢?
小熊只是想让人开心。
姚绪到底还是蹲下身,将那只小熊玩偶捡了起来,又掸了掸它身上的灰,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睛想:
他就留下这一个吧。
一路回了家,姚绪刚把那只小熊藏进门口的柜子里,蒋观俞就从衣柜后面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自己的那几件衣服。
他看了姚绪一眼,也不说话,就将衣服都一股脑地都塞进了包里。
姚绪看出他是在收拾行李,连忙就问他:“你要搬走?”
蒋观俞的动作一顿,挑眉看他:“都这样了,你难道还想跟我睡一张床上?”
姚绪尝试解释:“不是”
蒋观俞却没让他说完,兀自说了下去:“我现在很生气,所以不太想跟你说话,也不是很想看着你。”
他装好东西,将拉链一拉:“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你应该也需要。”
“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那些话的。”
说完,便看都不堪姚绪一眼,背着包就要往外走。
姚绪莫名就觉得有些慌,等蒋观俞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拉住了他。
蒋观俞倒是没挣扎,只用一双幽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话。
可姚绪却一句也没说得出来,他脑子乱得很,一会儿不想让这个人走,一会儿又觉得或许分开才是对的。
最后,还是蒋观俞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给扒开,然后,一句“再见”都没留下。
姚绪在空荡荡的房子站了半天,许久都没回过神,直到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给惊醒。
他急急忙忙地去开门,看见是蒋观俞去而复返,心里不免一喜,正准备说话,却被人给抢了先。
门外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映得面前的人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姚绪,你要是敢趁这个机会逃跑的话,就最好能跑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去。”
“你应该不会想知道被我抓到的后果的。”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回评论了!
第35章 孤独患者
蒋观俞最后还是走了,他特意折返回来,像是只为了说这么两句话。
但他猜得挺对,姚绪确实想跑的。
哪有房子主人都搬走了,自己还继续住下去的道理?
许是蒋观俞的威胁实在太唬人,姚绪迎着他阴沉沉的颜色,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又连忙往前走了半步,有些急切,却还是小心地问他:“你会回来吗?”
既然不让自己走,那总得有个等待的期限吧。
蒋观俞不知道想了什么,只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走之后,姚绪有些机械地关上门,再转过身,才终于彻底意识到,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房间里安静地好似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恍惚间身体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蒋观俞的离开被一并拽了出去,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层皮肉,只勉强用骨骼撑着,稍有不慎就会散架似的。
当初他从蒋家出来那天,也是这种感觉。
姚绪算是很早就知道,情绪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无法被消解的,想不通的问题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想通。
所以他只能选择忽视,将那些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想法感受全都揉成一团,碾成一个个“小石子”,装作随意地丢在角落里,阴影罩下来,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如今,已经“攒”了有多少了?
姚绪没敢去想,而是去柜子里拿出了那只被他藏起来的小熊。
蒋观俞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这只玩偶,虽然好像和一般的玩具熊没什么两样,但总觉得还是有那么一点差别的。
姚绪坐下来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只小熊的眼珠似乎是过于黑了,所以显得整只熊都呆愣愣的。
还挺可爱。他忍不住想。
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材质和填充物,姚绪不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洗了,只能小心地用打湿了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
好在大多都是沾在表面的灰尘,用力擦几遍就擦干净了,但是不免就有些湿,姚绪就先将它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想让风吹干些。
今晚他难得可以早睡,一个人又什么都不想吃,洗漱完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新换的床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只姚绪一个人,便只能占据一半的位置,另一边空空荡荡的。
他不愿去看,便只能翻过身,面朝外瞧着那个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小熊剪影。
越瞧便越觉得有些冷,只能将自己努力裹进被子里,蜷缩在一片黑暗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他吓了一跳,连忙手机来关掉,下意思地就想对旁边的人道歉:
“不好意思我
话还没说完就想起来,这里又重新只剩他一个人了,没有人会被忘记调小的音量给吵醒了。
他已经不需要道歉了。
姚绪坐在床上,莫名发了一会儿愣。
在第二次闹钟响起来之前,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回归从前的生活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吗?
从一开始就不对。
姚绪打开冰箱,发现前天买的蔬菜已经有些蔫了,最好今天就要吃完。
他一股脑的都丢进锅里,连主食都不用放了,煮了一大碗的蔬菜汤出来,努力吃了快半个小时都没吃完。
最后没办法,只能重新封起来当夜宵,但夜宵本来应该喝那瓶快过期的牛奶的。
姚绪揣了一肚子的汤汤水水去上班,到了咖啡店又想起来家里门好像没锁。
因为两三个月没有在出去的时候锁门,以至于他直接将这个习惯给抛弃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趁着中间人不多休息地时候借了同事的车子回去了一趟,差点就被巡查的店长给抓个正着。
回来了之后气还没喘匀,就到了下午茶高峰期,忙得脚打后脑勺,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这种忙碌一直延续到了晚上,Nevermore最近在搞活动,请了个小有名气的乐队来,导致客流量暴增,舞池里更是挤得脚都踏不进去。
不过这些对姚绪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他如今对付起这种情况早得心应手了。
但就算体力再好,该有疲惫还是会有。到快下班时,他已经累得连抽烟都没什么心思了。
做完最后的清理工作,姚绪刚穿上外套,小李就忽然凑过来:“姚哥,有空吗?我请你吃夜宵。”
姚绪斜着睨了他一眼,到底是比自己小点,这人居然还有力气吃夜宵。
“今天这么忙,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小李却没听他的,而是说:“就是累了才应该去吃点好的,上次你给我卡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而且,如果今天不请的话,那就只能到下次发工资的时候了。”
姚绪肩膀酸得很,一门心思在给自己揉肩颈,想都没想就说:“夜宵就算了吧,有人等我”
又错了。
这已经是今天发生了不知道多少个错误了。
已经没人在等着他了。
姚绪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聪明人,但也没有笨到在短短的十来个小时里出过这么多问题。
他好像有些过于魂不守舍?
他这边话说了一半就不往下说了,小李应该是觉得奇怪,伸头过来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他:
“姚哥,你真谈恋爱了吧!”
姚绪被他这么一问,直接吓了一跳,心里头那点莫名的惆怅都忘了,连忙就否认:“说什么呢?我哪有空谈恋爱。”
小李还是觉得奇怪:“那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对劲,我之前有个朋友就是,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
说完了又有些震惊地看向姚绪:“姚哥不是吧,想你这样的也要搞暗恋吗?”
这什么跟什么啊?
姚绪听他说的这几句话,一时间都并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反驳,只能拣记得最清楚地说:
“我为什么不能搞暗恋?”
结果小李像是看外星人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对自己没什么认知啊?”
“什么?”姚绪完全没听懂。
“像你这样的还需要暗恋吗?只要表白的话,没人会不答应吧。”
姚绪被他说得一愣:“我这样的?”
小李这会儿终于相信姚绪是真不懂了,一把揽上他的肩膀,凑近了对他说:“姚哥,你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的?你长这么帅,我要是女生的话,我肯定会喜欢你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不像是骗人。
但姚绪也无从查证,因为他没暗恋过人,也没表白过。
那要按这么说,蒋观俞如果像其他人表白的话,应该也会成功的。他突然有些莫名地想。
只要不是和自己。
姚绪默默地低下头,忽然就笑了一声,才对小李说:“能喝酒吗?”
姚绪的本意,是想让自己喝醉了,或许就不用再次清醒地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酒量。
两个人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喝了一打啤酒,小李醉得头都要抬不起来,姚绪却只是觉得有些头晕。
计划失败,他只能把小李送上出租车,自己一个人往回家的方向走。
夜风一吹,酒劲好像又下去了些。
姚绪在心里默默叹气,心说今天怎么没一件事是顺的。
但这又怪不到别人,怨来怨去,好像也只能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