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鸠鸟 苔邺 20597 字 4个月前

怨他太容易习惯,又太难以适应。

夜空中的月亮因为他的步伐瞧着一晃一晃的,模模糊糊地好像变成了两个。

一个照着姚绪,一个会映着蒋观俞吗?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姚绪问了自己许多个问题,却一个也没回答得出来。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却发现早上还挂在阳台上的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

姚绪没去开灯,而是摸黑将它捡了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用力地揉进怀里,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支撑自己这一副皮肉的东西似的。

可脆弱的骨到底是难以为继,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滑落,最后坐在了地上,成为了昏沉夜里同样黑漆漆的一团。

被丢弃的“石子”已经累积得即将超出阴影的范畴,姚绪再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即使喝了许多的酒,他却依旧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孤独。

第36章 难得执着

肆意摄取酒精的报应在姚绪身上有一定的延迟性。

他并没有喝醉,但却在凌晨四点,蹲在卫生间把夜宵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去。

吐到最后,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却还是单纯地干呕,像是有东西在强行扯开他的喉咙,惩罚性地迫着他排空身体里一切外来的东西。

呕吐引起的生理性泪水流了满脸,姚绪终于停了下来,脱力向后坐在了冰冷的瓷砖上,再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

他并不害怕承认这一点,也因此,他也不介意丢掉所谓的面子。

他宁愿做一个被人嘲笑的懦夫。

所以,在蒋观俞离开的第三十个小时,姚绪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没有目的,姚绪不指望只凭这个就能让蒋观俞消气或是回来,他想,他可能只是需要听听他的声音。

老旧的水龙头连接处有点渗水,安静地等待接通时,可以清晰地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嗒,嗒,嗒

手机里的忙音也跟着这水声一起,响了不知多少下。

没有人接。

也许是时间太晚,也许只是不想说话。

姚绪不意外,只是有一点点伤心而已,因此,他不准备再打第二个。

可他却难得执着。

姚绪靠在墙壁上,在手机上给蒋观俞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条消息。

内容很散,大多数时候都在说蒋观俞,问他到底住在哪里,有没有回家,一日三餐是不是都吃了。

写着写着又觉得这样太像老妈子了,对方应该不喜欢,便话锋一转又开始说起家里装修完之后的变化,好多东西都不在不原来的位置,他找了好久才找到。

零零散散地讲了一堆有的没的,才意识到发这种大段消息不太好,却不舍得删,只能紧急收尾,在最后小心翼翼地添上几个字:

能不能接一下我的电话?

手指不可控地有些颤抖,却还是一咬牙给发了出去,满屏的绿色显得有些晃眼,姚绪心烦意乱地按灭了手机。

结果一直到第三天,蒋观俞都没有回过一个字。

姚绪差点以为自己被屏蔽了,还纠结要不要转点钱验证一下,但又怕蒋观俞更生气,就没敢尝试。

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姚绪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放弃自己的本来的生活。

他照例要上班,只在夜深人静时等着不知什么时候能等到的回应。

咖啡店的下午向来很忙,姚绪本来是负责在后面备料的,也不得不被抓来到前面帮忙点单。

“一杯美式,谢谢。”

姚绪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顺嘴就问:“要冰吗?”

“要的。”

“十八块,请扫这里。”姚绪一面说一面抬起头。

岑睿站在柜台外面,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小绪,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姚绪本来是没空的,他两个工作的间隔时间很短,往往只来得及啃两口饭团。

但岑睿好像跟他们老板认识,一个电话就帮他请好了假,还请了他们全店的员工吃蛋糕。

这下姚绪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换好衣服出来就上了他的车。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目的地,岑睿才转头对姚绪道:“我记得,你从前挺喜欢吃这里的菜的。”

姚绪隔着车窗望了望,虽然有些久远,但他确实也没有记错。

岑睿应该早就定好了位置,带着姚绪直接进了包厢,和服务员说了一声就开始上菜,都是姚绪以前爱吃的。

但姚绪没什么心情,连筷子都不大想动,只在菜差不多上完了,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兀自先开了口:“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明明是很冷硬的一句话,却因为对面坐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而显得有些犹豫,像是总狠不下心来。

他老是改不掉这个毛病。

岑睿听出来了,所以也没觉得不高兴,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绪,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至少也得和你道歉。”

姚绪却摇摇头:“不是的,哥,你最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蒋观俞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给我看过他锁骨上的疤。他说是当初有人要他的命,派人来杀他的时候留下的。只差一点点,他就活不到现在了。”

姚绪抬眼径直望向对面的岑睿:“可是哥,你当初跟我说的,明明就是把他送远一点而已。”

他不加掩饰地说出这件事,像是要在这里彻底摊牌,引得岑睿也不得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这里面有点误会。”他解释说,“当年我就是按你的意思说的,只是安排人让他不要再出现在蒋家人面前而已,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些人竟然对蒋观俞下了杀手。”

“这也确实是我的错。”

岑睿的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诚恳,但姚绪却还是没有去接他的话,反而继续问他:

“哥,其实这么久了我也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会把我不是蒋家亲生孩子的事情告诉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帮我隐瞒这件事,或者说,你到底是怎么查到我的身世的?”

十五岁那年“偷渡”的汽水最终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姚绪拿着那份无可否认的《亲子鉴定报告书》,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深洞里,永远也落不到底。

最后,是岑睿站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他是无法承受他本来的人生的。

他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搬走,转学,离得远远的,然后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曾经的家人、朋友。

他必须要再次走进那条灰扑扑的巷子。

所以姚绪害怕了,他把那些事想的太恐怖,只能抓住了岑睿的手,他是那个时候唯一能帮他的人。

他大概也骗过自己许多次,岑睿说是“送走”,他就真以为是“送走”了,甚至没有仔细问过究竟是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又是怎么送的,明明也不是什么特别精妙的谎言。

姚绪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

岑睿像是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在他面前问出这些问题,原本想说的话都停了下来,沉默了一阵儿才回答说:

“我怀疑你的身份,可能是因为,你和蒋家人太不像了。不仅仅是长相,性格也是,毕竟你是蒋家唯一一个对我不同的人。想查清楚这件事也并不难,姚棠当年只有一个人,做事不算隐密,只要查一查当年的医院记录,比对一下时间,自然就会有怀疑了。”

“这些,蒋家人恰好都不关心,所以,我便成了第一个知道的。然后我想,你应该也有权力了解。”

“至于要为你隐瞒,小绪,你好歹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哥’,我自然是向着你的。蒋家能不能找回自己的亲生孩子,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他说得很自然,并不像是在说谎,但姚绪没什么心情去自习分辨其中的含义,纠结真假对于现在的情势来说没有意义,他也就这么听听而已。

“哥,我还继续叫你‘哥’,还愿意和你吃这顿饭,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是蒋绪了。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你真的没有必要再来见我了。”

姚绪说完就想走,他最近需要烦心的事情太多,不想再对已经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可岑睿却叫住了他:“我请你吃饭,其实是想问问蒋观俞。”

“蒋观俞”这三个字一出来,姚绪的动作就蓦地一顿,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怎么了?你见过他了?”

许是他的语气有些着急,岑睿都忍不住有些诧异,不过旋即就收敛了表情。

“没有。”他扶了扶眼镜,说道,“自从三个月前他突然不声不响地离开蒋家,除了上次那回,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他。”

这下轮到姚绪有些惊讶:“他来找我的事,你们都不知道吗?”

岑睿摇了摇头:“他谁也没说过,甚至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突然消失了。”

“蒋家人不找他吗?”

岑睿却忽然看着他说:“小绪,他和蒋家心目中的儿子,太不一样了,你觉得他们那些人会在乎吗?”

他的话听上去意味不明,但姚绪却懂的。

蒋家这样的家族,对于非继承人的孩子,同样有一套极为严苛的要求,甚至精细到所谓的仪态和情绪上。

姚绪这样的性子,当初就一直都做不好,更别提是蒋观俞了。

就因为这,蒋家的那些人,竟然一次都没有问过他的事。

姚绪莫名就有些生气,似乎比自己被这样对待的时候更生气点。

蒋观俞明明什么都好,凭什么非要被钉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条条框框里呢?

他正这么想着,岑睿又突然话锋一转道:“但是前天,蒋观俞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什么?”姚绪一惊,“他打电话给你做什么?”

岑睿回答说:“他问我周源现在在哪儿。”

“周源不是已经被你处理好了吗?”

岑睿点点头:“本来是这样没错,周源解决不了官司,应该马上就会离开京市,但他突然又来问我,我就觉得奇怪,但是之后一直联系不上他,所以就来找你了。”

他这么一说,姚绪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

蒋观俞走之前只是说自己要冷静一下,怎么好端端地又去找周源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姚绪彻底坐不住了,急忙就要离开,岑睿想拦也没拦住。

他正心神不宁地往餐厅的外面走,刚拐过一个拐角,余光就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就这么一顿,又立即重新收了回去。

姚绪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旁边的盲区,然后就安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倒数:

五,四,三,二,一。

视野里只来得及出现一双鞋,姚绪就猛地冲了出去,直接两步抓住了那人的领子,然后顺手一甩,就丢进了旁边的卫生间里。

“正在清理”的牌子被“啪”的一声扔在门口,卫生间的门也顺手被锁上了。

他回过头,看向了倒在地上一脸懵的朱镜。

朱镜显然是没回过神,眼睛直愣愣地眨了两下,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坐在哪里,立即就尖叫了一声,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蒋绪!”他一边大叫一边就要冲向洗手台,“你知道我这身衣服有多难买吗!”

他好像有些洁癖。

不过姚绪没让他动,伸手一抓又把他重新抓了回来,然后直接问他:

“蒋观俞是不是跟你联系过?”

朱镜确实不怎么擅长撒谎,姚绪之前就知道。

他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就直接摇头,竭力否认:“说什么呢?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联系我干嘛?”

甚至接连用了三个反问句。

姚绪见状,也不跟他废话,打开一个隔间的门,作势就要把他的头往里面按。

朱镜当即就吓得拼命挣扎,还大叫“救命”,只可惜并没有人来救他。

他没办法,只能松口出卖蒋观俞:“联系过!联系过的!”

姚绪放开他,他马上就蹦到三米开外,劫后余生般地大喘气。

“他跟你说什么了?”姚绪继续问他。

朱镜看起来已经彻底怕了他,规规矩矩地回答:“这我真不知道,他就跟我借了辆车,说有点事要处理。”

姚绪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蹊跷,便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朱镜警觉地后退一步:“干嘛?突然要打劫吗?”

姚绪又想去抓他,他吓得连忙就把手机给拿出来了,还贴心地给解了锁。

姚绪翻了翻通话记录,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号码里果然发现了一条蒋观俞,想也没想就拨了出去。

响了有四五声才被接起来,好几天没听到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引得姚绪的心跳平白就有些加快。

“我不是说不要给我打”

话没说完,姚绪就已经出声:“是我。”

蒋观俞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掐断,他又连忙趁着这个机会说:“别挂,我刚才见过岑睿了,他说你找他问周源在哪儿。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吗?”

依旧没有回应,但好在并没有被挂断。

姚绪便继续对着那边道:“蒋观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应该知道的。”

“而且,你不是说我不能逃走,我们两个必须在一块儿吗?”

“难道说,你已经厌倦了”

这几句话对姚绪来说实在是有些大胆,以至于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就消失了。

电话那头的蒋观俞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安静了好一阵儿,才突然对他说:

“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要是真想知道的,可以到这里来。”

“但你不能后悔,姚绪。”

第37章 无处遁形

姚绪还有什么能后悔的呢?

他此前足以称得上短暂的的人生,早就被这种名叫“后悔”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一圈一圈缠得紧紧,揭又揭不开,扯又扯不掉。

最后没办法了,只能索性由它去了,大抵这辈子都要困在这层稀薄的裹覆之中,分明瞧得见外面的天光,却永远都抓不到。

再多那么一些,又能怎么样?

总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

蒋观俞发过来的地址很偏,几乎算得上是荒郊野岭了。姚绪从小在京市长大,也不知道现在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他付完钱,下了出租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周围没有路灯,眼前只能勉强看见一个隆起的土坡,那位置按手机上的指示,应该就在坡顶。

姚绪便独自一人往上走,没走几步就发现旁边停着辆银色的迈凯伦GT,一看就知道应该是朱镜的。

蒋观俞确实在这里。

想到这,姚绪莫名就觉得有些紧张,毕竟算起来也有三四天没见了,也不知道蒋观俞有没有消气。

他一面继续走,一面就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还生气的话,自己要和他说什么。

哄肯定是要哄的,但具体怎么哄就有些束手无策,这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总不能像之前那样三言两语的就揭过去了。

姚绪难免开始埋怨起自己这张不怎么会说话的嘴来了,每回连个道歉都说不好。

但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有效的计划,他就已经走到了坡顶。

坡上的几棵树像是没受到一点秋风的影响,依旧繁茂得遮蔽视线,他费力地穿了过去,才看见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

也不能说是房子,就是那种修建得十分简单的老仓库,连外漆都没刷,裸露的石灰墙面在夜色里变得黑乎乎一团,像是个藏在这荒野里的怪异阴影。

姚绪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人,便想着去推那仓库的门。

可才走了两步,旁边就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吓了他一跳。

他连忙转过头,才瞧见刚才被树木遮挡住的视角盲区里,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个人影,个子很高,头发似是带着点卷

原本还在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心立即便平息了下去,姚绪往那儿走了两步,就不敢再继续靠近,只小声地叫了一句:

“蒋观俞。”

蒋观俞看着实在不像是已经消气了的模样,姚绪出声叫了他,他也不应,只沉默地站在那儿,跟个雕像似的。

姚绪没法子,便只能又朝前走了两步,然后竭力提高了点声音问他:“蒋观俞,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大概是他的语气里控制不住地带了点哀求,听着挺可怜的,蒋观俞终于动了。

他也向着姚绪的方向迈了一步,大半的阴影退去,露出底下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

“这对你很重要吗?姚绪。”他说。

当然是重要的。姚绪想。

如果不重要的话,他为什么要大晚上的跑来这里?

但这句话姚绪没说,大概是因为不敢,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他只能像是故意避着这个话题似的道:

“你这几天都住在这里吗?”

这一看就透风漏雨的破屋子,怎么能住人啊。

他没回答蒋观俞的问题,蒋观俞也有样学样,把他的话一块儿略了过去,只忽地看着他,平白无故地笑了一声:

“姚绪,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胆大还是胆小,都有本事站在这里了,还不敢坦诚一些吗?”

姚绪没听懂他的话,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他便自己继续往下说:

“那天我太生气了,可能没怎么在意你当时的话。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明明是赞同,但姚绪的心却跟着一悬,也不知究竟在忐忑什么。

“但是吧,有那么一点,说得不对。”蒋观俞缓缓道。

“你知道的,我很讨厌烟味,但具体为什么讨厌,我自己其实也说不清。”

蒋观俞站在铺天盖地的黑色之中,雾蒙蒙的月亮在他身后虚虚地探出一个影儿,像是舞台上专为他的独白而投下的那一束光。

观众席空空荡荡,只站着姚绪一个。

“可你那天好像是提醒我了,让我想起来那么一点,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讨厌烟味。”

“这应该算是一种和疼痛关联在一起的肌肉记忆,每次我闻到烟味,就感觉特别不舒服,原因好像是小时候,周源老是拿烟头烫我。”

“他应该是那种很喜欢虐待比自己弱的人的变态,就算以为我是他的亲儿子,也依旧想从我的身上找乐子。所以,每当我闻到烟味的时候,我就知道马上就会有很疼的东西要来了。”

蒋观俞说着,忽地就抬起眼,看向早已说不出话的姚绪,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姚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与其说是“可怜”,其实换一个词来形容更好。

蒋观俞并不介意他的这种反应,唇角的那点笑反而又变大了一些:“没必要的,姚绪,就是这件事,也是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的。”

“你好像总是很容易把我的过去想得很惨,因为我不怎么自己说,你就固执地觉得自己的那一套是对的。”

“可是姚绪,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蒋观俞又往前迈了一步,和姚绪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不跟你讲,大概是因为我并不太记得有什么特别要拿出来说的事情。我现在再去回忆从前的那些事,孤独是有的,痛苦也肯定是有的。但我更多想起的,却是奔跑穿梭在各种小巷子里的感觉,海市的天真的很蓝,大海也真的很漂亮,以及,我一直很想得到的那只小熊。”

“你可以说我健忘,以此从脑子里抛掉了很多我认为不重要的东西。但你并不能说我是不幸的,因为我明明记得很多足以称得上开心的事情。”

“而且,我也并不是没有在蒋家待过,那里究竟是什么样,我也是知道的。”

“姚绪,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吗?”

姚绪应该反驳他的,他明明有很多理由,比如忘记了不代表没发生过,比如再怎么说也否定不了他从中受益的事实,诸如此类的,但他那瞬间好像是被问住了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说得出来。

蒋观俞便继续笑:“我刚来找你的时候,确实是有些恨你的,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你身上,好像真的受了多大的折磨似的。然而躺在你床上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在想,我到底要从你身上讨回来什么。总不能让时间倒流,把你丢回去过一遍我曾经的日子吧。”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就觉得,那就把你彻底绑在身边好了,等我找到了真正可以解气的方法再说。”

“可是姚绪,所有人都说你和我应该是注定的仇人,但我长这么大,你应该是第一个把我放在眼睛里的。这世上再不会有另一个人像你一样没每天都想着我有没有吃好,又有没有睡好。就算你可能对很多人都这样,我也还是觉得,我应该是不一样的。”

“就像我在这里这么几天,只有你会这样念着我。你这样对我,便也不能再怪我放不下你,这当然是你的错。”

“所以,我既然可以抛开一切所谓的恩怨、身份,喜欢上你,那你又为什么不能拨开所有的利益、罪过,只看见我呢?”

他问得坦荡,像是引着舞台中心的那束光,一步一步地照到了姚绪站立着的位置,驱散四周的阴影,让他再无处遁形。

但姚绪还在尝试,徒劳地尝试:“可我当初还想杀了你”

蒋观俞眉梢一挑,回他:“你别把我当傻子,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件事怎么可能是你做的,你明明连站在我面前说一句”讨厌我”都不敢。”

蒋观俞实在是看得有些太明白了。

明白到姚绪连死守的那么一点点角落都被他拉到聚光灯下暴露无遗,他再说不出任何可以反驳他的话。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僵持着,像是谁也不肯再退一步。

忽的,越发黑沉的夜色里,飘来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姚绪起初没听清,脑袋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才发现应该是一个人被压得很低的呻/吟,微弱又痛苦,像是遭受了什么似的,只勉强用最后的力气发出来的。

姚绪听了一会儿,又狐疑地扭头看向蒋观俞,却见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连表情都没换。

可那仓库里,分明是有人的。

蒋观俞不肯说,姚绪便自己去看。

仓库的门没锁,他只轻轻推了一下,就自己晃晃悠悠地打开了。

稀薄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浅淡的方形光斑,而光斑的尽头,竟隐约好像是吊着一个人。

姚绪只看了一眼,大片红到发黑的痕迹就仿佛从那片死寂的暗色里满溢了出来似的,映在他的瞳孔上,像是终于补全了那些因为蒋观俞而留下的旧痂。

像是他为他亲手添上的“新肉”。

姚绪颤抖地转过身,想要问这到底是什么,去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蒋观俞却已经离开了那道光束,整个人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像是一缕飘忽的鬼影。收敛的唇角又轻轻上挑,露出了一个莫名森然的笑。

他问姚绪:

“你看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终于写出来了o(╥﹏╥)o

第38章 心里有我

姚绪深呼吸了好几口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仓库里的人无疑就是周源,不然蒋观俞也不至于特意打电话给岑睿要这人的行踪。但即使刚才光线昏暗只能瞧出个大概,他也看见了周源身上的那些痕迹,绝不可能是单纯吊着就能造成的。

蒋观俞这两天,原来是在做这件事。

姚绪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那么一点声音,略带着颤抖地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蒋观俞的身形隐在黑暗里,只露出虚虚实实的一个轮廓,看着却像是离得很远,但声音却还是清晰的:

“我还能干什么?”

“我在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啊。”

姚绪这么久也算是发现了,他和蒋观俞的想法真的很难做到同频,从一开始就是,自己说的是一回事,他理解的却又变成了另一回事。

就他之前的那一番话,怎么就突然绕到周源的身上去了。

姚绪不在乎周源,但他不得不考虑到这样做在蒋观俞身上会引起的后果。

“你在说什么?”他皱紧了眉道,“你知不知道他要是报警的话,就算是有蒋家保你,你可能也要进去的?”

谁知蒋观俞听着,竟莫名发出了一点笑。

姚绪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那声音,冷淡又短促,顺着坡顶有些发凉的风,直送进了他的耳朵里,震得他的心都突然开始跟着颤。

“那就让他永远不能报警不就好了。”蒋观俞忽然说。

姚绪不由一怔:“什么?”

蒋观俞却没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好像叹了一口气:

“我那天离开之后,认真地想了想你说的那些话,大概也算是理解了你的意思。但我觉得,有一点,你说的不对。”

“你说我受了很多的苦,流落在外快二十年,见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是因为你。”

“姚绪,你好像总喜欢把过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 Ⓟ Ⓜ

“可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做这件事的不是你,推动这件事发生的也不是你,你不能因为从中得到了利益就帮别人承担所有罪过。”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决定抓住根源,一切的根源。”

说到这里,蒋观俞终于动了。

他走了过来,随着靠近而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地遮蔽了落在姚绪眼睛上的月光。

“我们两个是姚棠换的,你心软,念着她对你的那点心意,我也可以直接当她死了。”

“但姚棠能做出这样的事,归根究底,不过是怕亲儿子落得和自己一样的境地,被人挟制,被人虐待,也没能力逃跑罢了。”

“那让她这么害怕的人又是谁呢?”

蒋观俞要比姚绪稍微高一些,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完全对上他的眼睛,两只瞳孔里黑沉沉的一片,掺不进一点亮,像是比这四周的阴影还要深些。

“我的痛苦不是你造成的,姚棠的磨难也不是因为你,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说好了要复仇,那自然就要找到最该被惩罚的那个人。”蒋观俞说。

在他的注视里,姚绪愈发不安起来:“你究竟想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不仅仅只是折磨那么简单。

蒋观俞微微低头,因为光线而显得有些暗沉的唇角蓦地上扬,绽出一个足以称得上温柔的笑。

可说出的话却是截然不同。

“姚绪,你说,我要是杀了他的话,那算不算和你一样,也是有罪的?”

视线忽地在这瞬间对齐,蒋观俞又稍稍弯下了腰,直直地看向了他的眼底。

“你一厢情愿的认为我就应该高高在上地审判你,可我不信,我偏要和你站在一处。”

危机感骤然放大,姚绪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绝不只是说说而已,连忙就想要去拉他:

“蒋观俞,你别发疯”

可他的注意力都在蒋观俞的身上,一时没注意,直接被蒋观俞反手捉住了手腕,只听得“咔哒”一声,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手铐就铐在了上面。

这玩意儿出现得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姚绪差点都忘了反抗,还问蒋观俞:“这是干什么?”

蒋观俞便趁机将手铐的另一端锁在了门把手上,才转过来笑着用手背摸了摸姚绪的脸:

“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但你既然来了,也没办法了。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一般,关切地嘱咐说:

“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把眼睛闭起来。”

一直到他退了开去,姚绪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里,竟一直都攥着一把短刀,只是刚刚都被他有意识地藏在身后,他才没有看见。

姚绪想要去阻止他,只是单纯的打伤人还好说,实在不行还可以用钱去堵住周源的嘴,但如果是真的杀了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手铐几乎完全限制住了他的行动,不过几步,他就已经连蒋观俞的衣角都碰不到了。

他没办法,只能在后面高声叫他:“蒋观俞,你别冲动!你想要报复他,还有很多其他办法的!没必要因为这种人把自己赔上去!”

但任凭他怎么喊,蒋观俞一次也没有回头。

夜风在这一刻忽然就大了起来,吹得整扇门都晃晃悠悠。姚绪竭力稳住身体,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蒋观俞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了面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被吊着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动了两下,但因为嘴巴被堵着,所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其实大部分的动作姚绪都是看不到的,唯一清晰的大概就只有蒋观俞举起刀时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像是一簇在夜空中突然划过的流星。

姚绪或许该对着它许一个愿望。

希望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回头。

但“流星”是假的,愿望也是假的。

浓烈的血腥气从房间里溢了出来,逼得姚绪撑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却又很快放弃,颓唐地、认命般的放任自己,在这个寻常的秋夜,见证了一场绝不寻常的谋杀。

姚绪并不知道杀掉一个人究竟要多久,但蒋观俞的动作无疑很快。

他才刚用力地喘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气,他就已经拔出了刀,回头再次朝他走了过来。

新鲜的,似乎还冒着热气的红色几乎沾满了他的全身,甚至还有血珠从下巴上滴落下来,却衬得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病态的苍白,两种颜色交杂之间,恍惚像个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一般。

他走到姚绪的面前,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人一把抓住了衣领,拉到了眼前。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姚绪咬牙问道。

蒋观俞却只是笑,在鲜血的沾染中,竟莫名有几分漂亮的天真:“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会做的。”

说完,又忽然往前凑了凑,明明还没攥着领子,却自己先把额头贴了上去。

明明是他动的手,他却先来安慰起姚绪了:

“没关系的,只要把他埋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姚绪恨不得此刻就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声音都压不住了:“什么没关系,你以为杀人那么简单!你是怎么过来的,他又是怎么来的,监控,凶器等等,只要往下查,一个都逃不了!”

这一声吼完,满肚子的气似乎散了些,他用力呼吸了几口,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想了想,松开蒋观俞的领子,又朝他伸出手:

“刀先给我。”

蒋观俞看出他是真生气了,倒也算乖觉,没有犹豫就把刀给递了过来。

姚绪反手握住刀柄,仔细看了两眼,才放低了声音说:“从现在开始,这把刀从头到尾都在我手里,你根本没有碰过,周源也是我杀的,因为他一直在勒索我,所以我一气之下动了手,跟你没关系”

姚绪脑子里还在飞快地思考着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却没注意到面前的蒋观俞听了他的话,眉梢竟轻轻一扬,突然就低头压了过来。

这是一个足够激烈,又不容退缩的吻。

蒋观俞亲得太凶,像是要这样将姚绪整个人都给吞进腹中似的。

血腥气愈发浓重,一下子包裹上来,根本分不清来源,又混着嘴里逐渐升高的温度,蒸腾成一种足以让人眩晕的气息。

一直到蒋观俞终于觉得够了,放开了,姚绪才像是清醒过来般,一面拼命地喘气,一面愣愣地盯着他看。

蒋观俞闷声笑了一下,又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脸都埋入了他的颈侧。

姚绪这会儿终于想起来挣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观俞抱得更紧,却说:“别担心,周源没死,我没杀他,刚才都是骗你的。”

一句话让姚绪更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蒋观俞便抬起头,又趁机亲了亲他的唇角:

“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他。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你来了,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他说着,又弯下腰,将自己整个人都挤进了姚绪的怀里,耳朵贴在胸口,像是在听他的心跳。

“姚绪,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

“你心里有我。”

第39章 某个瞬间

接二连三的转折对于姚绪来说冲击过大,又恰好蒋观俞一门心思地往他胸口处挤,体型实在是不匹配。姚绪一个没注意,膝盖发软,整个人就被他带着直接向后跌坐在了地上,手腕还被没有解开的手铐给卡了一下,疼得他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就算这样了蒋观俞还是没放手,反而还趁机成功将自己给塞了进来,双手紧紧地环在了姚绪的腰上,以一种类似某种大型犬类的姿势压住了他。

姚绪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了两下,他却抱得愈紧,像是偏不让他逃跑似的。

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身下人的脖子蹭了蹭,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来有些不悦地看向姚绪:“你不说点什么吗?”

姚绪正望着面前的黑暗发呆,听见他的声音才想起来垂下眼,正对上蒋观俞微微拧起的眉心。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事情一下子变得太快,根本不给他时间反应。

亲眼看着死了的人又活了,前两天刚拒绝的表白又回到了原点,折腾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这会儿一味的沉默似乎也不太合适,姚绪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遍刚才的事,决定还是按顺序一个一个来,第一个问题当然是:

“周源真的没死?”

结果说完之后蒋观俞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像是极不满意他的这个回应。

但他还是乖乖答了,只是语气有些冷淡:“当然没死,我只是吓唬他一下,他身上有好几个官司,竟然还想着跑,得让他知道外面比局子里危险,好好地进去蹲一辈子。”

“不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太生气了,可能下手有点重。如果你没来的话,说不定真会把人搞死。”

姚绪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那你身上的血”

“这是专门找人做的道具血,不是真的。”蒋观俞解释说。

话说到这里,姚绪就算是再笨也反应过来了,但他并不觉得生气,只简单地下了结论:“你是故意的。”

蒋观俞知道他看出来了,但就是不直接承认,反而还有些装模作样地问他:“故意什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姚绪,一双幽黑的瞳孔蓦地就亮了起来,像是一定要从他的嘴里问出点什么,逼得姚绪都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其实,哪里轮得到他心虚呢?

蒋观俞就是好像有一种把每件事都做得理直气壮的特殊能力。

姚绪抿了抿唇:“你故意去找岑睿问周源的下落,其实就是想透消息给我。又跟朱镜借了车子,就是猜到了我只能找他。”

他说得认真,蒋观俞听完,却突然“扑哧”一声乐了,又往前挪了挪身子,一张脸都似是要贴上来。

“没想到,我在在心里这么厉害?”

听着还挺得意的。

姚绪一愣,实在没想到蒋观俞在意的会是这个,难道他的推测不对吗?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蒋观俞笑完,又接着说:“虽然具体的细节有点出入,但至少目的却是对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究竟在不在意我。”

这样就能看出来?姚绪在心里问。

“那如果”

他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就被蒋观俞给打断了,他抵在他的额头上,像是要作势来堵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往下说:“没有如果,姚绪,只要你出现在这里,就永远不需要在意如果。”

蒋观俞说得其实很对。

姚绪总是踌躇,总是不那么快乐,大概就是由于,他想了太多“如果”。

如果蒋观俞没有出现,如果他当初没有签下那个合约,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去直面自己的人生

每一个选择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充满无限幻想的“如果”。

但虚假的流星不会回应他的愿望,只存在于脑海中的“如果”不会改变任何事。

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可以回头。

所以姚绪只能叹气,宛若是解脱一样的叹气。

他并不想去否认蒋观俞之前那个武断的、看似毫无来由的结论,他仅仅是在想——

蒋观俞并不是他眼中足以救世的流星,他或许,更像是那轮月亮。

月亮永远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但会告诉他,再深再重的黑暗里,往下走也总还是有路的。

他不必永远记住曾经走错的岔口。

姚绪大概一直等着的,就是这个跳出他所有习惯、思想的,一瞬间。

蒋观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姚绪开口,像是连刚才笑过都忘了,又继续像之前一样生气。

“你就没有一点其他想说的吗?”他压低了声音,好似带着点威胁的语气问。

姚绪当然不能告诉他此刻盘旋在自己脑海里的那句话,所以他又重新斟酌了词句,刚想张开嘴,却又突然被蒋观俞一把捂住了。

“行了,别说了。”他莫名移开了目光,像是失去了耐心,“你也只会说让我生气的话,还不如不说,反正什么答案都没用。”

“我自己知道就好了。”他小声补充。

姚绪被蒋观俞拉了一把,才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铐也跟着被解开。

他揉了揉还有些疼的手腕,朝着仓库深处走了几步,就隐约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周源。

蒋观俞好像洒了太多的道具血,昏暗的光线下感觉到处都是黑乎乎一团,几乎遮住了周源的大半个身子。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还是单纯被吓晕了,只是胸口还能瞧见些许起伏,确实是还活着。

姚绪没走过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就转头去问蒋观俞:“他怎么办?”

蒋观俞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满不在乎地回答:“扔这就行,应该没多久就有人来抓他了,他身上的案子,在里面蹲到死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这些道具血,就让他自己解释吧。”

姚绪当然不是那种什么人都要关心的圣父,他只是这么问上一句,得了答案之后点点头就走了,他巴不得这个男人永远也不要出现。

如果不是蒋观俞动手,他是连这个人的死都不在乎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土坡,蒋观俞居然还很有先见之明地在车里放了干净的衣服,当着姚绪的面就换了。

还好天色暗,姚绪假装研究车,没怎么看清。

换完了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欲盖弥彰,都一块儿住了两三个月了,什么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见过了,从前坦然得很,怎么就在这时候不好意思起来了。

不过蒋观俞好像没怎么在意,还以为他是喜欢这车呢,特意问他要不要买一辆,不过被姚绪给拒绝了。

回市区的路很安静,时间又很晚,几乎没见着什么车。

姚绪脑子依旧很乱,他还想好就这么和蒋观俞回去了,后面又该怎么相处,所以也不敢给出什么承诺,制沉默地倚在车窗上放空。

可在过了两三个红绿灯之后,他就隐隐发现了不对。

映在后视镜上的那辆黑车,好像从他们刚开上路的时候就跟着了?

姚绪下意识地转过去看了蒋观俞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瞧见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也立即就明白过来,那辆车真的在跟着他们。

这个时候也没什么时间去说别的,蒋观俞说了一句“坐稳”,就猛地踩下了油门。

然而,一连两个急转,都没有甩开那辆车,看距离反而越逼越近了。

“甩不掉。”姚绪紧盯着后视镜,有些不安地道,“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蒋观俞突然大叫了一声:“低头。”

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就骤然感觉到了一下剧烈的撞击,那辆黑车竟毫无征兆地撞了上来。

车身猛地一震,瞬间就失控地撞向路边的护栏,蒋观俞连忙猛打方向盘,才勉强避开。

可还没彻底稳定下来,车身依旧歪斜着向外滑着,那辆黑车居然作势要再一次撞上来,而且车头正对着姚绪的那一侧——

姚绪几乎什么都没有看清,巨大的撞击声和刹车声几乎隔绝了他的听力,而视野之中,只有如烟花般炸开的玻璃。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挣扎地从终于停下来的车子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只来得及看见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腕子的,鲜血淋漓的手。

作者有话说:

放心,是甜文来着(信我.jpg)

第40章 算爱情吗

一直到这一刻,姚绪才发现,真实的血液跟他刚才见到的那种道具血根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像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衍生出来的本能,仅仅只需要看上一眼,便有一种真切的悚然顺着后脊从灵魂深处不断地翻涌上来,带起一片细密的寒,最终凝聚在喉头,压着呼吸道,冷汗沁出的同时,胸腔里的气都差点提不上来。

姚绪顶着眼前一阵阵的晕眩,竭力抬头顺着这条手臂往上看,主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蒋观俞整个人都向他的方向倾了过来,额角被磕破,伤口迸裂,鲜血正顺着他的左眼不断向下滚落,染得半张脸都殷红一片。

他却还能在令人心惊的模样下,装作自己没什么事一样,关切地来问姚绪:“你有没有事?”

蒋观俞是个大骗子。姚绪咬紧了唇想。

刚才的最后一刹,是他强行反打方向盘,几乎是用自己那边的车身,完全承受了第二次的撞击。

车子彻底失控,撞坏护栏,一头扎进路旁的树林之中,被两棵大树挡了一下,才终于停了下来。

都这样了,他姚绪当然什么事都没有。

大抵是之前的气就没消,此刻又往上累加了一层又一层,姚绪反手就握住蒋观俞的手,但也不敢用力,只轻轻地搭着,嘴里却质问道:“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样!”

一不小心声音都压不住。

他很少发脾气,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真地动过火,一时之间好像连该怎么生气都忘了,明明语气里是带着怒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发干发涩,恍惚间竟像是要落下什么似的。

他拼命忍着,拧着眉毛瞪向那个撒谎的人。

蒋观俞估计很疼,脸色都有些发白,但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出了姚绪的情绪,扭头瞥了他一眼,又有些没底气地转了回去,嘴上却还是不肯松口:“我没事,你别担心。”

但说完了好像觉得不妥,到底是嗫嚅着对姚绪道:“但你最好还是给我打个急救电话。”

姚绪用力解开几乎勒在身上的安全带,费了好半天的劲才颤抖着把手机给掏出来,好在没有被撞坏。

他打了急救电话,简要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的大概位置说了,对面让他稍等,救护车马上就来,如果伤势严重的话,可以做一点必要急救措施。

姚绪上过相关的急救课,知道该怎么做。挂了电话就下车,那辆肇事的黑车早就逃之夭夭,寂静的公路上此刻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没心思去管,而是仔细检查了车身并没有漏油的迹象,又想去拉开主驾驶的车门,看一下蒋观俞的情况。

可是车门变形得厉害,他用力拉了好几下都没拉开,心里火气愈盛,“哐哐哐”地砸了好几下,差点把门给卸了,才终于给扯开了。

蒋观俞坐在车里对他无奈地叹气:“别急,我死不了的。”

语气里隐隐有安慰的意思,但姚绪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不敢去动蒋观俞的身体,怕给他造成二次损伤,只小心翼翼地用手机打着光去看他身上的血迹,除了额头之外,最严重的应该是左腹部上一大块的擦伤,鲜血洇出了一片,破损的衣服里还能看见裂开翻卷的皮肉。

再往下,腿被仪表台压着,什么都看不清。

姚绪越看越觉得眼热,心脏都像是被人捏紧了似的,每一口呼吸都泛着疼,一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才终于勉强吐了出来,差点就被哽住:

“这也叫没事吗?”

蒋观俞这会儿居然还敢对着他笑,笑容倏忽漾起,却又蓦地一顿,他忽然伸出手来,摸了摸姚绪的眼角:

“哭什么?我真的没什么事。”

一直到他问了,姚绪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忍着一点用都没有,泪水早就先他的心思一步,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悬在尾沟处,还没来得及落下,蒋观俞全都看见了。

姚绪并不为此感到丢脸,他只是惊讶于自己的软弱。

但软弱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

出血量看着不算太大,为了防止感染,姚绪脱了自己里面穿着的T恤,轻轻覆盖在了擦伤的表面,又守在一边,尽力和蒋观俞说话,想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先忍着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他虽这么说,表情比起伤者来说却要严肃得多,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蒋观俞都忍不住笑。

他一笑伤口就往外渗血,气得姚绪都想去捂他的嘴。

不过好在这人还是知道疼的,笑了两声就没气了,不敢继续再动,也竭力跟姚绪搭话。

“我真没事的,不会死的,现在死了的话,也太亏了。”

姚绪一边看着他,一边就顺嘴问:“怎么亏了?”

蒋观俞故意盯着他看:“你还没同意我的表白呢?我就这么死了,不是很亏吗?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

这两句直接给姚绪说没声了,话都卡在喉咙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

蒋观俞看着像是猜到了他的这个反应,轻轻地哼了一声,又道:“你是不是也挺奇怪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说完,也不等姚绪回答,自己就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我也奇怪,所以认真想了一遍,最开始,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好看”,这还是姚绪第一次被人这么形容。他怎么就和这两个字搭上边了?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蒋观俞没给时间让他说话。

“就像你最开始想的那样,我本来是来找你算账的。可是在酒吧里看你的第一眼就心软了,我不想打你不想骂你,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蒋观俞转头望向破碎的车玻璃,“这算爱情吗?”

“我觉得不算的,这最多只能算是一种肤浅的迷恋吧。”

姚绪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插话:“那为什么”

蒋观俞便又轻声笑了一下:“我原以为这种迷恋很快就会变淡,我只是暂时被你这副样子给骗到了而已,我心里还是把你当仇人的。”

“但我完全想错了,这种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更深了。”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这场强行的搭话很快就变成了蒋观俞一个人的独角戏,明明受了伤,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有些字眼都听不清,但他却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像是生怕来不及似的:

“我虽然跟你说我不怎么记得小时候的那些事,但大致的印象还是有的,我那会儿长得有些矮,也没什么力气,所以总是被街上的其他小孩欺负。”

“我反抗不了他们,就总是在做梦,梦见从天上落下个超级厉害的大英雄来,把那些人都打跑,然后只关心我一个人,只对我一个人好。”

“你可能会笑我幼稚,一场梦做了快二十年都忘不了,这么大了竟还在想着,可是你看,谁说梦不能成真呢?”

“姚绪,从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我希望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小熊”

蒋观俞越说声音竟越小,像是马上就要昏睡过去似的,姚绪连惊讶都顾不上,连忙去轻拍他的脸:“别睡,蒋观俞,别睡。”

蒋观俞自己也知道不能睡,晃了晃脑袋,努力挣出几分清明,但是嘴里的话就已经变得有些乱了: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要是死了的话,你跟别人好上了怎么办不行啊姚绪,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变姚绪姚绪”

说着说着,竟好似还把自己给说生气了,低声咒骂了一句,还紧跟着扯着嗓子抱怨了一声:

“这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像是应着他的这句话,救护车的声音终于在远处响起,并且越来越大。

姚绪踮脚望了一眼,又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蒋观俞的脸,心里才终于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跟着救护车一块儿去了医院,在简单地处理好身上的伤口之后,就坐在急诊外面的走廊上等蒋观俞的检查结果。

这个过程或许才是最难熬的,车祸、鲜血以及蒋观俞的脸一直不断地在脑海中闪回,像是逃不开的诅咒一样,等的时间越长,姚绪就越不得不去想:如果蒋观俞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好像总是在欠他,从前是,现在也是,最开始的债都没还上,便又有新的一笔一笔地叠了上去,怕是这辈子也偿不了了。

如果说,过去的两年他努力地生活,都是为了等着蒋观俞,等着那场理应降临在他头上的报复,那之后呢?之后怎么办?

姚绪不敢去想。

深夜的医院依旧人来人往,头顶的灯管在走廊上投下苍白单薄的光亮,消毒水的气味有如实质般地压在胸口,姚绪的脑子昏昏沉沉,却还是强撑着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没有蒋观俞,他大概是活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的感情线其实也不算一见钟情,是从y望逐渐变成爱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