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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鸟 苔邺 19976 字 4个月前

“小绪”

她越说,姚绪手里的碎片便越凌乱,最后甚至直接连同之前粘好的部分一块儿碎裂,再也恢复不成原样了。

姚绪没有再执着下去,而是没什么表情地站了起来,然后把那些碎片全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坏了就坏了吧,回头再买一个好了。他想。

没关系的。

早上的兼职已经找到了,是帮一家商店搬货,姚绪收拾完客厅,不得不赶着出门。

活是累了一点,但至少报酬还行,算是补上了一点这段时间留下的窟窿。

整理好货品,来不及休息,咖啡厅的上班时间也快到了,继续站上两三个小时之后,才能在午休的时候稍微坐一会儿。

晚上下班,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囫囵吃了,便一头扎进Nevermore,连轴转地忙到凌晨两三点。

似乎只有回去的路是自由的,姚绪照例给蒋观俞打电话。忙音一声一声地响,他就一步一步踩着单薄的影子,推开了那扇并不能算是“家”的房子的门。

好在姚棠的病情没有再发作,他抽空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还是那套说法。

客观又平静的话语落在姚绪的耳朵里,像是某种“恶毒”的愿景似的。

但就算是这种愿景,好像也隔得很远。

时间便就这样一成不变地往下走着,走到秋天都快要过去,再穿高领的衣服遮挡伤痕已经不会奇怪,阳台上花都差不多谢完了,姚绪还是没有打通蒋观俞的电话,也没有从这样疲累又枯燥的生活里解脱出来。

他再一次放下手机,并没有感觉到失望,只是在想,蒋观俞的伤有没有痊愈。

在蒋家的话,应该要比留在他身边好得快一些吧。

看来他的离开,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一直到门打开,看清楚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之后,姚绪才终于迈了进去。

房子里静悄悄的,姚棠应该早就睡着了。

他完全没心思给自己做什么宵夜,只想赶快洗漱完去睡觉。

姚绪在这个瞬间才终于承认了那么一点血缘间的感应,朝着洗手间才走到一半,他莫名就觉得,今晚是不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所以他少见地去推姚棠的房门,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一片,但还是能看见床上凌乱敞开的被子。

被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姚棠不见了。

她最近没怎么发病,但脑子一直都不怎么清醒,她能去哪儿?

姚绪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无比希望摆脱她,可真到了这个关头,又不可能不着急。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就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路上还给护工打了电话,那人却说走的时候明明把门给锁好的。

姚绪没心思去计较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找到人,大晚上的一个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在警察的帮助下看了附近的监控录像,上面清晰地拍到了姚棠晚上大概十一二点的时候,独自出了小区,然后直接就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一路上虽然因为身子虚弱脚步有些飘,但看着目的性很明确,并不像是因为糊涂而乱跑迷路的人。

再之后就没有被拍到了。

警察问姚绪,那个方向有没有什么姚棠可能会去的地方,比如在她生病之前就对她来说比较重要。

但姚绪不知道,他对这个所谓的血亲其实根本算是一无所知,他连她从前到底有没有来过京市都不知道。

所以警察也只能说会帮忙在那个方向找一找,至于能不能找到并不好说。

姚绪也坐不住,就自己从小区出发,按照监控的里的方向一路找下去,尤其是一些拍不到的地方,生怕漏了哪里。

可一直到天都快亮了,来回走了好几遍,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姚绪的心越来越悬,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如果一直找不到,如果

他好像每件事都做不好,说要给蒋观俞赎罪,结果蒋观俞骨折进了医院,说要照顾姚棠,她却就这样失踪了。

蒋观俞让他不要总在自己的身上找问题,但为什么偏偏这些事都要追着他跑呢?

或许,真的全部都是他的错。

姚绪站在早晨逐渐变得忙碌起来的马路边上,那些一直被闷在脑子里的东西最终挣脱了束缚,全都跑了出来,沉甸甸地压着了他的背上,逼得他低头,再低头。

好累啊。他想。

为什么会这么累?

到底为什么?

可能是从未现身的神明在无数嘈杂的许愿声里,听见了他微弱到不能在微弱地乞求,终于大发慈悲地回应了他一次。

警察打了电话过来,说姚棠找到了。

姚绪急忙赶过去,才发现她竟是一个人走了七八公里,到了一个谁也料不到的地方。

警察把她安置在路边小公园的长椅上,姚绪走近的时候,她正看着远处的几栋楼发呆。

姚绪紧张了一夜,这会儿松懈下来,什么力气都没了,也跟着她一块儿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正对着的位置是哪里,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

那是蒋绪上过的小学。

姚绪弯下腰,将整张脸都埋进手心里,忽地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笑。

“自从离开蒋家之后,这两年里,每次觉得很难的时候,我都会和自己说,那又怎么办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我又不能真的去死,就算是再累再痛苦,我不是还得活下去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多得是比我更难的人,他们都能走下去,那我也能的。”

“多可怜的一句话啊,像是最无奈的妥协,我觉得,所谓底线也不过如此了。”

“我用这句话安慰自己,或者说,逼迫自己。”

“可我,”姚绪像是在跟姚棠说话,也仿佛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其实真的很恨这句话。”

“大概,和恨你一样恨。”

第47章 给小绪的

在偷偷去了海市,见到那个和自己有个几乎无可辩驳的血缘关系的女人后,姚绪一直都在忍不住想,她会是怎样一个人。

看她做出来的那些事,她应当自私,虚伪,甚至是恶毒,不然也不会去偷换别人的孩子。

但除此之外,姚绪也一直都在怀疑,自己身上那些明显和蒋家人不同的特质,是否就是来源于她。

软弱,沉闷,也不太聪明。

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这些年的不合群,有那么一个情有可原的锚点而已。

事实上却是没用的,因为这事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依旧是结在蒋家这跟藤上,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异种。

似乎并没有变得好一些。

在很多文学或是影视作品中,来自于母亲的“爱”都被描述成一种伟大的,不求任何回报,可以无尽索取的东西,会陪伴一生,永远也没有尽头。

姚绪每每看到,大都会觉得感人肺腑。

但他并没有在乔漪的身上得到过,所以他会想,可能他有那么一点幸运,他还有另一个母亲。

那个母亲应当爱他,所以,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也要把他给换出去,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也要把拼尽全力他从那个泥潭一般的家里推走。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不道德的,但至少,爱是真的。

姚绪怀着这点幻想过了四年,蒋观俞突然出现,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藏不住了,就自己偷偷先去了一趟海市。

蒋家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始作俑者,他至少得去看看,还能补救些什么。

也为了确认,除了蒋家之外,他不是无处可去的。

可到了地方才知道,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律师已经先找上了门,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姚棠当时还只是哭,什么也没说,可到了晚上突然就疯了。

像是在脑子里积攒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都爆发,脆弱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在那个瞬间猝然断了。她大抵在这十八年里想过很多次这个瞬间,恐惧反复叠加,终于在最后关头将她彻底压垮。

她并没有等到姚绪去找她。

姚绪站在那间他四年前来过的院子门口,周源坐在凳子上,一面抽烟,一面对他露出那种油腻的,仿佛志在必得的笑:

“想要带那个女人走,可以啊,但我好歹养了她,养了那个假儿子那么多年,总得给我些补偿。你在那个家里,应该有点积蓄吧?”

“那个什么律师还要说告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被这个娘们骗了十八年,也是受害者,我要点精神损失也并不算过分。”

“你们这样一直来人也太麻烦了,我没心思一个一个应付,不如直接按我说的,做个了断好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想认我这个爸爸。”

姚绪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想吐,连带着自己身体里另一半的血肉,都一并感到了恶心。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马上当场全都切下来,还了这个人去,从此再也不要和他有半分瓜葛。

但他的血肉不值钱,换不到姚棠的半点自由。

他隔着那扇落满灰尘的旧窗户,看着里面模糊单薄的影子,明明离得很近,却一眼都见不到,也算是明白了当年推动着她将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是什么。

不得不承认,这都是报应。

她的报应,也是自己的报应。

但在这报应之下,姚绪还是可怜她。

像是两条同样要被干死的鱼,他还想着,在找到水源之前,他得把她也带上。

他当然不会给周源钱,而是自己出来打了一个电话,对着接通的人说: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没关系。”

“但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得帮姚棠把人带出来,好好给她治病。”

那边的人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帮他撬开了锁,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被禁锢了太久而产生的的臭味险些就让他当场吐了出来。

他顶着眩晕抬起头,脏乱污浊的房间里,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姚棠坐在床上,挤在一堆破被子的中间,像是个苍白嶙峋的怪物。

这是姚绪第二次见到她,差点都没有认出来,快速的衰老和疾病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逆的“伤口”,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姚绪有点被吓到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姚棠却在这时突然转过头,像是认出他了一般,叫了一声:“小绪。”

声音虚弱,听着却莫名温柔。

姚绪必须承认他在那一瞬间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开心的,像是求了那么些年的东西终于瞧见了那么一点尾巴,再往前几步,就能捉住了似的。

于是他抛开所有的顾虑,带着一点难得的欣喜,走过去想要去抓姚棠的手。

可姚棠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一眼都没朝他看一下。

“我的小绪来了吗?”她问。

她根本就认不出他。

大概是造物的神在捏出姚绪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性子太软,也没什么出众的,平庸到无聊,便判定他是不配得到什么所谓的“爱”的。

甚至可能存了点戏耍的心思,还特意给了他两个母亲,看起来好像是平常人的双倍,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一个也没有。

除了这个之外,姚绪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但他到底还是带着姚棠逃跑了,拿着一点筹码,将她送进了最好的疗养院,或许还想着,假如哪一天她清醒过来了呢?

她会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叫姚绪,不叫蒋绪。

他甚至将自己的姓都跟着她改了。

但姚绪不能再做梦了,他好像老是沉溺在这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里,只会骗他自己。

越往下走,梦的痕迹就越淡,他必须清醒,不得不清醒。

一大清早的路边很冷,姚绪急着出门,连外套都忘记穿了,探出云头的那点日光也驱不散他身上的那点寒意,冻得像是心都要一块儿跟着结冰了。

“你是不是从前来看过我?”他突然问姚棠。

姚棠没有回他,但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一个土生土长的海市人,是怎么知道一所远在京市的小学的地址的,甚至连精神失常了之后,还能精准地找到位置。

姚棠必然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来看过他。

“你来看我的时候,我多大了?你见到我了吗?你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一样吗?”

明明知道并不会有任何回应,姚绪却还是像这样自顾自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像是在心里憋了许久,终于想在这里说个明白,宛若是个自言自语的小丑。

“既然舍不得,那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换出去?是觉得我受不了吗?你都承受了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就受不了?你只想着我一个人,那被你换了的孩子,你觉得他就活该经历这些?你有和他道过歉吗?”

“明明把我留在身边,可能只是开头难一些,只要等我长大了,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还护住你的,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

“我到底为什么,会是你的孩子”

姚绪正说着,却突然听到旁边的姚棠又莫名叫了一声“小绪”,像是在回应一般。

他终于把脸抬起来,用一双已经变得通红的眼睛去看她,却发现她依旧只盯着前面学校的位置,只是原本合着手摊开了。

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一朵蔫掉了的万寿菊。

她说:“是给小绪的。”

万寿菊的花期很长,从疗养院里带出的那一盆,在姚棠的精心照顾之下,一直开到了现在。

这是最后一朵。

她偷偷跑出门,连黑夜和白天都分不清,一个人走了七八公里,只是为了给她永远忘不了的那个儿子,送一朵花。

姚绪又把头给低了下去,他并没有哭,只是很难过而已。

“我是真的真的很恨你,就算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我还是很恨你。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要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谁也并不在乎了。”

“可是妈妈,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教教我,到底该怎样去完全恨一个人呢?”

拼命求的得不到,明明近在咫尺的,却永远错过了。

这大概就是姚绪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在蒋家长大的“小绪”不会关心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但姚绪在乎,他接过了花,告诉姚棠,他会帮她转交。

他终于牵起了她的手,像之前把她带出来一样,又领着她回去了。

第48章 应该喜欢

姚棠回去之后就病了,似乎是一夜的奔波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又加上吹了冷风,着了凉,感冒的同时,身上原先的那些问题一块儿都爆发了出来。

没等到中午,就已经起不来床了。

姚绪立即把她送去了医院,但医生看了,也只是说推荐保守治疗。

至于结果,他让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到这个时候姚绪其实是后悔的,所谓的爱啊恨啊什么的在生死面前真的是太过轻飘的东西,以至于他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姚棠有些太坏了。

为了照顾她,他把白天的工作给辞了,只晚上还会去酒吧上班,平日都尽量待在医院陪着姚棠。

姚棠已经再没力气去做什么了,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可能是用药的缘故,她的精神状况竟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有时候还会跟姚绪聊天,虽然依旧认不出他。

她似乎也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旧事来。姚绪也是在这个时候了解了她的一点生平,不至于到最后都对她一无所知。

姚棠出生在海市的乡下,父母过世的早,十七八岁就自己出来打工,一个人养活自己。

她大抵是拥有并不怎么开心的少年时代,所以很少提及,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要到周源的身上。

一个长得不错,还很会伪装的男人对她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无疑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的,她拢共也没遇上过几个人,连人究竟会坏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就莽撞地觉得周源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有很多迹象表明周源并不是什么好人,但她可能只是想早点拥有一个家,所以全都用一种可笑的自我劝慰给忽略过去了。

他们很快就结了婚,刚开始的那会儿或许真的很开心,周源并不太敢暴露自己的底色,所以姚棠在讲述这些时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

但美梦很短,短到都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无论伪装得多好,周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赌博,喝酒,诈骗,什么都做,任何工作都干不到三天,不是嫌苦就是嫌累,一味就知道伸手要钱,还觉得自己多有本事,不过就是差一个机会。

姚棠没上过什么学,又从小被老家的那一套耳濡目染,即使觉得真的过不下去了,也不敢想离婚。更何况,周源为了绑住她,一直在想尽办法威胁恐吓,让她根本没有勇气逃跑。

再后来,姚绪出生了。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多一个孩子,不过就是多一个筹码,多一个吸血的工具罢了。

姚棠躺在医院的那几天应该想了很多事,无数个萦绕在脑海中的未来里,找不出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

但她的爱确实不能说是假的,她真的想要给姚绪更好的人生。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见护士在闲聊中提起,有个京市来的有钱人,突然早产,也被送进了这家医院。

那个晚上,姚棠就做了她这辈子最极端也最恶毒的一个决定,像是在多年高压下终于疯狂的预兆。

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勇气。

姚绪在胎里的时候就营养不良,所以生出来也比其他孩子都要瘦小,是可以用来冒充早产儿的。

而那家医院条件一般,看管的也不严,竟真的就让姚棠这么做成了。

如此荒唐又容易戳破的秘密,就这样瞒了十八年。

姚绪无法从姚棠单薄的叙述中听出什么忏悔的情绪,但对于一个没多久好活还甚至精神都不怎么清楚的病人,他也无法再去责怪她什么。

听完这些之后,他满肚子的话也没人可说,只能一个人躲在医院的楼道里,继续一遍一遍给蒋观俞打电话。

但其实真的接通了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道歉或是旁的他可以做到的事情都不能表达出他的那点负罪感,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听听蒋观俞的声音。

可蒋观俞好像不喜欢他的负罪感,他不应该再提的。

那姚绪还能讲什么呢?

不知道他的伤有没有好,现在能不能走路了,有没有忘了自己。

姚绪好像等得太久了,他有点不想再等下去了。

虽然这么想,但他不能做什么,姚棠这里离不开人。

他只能继续这么过下去,再痛恨那句话,也不得不这么过下去。

姚棠每天都会冲着空气叫“小绪”,会说他刚生出来的时候,又乖巧又可爱,是她见过的这世上最可爱的小孩。

可实际上,他留在她身边的日子,也不过就是三天而已。

但就是这三天,几乎支撑了她的大半辈子。

姚棠最终也没有看见今年的冬天,她在立冬前就闭上了眼睛。

医院照例还是要抢救,心跳监测仪不停地响,姚绪站在门外,看着病房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中间,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姚棠,忽然意识到——

即使念了不知多少遍,她好像到底是没有见到那个多年前被她亲手送走的“小绪”。

她的“小绪”,应该还活在幸福富裕的家庭里,拥有顺遂的没有磨难的一生。

这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姚绪是第一次见证死亡,手足无措地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知道去开了死亡证明,又联系了殡仪馆。

现在殡仪馆的服务都很到位,他没费什么心思,选择了不办葬礼,只是直接办了火化的手续。

看着监控里姚棠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姚绪平静地像是在观看一场没什么意思的电影。

电影结束,他得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很难想象,前一天还在自己面前叫着“小绪”的人,就这么轻易地变成了这样,又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应该难过,但莫名就是哭不出来,像是一个极端冷漠的人。

姚棠最终被安葬了京市的墓园里,远离故土,但至少还会有人来祭拜。

墓碑上没写任何称呼,只在角落的位置里刻了姚绪的名字,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墓地在郊区,要坐很久的公交车才能回去。

姚绪难得不用赶着去做其他的事,便也不着急回去,便一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

他似乎需要那么一点时间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

四周的树叶都落了大半,孤零零的枯枝像是某种干枯的蛇,扭曲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偶尔有飞鸟掠过,快得只留下一点虚晃的残影。

冬天,原来真的要来了。

但姚绪其实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他只看了一会儿,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想,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

可能是天光太刺眼,也可能是远处焚烧炉的灰烬味太呛人。

总也不可能都过了一整天了,才忽然要为着姚棠吧。

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哭泣也分很多种。

姚绪不怎么爱哭,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只会默默地掉几滴眼泪,不发出什么声音,没一会儿就停住了。

但这一回却明显不同,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时候,喉咙里也开始不受控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最终彻底变成了一场没什么体面的放声大哭。

他明明想忍住的,但抑制的能力显然比不上几乎喷薄而出的伤心,像是他再也不能吃上巧克力,像是,他又被人丢下了。

所幸四周的人很少,他不用害怕会被人看见。但在这公墓门口,就是被瞧着了,也不过觉得他是个失去了亲人的可怜人罢了,他不是其中最悲惨的那个。

哭泣的声音越发得收不住,连同泪水一块儿砸在面前的衣襟上,染了一大片。

姚绪一面哭,一面又开始想去想姚棠,想乔漪,想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又想,蒋观俞。

如果蒋观俞在这里,会对他说什么呢?

可能会过来将他抱进怀里,然后揉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就算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类既然可以进化出哭的能力,那他就应该用来表达伤心。

他不能拥有所谓的来自母亲的爱,那只要他们两个能在一起就好了。

似乎是这一场的哭泣真的像是冲开堤坝的洪水一样,破坏了很多东西,道德上的,心理上的,甚至于,习惯上的。

姚绪一边揉着湿漉漉的眼睛,一边想——

他应该是喜欢蒋观俞的。

不是那种因为愧疚软弱而产生的忍让和纵容,而是真实地想抱住他,亲吻他的嘴唇,在他耳边告诉他“我喜欢你”的喜欢。

可是现在的蒋观俞,在哪里呢?

姚绪又伤心地责怪起自己的迟钝来,为什么总要等到人都走了,才终于醒悟。

好想蒋观俞。他在心里说。

他不能再这样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

姚绪低着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着,可模糊重影的视野之中,突然就多了一双鞋。

他揉了揉眼睛,才终于看清楚了些。

Visvim Skagway的帆布鞋,并不是这两年的款式,但样子还很新,看得出来主人保养得很好。

坠到谷底的心脏在这一刻又“砰砰”地跳了起来,凉透的血液重新回暖,连灰白的冬景都好像跟着恢复了一点色彩。

姚绪努力忍住哭音,满怀期待地微微偏过头,却看见右边鞋子的侧边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失去了电流影响而变得清晰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

“小绪,你叫我怎么能不担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某人回归

第49章 梦的降临

蒋观俞在京市待了两年也没完全适应这里的冬天。

冷风来得又快又急,还偏爱往人领子里钻,带着点绕城河上吹来的湿气,冻得心肺里都似是结出了冰溜子,坠坠地压在当中,行动也跟着变得迟缓。

他只是出来买点东西,也没想着戴上手套和围巾,结果差点就被冻僵在了路上。

最后只能抱进了怀里裹着的东西,咬着牙顶着那寒风尽可能快地跑了回来,脸上被吹得宛若刀刮似的疼。

楼道里依旧冷飕飕的,蒋观俞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用几乎都没有知觉的手好不容易打开了门,才终于从肺里用力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其实屋子里也没多暖和,暖气片老化,也没人来修,但至少没有外面的冷风,被冻得僵硬的关节也跟着逐渐活泛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姚绪正蹲在阳台的门边上,用毛巾去堵下面那条总灌冷气进来的缝。身上还裹着那件厚厚的棉衣,从背后看愈发像是只团成了一团的小熊。

蒋观俞故意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踱过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猛地把自己那双跟冰块一样的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姚绪被冷得一哆嗦,整个人吓得立即就站了起来,蒋观俞也顺势一伸手,把他从身后直接捞进了自己怀里。

姚绪挣扎着动了两下,终于想起来转过头来看他,眉心微微拧起,有些责怪地说:“你怎么又吓我”

话说到一半,应是想起了刚才贴在自己脸上的那两只手,便又顺着环绕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往下摸,果真寻到了两块“冰坨子”,马上就惊呼起来:

“蒋观俞,你出去怎么不戴手套啊!”

蒋观俞站在他的身后看他,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天光正巧落在他的脸上,可以清晰地照出他此刻的样子。

姚绪的五官依旧是淡的,像是虚虚浮在上面的一层工笔画,柔顺又乖巧,偏又在侧面露出点起伏的弧度来,仿佛是藏在平淡画卷里的一点锋利的秘密。

只有蒋观俞知道的秘密。

他嗅到了这么一丝意味,便故意不说话,只把自己的半张脸都埋进姚绪的颈窝,看着他着急。

姚绪的手要热乎点,他就努力地用自己的掌心去裹住蒋观俞的,想要借此将他捂得暖些。

但没一会儿自己的也跟着变凉,他转头想在家里找找热水袋什么的,身子动了动,才发现自己靠着的地方似乎有些奇怪。

“什么啊?”他一边问一边彻底地转过身,低下头朝着蒋观俞外套的拉链里面看。

蒋观俞顺势将衣服拉开,从里面拿出个被热气蒸腾得雾蒙蒙的塑料袋来。袋口解开,一股温暖的甜香就在房间里蔓延了开来。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袋子里面就露出了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

姚绪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像是根本不知道他从哪变出来的一样。

蒋观俞便有些得意似地笑:“我刚在小区门口看见卖的,闻着特别香,就买了一个回来。”

姚绪看看红薯,再看看他,却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蒋观俞以为他不爱吃,表情都挂不住了,却听到他说:

“有这东西怎么不知道拿出来暖暖手啊?”

原本有些沉下去的笑又重新浮了上来,蒋观俞却故意用力忍住,抿得唇角都有些发白,还是满不在乎地说:“拿在手上不就凉了,这东西要热乎乎的才好吃。”

两个人就一起挤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将烤红薯分着吃了。掰开的时候还有些烫,热气熏得好像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了些。

蒋观俞不怎么爱吃红薯,便一面小口小口地咬,一面又去盯着姚绪瞧。

看着他本来有点失色的两颊在上升的白气中开始慢慢变红,使得五官都跟着转深了些,柔软的感觉逐渐隐去,只剩下一点仿佛可以粘在牙齿上的糖霜般的甜腻感来。

蒋观俞想咬他。

大抵是在婴儿时的口YU期就没得到过什么满足,蒋观俞见到姚绪,就总是放不下那点似是从齿尖上泛出来的痒。

他想咬他的耳朵,脸颊,眼睛,鼻子,还有最重要的,嘴唇。

在每一处的上面,都留下自己的那点形状,像是一种慰藉般的印记,恍惚要把眼前的这个人,都给吃进肚子里似的。

但如果姚绪怕疼的话,他可以轻些。

手上的红薯变成了一个无聊的没什么意思的东西,蒋观俞便放下了它,然后对着姚绪,低头,再低头

但他咬了个空。

牙齿“嗒”地碰撞在一起,蒋观俞有些失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暖和得像是最宜人的春天,柔软的大床甚至可以在上面连翻好几个身,但蒋观俞一点也不开心。

自从上次被乔漪用了药从医院里强行带走,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吧。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想着。

腿上的石膏前些天拆了,但他的脚踝还有些肿着,那是他两天前逃跑时从墙上摔下来崴到的。

没有手机,还逃跑失败,看起来早已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但如果他能这么轻易放弃的话,他也就不是蒋观俞了。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声,没等蒋观俞答话,就被从外面被打开了。

王姨端着餐盘走进来,看着旁边桌上另一份动都没动过的饭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小少爷,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蒋观俞依旧没动,一眼都没往那边去。

王姨只能将前面的盘子都给收了,但到底是年纪大,嘴上还在继续劝着:“小少爷,你也回来两年了,应该知道夫人的脾气,你就算是不吃饭,也不会有什么用的。”

说着,还不忘低声小小埋怨了一句:“到底有什么事,非得用这种办法”

蒋观俞却在这个时候冷不丁出声:“因为我喜欢男的。”

王姨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都差点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像那位先生一样吗?”

她说的是蒋应遐。

只能说幸好蒋家是有先例的,像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一下子听了这种事,也没觉得太过惊讶。

蒋观俞不直接回答,也算是默认。

王姨便继续在那儿絮絮叨叨:“哎呦怎么会怎么会可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吃饭啊。”

她当然说不动蒋观俞,只能自己端着盘子走了,不过马上又折返了回来,问他说:“那小少爷,晚上的家宴你要一块儿吃吗?夫人也正好回来。”

蒋观俞面无表情地翻过身,背对着他,言简意赅地回了句:“不吃。”

王姨便只能继续往外走,顺便念叨着:“听说贺家的那位少爷也来,本来想着你们两个也能见上面了”

话还没说完,蒋观俞猛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叫住了她:“贺家?你是说贺惟述?”

王姨又被他吓了一下,脚步立即就停在了那里,下意识就答:“是啊,他前段时间刚从国外回来。”

蒋观俞掀开被子就下了床,活动了两下还有些疼痛的脚踝,才抬起头来问:

“家宴是几点?”

——

蒋观俞虽然饿了两天,但还有精神给自己洗了个澡,从头到脚地收拾了一番,特意换了身新衣服。

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除了面色不太好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输的,才满意地出了房间。

家宴定在六点半,蒋观俞下楼的时候人还没到齐,特别是那个姓贺的也没来。

客厅里聚着一些人,他大多不认识,也懒得社交,便自己随便找了角落的位置坐着。

还没等上一会儿,还真有人不请自来,站在了他身边。

蒋观俞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像是不认识一般兀自垂了下去。

岑睿见他这副不想搭理的样子,不由失笑:“听说,你在绝食?”

蒋观俞实在无聊,就回了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岑睿没一点眼力见,都这样了还继续对他说:“你跟我发脾气没用,又不是我把你给弄回来的。”

“谁知道你有没有参与。”蒋观俞转过头,瞥见了旁边桌子上放的冷盘,想着等会儿可以拿点儿回去。

他绝食是为了达到目的,又不是真的想死。

他又开始怀念下午的那个梦,梦里不怎么好吃的烤红薯,和一看就很好咬的姚绪。

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在想着他。

应该是有的,姚绪没这么没良心。

岑睿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被门口传来的动静给打断。

蒋观俞循着声音望过去,最先进来的是乔漪,身后正跟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不用问,他也能猜到那是谁。

贺惟述比他大一岁,个子倒是差不多,穿着件不太正式的米白色衬衫,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头发梳得挺整齐,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的折射下莫名带着一种怪异的冷感,可嘴角的笑却分明是温和的,隐隐透着些居高临下的从容。

蒋观俞不屑于去贬低他的长相,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冷笑了一下,想着,不过如此。

岑睿却在旁边添油加醋:“贺惟述可是我见过的这些孩子里,长得最好的”

蒋观俞当然没理他。

乔漪走到客厅中间,却没急着请人入座,反而对着所有人微笑道:“今天,除了家宴之外,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或者说,有一个人要介绍给大家。”

“在座的应该都知道,我们蒋家两年前的那件事,那时候我太过伤心,做了一个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悔的决定。”

“都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到底养了十八年,和我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这场家宴,也是为了欢迎我的另一个儿子,重新回到了蒋家。”

她话音刚落,贺惟述就侧过身,露出了刚才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另一个人。

或许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安静的。蒋观俞想。

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他却像是被生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几个小时之前还留在自己梦里的人。

一样的温顺柔软,抱在怀里的时候,像一只乖巧的小熊,带着一点温暖的无法形容的香气。

他现在站在那里,宛若是顺从他的许愿,破开梦境,降临到了他的身边。

可为什么乔漪会指着他对自己说:

“蒋观俞,算起来,你应该叫他一声‘哥哥’。”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一觉醒来,搞上“骨科”了!

第50章 教训小狗

气氛实在是尴尬,可现场面对面的这几个人里,没一个试图打破这种尴尬。

乔漪是不在乎,她大概早料想了自己说出那段话的结局,所以她很有耐心。

贺惟述本来也是个外人,就算从前关系亲厚些,但对于这种家事估计也是说不上话的。

而蒋观俞,他并不想开口。

他坐在那儿没动,像是丝毫不在乎礼貌一样,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人中间低着头的姚绪看。

哥哥?

蒋观俞想了一下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姚绪确实是比他要大上三天的。

但也不过是三天而已,怎么就能叫得上“哥哥”了。

更何况,这世上居然还能有像他们这样能做的都差不多做过了的“兄弟”吗?

大抵蒋家的那些祖宗听了,都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这些不肖子孙一人一巴掌。

当然蒋观俞是不在乎的,他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是真的哥哥假的哥哥都无所谓。

他只是生气,生气姚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已。

他应该乖乖等着他的。

他们这样僵持着不说话,最后还是一旁的岑睿看不下去了,先出了声。

但他显然也没怀着什么好心思,笑着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就冲着脸色发白的姚绪温声道:

“小绪,欢迎回来。”

像是真的在为他的回归而开心。

因为他的插话,乔漪似乎有些不悦,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又向四周看了看,才问:“应遐没来吗?”

岑睿马上就把脸上那点表情给收了回去,只简短地回答:“有事。”

他话音刚落,蒋观俞终于站了起来,却是满不在乎地理了理稍微有些发皱的外套,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姚绪的面前。

他也试图像岑睿那样笑,但明显是失败了,嘴角上扬,眉梢却压着,一点也不真心。

“这样啊,”他说,“那欢迎你了。”

姚绪听到他的声音,肩膀轻轻一颤,才愿意抬头看他,两片唇都被抿得失色,只剩眼尾还残留一点微弱的淡红,可怜又可恨。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话,却到底什么声音都没发得出来。

旁边的贺惟述看着,竟像是读不懂气氛一样替他把话头给接了过去。

他微微侧身,将姚绪挡在身后,面朝着蒋观俞伸出手:“你是蒋观俞吧,我是贺惟述。”

蒋观俞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姚绪,听到他的自我介绍,才终于慢慢移开,却没有停留,而是从上到下地将他整个打量了一遍,最终落在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上。

他忽地就轻笑了一声,再抬起眼,却分明没什么笑意:

“不好意思,不认识。”

说完,就直接绕开了这个几个人,头也不回地朝餐厅的方向去了。

家宴倒是有惊无险地顺利开始了,在场的人就算是再不理解乔漪的举动,也不会当众去下主人家的面子,更何况这里大多是一些依附蒋家过活的旁支。

位置看起来是精心布置过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蒋观俞被安排在方桌的角落,而姚绪则是在离他最远的另一边,还挨着贺惟述。

想尽办法要去见的人都出现了,他也没有再继续绝食的道理。

王姨念着他两天没吃东西,所以没给他上主菜,只端了份简单的热汤。

蒋观俞当然没心思吃,勺子拿在手上搅了又搅,眼睛却总不受控地往姚绪那里看。

姚绪瞧着挺适应这种场合,坐在人群里没一点异样,和蒋观俞平日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从前在那间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盘菜,姚绪虽然也不是那种过于随便的状态,但至少都是放松的。

他会一面嚼着嘴里的东西,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蒋观俞的脸色。如果蒋观俞觉得好吃,露出了那么一点满意的神情,他便会开心,连眼睛都似是亮了起来,像是只顶顶可爱的小狗一样,就差一条在身后摇来摇去的尾巴。

但若是蒋观俞表现出了不满意,“小狗”的头就会耷拉下来,连自己吃饭都好似没劲。

所以蒋观俞总想去掐他的脸,看着他皱着眉好似不高兴的样子,他就觉得开心。

可现在,已经没有“小狗”了。

坐在那里的人端庄有礼,连背都挺得笔直,会对旁边的人露出连弧度都一模一样的笑,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心的、空洞的笑。

但如果,这样才是真的他呢?

蒋观俞实在是太讨厌这种感觉了,像是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就被别人抢了去的,姚绪只离他一张桌子的距离,却偏偏好似再也回不来一样。

这种无法抑制的烦躁最终在贺惟述夹走了姚绪盘子里的青菜时到达了顶峰,他“啪”的一声丢了勺子,完全不顾什么礼貌不礼貌了,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就离开了。

蒋观俞没回房间,而是在二楼随便找了个小阳台站着吹风。

但冬日里冷飕飕的西北风也没消解得了他的那些燥意,反而越想越生气起来。

他还没想出来要怎么办,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停下,有人犹豫着叫了一声:“蒋观俞。”

他没回头,只望着楼下花园里细碎的树影冷笑:“她怎么准你上来的?”

姚绪好像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变大了些:“饭吃完了,妈乔阿姨去送客人了,我偷偷跑上来的。”

他像是在和以前一样默默观察着蒋观俞的脸色,因此说话的语气怯生生的,听着是没多少底气。

他当然没有底气,蒋观俞想。

但人不能把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才开始害怕起后果来。

蒋观俞现在不太想理他,一口气闷在胸口发泄不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到他扶着栏杆的手都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

可姚绪没一点自觉,见蒋观俞不说话,还偏往前凑了凑,几乎就快要站到他身边了。

“你的腿好了吗?我看你没有打石膏,是什么时候拆的?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没见,怎么感觉你瘦了?受伤了也没有好好吃饭吗”

他一口气问了好多个问题,每个字听着都好像是真的在关心蒋观俞,仿佛他们还和从前一样似的。

怎么会一样呢?他们俩都站在这里了。

蒋观俞决心不理姚绪的计划只坚持了不到十秒,他就实在忍不住开口,只是声音还是冷的:“这对你很重要吗,姚绪?”

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一般,故意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啊,现在应该又要叫你蒋绪了是吗?”

他转过身,姚绪站在他的身侧,逐渐变暗的天色压着他的眼睛,使得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但至少声音是心虚的,泄露出那么一点愧疚的情绪,好像还要跟之前一样用这副样子骗他。

“我没改名字。”他说,“也没有真的回到蒋家,我是来”

蒋观俞一点也不信,不断上涌的怒气几乎让他根本没听清姚绪后面说的话: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靠着这一出直接回来,你继续当你的蒋家少爷,再也不用回那个小房子里受苦了。”

姚绪立即反驳:“不是,我也不知道乔阿姨为什么会这样说,是贺惟述说他要帮我,才带我来的。”

“他带你来你就来了?”蒋观俞继续冷言,“那他看来还真挺有用,这不是马上就帮到你了吗?你也正好一直在等他。”

姚绪像是有些急了,连忙往前走了半步,拉住了蒋观俞的袖子:“不是这样,他带我来这里,是因为”

“小绪。”

没能说出口的话最后都断在了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里。

蒋观俞转过头,就看见乔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了阳台的门外,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们两个人,似乎很不高兴。

“你的房间不在这里,跟我来,我带你去。”

蒋观俞还在等着姚绪的解释,但他好像轻易就放弃了。

他望了一眼乔漪,便似是没什么挣扎的,松开了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蒋观俞,一句话也没留,转身朝着外面走了。

像是一只奔向他真正主人的“小狗”。

蒋观俞用力地攥着旁边的栏杆想,他或许根本从未拥有过。

——

姚绪重新躺在蒋家温暖舒适的床上很不适应,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而且,他还在不停地想着蒋观俞,想他刚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也不全然是愤怒,似乎有些失望,也有些伤心。

于是,他也跟着难过,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偏离了轨道,明明他的出发点不是这样的。

他当时应该解释清楚的,可是一转头看到乔漪,他就突然害怕了。

他人生的前十八年在他身上留下了几乎不可磨灭的印记,以至于离开了这么久,再见到曾经的“妈妈”,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听她的话。

他要改掉这个毛病。

姚绪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蒋观俞说清楚,好不容易才睡着了。

睡也没怎么睡好,总觉得床太软,被子又太热,他陷在其中怎么也逃不出来,以至于他难得在半夜醒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安静地很,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突然看见旁边的沙发上,竟不知道时候多了个影子。

姚绪吓了一跳,抱着被子就向后缩,退到一半才觉得那人影有点熟悉,动作一顿,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原来是蒋观俞。

大半夜的,他竟就这么多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半点动静没有,还一声不吭地坐了不知道有多久。

见他醒了,蒋观俞终于动了一下,只是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

他应该是忽然仰起头,吐出了挺长的一口气,整个人倚靠在沙发上,抬手缓缓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今天怎么醒了?是睡不惯吗?我还是喜欢你当初怎么碰都醒不过来的样子,那样比较乖。”

扣子解到一半,有什么东西就被扔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听着像是钥匙。

“不过等一会儿,你最好别叫。”蒋观俞说。

“当然,就算叫了也没事,我是不介意有人在门口听着的。”

“就让他们看看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饭!

萌萌的小土狗塑受宝是笨人永恒的XP